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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秃了猫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6章


    第二天, 县衙就派人来送赏赐。


    姜县令可不是闷声干实事的,他大张旗鼓雇了一个戏班子,一路从县城坐骡车敲敲打打经过小河村, 大河村……善明镇再去青山镇。


    师爷被派着为代表, 骡车上用大红绸绑着一块匾额,连夜用金漆勾出的大字——“积善之家”,这字龙飞凤舞的, 瞧着十分气派又端肃。是昨天姜县令专门跑去县学请教谕写的。


    王教谕本不想写,但一听是这等利民的好事,倒也抛开个人恩怨,提笔酣畅淋漓。


    师爷现在脑子还被县令那句“贤弟”震得脑袋发懵, 他跟着姜县令也大半年了,姜县令那骂人的嗓门吓得人胆颤, 喷在脸上的口水还不敢抹下。


    姜县令肚里草包,但一天到晚看谁都不顺眼, 骂谁都是蠢猪笨猪傻狗, 却给一个农家子叫“贤弟”。


    师爷现在还恍恍惚惚。


    直到前面路被拦住, 骡车车轱辘陷入石坑,师爷屁股原地抖得老高,人差点没抓住扶手从骡车上摔下来。师爷正了正衣冠, 看着前面一群人拦住了去路,叫衙役上前去看什么事情。


    小河村挨着县城的, 是城里贵人富商的后花园也不为过。平时的庄子田产果园都在这里, 有河有小山丘,这里的涉山葬着百年前的青天父母官,是城里人踏青秋游的必选之地。


    百姓农闲时,常常入城摆摊卖个小吃食, 温饱也不成问题,因而小河村治安一向还可以。


    确实,买地的时候禾边也挺放心这里的,虽然三亩地要了二十一两,把他那会儿兜里都掏干净了。但看重治安好,应该没有偏僻村子里,地头蛇欺负外乡人的做派。


    那地刚下菌种的时候,禾边和昼起带着杜山在村子待了小半月,对村里风气也了解,后面请的妇人夫郎也逐渐上手,便交给杜山一个人管理。


    他几乎每天进城送菌菇后,都去小河村看一看,一切都欣欣向荣,只等过些天的采摘期了。


    不过,就像果树一样,发芽开花结果没人关心,一开始熟了,那就招人惦记了。


    杜山今早照常带着妇人下田地,这些妇人都是四十来岁。禾边特意招了年纪稍大一些的,免得和杜山一个汉子有不好的言语传来。有十个,多是本村以及附近村的寡妇,或者家里困难的妇人。


    妇人夫郎们能有活干,一天还有三十文,都很踏实卖力干,虽然家里的男人有意见,可看着每天领得钱,那也没做声。


    大家都高兴,杜山高兴不起来。要是本地汉子欺负起来,就他一个汉子也招架不住。小河村很多老板只招汉子,也是看重他们能在冲突时,有力气打架。


    果然担心什么就来什么。


    一个小河村的壮汉带头拦住去路,杜山拉的一车石灰不能过路。


    那壮汉道,“你在小河村也做了一个月了,自从你来后,我们村的路都被你天天拉东西碾坏了,咱们村修路的时候你没出钱没出力,现在还把路搞坏了,这怎么都说不过去吧。回去告诉你家东家,要在小河村待下去,就得交过路费。”


    一个本村的周婶子周贤敏道,“周老四,你这话也太不讲理了,咱们村祖祖辈辈都没这个规矩,你这不就是欺负外人吗!”


    周老四压根没把周贤敏放心上,死男人的寡妇,下面三个拖油瓶全都是哥儿女娘的赔钱货。


    周老四道,“现在有这规矩了,你们种这么多金疙瘩,那是长在我们村的,要在我们村赚钱,那就得交钱!”


    周老四甚至道,“你们每天撒那么多石灰,搞得我们村乌烟瘴气的,我最近嗓子都咳嗽发痛,就要你们东家负责!”


    这分明就是讹人,他们地里撒石灰关他们几里地外的周老四家什么事情。


    杜山本就年轻气盛,外加上小河村这块,禾边都是全权交给他管的,杜山责任重心思野,骨子里也强势不让。


    杜山怒道,“真是横起来没天理,地是过了衙门户部地契的!我还说你们不洗澡不刷牙站在这里把我平菇熏臭了,这过路费是你们能收的吗?衙门都没收,你们还敢骑在衙门头上搞事情,你们是要造反吗!”


    周老四几个都是城里赌坊打手混混,见杜山一个愣头青居然不怕他们威逼恐吓,周老四铁青着脸道,“好啊,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不给钱,兄弟们我们下田自己摘着金疙瘩!”


    周老四一声令下六七个同村汉子就要朝田里奔去,杜山看得怒目,后悔当时没劝禾边招一些汉子,不至于现在势单力薄。


    周贤敏见状怒骂起来,叫其他九个妇人夫郎都围起来,不让周老四他们靠近地里。


    她们都知道小禾东家是个好心的,而她们也迫切需要这份活计。以前家里穷,做人都没底气,现在有这稳定日收三十文,清早走路那都是昂首挺胸的。


    这会儿断然不会让别人砸了她们的饭碗。


    几个妇人连成一串张开手,像是老母鸡护犊子似的,眼睛都在啄人。


    周贤敏指着周老四鼻子大骂,“你个杀千刀的,规矩都学屁-眼儿里去了,我回族里告你去!”


    另一个本村的张婶子,看见闹事里的汉子有一个是五服内的亲戚;原本张婶子还慌里慌张怕得很,这时候顿时逮着那汉子骂道,“孙老三,你小时候没奶水,还是喝我奶水长大的,你现在敢叫你们兄弟们打我试试!


    孙老三见一个汉子要推攘张婶子,他本以为只装装样子,见要动真格,吓得孙老三连忙拉着那汉子呵斥,“这是我三表姑,你推她是想害死我啊!”


    赌坊的混混又想打其他妇人,又被另一个凶道,“那是我三表姨!”


    “那是我四表姑!”


    “那是我族里老姑婆!”


    “那是我太姑!”


    好家伙,这一顶顶长辈的帽子叩下来,周老四和孙老三等人都束手束脚。


    这些妇人别的本事没有,那一哭二闹三上吊能闹得十里八村都知道。


    他们虽是混混不要脸,但是家人怕。


    而且族里族老也爱管闲事,动不动就开祠堂,他们也怕。


    周老四不情不愿叫人停下,杜山没想到这些中年妇人还有这用处,不禁佩服禾边的远见了。


    周老四奈何不了这些长辈妇人,只威胁杜山道,“别放心的太早,你地里总会没人的,到时候你种多少我就摘多少。”


    周贤敏淬了口唾沫,“周老四你简直混得无法无天!”


    周老四还是有些怵周贤敏,这种护犊子的寡妇,比男人都能豁得出去。又都是同村同族,不好闹得太僵。


    但重金利诱在前,周老四也顾不得这些了,还陆陆续续放了些狠话。


    杜山气得很,但是也无法。


    他想到时候把昼起喊来,这些混混就知道什么叫痛哭流涕下跪求饶了。


    这时候,一个衙役跑上前来问情况。


    杜山郁闷愤愤的神色顿时像得到救兵一般。


    杜山立马向衙役说明情况。


    要他们主持公道。


    “就是他们官爷!刁民!”


    那衙役听了始末刚想呵斥闹事的人,可在人里看到了好整以暇的周老四,四目相对,周老四反而笑嘻嘻道,“李兄,好巧啊,你来给老弟评评理!”


    杜山霎时牙后槽都咬碎了。


    他只知道百姓嘴里的官官相护狼狈为奸,没想到衙役和混混本就是一种人。


    一个披着公差作恶,一个肆无忌惮恃强凌弱。


    周老四平时没少给李衙役喝花酒吃荤肉,同样的,李衙役也一般不招惹城里的地痞流氓,真干起来谁输谁赢还不知道。外加周老四还是赌坊的打手,平时往来密切。


    李衙役转而板着脸对杜山道,“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在别人村里还凶横斗殴,平时损伤了他们路和庄稼,该赔就赔。”


    周老四哼着白眼道,“外地来的蛮子,没点背景还横行霸道,欠收拾的很。”


    杜山顿时气得脸都红了,但又毫无办法,只憋了一口气下肚难以咽下。


    果然衙门里就没一个好东西,这世道都是黑的!


    这时候,师爷见李衙役在那里叽里咕噜训斥人,看看日头有些不耐烦道,“前面怎么回事。”


    正训斥人的李衙役回头赔笑道,“回邹师爷,是这种平菇的不识好歹,仗着有几个钱作践本地人。”


    杜山和妇人们都捏紧了拳头,可无能为力。


    现实就是如此,甚至他们都不敢正视这颠倒黑白的官爷。


    压根就不敢想这个师爷能给他们什么奇迹。


    只盼人赶紧走,少来一个占便宜的。


    师爷也就是随口一问,但听到是平菇,脑子里不自觉跳出“贤弟”二字。


    师爷瞧杜山一脸憋着怒气,昂首打量问道,“你和青山镇的昼起是什么关系?”


    杜山阴霾的脸一下子就亮了,“是我东家,这地就是他的。”


    原本随意的师爷顿时认真起来,对周老四怒骂道,“这地是人家买的,你们小河村的人还有没有王法了,再寻衅滋事欺负外地人,拿你们进衙门。”


    师爷在县令面前夹着尾巴,在这里,一通官威下来,比县令还威严。


    李衙役和周老四都怔在了原地。


    杜山也愣住了,居然还有分清黑白的好官。


    周老四呆了下,而后赔笑道,“这是我们赌坊林老板吩咐的。”


    林老板见平菇像金疙瘩,就想逼迫杜山交出种植法子,这不叫周四他们先探探底细。


    师爷知道赌坊的人不好惹,这事他也不想掺和。


    他只道,“昼起是我们县令的贤弟,你们自己看着办。喏,瞧见这吹吹打打了没,就是县令派我去青山镇给昼起家送匾额的。”


    周老四和李衙役又惊了下。


    杜山瞧那架势比他们镇上成亲还热闹,那是又惊又喜,只觉得昼起简直就是神人一般,还怕周老四这个小瘪三不成。


    有昼起在,那世道就是黑的也得变亮!


    杜山扬眉吐气,朝周老四吐口水,周四也吃瘪不敢再挑衅,脸色暗暗气青了。


    不是说这东家没什么背景就是泥腿子吗。


    怎么成县令的贤弟了。


    周老四心里有忌讳,等回去报了情况听安排。


    等师爷他们走后,杜山朝周老四哼了声,那样子活像是有靠山撑腰的胆肥。


    杜山对一众婶子妇人道,“等后面东家来了,我会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东家,让东家知道我们都不是孬种!”


    孬种……妇人们听着怪怪的又心里舒坦喜气的很,周贤敏道,“对!咱们妇道人家可不是孬种!”


    杜山搓搓手,“当然,除此之外,我也争取要一些实际的。”


    大伙儿都高兴得很,纷纷夸杜山年轻有为是个能干的。


    张婶子笑着,又撑着脖子好奇看着远去的两架骡车,那吹吹打打好不热闹,沿路都有村民看,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成亲,也不知道是东家做了什么厉害的事情,能得县令这么看重。


    她们村里虽然靠近县城,可祖祖辈辈还没见谁家里有县令赏赐的匾额。


    这东西,那可是要世世代代传下去的。


    她们跟着的东家强,她们心里自己也有底气些,甚至回家说起来那也是脸上有光的。


    另一边,师爷们带着戏班子一路招摇穿村到镇,路过善明镇的时候,还被一群家丁围了起来。


    师爷一脸懵,看着一群热情的人冲过来,连连喊他报喜老爷。


    他也没觉得有问题。


    但等这群家丁把他骡车往善明镇牌坊大街迎时,师爷察觉到了不对劲儿,说他是要去青山镇的。


    那家丁纳闷道,“老爷不是给我家少爷,就是金家绣坊的金少爷报喜的吗?”


    他家少爷前两天刚从府城赶考回来,说府城已经放榜了,他考中了秀才,只等县里过两天就有报喜官来。


    师爷原本还有些生气,但一听考中了秀才,这才道喜一番。


    等师爷到青山镇时,已经是中午。


    今天刚好是青山镇赶集,拥挤的街上满是附近赶集来的村民。


    嘈杂叫卖声和孩童嬉闹声交织含糊,忽的锁啦声起,安静了,耳朵清爽了,村民们不自觉扭头望去。


    只见骡车上站着两个衙役,举着一块红绸绑着的金字匾额,还有戏班吹吹打打的模样,百姓都不由得睁大眼睛伸长了脖子。


    一个小孩子扯着衣角问他娘,“这是什么啊,娘?”


    妇人也是一早赶集听卖菜的贩子说的,“是面馆杜家儿婿有出息,发明了打谷机。这东西据说厉害着,寻常一亩地五六个汉子收割一天,这打谷机一个早上能打三亩,人还轻松省力很多。”


    家里有地多人多,有三十五十亩的,秋收都要没日没夜搞上近一个月,期间还得招架下雨、熟透脱落田里。


    秋收一过,妇人晒得黝黑枯瘦,汉子膀子酸痛脱力。


    如今有这打谷机,轻省又快很多,这东西真真是他们老百姓迫切需要的。


    妇人都找杜家定制一台,只是今年已经用不到了,杜老木匠的排期已经到了年末。


    孩子听着他娘嘴里的夸赞和欢喜,两眼亮亮道,“我长大也要成为这样能干的人!”


    “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就好啦。”


    母子说话间,骡车已经到了杜家门口。在百姓围观中,杜家人出来迎接。师爷朗声慷慨陈词一番后到了交接匾额的时候。


    可师爷等了片刻不见身后衙役动作,回头一看,只见平时精明麻溜的李衙役这会儿盯着昼起看呆了。


    这人……不是田家村……?


    李衙役怔神怀疑之际,人群中不知道是谁丢来一串炮仗,吓得李衙役回神把匾额交给了昼起。


    柳旭飞给这些衙役和师爷都塞了喜钱,留他们吃饭,师爷摆手,自然是不清楚昼起在县令心里地位,不好胡吃海喝来的。


    师爷和杜家人说一番话后,扭头要走时,又见李衙役盯着禾边怔怔出神,这李衙役是咋了?怎么呆呆的平时也不这样,哪有盯着两口子像是中邪似的。


    李衙役可不得像是中邪似的,之前在田家村的时候,这两人比乞丐没两样,瘦脱相成麻杆,浑身补丁脚踩烂草鞋,皮面粗糙苦命相,如今是却像是变了一个人。要不是听人喊禾边,他都不敢认。


    现在的禾边是这个年纪俏生生的鲜活,漂亮伶俐又眼神坚定带着光。


    昼起就更别说了,长手长脚结实看着充满了力量,脸也变白了五官更棱角分明。


    唯一不变的是,眼神依旧冷淡,把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不像是刻意装的傲慢无礼蛮横,而是他好像天生就看不到,或者因为身高缘故看人都是俯视,天然带着冷冽的俯视。


    李衙役又忍不住打量这院子,挂了好些用麻绳串着的红柿子,才晒没两天,还水分饱满透亮的红。


    院子里屋舍虽然小,但干净整洁还铺了地砖,农具锄头竹篮一排排挂在堂屋的屋檐下,处处透着紧密又温馨的气息。


    这应该是个前院,后面好像新修了个后院,新瓦高墙,还有重来没见过这么高的烟囱。


    李衙役看得有些出伸,在昼起扫来时,仿佛又回到田家村被打得四肢疼痛的错觉,心底徒然急促跳动。


    太吓人了,他庆幸自己当时识时务,没真得罪这能请神上身的昼起。


    是的,李衙役可不相信人能在短短时间内改头换面,对于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事情,这时候的人往往畏惧并且神秘化。


    肯定是禾边请神上昼起身了,昼起才能做出这些原本不存在的东西。


    又是平菇又是打谷机的,这些肯定是从神仙那里学到的。


    李衙役又听人群里有人说杜老三活该没好命,后娶的婆娘生了白眼狼毒死一家六口,前头婆娘生的又作践,现在好了,人家这家子气运这么好,怕是底下死了都不甘心。


    李衙役渐渐琢磨出一点,随即恍然大悟,对师爷低声道,“这家是大人最恨的杜家村恶人的兄弟家啊。”


    师爷道,“什么兄弟家,这是大人的贤弟家!”


    其实,他当天发现昼起这杜家和杜家村灭门惨案那恶毒家的关系时,就提醒过县令。


    结果县令给他骂得狗血淋头,说歹竹出好笋,昼起这是出淤泥而不染。


    总之,现在县令对昼起有一股迷之信任和喜爱。


    李衙役被师爷骂了一顿,再也不敢看禾边和昼起了,这两人真的很邪性,他以前只以为禾边说他能请神上身是装虚弄假的把戏,现在看和他们不对付的田家、杜家下场都很凄惨。


    李衙役打了个哆嗦,在禾边看来时,露出了一个讨好恭敬的笑脸。


    而这一幕,恰好被闻声赶来的族长和里正看到。


    这禾边什么时候这么厉害居然能让衙役毕恭毕敬的。


    族长立马道,“昼起为我们杜家村争光长脸面,族里们族老经过一致商议,决定给昼起奖励良田三十亩。”


    围观的人听了都深吸一口气,三十亩良田啊,这是三五代人苦苦攒也攒不下来的家产,但是有本事的人,短短半年就从外地人租房到拥有三十亩地了。


    要说以前做绿豆糕,卖平菇还能惹得街坊邻里嫉妒,这会儿大家眼里都只艳羡和敬佩了。


    早前只觉得杜家只比他们强一点,会嫉妒,现在看,杜家这小两口简直是超出常人的能干,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存在。


    杜族长也是这般心理,以前还想占一点便宜,现在是恭恭敬敬的也不敢把自己当成地主族长了。谁知道昼起这人今后生意做多大,又捣鼓出什么新鲜玩意儿。


    杜族长还把杜汉生杜旺德杜田多三人叫来,要他们老老实实给禾边道歉。


    这三人最近是怕了,村里人都不待见他们。往常只是妇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现在是三五个汉子当面冷脸数落他们。


    因为他们秋收后一段时间农闲,本打算好来禾边这里打散工挣一个过年热闹钱,结果被他们三个把前面路走死了。禾边不招收汉子了,只收妇人和夫郎,这可气得汉子们急眼骂人。


    男人骂起来人来可比妇人骂得脏骂得下三滥,更为直观的,是杜汉德三人面临村里汉子的群起暴怒,怕被打。


    外加上昼起把着打谷机搞出来,族长里正都站在杜家,杜汉生三人在家也被骂,家里人都担心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这才老实跟着道歉来了。


    三人内心煎熬觉得丢脸没面,可当着一众人也硬不起来,唯唯诺诺的道歉。


    禾边压根就不在乎。


    只是有些话没必要说出口了。


    他们这些男人看不起哥儿,最终他们会求着哥儿给他们一份养家糊口的活。


    热闹轰动一时,余热在百姓口中越传越热闹。但这对禾边一家来说,照样干活吃饭早睡,第二天还得早起送平菇。就是想着心里头比平时有干劲些。走路都有力些。


    大人们都强做淡定,两个孩子可吱吱哇哇睡不着觉的。


    闭眼睡觉时,两孩子分别口头给出门的爹、三叔、爷爷汇报了家里喜事。


    赵福来万幸,珠珠没像四岁时想爷爷烧香说话了。


    第二天,早起送菇,有了第一次经验,赵福来这次想自己单独去,但禾边想给他作伴,都说一回生二回熟的。


    天不亮就装车出发了,赵福来看着头顶繁星道,“那新的收税官瞧着面相也是个贪的,不会第一天不敢后面就搞起来了吧。”


    那匾额有啥用,就起个名头好听,要是能抵税多好。


    但想抵税就是白日做梦,他们家每天进城送平菇,相当于一口不可割舍的肥肉。


    禾边想估计也是,郑扒皮的死顶多能震慑一段日子,等时间久了,那新来的肯定忍不住诱惑的。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连路骂贪官污吏不得好死,禾边说今天要是那收税官还乱抽税,他就回家扎小人。万一有用呢。毕竟鬼神之说难说的很。


    等两人赶车进城门时,往常抽检的收税官却瞧都不瞧两人,只摆手示意进城。


    两人都没反应过来,任谁被天天呵斥着交税,也见这情形一脸懵。


    那收税官嫌弃两人磨磨蹭蹭,后面还有这么多人呢,但脾气发不出来,认得禾边是小东家,反而赔笑道,“禾老板,县太爷说了,因为你家男人有功,从今天起,你们平菇进出城门免税。”


    禾边一喜,连忙道谢赶着骡车走了。


    赵福来还听见后面有妇人羡慕道,“有本事的男人都是别人家的。”


    赵福来手肘砰砰禾边,“我脸上也沾光嘞。”


    作者有话说:


    禾边回去抱昼起,“我们以后都免税!惊不惊喜。”


    昼起:“非常惊喜。小宝简直是福星。”


    禾边立马顺着昼起的肩膀骑在他脖子上,赵福来瞧了,“宠得不行,都骑在你头上了。”


    禾边道,“是福星高照啦。”


    昼起微笑着点头,转圈圈,还越转越快,禾边也不怕,双手张开对孩子们道,“撒福气啦。”


    孩子们笑着闹着,就连爬墙的张大果也被撒了。


    第77章


    “诶, 听说了吗?青山镇杜家又有大事情了。”


    旁人一听青山镇杜家,以为又发生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


    听的人那鼓眼咋舌都准备就绪,就见人贼兮兮笑, 好似自己上了什么圈套, 不由得更好奇了。几番催促后,对方才道:


    “他们家儿婿得了县令赏赐匾额,还有二十两银子, 据说发明了什么新的打谷机,咱们善明镇好些木匠都跑去看了。”


    没人对这个消息存疑,善明镇好些人,都看见师爷衙役敲锣打鼓经过善明镇的。


    一下子只感叹, 人各有命,青山镇这下又是打谷机又是平菇的, 眼见他们善明镇的地位过不了多少年怕是要被赶超了。


    赶集来的田晚星听着好不羡慕。田家村卡在青山镇和善明镇两者之间,但周围村子的女娘哥儿只想嫁善明镇, 没人想嫁青山镇的。看着青山镇这势头, 估计要不了多久, 村里的婚嫁风向又要吹向青山镇了。


    田晚星听着旁人说起青山镇的平菇是金疙瘩多赚钱,又说那男人多能干还能发明打谷机,那日子指定红火天天吃肉, 听着听着,田晚星也羡慕得很。


    要是他爹还在世, 指定能看一眼就学会打谷机, 他家又可以吃香的喝辣的了,他何必在张齐鸣家受尽屈辱折磨。


    不过好在,他也不是任由揉搓的,终于要了一个正式的名分。


    但他现在可是秀才郎的未婚夫郎, 说出去谁不羡慕他


    田晚星逛了会儿,又来到善明镇的周记糕点铺子里买了些炒货和绿豆糕。吃了这绿豆糕味道好,他便想自己成亲酒席也上这盘点心。


    村里寿宴喜事要先上一盘绿豆糕,这是最近新刮起来的风气,就是从这善明镇上学来的。


    也没什么特别由头,就是村里人去善明镇吃酒,看到人家这样弄,瞧着有排面,宾客都吃着喜欢热闹,回来后也有样学样。


    只是这绿豆糕包装的油纸上印着红字“禾记”二字,不由得刺了田晚星一眼,但而后他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明明已经半年不见,他怎么还活在禾边的阴影里。


    禾边装神弄鬼能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他,他又没什么本事,出了田家村怕是沿路乞讨才能过活。


    他问周记老板,“这三文一块的绿豆糕要是订得多,能便宜些吗?”


    周记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或许糖吃多了有些发胖,炒货粘了油又有些发腻,他上下打量田晚星瞅着有几分姿色,便多了几分耐心,要是寻常人问他都不带搭理的。


    因为用不着给那姓方的狐狸精拉客。


    周老板道,“我这店铺只零售,不接单子,你要是订得多,去问方家村的方回。”


    他最开始本看着方回没爹没娘的,还拖着两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就想拿钱逼方回卖了这绿豆糕方子,哪知道给了五两十两的,方回都不卖。


    反而说和他谈笔生意。


    每块糕点以一文八厘的价格批发给他,今后他零售五文两块,三文一块,而方回只接寿宴婚嫁孩子满周等喜事,周老板胃口大,一开始没想着同意。


    要是方子拿到手,所有生意渠道都是他一个人赚了。


    但是谁都知道方回是金家少爷瞧上的,周老板不看方回的面子,也要给金家面子,于是点头同意了这合作方式。


    本以为接订单的酒席糕点不多,可方回带着两个弟弟,硬是把这关系打通了。


    方回刺绣手艺好,有很多姑娘哥儿的老顾客,方回很会来事,做生意和他们颇有些交情。


    外加上,之前布庄李老爷家寿宴摆的糕点招客人喜欢。方回一说这事儿,老顾客们都替他高兴,也都照顾他生意,这下来,风气就流传开来了。


    “喏,说方老板方老板就来了。”周老板瞬间换了个脸色笑着看进来的方回。


    方回是来结账的,和周记谈的是一月一结,结清账后,他想去青山镇一趟,是送钱也是有其他想法。


    田晚星一见方回,瞧他一身素白棉衣,灰褐色粗布发带,这打扮在镇上着实不显眼。但是放村里就瞧着几分干净清爽的悠闲,毕竟村里哪个人家衣服没补丁,没泥点子的,他们都不兴穿浅颜色的,易脏不好洗价格还贵。


    不过方回瞧着不悠闲,一脸干练利索的气质,一看做事就有想法的聪明人。难怪人能小小年纪做成大老板呢,估计家里父母没少帮衬,自小也是跟着学的。不像他,他那个家只想让他逃离。


    方回和田晚星敲定时间数量,还交了五十文押金。一通聊下来,田晚星也挺喜欢方回的,不由得好奇道,“你订亲了吗?像你这样好的条件,应该有不少人家求娶吧。”


    方回被问亲事不是一次两次,但无一都是婶娘老婆婆辈的,这还是头一次被一个未出阁的哥儿问的,方回压下心里的惊讶,摇头说不急。


    田晚星道,“我未婚夫是秀才。”


    方回瞧他面露神气,也配合夸赞羡慕几句。


    这时候周记老板道,“绣坊的金少爷这次也中了秀才,只等报喜官来报喜了,方老板到时候就有好福气了。”


    方回霎时冷脸道,“周老板慎言,再胡乱说我们就打住合作。”


    周老板心里骂,但面上讪讪连连道歉。


    田晚星看两人脸色,琢磨出一点苗头,绣坊少爷秀才郎,就这样的婚事方老板居然不愿意,他不禁摇摇头,可真是心比天高,顿时对方回就没什么好印象了。


    而方回和周记结完账,又回家里换了身衣裳,洗漱一番就叫弟弟方朱安带上些杂粮饼子,赶车去青山镇。


    前些日子方回赚了钱,花十两买了一头七八岁的跛脚的骡子,他很少拉重物只在村里穿来穿去,爱惜的很。


    方回两人出发,明日后日也没什么大单子,只每天早上给周记送两百块的绿豆糕,这活方路已经上手。


    方回两人赶车出村时,路上碰到了金少爷,金少爷见方回一改平时朴素装扮,一身浅绿长衫发带还是桃红,领口还用黄绿刺绣了蜻蜓,脸上也擦了些胭脂,瞧着十分打眼。


    想方回以前可从来没这样精细打扮过,金少爷不由得紧蹙眉头,一旁小厮安慰他,等少爷考上秀才,那方回就迫不及待贴上来了。


    方回面上和金少爷打过招呼,并没叫弟弟方朱安停留。


    等车要出善明镇牌坊街口时,方回碰见了回村的田晚星。


    田晚星和他打招呼,问他干什么去,方回道,“给老板汇报生意。”


    田晚星惊讶,方回居然还不是老板,是给人打工的,也不知道这禾记老板生意有多大,多赚钱。


    两人也只搭了话,方回也没叫方朱安停车,后者就赶车继续走。


    走了一会儿后,方朱安问方回怎么不捎带一截客人,他知道田晚星这个新客人家在田家村,要是绕路也是能绕的,按照他哥以往作风,肯定热情带人。


    方回道,“不喜欢就不带。”


    方朱安头一次听他哥这般说不喜欢,不由得问问啥。


    方回道,“直觉吧。”


    等两人到青山镇时,已经下午了。


    两人一赶车进街上,就感觉青山镇有些不一样。


    土路还是土路,黄土墙木屋也没变化,但是街上的本地人脸上都挂着笑脸,三三两两扎堆说话,调子飞得高,不知道的还以为捡金子了。


    只听人兴奋道,“是真的,杜家说要种菌菇的,都去他们家买菌种,他们不教男人只教妇人和夫郎,就田芬她姐姐现在会种菇,还种得好,那田桂香,之前死了男人拖着三个哥儿嫁不出去,现在成了抢手货,好些头茬的汉子都去上门提亲呢。聘礼婚嫁当黄花闺女来待。”


    “那田桂香哪会嫁,她哪里不知道这些男人都是看重她的手艺。”


    “就那牛婶子现在都跑去杜家学了,那田芬以前被男人打骂被婆母磋磨,现在居然敢叫板了,那张铁牛也是怒火撒不出去,还破天荒给田芬做了一顿饭。高兴得田芬到处说。”


    可不得到处说吗,成婚十几年,就新婚燕尔时男人给他做过。


    后面十几年都是他做饭,还讨得一身挑剔和怒骂。如今他翻身做主了,这街上是第三家男人在家里烧饭洗衣裳的。


    期间,张铁牛也不是没发过牢骚不准田芬去杜家做工的,街上的男人都笑话他管不住一个夫郎,是个窝囊汉。男人是最知道怎么戳男人肺管子的,说得他火冒三丈,回家就少不得脾气找茬儿。


    恰好,张大果偷家里钱被张铁牛抓住了,就打张大果,还骂田芬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为了三十文钱儿子不要了,家也不顾了,瘫痪在床的婆母也不照顾了,田里的活也不碰了,干脆要休了田芬。


    田芬窝窝囊囊受了十几年的气,最近也忍不了了。他只问禾边要是他被休了,还能不能继续干活,禾边说当然可以。得了禾边的保证,田芬就开始在家里在街边骂。


    现在他每天也能赚钱养家,凭什么他就不能主外了,他还比男人赚的多。张铁牛只干这两月就受不了了,他还干了十几年都没叫苦没叫累。


    还骂张铁牛是孬种,不是说敬佩昼起,只嘴上说说,那行动一点不学的。不看看人家昼起这么能干的人,照样每天给禾边端茶送水饭碗端到手边,对禾边是温声细语,从来不给禾边摆脸色。


    是真男人就不会怕自己婆娘夫郎不如自己。


    张铁牛被骂得讪讪,要是半年前田芬敢这样骂,铁定要打死田芬。


    但是这半年来,他看到昼起对禾边的方式,自己观念也渐渐有所改变,这会儿被骂,张铁牛更是吃了一肚子气没地儿撒。


    田芬又说到家里张大果偷钱,只问平时给孩子钱了吗?


    和张大果玩的玩伴,财财和珠珠自己平日就能卖平菇赚钱,老麦家和李杏家的孙子又不缺零花钱,就张大果一个子儿都没有。


    好歹也是八岁知道事情的孩子,他怎么会不想办法拿点钱?


    他以前是没能力没机会赚钱,现在他每天有三十到五十文钱,可以给张大果几文零散钱。也不至于张大果总吃小伙伴的零嘴,张大果还可以请伙伴吃。


    田芬这话说得街坊邻居都感同身受,平时钱都是归男人、婆母拿着,不仅她们自己买个东西不方便,就是孩子嘴馋都没钱只眼巴巴的。


    哪个当父母的能看孩子这样,可她们手里没钱也只能受着。


    但是如今都去杜家做工了,她们不仅有自己的钱,就是饭桌上都能吃到鸡蛋,就是多夹一筷子肉,那男人和婆母都不敢还多说什么。


    田芬说的都是十几年郁结于心的话,骂得张铁牛不敢还嘴,听得街坊都十分解气。


    谁说女人夫郎就该天生在家里孩子打转,像个长工天天伺候穷凶的地主老爷。


    而张大果本以为偷了二十文钱会被他爹当街罚跪屁股打开花,毕竟他六岁时偷三文都这样了。


    可等他乖乖脱了裤子要跪下时,他娘一反常态的强硬把他拉起来,扯到了屋子里去,张大果怯怯地躲在屋里,看见了他娘和他爹吵,头一次,他才发现原来他娘这么厉害。


    不仅张大果这样觉得,就是街坊也夸田芬能干了不起。


    田芬以前哪有这样的待遇,瞬间更加神清气爽。


    他看着其他想进杜家做工的妇人夫郎,对她们道,只管进来认真干,他肯定也认真教的。


    就这样,街坊的妇人夫郎都去杜家做工,家里男人们也都管不住了,只得忍着了。


    可忍着忍着,等妇人们干了一个月发工钱后,基本都上了一两银子。


    这下埋怨的儿子开始孝顺了,易怒的丈夫开始和颜悦色了,挑剔白眼一身病痛的婆母瞬间生龙活虎了。


    这让妇人们深深体会到,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


    以前她们只听说杜家夫郎做主,甚至连羡慕都不敢羡慕,现在能切实体会其中的痛快了。


    所以青山镇街上,率先掀起了妇人夫郎做工的热潮。


    现在街上只要一碰面,不管男人女人还是老的少的,见面第一句话不是问吃了没,而是都会问一句,“你家里也去杜家了?”


    那说起来眉眼都带着热切的奔头,虽然日子还没红火起来,可眼里的光彩希望已经把人照亮了。


    现在,方回和方朱安都听得一愣愣的。


    就近三月没来青山镇,怎么感觉变天了似的。


    方回兄弟到了杜家,看到门口玩耍的财财珠珠,本想两孩子不记得他了,哪知道财财高兴道,“方回小叔,小叔昨天还念叨你呢,今天就来了。”


    方回不由得一笑,面色带着喜气道,“你们两个又长高了啊。”


    说着,把他自己缝制包边的发带送给两孩子,发带颜色就是朱红色,上面刺绣了小动物,发带两头还坠着彩线编制的小猫小狗。


    卖也就十来文钱,但是孩子们感受到了这份特别的心意。


    财财觉得要礼尚往来,于是掏出自己的小金库,大声道,“我要请方回小叔吃肉。”


    财财带着珠珠跑去街头买肉了,屋里禾边听见声音也跑了出来。


    两人一见面,先是冲上去抱了下,都相互看了又看,不免惊讶对方的变化。


    而两人说话间,赵福来也出来了,看着局促的方朱安,笑着带人去后院安顿好骡车。


    方回看着禾边道,“怎么变得这么白了,还长个儿了,瞧你现在比我都还要好看几分了。”


    禾边拉他去屋檐下的承重基柱比划,这柱子被刀画了一道道横线,有珠珠的有财财的,禾边的最高。但以昼起的方式换算也就一米六八。


    禾边头和屁股都紧贴着柱上,昂首挺胸,两眼亮晶晶的望着方回,“高了多少?”


    恰好,昼起在窗边瞧禾边偷偷掂起的脚后跟,报了个数目,“一米六九点八。”


    禾边道,“那就是一米七了!”


    虽然他现在脑袋还才将将够到昼起脖子。


    短短半年,他只要吃得多就能长!


    昼起笑笑,问禾边晚上想吃什么。


    方回瞧着两人那旁人插不进的气氛,这两人太过黏糊,他看着也有些艳羡,反而忽略了昼起在杜三郎屋里。


    还以为杜三郎回来了。


    方回对禾边道,“你三哥知道府城那边的生意情况吗?我想咱们今后可以开去府城。”


    方回说完自己都愣了,咬着舌头刹不住,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禾边哪里不明白方回频频朝屋里探去的视线,他笑道,“三哥还没回来呢。”


    方回面色肉眼可见的失落。


    “方回也变得好看啊,这身衣裳格外衬你。”


    禾边又用一种心知肚明的打趣眼光看着方回,惹得方回脸一下子就红了。


    两人打打闹闹的颇有少年人嬉闹情态。


    方回偷偷给禾边说镇上的金家少爷都回来了,想必杜三郎很快也会回来的。


    禾边一听欢喜得很,拍拍方回的手叫他放心,要是人回来了,他会在中间传话的。


    好友相见,自然是坐在梨树下,吃茶嗑瓜子聊个痛快了。


    禾边把杜家村发生的事情从到尾都说了,杜汉生他们怎么摆谱瞧不起,后面他只招妇人哥儿,再后来秋收打谷机等等。


    禾边说的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听得方回瓜子都不嗑了,激动地抓着禾边的手腕道,“太痛快了!你不知道你现在多神气,看得我两眼崇拜。”


    禾边嘿嘿笑,说方回也不遑多让,看着他买了骡车又一身新衣裳新靴子,就眼里的光都瓷实有力,一看就是生意走上坡路,火红的日子滋养人。


    方回先给禾边还了五两银子,又从包袱里拿出做的靴子给禾边比划,禾边脱鞋穿上正正好,方回是故意做大了一寸,没想到禾边身高长了,脚也长了正合适。


    方回道,“你们种平菇,也让别人种,这里面莫非有什么奥秘?”


    禾边这就不得不夸方回了,不愧是他朋友。不像很多村民不信或者觉得他们傻,而是相信他这样的打算是有自己盘算的。


    禾边对方回小声说后,方回眼睛都瞪大了。


    方回眨眨眼,给禾边道,“我才知道我抱了这么一条大腿啊。幸好我当时在街上慧眼识英雄。”


    禾边道,“都是爹和昼哥盘算做计划,我就是打杂,”不过话锋一转,禾边又捧腮笑道,“对吧,我也很厉害。”


    方回没忍住哈哈笑了起来。


    拴好骡子回院子的赵福来,就见两人笑得欢,也不由得笑了起来,真羡慕着俩。


    正好财财买肉回来了,赵福来笑着夸财财,又问多少钱,财财说他自己请客。赵福来可想起田芬儿子张大果偷钱的事情,还是觉得财财懂事。


    方回问道,“你们不是说晒干货,院子里也没见晒啊,那冬天没太阳怎么办,下雨了可难了。”


    方回现在虽然没田种谷子了,可小时候秋收遇见下雨,就是小孩子的他也能感觉到生存危机。堆在一起发热发芽,全家人干着急又没办法。


    禾边道,“这个问题,昼哥已经解决了。”


    他说着朝后院上空一指,方回这才注意到,那高耸的烟囱还冒着青烟。


    方回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禾边就带着他去后院看。


    方回这才注意到后院的小窄门已经改成了垂花拱门了,穿过这门,后院是新修的黄土瓦屋,东西各有厢房两间,南面也有两间,一间做仓库,一间则是高高竖起烟囱。


    盖这屋子黄泥人工是小头,约莫不到二两银子,贵的是木料,一根梁柱就得四五百文,外加屋子里还得配一些日常家具,这黄土屋子林林总总加上来用了十两多。


    但那个烟囱烤房就单独造价十五两。


    锅炉旁边有两个妇人,烧得是煤块,这东西那可是真贵,但也真比柴火要红旺耐烧。


    禾边道,“烤平菇的手艺是昼哥自己摸索的,他自己会了才交椿姑的。”


    椿姑也就是杜彪大姑叫杜椿。


    烧烤房是一项顶重要的手艺活,一个火候没掌握好,烤房里的平菇烤焦了糊了,谁都不敢担责,怕赔不起这个钱。


    禾边一开始就问过田芬,田桂香,赵桃云,前两者是连连摇头说不会不敢,后者一听日薪有六十文,就有些心动想试试。


    但赵桃云回家一问他娘,李菊香觉得钱越多活越难,不然怎么只烧个火比人家干苦力的还多三十文。


    那烤房里一次能烤上千斤平菇,要是烤坏了,就是倾家荡产都赔不起。


    赵桃云本就年岁小,虽然有股认真干劲儿,但长辈们以及旁人对未知事情的恐惧也吓得他不敢尝试,便继续在田里伺候平菇。


    杜椿一听都没人肯干,甚至禾边还开始打算问问隔壁厨子张铁牛。杜椿知道了自己主动提出来要学要试。


    禾边也说最开始学艺两个月内,有损坏的不计入考核里。


    有禾边这话,赵桃云也忍不住试试,赵福来心里也有自己的盘算。这烤平菇手艺自家人一定是要掌握的,不然现在人都和和气气的,等后面要是以手艺拿捏坐地起价,那岂不是被动得很。


    所以赵福来也跟着学了,三人成一个小组,倒是你追我赶都学得十分起劲儿。


    而禾边也通过这三人想到了一点,这么重要的流程压在一个人身上担子太重,谁都有出疏忽的时候,于是打算烤房配六个人,每组二人,早中晚三班轮换。


    方回还见这锅炉灶边还盛着绿豆粥,走近烟囱旁,就听见有人在低声交谈。


    一开始是中年妇人提点铲煤块手腕发力技巧,又提醒煤块烧成什么样子就可以加了,又是说怎么样加煤不至于闷煤出浓烟,影响烤出平菇的口感。


    杜椿说完,见赵桃云都一一认真记心里了,杜椿见他还很紧张时时刻刻盯着灶里,杜椿道,“昼东家都画了有图册,紧要处还有字提醒,按照这步骤不会错的。”


    赵桃云道,“可我不会识字。”虽然有画册安心直观很多,但不识字总感觉有一种未知的害怕。


    杜椿胳膊上的汗水啪嗒流,她随意拿布巾擦了下,“我还不是不识字,街上有几个识字的?那不识字都不能干事儿了?你不要怕,越是怕越是要了解,弄清楚,搞清楚明白了就不怕了。


    咱们这小东家好,每天还叫财财给我们读上面的字,咱们一天记不住不认得,那就天天读,十天半个月下来,别说这些字了,就是这些字的祖宗十八代,见了咱们也自己乖乖开口说它怎么认。就跟人一样的,都是一回生二回熟。”


    说完,杜椿还忍不住得意,像是多赚了银子似的,“这活计好啊,有工钱还能识字,你说说这样的老板哪里去找。还得是我老婆子自己开口问,不然小禾老板哪里知道我哩。”


    赵桃云不禁为她所感染,想自己也一定要学她。


    杜椿姑这么厉害,那她成亲了家里男人应该也很疼她吧。


    杜椿见赵桃云虽然不爱说话,但是干活踏实实在,对很多事情懵懵懂懂又有自己想法,很得她喜欢。


    杜椿又道,“这画册子不能泄露出去,不能带回家,现在村里有人开始种平菇了,今后我看,都是要送这里来加工烤的,这也是东家未来赚钱的路子,他把这手艺交给咱们,也是信任我们,可不能出了差错。”


    赵桃云刚准备想把画册子带回家温读记牢呢,一听杜椿说的要害,立马后怕点头。


    杜椿道,“没事,胆子大点,干事儿不要先想着害怕做错,咱们小禾老板待咱们好,只要咱们一条心不是故意犯错,努力干好,他都知道的。”


    赵桃云更加佩服禾边了,他道,“也不知道小禾老板是怎么做的,能支起这么大的生意,分明就比我大一岁,我想向他学都不知道怎么学。”


    杜椿也觉得禾边确实厉害。


    杜椿想,她活了四十年才从磋磨中悟出的道理,禾边这十六七的少年竟然就懂了。


    不把自己放在低人一等的位置上抱怨着抱怨那的,男人那莫名其妙的自信,她其实也能拥有,活了半辈子没人夸她,那她就自己夸自己,只要埋头干,那就能有一条出路。


    方回和禾边站在外面听了会儿,没进去打扰他们,方回再看禾边眼里都笑得欢,短短两三月现在都是人人敬重的小禾老板了。


    之前在他小院子里闲谈说的愿景,禾边已经在实现的路上了。


    禾边没觉得自己很聪明或者能干,他并没天赋,当了几十年老鬼重生后还是束手束脚,幸好有昼起和家人的支持和鼓励,他才能一步步稳扎稳打的经历这些。


    方回又问道,“这烤出来的口感和晒的口感有区别吗?”


    禾边去仓库里给他抓了一点,递给他闻闻,方回道,“闻着香味烤得更浓郁。”


    禾边道,“来福哥晚上有做烤的平菇,你到时候可以试试和鲜菇有什么区别。”


    不一会儿,晚饭熟了。


    赵福来准备了一大桌饭菜,就平菇做了两种,一种油炸平菇,一种辣椒爆炒平菇,还有五花肉香干,其余四五种家长小炒时蔬。


    方回有些受宠若惊,这裹了面粉油炸很耗费钱,但吃起来酥脆鲜香,令人停不下嘴,方回直夸赵福来手艺好。赵福来说这都是天仙楼的名菜,还是禾边带回来的。


    方朱安想杜家这伙食,简直赶上地主家了,白米饭又这么多荤菜,还有杀鸡杀鱼的。


    杜家平时吃得可没这么讲究,不过白米饭和一天一顿肉和鸡蛋是有的,家里禾边和两个孩子都在长身体,在吃食上并不节省。


    吃完一顿满足的晚饭后,几人并未散桌,方回掏出钱袋子,又把账本递给禾边,“这是两月来的进账,这里有十三两。”


    不仅禾边惊讶,就赵福来柳旭飞都听惊的,善明镇卖绿豆糕居然这么赚钱吗。


    他和方回五五分。


    以这体量,每天至少卖出六七百块绿豆糕了。


    正惊讶着,就听院子里财财和人热情的打招呼,喊了一声“家安爷爷”。


    李家安进灶屋见一家子都坐在饭桌边,还有些局促,柳旭飞问他吃了没,没吃再炒个菜,李家安笑着摆手,要不是突然接着单子,他也不会在饭点上门说事。


    李家安激动道,“我之前打听到三河村一家富户,要嫁女儿,我就问要不要订绿豆糕,他们家回绝了我,但是刚刚又派人来说要后天送去一千块。我问了怎么又要了,说是他们家看到别的村子现在都兴这个。”


    禾边听得颇有感慨,尤其是想到城里养颜膏卖不动,他忍不住道,“做生意真是劝不动说不动的,还得他们自己想买。”


    说村子里穷,白米饭都不能顿顿吃,平时杂粮洋芋塞肚子,但是婚嫁酒席彩礼聘礼又攀比成风,就是勒着肚皮,也要在成亲这天风风光光的,不然被近邻远亲得笑话死。


    禾边以前在田家村的时候就听张梅林说,隔壁唐天骄一家子吃了半年的野菜稀粥,就是为了给大儿子办酒席时热闹些。


    禾边接了这单子,李家安这才放心了。他也知道杜家忙,平菇多赚钱啊,怕他们没精力忙着小单子了,可这对他来说可是大生意,只运送过去就能抽成得两百文。


    禾边倒不是嫌弃生意小,就是实在人手忙不过来,他明天就得去城里继续想办法折腾卖养颜膏了。


    李家安笑道,“也不知道是哪户人家想的这个点子,酒席上搞绿豆糕,学地主老爷做派,现在兴这个,比我卖豆腐赚钱赚得多了。”


    禾边想了想瞬间看向方回,“你搞的?厉害啊。”


    方回笑笑,柳旭飞、赵福来、李家安三人称赞他脑子灵活,是会做生意的。


    李家安回去了,一桌人继续聊,没一会儿,院子里下工的妇人夫郎们回来了。


    赵福来就抱着木匣子账本出去结账,方回站在窗边看了看,足足有二三十人。


    一个个脸上全都是笑,忙了一天也不见疲倦。那精神头,比他们善明镇上养尊处优的后宅小姐太太还要足。


    方回道,“这么些人福来哥管账本下田看监工,又烤平菇平时又种地洗衣服,这真是忙。”


    禾边道,“还跟我几次进城送平菇了。好在现在县城附近的小河村平菇能卖了,就不用从镇上送了。”


    方回道,“没有考虑买人回来吗?”


    禾边道,“考虑,总觉得步子迈得太大太急了,别看我现在平菇种得火红,那销路还没打开我心里也有点没底,虽然知道没问题的。”


    “而且,我明天就要去城里专门做膏脂水粉生意。”


    禾边已经去城里小半月了,恰好这次回家碰上了方回,不然方回还得扑空。


    他以为这美容膏只是卖的法子不对,这效果明晃晃的,只要人们看见了哪有不买的,之前周家小哥儿卖不动,应该是没出门吆喝,大家都不知道所以不愿意买。


    可等他斗志昂扬的进城试了各种办法,吆喝、试用、开业优惠、送糕点等等,还是门庭清冷。昼起对这售卖也不精通,他能起到的作用,就是多翻阅脑子里存的古法方子,研制更多的美容养颜膏和胭脂水粉。


    禾边这在城里受挫了,便回家休息两天,一回家,就莫名轻松舒服了。


    方会听完,想了想道,“看来县城和善明镇也没什么区别,我们镇上的人买东西,都是去常去的老铺子,都是熟人关系,放心。


    要是街上新开一家什么东西,布幌子都不用挂,我们就知道他家叫什么,无非是挨着米铺新开的之类的,都会先观望一阵,看没人没生意,大家也就不再观望了,还只去老铺子。


    你的美容膏说到底他们没亲眼见效,跟吃食一吃就知道能不能买还不一样,而且这东西还卖得贵,寻常人家哪舍得银子试试水,有钱的太太也舍不得自己的脸来试试水。”


    方回道,“要是你们能先研制出一款见效快的胭脂水粉就好了。”


    禾边自己都不涂抹胭脂水粉,哪知道什么见效快,但一想,他自己都不搞这些,哪能了解行情,抓住顾客的心思?


    方回道,“见效快的无非就是妆面上的东西,你看我早上出门涂脂敷粉,现在傍晚就全掉光了,你家要是有一款能和其他家不同的,持久贴肤的,就能先把你们名声打出去,那相应的其他养颜膏也能有人愿意试试。”


    禾边抓住方回胳膊晃了晃,“你可真聪明!”


    方回听了自是欢喜,他内心其实怕自己配不上杜家,配不上杜三郎,可今天来杜家他已经收到了好多夸赞了。


    禾边道,“我还有个想法,可以两者同时进行,研制这新款,我还得调查市面情况,还得问问昼哥能不能做出来。”


    等禾边细细说完自己的计划,方回两眼都亮了,“你是怎么想到的,这一定能成功的!”


    禾边嘿嘿笑,两人话是越说越多,等昼起叫禾边进屋泡脚,都喊不动,禾边道,“我今天要和方回泡脚和方回睡。”


    昼起没说什么,只把洗脚桶拎到石阶上,自己进杜三郎的屋子里继续温书。


    禾边和方回一边泡脚,财财还端来了水果盘,切好的凉薯、洗净的红枣石榴都摆了上来,还有晒的柿饼这会儿正流糖心,吃着最甜。


    珠珠还跑来给禾边捶肩膀。


    两孩子乖巧的不行,禾边让他们不干,财财道,“小叔这半月肯定辛苦了,我小爹都说小叔又瘦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们要伺候好。”


    方回瞧着这家气氛,老老少少都很好,心里却飞到了远方,也不知道杜三郎是怎么还没回来,绣坊的金少爷都回来半月了。


    方回游神只一会儿,禾边又拉着他闲聊,两人越聊话越多,聊到后半夜才准备睡。要是往常这个点再过一个时辰,禾边就得早起装货送城里了。


    禾边睡觉前水果吃多了,临睡时,又去茅房一趟,这秋夜清爽凉风一吹,禾边睡意又清醒不少,便从后院客房跑去前院看看。


    昼起最近基本天天熬夜,为入县学准备,禾边也担心他身体。


    果然跑去前院一看,本该睡的昼起这会儿还在看书。


    禾边轻手轻脚推开门,一盏豆灯盈盈,衬得书案前的昼起似冰雕冷淡,在后者回头时,看痴了的禾边眨眨眼,轻声道,“怎么还不睡。”


    嘿嘿,我的。


    禾边满脸满意又得意的样子遮不住的。


    昼起道,“睡了,睡不着又起来了。”


    禾边心里一番猜测,眼里已经有心疼了。


    这个家短短四五个月就铺开这么大的生意,家里每个人都拼尽全力,其中要说最辛苦的,旁人都只以为是他和赵福来。


    不知情的,还以为昼起整日像大闺女似的躲在屋里不出来,但实际上,昼起承担的最多最累。


    真的像是赵福来说的,昼起上辈子一定是蜘蛛精,整天默默无闻的织网,承担了很多。


    这段日子他前面忙着监工后院的修建,忙着读书,还得忙着研制新的胭脂水粉,很多东西也是失败了多次才摸索出来的。


    禾边道,“你不要有那么大的压力,我是不是逼你逼得太紧了。”


    说着说着,自己就坐人大腿上去了。


    禾边难得愧疚地望着昼起,眼里的心疼都快溢出来了,就听昼起笑道,“不是,就是小宝不在我身边,我睡不着。所以干脆起来看书了。”


    禾边想也是,他们俩基本都没分开睡过,于是他跑去后院给方回说,顶着方回打趣的目光被赶了出来,欢喜的投进昼起的怀里。


    昼起无声喟叹了声,满意地抱着人回屋子里睡了。


    他手顺着细腰往下摸了摸屁蛋子,附耳道,“刚养出的肉,又没了。”


    第78章


    第二天, 禾边等人吃过早饭,就得出发了。


    柳旭飞也跟着禾边两人进城,今天柳旭飞终于同意去牙行看看了。


    在某些方面, 柳旭飞很固执。比如他不同意买奴仆回来。


    老麦和李杏都劝他, 谁要是能被柳旭飞买来做仆人,那不得羡慕多少人。心软又不折腾人,还吃饱穿暖, 可比村里不受重视的女娘哥儿日子强多了。


    但也因为柳旭飞自己失去过孩子,他很抗拒买卖人口。他疯疯癫癫的无数日夜都在想,要是这世上没有买卖人口,那他小哥儿就不会被卖出去, 也就不会受分离之苦。


    禾边赵福来也没催他,尊重他的决定。


    随着家人不停地忙碌转着, 还有些核心手艺是没办法交给请的工人做,比如像是平菇菌种培植, 消毒比例控制温度等等。


    就是绿豆糕这方子平时每月赚个三四两, 生意不好的时候也能有一二两, 这生意也不能丢了。但是做起来繁琐耗时,就搓皮一项都十分忙碌辛苦。


    还有昼起做的一些养容膏、澡珠、花露。专门定制了一套干馏萃取的琉璃蒸馏器皿,如何萃取火候控制变化等等, 过程精细漫长又娇贵,说起来都是一摊子事情。


    而这些都是赚钱的核心, 不交给捏着卖身契的奴仆干, 这都是不放心的。


    柳旭飞深思熟虑后,做出了这买奴仆的决定。


    两驾骡车经过善明镇,方回兄弟和他们分开,禾边道, “我三哥回来,我会告诉你的。”


    虽然禾边小声附耳说,方回当着柳旭飞和昼起的面,脸还是红得很,但瞧着柳旭飞笑得慈爱的眼神,方回点点头。


    方回挥手道,“下次见。”


    禾边眉眼浸着秋日光辉,嘴角笑得开心,“下次见。”


    两人四目相对,虽然没言语,但下次见,他们一定会更好。


    柳旭飞见俩孩子含情脉脉又豪情壮志的,他一看去,禾边和方回像是被大人抓破秘密一般,都抿嘴若无其事回头。


    昼起坐在前面赶车,余光扫到禾边还在使劲儿朝方回招手,昼起扬起鞭子马儿哒哒的跑。


    禾边和柳旭飞并排坐后面板车上,过了善明镇后的路况十分颠簸。


    禾边拉着柳旭飞的胳膊抱怨道,“烦死了,屁股都抖得疼。小爹你屁股坐疼了没,你要是疼了,我下去狠狠踩这些坑洼。”


    柳旭飞瞧着他嘟嘴撒闷气,惹得忍不住笑,摸摸他脑袋。


    柳旭飞道,“这路两边都有人家住,平时下雨浇泥陷骡车牛车,时常还淹死鸡鸭狗,甚至猪,但就很少有人填坑。”


    这事情禾边大概知道,他之前去小河村,杜山都把那里情况都告诉他了,说他们不交过路费就不让走。


    矛盾处理经过结果也给禾边说了,还要禾边给些慰问表示,杜山说每个人给个五文十文的,大伙儿心里也有劲儿。


    禾边想着,那些妇人家日子也难,便也觉得可行,也符合他爹和昼起说的奖罚分明。


    又在柳旭飞的建议下,他和昼起亲自跑了一趟小河村,每人发二十文赏钱鼓舞人心,还去找了小河村周氏族里疏通关系。


    虽然小河村和这里情况不同,但也大差不差。


    放在这里无非是,不肯吃亏,没人出头把这件事揽下来,总觉得他们填坑了,那些路过的人和其他没出力的人占了便宜。


    但还有一种情况,禾边是在村里见识过的。


    比如那口小河边的洗衣池子,原本陡峭不好走路,村里世世代代说要修路就是没人修。最后唐天骄的男人跳出来出头组织人修了,倒是落得一阵子好名声。但是后面有小孩子摔死了,村里人就开始骂,是唐天骄男人破坏了风水,惹怒了祖先,要三不五时去烧香祭拜。


    总之怕吃亏,又怕做多错多。


    禾边说完,柳旭飞惊讶,没想到小小年纪还分析这么透彻。


    柳旭飞道,“其实这路又关老百姓什么事情,咱们平时过路关税没少交,但是就不见官府出面组织修路。只收钱不办事。”


    禾边哎了声,骂道,“天杀的狗官。”


    禾边又对昼起许愿道,“昼哥,你能想办法修路吗,我可不想天天坐着屁股疼。”


    不怪禾边变得娇气,之前天天黑夜赶车他小心翼翼顾不得屁股疼,只想自己顺利赶过一个又一个坑洼,车轱辘连滚带爬出坑洼他都兴奋好久。


    等回答家时,屁股还在发麻。


    他进城半个月没怎么受这痛苦了,现在乍一坐,整个脸都拧在一起的难受。


    日子好了,干嘛还要忍受疼痛,尤其在他眼里昼起无所不能,张口就许愿。


    柳旭飞都听笑了,“你还真当小昼是许愿池啊。”


    修路这咋可能。


    就是官府想修也没钱,朝廷不占人那一道道审批手续就通不了。


    而拿自己腰包掏银子修钱的好官,反正柳旭飞是活了半辈子没见过的。


    据说前朝倒是有个青天大好官,最后死了没钱买棺材还是全城百姓送葬的。


    “好,等过些日子我琢磨下。”昼起说的平淡笃定,倒是让后面两人不由得一愣。


    昼起这话在他们耳朵里,那就是“行,这事能成”。


    昼起拉停了缰绳,禾边还没明白为什么突然停车,昼起道,“我去路边乡亲家借个锄头。”


    修路是很长远的事情,但是填路填坑,是很快的事情。


    这节路,七八丈远,坑坑洼洼,大坑合抱,小坑腰粗,确实颠簸,防止柳旭飞回来马车陷入泥坑,昼起现在就给他填了。


    禾边见状也要下车一起填,昼起不让他下来,弄脏了鞋面衣角就不好了。今天禾边一身浅绿衣衫,大红腰带发带,脚底的虎头鞋也是红色的,这都是昼起亲自搭配的。昼起很喜欢。


    禾边觉得有些怪异,但昼起说大自然的搭配色调准没错,没看红花就要绿叶衬。


    禾边觉得昼起说的有理,而且他本人也盲目信服昼起了。


    于是禾边就一会儿摸摸袖口,一会儿擦擦鞋面的,只能在车上看着男人扛着锄头干活。


    路上的人家也看着,见昼起大高个手臂有力,三五下很快就把几个大大小小的坑填好了。


    心里还有些遗憾,不能在泥坑里捡淹死的鸡鸭了。


    填好坑,又赶车进城。


    进城时,路过收税卡,小书吏拦住他们要六文进城过路费,收税官忙呵斥道,“这是县令跟前大红人,你得罪不起。”


    小书吏也是有苦难言,他如何不知道啊,关键是,之前出去打土匪的江百户盯上杜家了。


    这块肥肉,江百户打最开始就惦记了。当时杜仲路说给送平菇,哪知道后面忙忘记了,惹得江百户更生气了。


    所以出门打土匪一回来,江百户便想寻着由头整杜家,最好拿捏的就是收税,可县令已经说免税了,这倒是让江百户气得牙痒痒。


    小书吏道,“你们免的是平菇的税,人进城的过路税是要的。”


    禾边不想给,县令说的免税可没做具体解释,这只是小书吏的一面之词。再者,凭什么他被剥削了这么久,现在终于有特权了,他还不能耍耍派头?


    禾边哼哼了声,心里实属不愿意。但也不想多纠缠生事,他很忙的。


    丢了六文就进城了。


    这嚣张的态度瞧得小书吏和收税官反而惴惴不安,他们也不敢得罪县令跟前的红人。


    禾边对昼起道,“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你要是敢说我小人得志……


    昼起见禾边要咬人的样子,无奈道,“小宝怎么会错。怎么还不信我。”


    禾边喜笑颜开一瞬,而后矜持道,“那你知道怎么做了吗?”


    昼起嘴角微微扬着,哄孩子似的,“知道,努力读书给小宝当大官夫郎,威风的出门。”


    柳旭飞闻言笑着摇摇头,这般宠溺无度,小宝还自立自强,真不愧是聪明能干的小宝。


    昼起先赶车来到周记布庄后院,前厅是生意门脸,后院是给他和禾边住的。拴了骡子,让柳旭飞休息片刻,禾边跑到前堂厅看看生意情况。


    柜台里昏昏欲睡的哥儿,一听见脚步声立马支起脑袋,一双朦胧的睡眼四处探觅,一见是禾边,瞬间失望地趴在柜台上。不过没趴下,看到柜台压下的脸颊脂粉轮廓,又有些烦。


    “哎,怎么不在家多休息些日子,反正铺子里没生意,你的美容膏一瓶都没卖出去。”周笑好道。


    这周笑好就是周老板的双生子之一,是那个脾气差脸黑的小哥儿。


    要说周笑好最开始见到禾边,还有些敌意的,他爹平时谁都不夸,对他们子女更是要求严厉,可周笑好不止一次听他爹夸禾边。


    他家酒楼新推出的平菇系列菜谱也上牌叫座,他爹拿来的美容膏他用了两个月多,也日渐生效变白。


    他对禾边充满了微妙复杂的好奇,又期待见见到底什么样的。


    他难得好胜心起来了,在他爹说要和禾边合作卖面脂时,他提出来他先试试,他也想做出一番成绩让他爹刮目相看。


    可是,到头来一点起色都没有,只落得干着急,他爹也没骂他,只着急催促喊禾边来拯救。


    周笑好又急又难看,这种被比下去的感觉让他变得敏感又拧巴。他熟悉这种感觉,毕竟从他出生时起,他就处处比哥哥低一头,能力就不说了,明明是双胞胎,但是一个出门被人追捧,一个躲在家里还得被奴仆非议貌丑。


    禾边的美容膏拯救了他不少,他抱着敌意和期待等禾边来大展拳脚,哪知道禾边也失败了。


    周笑好感觉内心阴暗都少了不少。


    每每想起都觉得快哉,不是他能力不行也不是他相貌不行,看,禾边这样能力突出,样貌比他哥哥还出挑打眼的能干哥儿,照样不行。


    禾边可没管周笑好怎么想,他也挺不待见周笑好的。


    明明周笑好自己就是一个很好的宣传突破口,但是周笑好就是不同意。


    周笑好变白变好看,街坊邻里不是不知道,但都坚持认为是涂的什么脂粉,不觉得是用美颜膏。


    尤其大家都知道周家和禾边搞了一个合作,觉得是两家串通起来哄骗人的。


    自证也很简单,这就是周笑好卸妆素面给大家看看,但是周笑好一听十分怒气,立马回绝了禾边的提议。


    禾边觉得莫名其妙。


    觉得周笑好是没吃过苦,才这般矫情,死死护着那虚假的皮相。


    一开始两人合作就不太愉快,处处争锋相对。


    但后面几天相处下来,禾边觉得周笑好还挺符合他脾气的。


    周笑好吃穿用度一律都是要专人婆子伺候,连带着禾边也沾了好,禾边倒是挺满意的。


    禾边占便宜理所应当,他还生周笑好气。当初给他美颜膏和澡珠,都是想把他当做一张底牌亮相的。但是现在他不同意不配合,禾边心里又气又遗憾,但没办法指责人家。


    但他就是不理解,见不得周笑好不配合又整天愁生意不好,要是按照他说的,那生意能不好吗。


    心里有怨气,蹭周笑好的吃食也理所当然,周笑好也心里有愧,两人就这么不尴不尬的相处了。


    禾边这会儿没客气道,“周笑好,你家管家借来用用,我家也要买奴仆了。”


    周笑好瞧禾边那神气模样,开口道,“呦,我是不是现在还得喊你一声杜少爷。”


    禾边道,“周小少爷,请叫我禾老板。”


    周笑好哼了声,气得不行,又想到他爹那句话,“看看人家禾边都是老板了,做事做生意如何如何……”


    禾边瞧他又来劲儿了,开口道,“你也不用对我有敌意,你爹当你面夸我,并不是喜欢我多于你,而是拿我当尺子呢,希望你达到他期待的标准。


    现在是我达到了他设定的标准,所以直接拿我举例子,让你更直接知道怎么做怎么学。这个例子我达不到,也会是别人,所以你没必要把我当敌人。”


    “他说这么多做这么多,明知道在你面前多夸我你会讨厌我,他还是不管我死活,只想激你能振作起来。”


    “可真是疼在心尖上的小哥儿。”


    “不过我也不羡慕,谁还不是个心肝大宝贝呢。”


    周笑好听着心里好受了一点,好像他爹确实是拿一个标准一直要求他,对禾边的敌意也渐渐消了。


    “当然,我能达到这个标准,周小少爷还得努力哟。”


    刚消气的周笑好顿时又气上了,于是决定罢工,派伙计去府里喊上管家,自己也跟着禾边去牙行凑热闹。


    周笑好对此表示,禾边没用过奴仆哪知道怎么选人,这回禾边得向他学习。


    别看一些奴仆买的时候唯唯诺诺,后面你好上一分,反倒喂肥了胆子,骑在主子头上欺负人了。


    不过看禾边的脾气,连他都不放在眼里,只有欺负别人的份。


    禾边没拒绝周笑好的好意,带着柳旭飞一起去牙行。


    去的路上,周笑好见昼起又躲在屋里不出门。他知道还是禾边拒绝带的,说让男人多些日子温习功课。


    周笑好霎时就觉得人不可貌相了,那男人冷冰冰的居然还是读书郎,看着更像是习武的才对。


    但一问功名,连个童生都不是。


    周笑好刚准备讥讽几句,禾边就板着脸威胁道,“你挖苦我都行,不准挖苦我家人。”


    周笑好点头,反正他和禾边是“祸不及家人”。


    可禾边这么精明的人,居然供一个吃软饭的男人,去攀那遥不可及的科举。


    这些不过是男人不干活贪图轻松的把戏,傻子才会信。


    没想到那男人寡言少语不近人情,私下还能哄骗,把禾边治得服服帖帖的。


    周笑好一想到这里,发现禾边这么大一个缺点,瞬间觉得禾边也并不是追赶不上的,人总有长有短,哪有什么完人。


    两人走到前面一路斗嘴。周管事看得乐呵呵的,对柳旭飞道,“自从小禾老板来后,我们小少爷都开朗许多了呢。”


    柳旭飞笑道,“我们小宝也多了一个朋友。”


    周管事闻言有些惊喜,小声道,“我还以为小禾老板很嫌弃我们小少爷呢。”


    柳旭飞道,“都是少年人,有摩擦分歧很正常,但他们彼此都给相互试错成长机会,小宝是那他当朋友的。”


    尽管,禾边回去后给柳旭飞吐了一肚子关于周笑好的各种矛盾问题,最后禾边又叹气,颇有老成持重的口吻道,“哎,算了,谁叫他还是个孩子呢。”


    说着话,几人就到了牙行。


    周管事脸熟,牙行的冯管事还是他表兄弟。有周管事这层关系,省去很多麻烦和坑人的价钱。


    冯管事这儿还真有一批新来的,“都挺年轻的,其中还有是能识字算账的,还真是抢手货。禾老板是我表哥的熟人,我就便宜卖。”


    周管事和冯管事一起长大的开裆裤表兄弟,怎么不知道他脾气,宰的就是熟人。


    周管事打断冯管事夸夸其谈,心想,要是抢手货,他表哥早就送城里各大府上了。


    周管事道,“来路清白吧?”


    冯管事想给周管事下脸,怎么能当着客人这样问,不是砸他招牌吗?


    但想着之前坑了表兄,这会儿也耐着性子道,“清白的很,是从京城抄家流放过来的。”


    几人一听流放,那不免想到之前轰动一时的杜家惨案。


    周笑好看向禾边,“那肯定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你那个堂弟和恶毒婶娘不就是被流放了吗?”


    买这样的奴仆那可真是糟心。


    尤其主人家还是心好的,压根镇不住恶奴。


    冯管事道,“是罪臣之后,据说是大贪官。听他们本人交代流放这里的有四个人,三个小子一个老太太,因为途中死了老人,没钱安葬,到了地方上又没田没地,开荒种地都不会,人总不能活活饿死啊,这才卖身为奴。”


    “昨天才刚到的,不然这放哪个府上都是抢手货。”


    周笑好道,“以前是小姐少爷的,现在能干得了伺候人的活?我看着不行,那些官家小姐做派是刻在骨子里的,哪里瞧得上咱们商贾之流。”


    周笑好说完,发现禾边一直没说话,回头就见他有些出神。


    恰好这时候,他们也走到后院关押奴仆的杂间院子,就听到一年岁小的少年怒骂。


    他们想走近仔细听,却被冯管事拦住,禾边拍开人手,冷着脸进去了。


    “我们是被黑心拐子骗来的!我爹才不是贪官!太监才是坏人,皇帝昏庸病弱膝下无子,我爹不过是奏请皇帝早日在番地里选择宗亲继承大统,好维持朝政稳定才被针对了!”


    破烂茅屋里,铁链拴着三个小子,四肢都扒在门栏上,浑身落魄披头散发只一双眼睛恨极了丧极了。


    年纪大的二十出头,年纪小的十三四岁。大概是经历长途流放艰辛,三人身上看不出一点京城贵气,跟路上乞讨的叫花子没什么两样。


    唯独这十三四的小少爷眼里还有不屈的亮光。


    周笑好道,“瞧瞧这脾气,哪个府上敢买回去,难怪卖不出去。这不是买回去添堵吗?”


    冯管事见状,拿起鞭子就要抽那小少年,其他两个原本麻木的大小子,一下子就扑在小少年面前护着,空洞的眼里顿时有了愤怒仇恨的光,不凶,只哀求。


    冯管事恨死这小子了,要不是他能惹事,也不至于这三个卖了一家又一家,又被退回来一次又一次。这小子是打不服的,县里大户人家,也忌讳这抄家贪官的风水不好,调-教一二后还驯服不了,干脆就退货了。


    周管家又被他表兄这样坑,实在是面子下不来,开口道,“就没有老实肯干活踏实的?”


    柳旭飞道,“我们要看的是妇人和夫郎,汉子就算了。”


    冯管家一听一喜,妇人和夫郎行情最差,牙行里很多滞销的,他连连道,“有的有的。”


    一直没说话的禾边道,“他们三个什么价格?”


    冯管事也不敢要价了,一开始十两一个,被退货几次后,五两一个。


    周管事还想还价,但禾边看着愤愤的小少年一眼,转而对冯管事道,“好,我全买了。”


    冯管事吃惊,试探道,“概不退换的。”


    禾边道,“只管把卖身契给我就是。”


    而小少年和两个兄长也在打量禾边,见他衣着朴素又花里胡哨大红大绿的扎眼球,身上唯一的点缀就是头上插了根银簪子。


    瞧着不像是富贵人家少爷打扮,但也不像府里的小厮奴仆之类的。


    他身量不高,五官稚气鲜活,眼睛黑亮偏圆,嘴角不笑也翘,反而显得神气十足,但并不让人讨厌,反而有种怜爱之情。


    小少年没说话,反正要是这家不好,他就继续捣乱,换到好人家为止。


    禾边给了银子,冯管事很快带他办好了衙门需要的卖身契手续。这牙行本也是官营的,手续走起来很方便。要是其他私人牙行买卖,还得跑来这地过户。


    禾边拿着三张卖身契,看了一眼,后面的小少年肉眼可见的紧张了。


    任谁捏着束缚自己一生的奴仆契约,谁都会升起惶恐无望的悲戚。


    更何况是三人还是从云端跌落泥潭。


    但随后,小少年瞪圆了眼睛,周笑好和柳旭飞也吃惊了,禾边居然把卖身契给撕碎了。


    还对冯管事道,“刚刚登记的奴籍,现在可以注销吗?”


    冯管事张嘴忘了骂人,只觉得这在搞啥事情?禾边淡然道,“我还要挑几个妇人和夫郎。”


    冯管事一听新生意,立马点头,而后还欣喜起来,撕了卖身契消了奴籍,可就不能再退货了,连连引禾边到另一间屋子去挑。


    而小少年和他两个兄长都亮眼惊大,迟迟愣神不敢做惊喜的表情。谁知道这又是什么耍人的新花招。可嘴角已经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虽然卖身契被撕了,但是他们还原地站着不动,只面面相觑,猜测万千唯独不敢信那最不可能的想法。


    等禾边领两个中年妇人和两个夫郎出来时,禾边才对这小少年道,“你们现在是自由身了,要是没地方去,可以跟我回镇上,打零工赚钱。”


    三人具是一惊,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禾边道,“爱信不信。”


    禾边说完就带着新买的人走了。


    天光好像也随着人走了。


    三人只觉得头顶又漆黑下来,窒息绝望席卷全身。


    三兄弟相互看了一样,咬牙跟了上去。


    他们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小哥儿是给他们赎身了,那赎身的十五两,他们总得做工还了。


    三人一言不发的跟在禾边和柳旭飞身后,只差把人背后盯出个洞来。


    见禾边柳旭飞二人出了牙行后,还不自觉长舒一口气,好像轻松自在不少。显然他们一个个都是心善之人,并不如他们刚才讨价换价那般无动于衷的漠然。


    这回终于是遇见好人了。


    三兄弟中的老大眼眶已经湿润了,紧紧揽着两个弟弟,赶紧跟上。


    一行七人坐上了骡车,柳旭飞赶车拉着他们回青山镇。路过上午填坑那段路,柳旭飞下意识避坑,不过车轱辘平稳驶过,这才想起来昼起填坑了。


    小昼这孩子,什么都好,老成心细,面冷心热,就是审美不行,瞧他给小宝穿的什么啊,镇上媒婆年轻时都不这样穿的,小宝脑袋再簪一朵花,都可以去说媒了。


    但是一家人看小昼很喜欢,便也都附和夸赞,到头来小昼和小宝都很高兴。


    另一边,周笑好纳闷道,“禾边你小爹脾气这么好,居然让你胡乱来。”十五两银子,就是他也不能随便花,他一个月才二两月钱。


    禾边昂首道,“这就是当老板和当少爷的区别。”


    可把周笑好气得够呛。


    禾边回到周家布庄后院,恰好昼起推开门出来,禾边惊讶跑近,“好巧啊,我每次刚进院子里你就出来放风。”


    昼起伸手抱住人道,“还顺利吗?”


    禾边把牙行的事情说了,然后两眼无辜地看向昼起道,“你不会觉得我是败家子吧。”


    昼起摸他脑袋道,“不会,是小宝太善良了。”


    禾边觉得昼起对他实在有点误解。


    傻子才会花十五两给不相干的人赎身啊。


    更何况他们家里本就不富裕,干货还放在仓库里没卖,平日进账就靠卖鲜菇和绿豆糕,维持每日近一千多文的人工。外加还得买药材猪板油鲜花等等,研制水粉,还新盖了屋子,到处都在用钱。


    要不是方回送来十八两,今天禾边可就犯难了。


    但是这三个人可不得不赎身。


    他前世做鬼时依稀记得一点朝廷变动的大事。


    五景县本就偏僻靠近西南边疆,田家村更是塞在穷山恶水里,老百姓哪管谁当皇帝谁当官,就是平日摆龙门阵都摆不明白的。离他们家长里短的日子太远了,说起来也没劲。


    在禾边依稀的记忆里,这朝皇帝没儿子,登基时还一波三折,皇帝病弱无子追求长生,最后死了,皇位还被幺弟继承了。


    老百姓那是津津乐道,皇帝家和村里也没什么区别嘛。


    皇帝又咋啦,还不是被吃绝户了。所以还得生儿子嘛。


    新帝登基后,就给之前被老皇帝流放的,替他说话上奏的臣子都平反重用。


    而他们五景县更是出了一户高官之子,好像是什么三品大官来着。因为平反恢复身份时,三个少爷已经被主子折磨死掉了小的,最后那户人家还被抄家流放了。


    所以禾边一听那小少年说他们不是贪官,是被老皇帝降罪,禾边就觉得捡到宝贝了。


    他虽然没什么见识,也知道官场官官相护,不求人家多报恩,只愿到时候昼起做官了,也有个背景靠山。


    昼起见禾边那眼睛算来算去的精明模样,捏捏他手指道,“又盘算什么?”


    禾边龇牙夸张道,“算怎么让你更疼我。”


    他都做好了昼起要来荤的准备,哪知道昼起打量他,沉声道,“去牙行受欺负了?”


    禾边一愣,而后眨眨眼,瞬间眼泪汪汪了起来,然后埋头他胸口,像是有了靠山一般扭捏小声道,“要亲亲才好。”


    刚进后院的周笑好:……


    你个喷火龙,装什么小白兔啊。


    作者有话说:


    周笑好:你个喷火龙,装什么小白兔啊。


    第79章


    第二天, 禾边去了布庄堂厅,就见周笑好神神秘秘道,“你听说了吗?”


    禾边没听说, 一早上起来能听说啥。


    周笑好道, “昨晚牙行出事了,所有关押的奴仆都被放跑了,冯管事还被扣了薪水被骂得狗血淋头。”


    啊, 这也太突然了。


    他昨天还去了。


    禾边来了兴趣,脑袋凑近,“那冯管事也该罚,谁叫他没管好下面看守的人。”


    而且, 那牙行明知道李家三兄弟是被拐卖的,还把人关押在笼子里。


    这就很黑暗恶毒令人恐慌了。


    禾边巴不得有人把这些苦命人解救出去。


    不过这点, 他还不会和周笑好说。两人不熟,显得他多善心管闲事, 说了怕镇不住周笑好。


    但……谁要镇住他?管他呢。


    禾边脑子诸多念头一闪而逝, 周笑好还没察觉, 沉浸在惊人的八卦热闹中。


    周笑好神秘摇头,“你想想,能在牙行悄无声息放跑二三十人, 其中还有二十几人是自愿卖身都不跑的,可他们说硬是没听到一点动静, 这身手, 肯定是那无名英雄了。”


    禾边道,“就是上次杀郑扒皮那个?”


    周笑好狠狠点头。


    禾边瞧他满眼崇拜,只怕那人出现在周笑好面前,周笑好会晕过去。


    禾边摇头道, “他是做了好事,又有能力身手好,但是看他做事毫无顾忌,胆子也大得能戳破天,一看就不是顾家的,我劝你还是不要想嫁给他了。”


    周笑好脸一红,怒道,“你们成亲的一提到未婚的小子就是嫁不嫁的,庸俗!我就是单纯敬佩不行吗?无名英雄天下第一,我哪里有什么觊觎之心。”


    禾边道,“我还是觉得我昼哥好,踏踏实实的过日子。”


    周笑好给了个白眼,禾边怒而拍桌,两人都哼哼不欢而散。


    没过片刻,禾边又主动找到周笑好,说起了面脂生意。


    两人也分得开,拌嘴的情绪不会带入生意里。


    “我们自家品类太少,很难将名气打出去,不妨搞一次妆面活动,时间可能要长一点,在城里二十几条巷子里,每条巷子随即抽选一个名额,我提供免费两个月的护肤美白活动。”


    周笑好觉得这时间太长了,但是一瓶卖三两的美容膏还有一两的澡珠,三两的花露,实在是难卖。


    周笑好道,“不妨试着联合城里最大的胭脂水粉铺子一起搞活动,这样可以把你的品类推出去。”


    禾边两手一摊,“我第一天进城就和人家闹得难堪。”


    周笑好还有些惊讶,他常去燕记水粉铺子买,那梅娘都是热情周到的,没成想也是看人下菜碟的。


    周笑好道,“那你这样的办法,就算人家用两个月后有用,她们也没钱买。家里没有奴仆铺子的,能买的起这个?你这东西要是放府城都好,放咱们这小县城确实难卖的。”


    禾边也知道,但是这东西成本就很贵,价格顶多压在二两。要是再便宜也不赚什么钱,那他折腾这个干什么,还不如回家种平菇。


    禾边觉得周笑好提醒的很对,他想了想又道,“有了,你大姐不是很得县令宠爱吗。”


    不等禾边说完,周笑好道,“我大姐不用,说怕烂脸。还说来历不清白的东西用出去没档次,怕人家笑话她。”


    做妾本就敏感,怕被主妇说上不得台面,平时用的东西都是老铺子的。


    禾边叹气,要赚富人的钱可真难。


    然后禾边又叹气,“活该你家发不了大财,这么好的人脉都使不上劲儿,你姐姐要是帮衬点布庄,何至于现在生意冷清,你们一家老实巴交就等着被人压榨。”


    说完后,他又低声道,“这话我只给你一个人说,你不要说出去,不然我以后就不给你说心里话了。”


    周笑好本来还挺生气的,但一听这话,反而觉得和禾边亲密了很多,他闷闷道,“我家都一个酒楼一个布庄,还不发大财?”


    禾边以前是觉得周家非常有钱。


    但是来城里久了,才发现一部分有钱的都爱露在明面上;更多的,是暗处低调的人家,基本上都和府城有些联系往来。但是人家可没像地主乡绅那般显露,用读书人家的话那叫清贵人家。


    周笑好见禾边没反驳他,又道,“而且,我姐姐也有他的难处,做事情不能一直把希望放别人身上。自己做不成功,就怪别人没帮衬,这可就是做人的问题了。”


    周笑好说着说着,越发理直气壮,好像终于逮住一次机会抓住禾边的辫子,要狠狠出一口恶气,找回一次场子。


    他昂首等着禾边跳脚气急败坏呢,禾边却是一愣,而后一拍脑袋,立马道歉道,“哎呀,对不起,这样看来,是我之前太心急了,太想把这件事办成功,没站在你立场考虑问题。”


    “你没生气?”周笑好惊讶禾边反应。


    禾边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忠言逆耳,多亏你骂醒我,小事小心留意分寸,不要一直只盯着大事操心。”


    周笑好古怪的看一眼禾边,但也没说什么了。


    原来禾边不止能吵架,胸襟气度也还,还算可以吧。


    短暂的无言后,两人气氛好像相比之前都要融洽很多。


    短短半个多月,他们碰撞试探防备,如今也敞开了一点心扉,窥见彼此本色了。


    禾边想了想道,“这样,发动你家的人脉,和城里大户人家能搭上线的都请一遍,小姐太太不敢用,就给她们的丫鬟试用,一两个月后效果出来了,自然不愁她们买了。”


    周笑好只得点头,除此外好像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这点对于他家来说也不是难事。他家本就是开酒楼的,城里的少爷太太小姐少不得来包厢吃饭。到时候来一户人家,就叫禾边去游说,应该没有不成的。


    周笑好看了看禾边这身打扮,红纱裙笼裤搭鹅黄外衫,活像番茄炒蛋,也就脸在撑着了。


    禾边信心满满迎接周笑好的打量,这可是昼起精心搭配的,家里人和街坊都夸好看呢。


    他甚至还忍不住给周笑好转了个圈,“好看吧。”


    周笑好没眼看,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道,“卖胭脂水粉了,禾老板还穿得像个土包子,难怪生意不好。”


    禾边虽然不服气,但也忍不住低头看自己,虽然是布鞋但鞋底干净都没有泥,怎么就是土包子了?


    检查一番没问题后,禾边一点都没放心上了,还上下满意的摸了下,“我这身怎么不好看了,我相公配的。”他穿好后,昼起还捧着他脸亲了下呢。


    周笑好重重叹口气。


    禾边扭头冷眼道,“再叹气我就把你杀了!”


    周笑好哼了声。


    禾边皱眉,咋不好看了,这在镇子上可打眼了。


    但是来城里后,好像行头确实拉胯,他朝南厅叠放整齐的布料和成衣看了一眼,而后对周笑好眨眨眼,凑近道,“你觉得我皮肤咋样?”


    周笑好被猛然怼近的脸,晃得有片刻出神,他甚至不自觉抬手手指戳了戳禾边的脸,“软软白白的还有弹性。”


    周笑好快嫉妒死了。


    皮肤好就算了,等他坚持用禾边的美容膏,他也能这样好,可禾边的五官是他学不来的,任谁看了也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禾边眼巴巴道,“看在我给你用美容膏的份上,那能不能给我借你的几身衣裳。”


    周笑好瞬间有些无语,“你真是抠门到家了,你不是出手大方一扔就是十五两,怎么现在衣裳都买不起了。”


    禾边理不直气也壮,“便宜的衣裳一两以内我当然买得起,但是现在出门要靠行头装扮,我可不想被人再看低,那不得买贵的衣裳?动不动就四五六两的,我舍不得。”


    禾边说着说着就挽着周笑好的胳膊道,“你别看你爹喊我小禾老板,实际上你掏我钱袋子,三两银子都摸不出来。我家现在是生意铺得太开,货还没卖出去,银子还没回笼,我这不压力也大,只能紧巴巴过日子。”


    周笑好看着平时趾高气昂的禾边,这会儿为了衣裳给他服软哭穷,深感禾边不容易,甚至还有些同病相怜之情。


    他们两个现在可不就是守着一摊子好东西,看着光鲜,实际上是个穷光蛋呢。


    周笑甚至生出一点豪迈之情,他道,“这都是暂时的,咱们一定能让世人看看我们的能干!”


    禾边敷衍点头,反正他只要盆满钵满就行了,世人的看法他嫌弃的很。嗯,是他决定嫌弃的很。


    周笑好当即把铺子里的成衣让禾边挑了两套,禾边觉得两套不够,起码要四套。


    周笑好:……


    他看着自己都舍不得穿的流光锦、朦胧纱、雾缎面等料子,那织染工艺无可挑剔,他大姐都不好意思开口要,禾边脸皮怎么这么厚。


    但转眼一想,他这是没把我当外人。


    周笑好想那我也不能把禾边当外人。


    于是还把自己多宝阁里的首饰都借给禾边穿戴,还把禾边摁在铜镜前,捯饬了一个妆面。


    禾边头一次涂胭脂水粉,只觉得这铅粉涂在脸上分外苍白,瞧着很不习惯,便忍不住用手去搓去摸,时不时还打喷嚏。


    周笑好见他不喜欢,也不勉强,反正禾边皮肤本就瓷白亮堂,嘴巴不画都淡粉。


    当下流行细而弯的柳叶眉有几分温婉柔美,禾边眉骨几分上挑的弧度显得鲜活灵动,最后端详着五官,竟然不知道从哪里动手。


    最后只给禾边修了眉毛,顺着自己的眉形描眉。


    周笑好自小就因为样貌自卑,周老板便在他十二三岁开始,就请妆娘教他化面手艺。


    周笑好自认为自己手艺巧夺天工了,但是架不住人长得毫无瑕疵和短板了。


    最后看了又看,觉得禾边的圆眼有些稚气,把眼尾画得上挑微微显得盛气凌人了些。再看他不笑都上翘的唇角,人中线条鲜明深刻,鼻子小巧精致,这活脱脱的猫妖成精了。


    哥儿的发饰发型没女娘多,一般就是扎着高马尾或者半披发,顶多在小辫子上做一些珠串装饰,以及在发带上搏个亮眼出彩。


    但是珠钗首饰放禾边头上,怎么放怎么别捏,好似一张浑然天成的脸,被俗物给糟蹋了。


    周笑好索性什么都不弄。


    禾边还盯着他的多宝阁目光跃跃欲试,好像他不拿出来给他用,禾边就要斥责抱怨他,而周笑好也被这样的目光看着,竟然也会心生愧疚。


    见了鬼了……


    周笑好拍了下禾边不安分的爪子,“你一点审美都没有,土包子还搞胭脂水粉,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咋了,土包子也想好看。你丑都想漂亮,我咋不行?”


    周笑好没好气道,“行了,你不适合首饰。”


    禾边哼哼作罢,他一个乡巴佬土包子就不再这个城里小少爷面前争执了。


    等禾边妆面焕然一新后,恰好隔壁酒楼的小二跑过来道,“小少爷,刚刚县尉家的三小姐四表少爷上汀水雅间了。”


    禾边刚想去后院给昼起晃一眼呢,一听来活儿了,立马把自家的胭脂水粉放篮子里,挎着就跟着出门了。


    刚从后院来前面的昼起,只看到一个裙摆翩跹的侧影。


    是一套多层绿裙,最外面套了流光朦胧的绿纱,上身对襟绿褂子,白皙修长的脖颈上挂着漂亮的金颈圈,马尾也是用红宝石镶嵌的发箍高高竖着,瞧着活力十足亮眼夺目。


    布庄廖掌柜见人都走了,昼起那视线还没收回来,掌柜不由得笑眯眯道,“小禾老板和小少爷是去酒楼谈生意了。”


    昼起单手负背捏了捏手心,“嗯,他们相处还顺利?”


    廖掌柜道,“十分亲切。”


    那小嘴都淬了毒似的,你不放过我不放过你,偏生谁都没翻脸。


    要知道他们这位小少爷自小脾气就拧巴怪异,换了不知道多少丫鬟仆从。即使大家说话小心翼翼,也不知道哪里就得罪了人,惹得小少爷不高兴。


    昼起点点头,“我夫郎身上那套衣裳多少银子。”


    换个人廖掌柜就说不用了,是他们家小少爷给和禾边借的,不用掏钱买什么的。


    但是这半个月来,昼起虽然和他没什么交集,但每次看到他都觉得冷飕飕的,也不敢多说什么。廖掌柜道,“这套是十两,项圈是少爷的,不卖,还有小禾老板还要 了三套,一起是二十五两。他头上的发箍也不卖,小少爷是在张记珠宝楼买的。”


    廖掌柜说完,觉得男人都舍不得花钱,更何况是这么大笔银子,便给台阶道,“小禾老板没说要买,跟我家小少爷是合作做生意。”


    昼起掏出银子,足足三锭十两的,廖掌柜吃惊,这男人也不像小少爷说的吃软饭嘛。


    禾边和周笑好一进酒楼,就有好几道目光无意间投来,看着门口踏着光辉进来的一抹身影都愣了。


    时下哥儿以裙裤或者马面裙为主,这小哥儿穿的下半身像马面裙版型,但这是用一层层深浅不一的绿色叠加,没有马面裙的僵硬,多了翩跹的灵动。


    再看小哥儿稚气白皙的脸,脸颊带着点肉,两眼神气好似威风凛凛的,让人不禁想到话本里被春天森林滋养出的小精怪。


    不断有人朝禾边看去,目光都是直白的欣赏,像是吾家有子初成长似的,还有几分招惹疼的慈爱。


    禾边没察觉,直奔二楼,身后的周笑好又是羡慕又是嫉妒,一时间却不知道羡慕禾边的洒脱自由,还是嫉妒他那好脸蛋。


    但一想到禾边平时可灰扑扑的不那么打眼,他这身都是他的功劳,周笑好又把自己哄好了。


    还拉着禾边,对一脸懵逼的禾边低声恶毒道,“你都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


    禾边道,“无非是你的欣赏罢了。”


    “不要脸。”


    禾边道,“我真有那么好看?诶,你说啊,你说啊。”


    禾边小声的追问,但是气得周笑好连跨几步楼梯上了前头,禾边又不好大声喧闹。


    等两人都站在雅间外时,禾边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


    毕竟他还没怎么和官家小姐少爷打交道过。


    但是那咋了,谁都不是一开始就能当官太太的,反正他今后一定能当的,现在就权当练习了。


    禾边对一旁的小二道,“去端一个果盘来,账记在我头上。”


    总不能空手去打扰人家。


    小二很快就端来了果盘,禾边接过就让周笑好在外面等着。


    恰好周笑好也内心纠结,不好意思放下身段去热脸贴冷屁股。


    尤其是这两姐弟名声并不好,仗着他爹是县尉,据说斗鸡打狗,欺压无辜百姓。


    听说过些日子,就是县尉家大小姐及笄宴了。她后娘买了好些从头到脚的行头都被她丢弃,又嫌弃后娘敷衍对待。


    可她后娘是出了名的菩萨心肠,更加衬得这两姐弟名声不好了。


    周笑好犹豫之际,禾边低声道,“我没出来之前拦着小二不要上菜。”


    “放心,我有分寸,不会耽误太久。”


    周笑好懵懵还没明白,禾边已经推门进去了,里面圆桌坐着少年少女,一旁还站着两个年岁二十五六的丫鬟。


    有人进来上菜,两姐弟之间的谈话并没停歇,也没朝来人看一眼,可余光里一抹轻盈灵动的绿纱让人忍不住回头看,看得人眼睛都微微睁大了些。


    禾边笑道,“打扰了,这是给您二位送的果盘,剩下的菜后厨正在做,您点的鱼重二斤三两,现在正在杀,约莫一刻钟后端上来。”


    倒是从来没有给这么精准等候时间的。


    俩姐弟心里有底,也就不着急盼着主菜了。


    但也觉得等的好像有些久,很有些无所事事。


    “我能好奇问问这位小姐用的什么粉饼和面脂吗?刚刚看您从大堂走过,就十分光彩照人。”


    门外听得一清二楚的周笑好:……


    那郑枝燕最爱骑着她的小棕马满城溜达,就是夏天也不戴帷帽,晒得接近麦色的黑,再涂一点米粉和胭脂,瞧着着实没眼看。


    要不是郑枝燕五官偏英气端正,估计全城最黑最丑的,就是郑枝燕而不是他了。


    原来禾边不是不会说好话,是不给他脸说好话!


    周笑好气愤地探头看进屋里,传闻嚣张跋扈的县尉大小姐,这会儿居然盯着禾边看得一眨不眨,反而直接问禾边,“你这身衣裳好好看啊,是哪个师傅做的?”


    禾边也是没想到对方是这个反应,开口道,“郑小姐也喜欢这款新出来的碧雾笼裙啊,这是在旁边周记布庄买的,有现成的成衣尺寸,要是尺寸不合适也可以量身修改。”


    居然是周记布庄吗?


    他们也不是不知道城里新开了一家布庄。可人周家不会来事,一般这种新开的大铺面,都会送些好的样料上府给试用试穿的,但是周家没有,城里有头有脸的自然不会去凑了。


    新开的铺子,上面的人不去买,普通老百姓一般都去老地方买,就算货比三家,发现新开的也得不到什么实惠,自然又去老地方刷个熟脸,而后还能有些小布料赠品。


    不过现在看到禾边身上穿的,郑枝燕倒是十分喜欢。


    郑枝燕道,“我喜欢这个,等会儿就去买一套。”


    她表弟毕之言道,“表姐,人家白又娇小纤细穿这个绿裙笼好看,你就……”


    毕之言话没说完,郑枝燕的眼刀子让他闭嘴了。


    这裙子并不如女娘繁复花哨,反而仙气飘飘的飘逸灵动,配上郑枝燕略带英气的眉眼,倒也十分相称。


    禾边吃惊,而后一笑道,“我本来是想推荐胭脂水粉的,哪成想意外推了周记布庄的衣裳。”


    郑枝燕很快就明白了,刚才那果盘怕也是禾边送的,且这会儿菜还没送上来,等菜的间隙往往时间很难打发,这会儿倒是愿意有个人聊聊。


    尤其眼前这个哥儿生得白皙,五官灵动眼神神采飞扬的,瞧着就想和他多说话。


    虽然,她是不会买这种小作坊生产出的东西。


    凡事用在脸上的东西,郑枝燕都有阴影。


    她的娘亲就是因为用铅粉美白,洁面后皮肤发青发黄,最后还烂脸了,现在只是用奴仆研制的米粉养肤,平时涂抹偶尔一些昂贵的珍珠粉,但在郑枝燕看来没什么作用。


    她娘这么爱折腾,烂了脸,不能去后宅太太交际,最后还失了宠爱,让他爹宠妾灭妻,竟然抬了个平妻操持里里外外家务。


    禾边见她兴趣大,便把篮子里的美颜膏取出来。郑枝燕看到他左手粗糙有些泛黄,关节处暗沉,而右手又白净,虽然不及脸那般白嫩软乎,但比她身边丫鬟的手好很多了。


    郑枝燕的目光被禾边捕捉到了,郑枝燕有些礼貌的避开,但禾边却把手举到她面前道,“这就是效果对比,我从五月末开始用自家研制的养颜膏,左手就用市面上猪油膏,八月底开始用自家研制的是澡珠,又变白了很多。”


    这下不仅郑枝燕,就连她弟弟和两个丫鬟都惊大了眼睛,这对比效果太明显了。


    直观来说,好像从池子里挖出的莲藕,一个暗淡覆着浅浅一层淤泥,而另一只手好像出淤泥而不染,洁净白皙。


    禾边见几人都被吊起了兴趣,他又介绍这膏脂里面有人参白芨等一些名贵药材,以及他家里人都用了几个月,全都没有不适。


    禾边道,“您要是不放心,我这里有一瓶给您丫鬟试用,可等一两个月后看看效果。只是这涂抹之前得先涂抹一层花露,不能干涂,不然最开始几天会有些红肿早上起来会拔干。”


    郑枝燕还没说什么,一旁丫鬟神色就控制不住的欣喜了。


    禾边这两手对比效果太令人震撼了,用料还有昂贵的人参,不管如何丫鬟都想试试。


    郑枝燕将信将疑,也被禾边说的有些新奇,两个月后刚好是她及笄,要是她能变白些,变漂亮些,肯定能出一些风头的,亲事也好说。


    禾边由衷道,“其实你现在的肤色很衬你五官气质,有种明媚健美之感,但如果你想看看变白后的自己是什么样的,我推荐你试试,要是没效果,你大可以随时来找我。我家就在青山镇上,这是跑不了的。”


    就冲着话,郑枝燕瞬间就同意了。


    她爽快道,“我买一瓶。”


    一旁的毕之言见他表姐好忽悠,果真女儿家一谈到变美就没了脑子,连价格都没问啊。


    尤其听着又是人参又是白芷各种名贵药材的,这能便宜吗?


    就单单这白瓷瓶看起来都细腻光泽,一看就不是便宜的。


    毕之言问,“这多少钱?”


    禾边道,“三两五百文。”


    这下郑枝燕都有些退意了,这一瓶居然能抵她一月的月钱。


    禾边道,“这方子也是我爹从京城神医手里花大价钱买来的。用的药材和效果都对得起这个价格。不过,这价格确实有些贵,但如果郑小姐想看看白亮的自己,这就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我想这县城乃至府城,都没我这效果好。”


    禾边说完,又道,“等十年后郑小姐就会明白,砸在脸上的不是钱,而是千金难买的青春靓丽和另一个不同的自己。”


    郑枝燕一想,对啊,难道她一张脸还用不得三两五百文的面脂吗。她后娘用得,她就用的。


    而且再看她娘就知道了,现在屋子里都不用年轻的小丫鬟。


    说是看到别人那张嫩生生的脸就羡慕心烦。


    就是折腾捣鼓再多,烂脸还是烂,皱纹暗沉无计可施。


    这东西真这么好的话,那她早用早享受。


    禾边见郑枝燕神色从犹豫到坚定,他又道,“要不,你再考虑考虑,觉得价格不合适不买也没关系,我可以拿一瓶给您丫鬟试用。”


    郑枝燕立马道,“谁说我不买了,我不仅买一瓶,我还要两瓶。”


    堂堂县尉的千金,怎么可能买不起这些玩意儿。


    毕之言这下真是双手扶额两眼闭上了。


    还得认命地低头解开腰间的钱袋子,掏钱慢了要被表姐皮鞭打。


    七两银子太贵了!


    毕之言记住了青山镇杜家,要是没用,他铁定带人去找。


    禾边道,“我很久仰郑小姐的肆意不羁,羡慕您的力量健美,今天就给您一个优惠,两瓶六两,另外还给您赠送一瓶价值二两的荷花露和一两的粉饼。”


    一听优惠一两,还送花露,郑枝燕惊喜的很。


    她道,“要是用的有效果,我一定给我其他姐妹推推。”


    禾边笑道,“那感激不尽。”


    禾边见毕之言已经夹着果盘吃光了,他适时道,“那就不打扰了,我和这酒楼少爷相熟,我这就去催催优先给您这雅间上菜。”


    毕之言可算听见一句动听的话了,不免也对禾边有些改观,虽然满嘴骗子话,但是真会来事。


    禾边出了雅间,给门外案桌上候着上菜的小二塞了十文铜钱。小二本被周笑好拦着也不敢说也不敢问,但这会儿禾边给他塞了铜板,小二立马喜笑颜开,哪还有什么郁闷之色。


    就是被里面客人骂上两句,那也值了。


    更何况,其实也没耽搁,他恰好才端菜上来片刻。


    小二端盘进雅间时,还听见里面的毕之言道,“六两买这玩意儿,结果试都没上手试。”


    毕之言自小跟着郑枝燕玩,对这些瓶瓶罐罐的东西也很熟悉,但十分不理解为什么会把猪油膏这种东西涂脸上,油腻不说,还腥臭味儿真难闻。


    郑枝燕一想也才恍然察觉,白眼毕之言,“事后诸葛!我买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毕之言语塞,他不得不承认,他也被这个能说会道的哥儿给带偏了,配上他那张脸,好像他说的都是真的,让人不自主就相信了。


    毕之言心虚,催促郑枝燕快试试,后者连忙打开美颜膏,身边两个丫鬟也凑近看。膏体油润泛着浅绿,瞧着很是细腻,闻着就有一股淡淡的薄荷清香。一个丫鬟取一点抹在手背上,轻轻就抹开吸收了,手背上居然一点都黏腻发油。


    丫鬟惊喜道,“小姐,果真是一分钱一分货呢,那个小哥儿没骗我们。”


    郑枝燕信誓旦旦道,“他长得那么好看怎么会是骗子。”


    门外的周笑好:……


    不是骗子,但是能把人忽悠的心甘情愿掏钱还夸他呢。


    周笑好这番是对禾边心服口服了。


    周笑好道,“禾老板,教教我呗。”


    禾边转了下圈,绿纱笼裙泛起绿浪似的,禾边体会到漂亮衣服的甜头,也爱不释手,“好看吗?”


    周笑好立马就懂了,咬牙道,“送你就是了。”


    禾边笑得眼睛弯弯道,“我们周老板就是大气!”


    作者有话说:


    赵福来:花花世界迷人眼,小禾现在就像是花蝴蝶,终于不用穿小昼的奇怪衣服了。


    杜大郎:哈哈,小昼什么心思,好难猜哦。


    第80章


    当天, 郑枝燕吃了饭就去布庄买衣裳,不仅买了一套,还想把禾边要的其他三套给买了。


    不仅是衣服漂亮, 心里还生出了报复的快感。


    她以前很少打扮, 在这上面的花费也少。她爹其他的女儿哥儿一个个打扮的花枝招展,她心里也没生出一点波动。只觉得一个个跟画不明白的妖精,招摇过市。


    可如今见禾边穿在身上的, 那真是令人眼睛舒爽,打心眼儿里喜欢。


    以前没有的购物欲望,这下全都冒头了。


    毕之言一听一套都要十两,吓得捂紧钱袋子。


    但是郑枝燕却觉得买衣裳十两很划算, 穿身上漂亮又开心,还可以穿多次, 那不就是快乐开心很多次?


    而且想来,买衣裳可比买面脂划算多了。


    禾边一旁听了道, “买衣裳和买养肤美肤都一个道理, 都是自己用着漂亮舒心, 面脂只是因为小所以看着不如衣裳大头,但是用在脸上的东西不精贵还不敢用。”


    郑枝燕倒是觉得有理,那脸坏了穿什么都不好看。用脸上的东西是合该要贵些才好。


    郑枝燕道, “你挑的这三套也给我包起来,送我府上。”


    这三套都是周笑好自己画图缝制的。一套紫色云烟, 浅紫对襟灯笼短衫搭方领白比甲, 下身是较为活泼的紫色印花马面裙,染印手艺精细,盘口用的蜻蜓金丝线。很适合豆蔻年华肤白貌美的少女小哥儿穿。


    郑枝燕对这套摸了又摸,毕之言道, “紫色,你看哪个黑的穿着好看了?”


    气得郑枝燕心口疼。


    要不是外面,她铁定要揪掉毕之言的耳朵。


    周笑好觉得毕之言说的很对,郑枝燕确实黑不适合,深怕她买回去到时候不合适,又说他手艺剪裁什么不行。周笑好那是一会儿高兴又一会儿忧愁的,竟然只一直干站在没说话。


    禾边却是一旁鼓励郑枝燕多试试,这个紫色不是浓厚华丽的深紫,是飘着粉白的淡紫,会衬得人肤白,对黄黑皮都很友好。就是送回府上试穿不合适,后面退回来也行。试都没试,旁人说什么都不如自己试试。


    其他两套也各有各的好看,尤其那石榴红搭配织金马面裙,简直爱到郑枝燕心口上了。


    一旁廖掌柜犹豫,禾边不知道他犹豫啥,直接道,“廖叔,给郑小姐包起来立马送府上吧。”


    周笑好也连连点头,没想到他的衣裳居然有人买了,一时高兴的都忘记自己是老板了,幸好有禾边在场。


    廖掌柜面色为难,但还是如实说了,毕竟禾边这边也得罪不起。


    要是昼起知道,卖给他的衣裳又卖给别人……


    廖掌柜道,“小禾老板,这您身上这套绿野仙音和紫云秋烟和后面两套都被买了。”


    禾边和周笑好都一喜,齐齐诧异。


    周笑好抱手道:“谁眼光这么好,终于有个人懂我了!”


    禾边隐隐艳羡:“谁这么有钱,一口气买四套。”


    廖掌柜笑呵呵道,“就是小禾老板的相公。”


    禾边半张嘴,那神情是说不出来的,又喜又惊还又心疼,顿了顿,“哎呀,他就是花钱大手大脚的,这么多钱,能退吗?周小少爷。”


    周笑好大喜又大落,幽幽道,“少来了。”


    “原来不是有人懂我,是懂你。”


    “可我也很喜欢啊,还是你手艺好。”禾边道。


    郑枝燕见禾边笑得脸上了飞红,不由得也心情大好,好奇道,“小禾老板居然已经成亲了吗?”


    禾边点头,心里还有些扭捏,也不知道害羞个啥,飞快道,“是啦,不过你要这三套暂时没货,你要是愿意等,小周老板会连夜赶工给你做出来。”


    周笑好想他怎么能连夜……但禾边后背掐他,周笑好立马点头。


    只后悔自己当时怎么没多做几套。


    郑枝燕道,“好,两个月后我及笄穿。”


    禾边又夸了郑枝燕一通,把人夸得心花怒放的,后者爽快地交了十两订金。


    郑枝燕欢欢喜喜拎着新衣裳,还不让丫鬟拎的,像是打了胜仗的女将军带着嘟嘟囔囔的毕之言和丫鬟们回去了。


    毕之言又不敢多说了,禾边男人背后买了夫郎爱穿的衣裳,一买还是四套,这动作还是挺酷的。尤其看禾边十分惊喜又幸福得意的样子。


    哎,还是得赚钱啊。


    等她们走后,堂厅里禾边三人站着还没动,都不敢想这就卖出去了?


    前两个月还没卖出两匹布,这一下子就有订单了?


    禾边道,“赶紧的,去赶工。”


    周笑好道,“好好好,放心放心,”


    “诶,谁是老板?”


    禾边指着他道,“你。”你还知道你是老板。


    周笑好捏捏捏捏道,“刚才可真得谢谢你了。”


    “虽然你男人买了,但我答应再送你一套也不会食言。”


    禾边这才满意,他也没想到自己奔着卖面脂的,哪知道无意间给周笑好拉了生意。这倒是意外契合了周老伯最开始的引流打算。


    禾边欢欢喜喜出了堂厅走向后院,一进后院就撒风跑了去。


    他像是一抹绿意在寒凉渐起的秋天里欢腾,昼起从门里走出来,被扑了个满怀,昼起双手接住跨上来的腿,掂了掂就进了屋里。


    昼起轻捏了下禾边的脸颊,“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禾边仰头,那眼神好不嘚瑟又期待,“我今天有什么不同?”


    昼起看上看下,又将人放地上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沉吟道,“早上吃了一盘十个饺子、两个肉包子、两个鸡蛋、一碗豆浆,体重是比平常重了两斤。”


    禾边哼了声,然后很不经意地扯了下裙摆,回头满眼写着“我很漂亮,快夸夸我”。


    见昼起还是没注意到,原地转悠了一圈。


    “现在呢?”


    昼起好整以暇微微笑道,“我很想亲小宝。”


    禾边脸臊得一红,推开昼起伸来的手,他不高兴道,“你眼睛瞎了吗,我不漂亮吗,我,我是说这衣服不漂亮吗?”他怒而闪烁,捏着裙角。


    昼起笑道,“没你本人漂亮。”


    禾边懵了下,不解。


    昼起附耳细说。


    禾边耳朵霎时涌血般烧得通红,细小绒毛都羞得偏三倒四的。


    “你,你流氓!”


    居然说他不穿衣服是最好看的。


    青天白日的这是人话吗。而且,他这么漂亮的衣服,昼起看不见,禾边就很不高兴,抬脚有一下没一下地踢昼起。


    腮边鼓着气,侧脸秀挺的鼻尖和莹润发圆的眼睛显得分外可爱。


    这般孩子气,可刚刚在堂厅时镇定自若侃侃而谈,像是老练成熟的老板。


    像是蚌壳一样,坚硬的外壳留给了旁人,那块软肉只给他看给他碰。


    昼起看着他,直观的冲动袭来,他只想本能的深深占有圈禁。


    昼起喉结滚动两下,只俯身轻轻碰了禾边的额头,“好看。”


    滚烫的呼吸克制的落下,禾边心尖都颤了下,别过头哼哼道,“你快考得功名。”


    昼起拿起禾边的手放自己心口上,“听,它也迫不及待。”


    禾边耳朵都被撩得通红。


    跺跺脚,仰头亲了昼起唇边,“你安分点,真是难伺候。”


    蜻蜓点水,禾边本想一触即分,但大手先抵住了他后缩的脊背,炽热的呼吸撬开了洁白的齿关。


    吻到忘我时,禾边的屁股突然被拍了下。


    等他回神,已经躺在了书案上,一层层衣裳都丢在椅子上。


    窗棂撒进来的阳光包裹莹白似雪的身躯,勾勒出流畅欲渐丰盈的线条,发带也被扯掉了,黑发散在胸前,就连膝盖、手指骨节都透着绯红。


    昼起吻着他鼻尖,“确实是本人漂亮些。”


    禾边羞地闭眼,你说就说,一直说是怎么回事!


    还对着他耳边轻笑。


    禾边觉得耳朵肯定比肚子先怀孕-


    这两天,禾边每天欢欢喜喜的穿着漂亮的新衣裳,带着周笑好去酒楼雅间推销。


    有第一次经验,两人都觉得后面应该顺畅无阻,就连带周笑好都想和禾边一起进雅间学学。


    不过,偏偏他这次跟进去了,两人却被人冷脸不耐烦赶了出来。


    禾边还笑着赔礼说送上果盘,希望不要影响用餐心情。


    一出包厢,周笑好脸色尴尬的通红,这几天积攒的信心被击得粉碎,从来没人给他脸色,从来没这样难堪过。


    禾边道,“这就不行了?你不是要跟着我学吗?被拒绝要如何应对也是一门学问。”


    禾边一副老成持重,看着颇为深沉又令人信服。


    周笑好忿怒无处发泄的情绪稍稍有些好转,看禾边更加敬佩了。


    禾边给周笑好分析道,“这江百户家的哥儿觉得被冒犯,以后还是得看人需求来,要是明确拒绝,咱们不纠缠并且要态度好立马道歉,别影响他心情,连着对你们酒楼印象差。所以咱们要送菜赔礼。”


    周笑好被禾边平静的语调感染了,他郁闷道,“但是,他也不能开口就骂,骂咱们什么破东西就往他跟前凑吧。还说咱俩是乞丐跑到雅间来讨食了。咱们跟他无冤无仇,他凭什么骂人。”


    周笑好说着都要气哭了,越想越生气,但见禾边面色平静,他又觉得自己像个弱智没用的孩子,于是努力克服脾气,眼巴巴道,“这种心情怎么克服。”


    禾边深深呼吸一口气,周笑好也不自觉照做。


    然后就见禾边狠狠踢了桌角,龇牙咧嘴怒骂什么,但是一点声儿都没出。


    禾边骂道,“他了不起啊,等我男人考功名做大官,第一个就是要他江平湘好看!他现在看不起,改日他高攀不起!”


    禾边骂完又深呼吸一口气,抱着隐隐作痛的脚尖,转头看周笑好,“学会了吗?”


    周笑好不仅没学会,还受到了再次伤害,他没有一个指望考上功名的男人啊。


    禾边怒骂道,“你怎么这么不争气,这都学不会。”


    周笑好也怒道,“我又没你家那窝囊男人,我可没指望。”


    禾边咬牙切齿道,“你再说一次?”


    周笑好明明比禾边高一个巴掌,却被禾边气势唬住,又想起事业不顺彷徨无助,这会儿禾边还把气撒他身上,哇得一声就哭了。


    禾边:……


    禾边好心累,一屁股坐在地上道,“我是说志气啊,化忿怒为志气,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咱们走着瞧,他不买是他的损失,总之不是咱们的错。”


    禾边说着又骂江平湘,说他长得丑还架子大。


    骂他要是没他爹,就是做乞丐都讨不到饭。


    禾边越骂越狠,一旁周笑好听着听着都不哭了。禾边骂一句,他就跟着骂一句,骂道最后自己都笑了,只觉得狠狠解了口闷气。


    看来,不仅要学禾边如何周到体面做生意,还得学禾边背地里张口就骂的本事。


    第一要义全是别人的错,反正他们是一点错都没有!


    两人在雅间里嘀嘀咕咕压着声音骂了好几遍,最后抱着水壶又咕噜咕噜,当酒似的,反正心里是爽快了。


    没一会儿小二敲门了,低声道,“徐员外家的千金带着一群朋友千金阁入座了。”


    正骂人的禾边,立马起身拍拍屁股不存在的灰,周笑好哽咽退怯,“又去啊,我怕被骂。”


    禾边这会儿也不想上赶着再被骂,只给小二道,“他们几男几女?”


    “徐家三小姐四小姐跟着两个丫鬟。”


    禾边思索片刻道,“你去给那徐小姐说,你就说,咱们酒楼现在有个活动。进雅间消费到一百两的高阶老熟客,酒楼会送果盘送一个价值五十文的菜,还会送一个妆教活动,可以现场给他们演示如何妆造。”


    “问她们感不感兴趣。”


    小二懵懵懂懂,反复把话在嘴里顺了遍,禾边都听着了,拍拍他肩膀道,“没错,放心去吧。”


    小二点点头就走了。


    周笑好看得疑惑,他抬手抹开泪痕,疑惑道,“你这法子能行吗?”


    禾边道,“你觉得呢?”


    周笑好想了想,白送他的,他可能觉得便宜货,爱答不理。


    但说是符合他尊贵等级身份的老熟客才有的待遇,他肯定有些好奇。


    不自觉把送的东西拉高到符合他的身份等级上。


    而且,白送的东西,谁不喜欢?


    果真没一会儿,小二跑过来复命了。


    “几个小姐都很感兴趣。”


    禾边对周笑好道,“走吧,给我画个漂亮的妆造,惊艳死她们。”


    周笑好道,“我,我……”


    可他支吾又没说出口,禾边道,“你不想在人前素面展示,我也能理解吧,你没必要纠结了,给我画也是一样的。”


    “你现在靠着妆面才敢见人,等你布庄做起来了,成了大老板后,你就会发现有钱就是大补,让你精神爽郎神气十足!”


    周笑好听得楞楞的,禾边现在还没钱,真有钱起来他不得掀翻天?


    禾边说着已经拍着胸脯去千金阁了。


    周笑好立马拎着篮子跟去。


    不是,怎么到他拎篮子了?


    千金阁房间很大,里面还有山水屏风隔开饭桌和临窗茶室。


    禾边一进去就介绍周笑好是这周家小少爷,躲在他身后的周笑好,瞬间感觉有几双眼睛齐刷刷看来。


    周笑好很是低调,但是他双生哥哥周笑傲长袖善舞善于交际,平时也经常出入各种宴会,也会在酒楼里管理事务,虽然商贾之流,但美名全城皆知。


    徐家几个姑娘自然知道周笑傲还有个弟弟,性子胆怯生得粗糙发黑,是上不得台面的。


    可等禾边把周笑好拉出来,几个姑娘眼睛都睁大了,“果真是双生的,这不就是活脱脱的周笑傲吗?”


    徐四娘道,“还是不一样的,笑傲多了神采,弟弟看着还是……”


    徐三娘眼神呵斥制止了心直口快的徐四娘,徐三娘十七,已经许配了夫家,等年末就成亲,显得成熟端庄许多。


    徐三娘也忍不住暗暗打量周笑好,她几年前见过周笑好的,单眼皮肿泡眼,皮肤黑,唇瓣钝而厚实,鼻子也塌,完全和周笑傲相反。


    怎么着会儿这么白,还和周笑傲长得一模一样了。


    周笑好被禾边从身后掐了下才反应过来,禾边已经坐在团蒲上,周笑好就开始拿着篮子里的各种刷子和瓶瓶罐罐出来。先拿丝绵沾了花露给禾边洁面,这一洗,看得几个姑娘都围着过来了。


    “他是素面啊,还以为他刚刚涂脂抹粉了。”


    “他皮肤怎么这么白腻,穿着套紫色比甲马面裙也好看。”


    “天啦,他鼻子怎么长的这么秀挺,睫毛好长,平常闭眼不会打结吗?”


    禾边笑道,“我的睫毛半夜还会捉蚊子。”


    几人不由得笑。


    周笑好听着人夸禾边,心情也逐渐放松了,而且他也很自信自己手艺,一拿刷子气势就变了。


    他见徐三娘时不时看他,藏不住的好奇和新鲜,周笑好还无师自通学会了讲解。怎么上粉,才显得立体深邃,让该挺的挺让该瘦的瘦,还教怎么打时下流行的“飞霞红”和“醉酒红”……


    这些小姐平日都是有丫鬟给她们梳妆,很少会自己画。这会儿看到周笑好拿把刷子那手好像突然就巧夺天工了。


    可比她们府里的丫头画得精美自然多了。


    在众人目瞪口呆中,眼睁睁看着禾边变了一个人。


    徐三娘见禾边第一眼也觉得眼前一亮,印象是他朝气机灵透着旁人没有的轻盈,五官精致,眼睛偏圆润可爱,分明的唇角线和深刻的人中,让人瞧着就有一张伶牙俐齿,但是微微一笑,又觉得这人乖巧讨喜。而不笑,又觉得性子冷淡得很。


    这会儿,禾边好像一瞬间就从小美人变成大美人了,圆眼变成了微微上挑的狐狸眼,脸颊似醉酒发红,唇瓣也红红的,看着十分魅惑,只是禾边又眼神显得很清澈干净,整个气质就很勾人的清媚。


    众人看得呆呆的,眼里只装着这张抓人心扉的脸,惊艳羡慕让她们忘记了说话。


    禾边坐在茶室靠窗的,雕花窗轩敞开着,蓝天白云秋高气爽,凉爽的秋风吹着日光在窗棂、禾边的黑发间跳跃闪光,好像画中小狐仙翩跹活在了阳光下。


    突然,一声口哨从对面窗户传来。


    禾边下意识朝声音源头看去,但周笑好立马挡住他脸,徐三娘徐四娘也拿宽大纱袖遮住禾边,周笑好随即狠狠关了窗户。临街对面的酒楼趴着的男人们遗憾摇头吹哨。


    禾边还没察觉到这是什么。


    一脸懵的看着周笑好。


    周笑好道,“别装了,难道你希望被别人调戏?”


    禾边诚恳道,“我还真不知道,我以前又黑又丑又矮的,谁看了一句都说丑,也就我家相公觉得我好看。”


    这话说得周笑好羡慕得不行,他是听他爹说禾边的变化的,可惜他只能变白,五官只能化妆改变了。


    徐三娘听得更加心动了,谁不想漂漂亮亮的出嫁。


    徐三娘甚至想请周笑好给她做新娘妆造,周笑好讶异,他没画过这个,本能的退却,“我没画过,不过我可以试试看,徐小姐可以对比下其他妆娘,看哪个更适合你。”


    这个是自然的,婚前最重要的就是试妆试喜袍。


    周笑好看众人反应就知道,她们被他手艺折服了,周笑好又强调这个妆容的要点,然后说道,“这个妆要清透白皙,我用的粉饼里有珍珠粉若隐若现的闪,但是涂厚了就没了轻透显得笨拙。”


    徐四娘只差盯着禾边流口水了,她道,“可是他是因为皮肤底子好,本来就白嫩啊。我们皮肤没这样好,只能多涂了。”


    但是她也不喜欢白纸那样白森森的,胡粉虽然白腻持久,但是都说用久了烂脸。但是不涂这个粉,涂米粉又脱妆快,粉质不够细腻容易出汗斑驳,更像个大花脸一样丢人。


    徐三娘好奇问道,“你平时用的什么面脂花露?”


    禾边道,“我相公给我研制的,我最开始皮肤很黑也很糙,但哪个哥儿不爱美,他就花了大价钱,当时花了我们全部的身价,六两银子买了根人参给我捣鼓美容膏,我知道了第一次和他生气吵架。”


    徐四娘反复打量禾边,还是没相信,看起来不像是吃过苦受过穷的啊。


    徐三娘正在备婚,一听禾边这恩爱甜蜜的故事,自然不免憧憬艳羡。


    周笑好道,“我以前不是很黑嘛,都是用他这个美容膏加澡珠一起变白的。我脸上这么白可不是涂的胡粉。”


    徐四娘一听惊讶,脸几乎要凑近周笑好看,周笑好尴尬后退,徐三娘把小妹拉回来道,“你们有卖的吗,我想买来试试。”


    徐三娘可不会觉得周笑眉会骗她,毕竟周家酒楼可跑不掉,以周家的实力,虽然有个女儿正得县令宠爱,但是也不过是为妾。和她们徐家乡绅相比,周家也没这个胆子敢骗人。


    徐三娘财大气粗,一共要了三瓶美容膏,一盒六枚装的澡珠,花露三瓶。不过禾边只给她卖一瓶花露,昼起说这花露蒸馏提纯做不到无菌状态,保质期只半个月,卖的时候要说明。


    徐三娘这才知道花露居然还会坏。她以前在梅记水粉铺子买,对方可没说。但可能是技术的问题,还得是梅记水粉铺子更加成熟。


    禾边道,“冬天能放一个月,但是天热就不行。要是在其他铺子买花露也记得不能放久,有的人皮肤底子好用着没事,但是有的就会泛红长刺痘。”


    徐四娘恍然,“原来是这样,我说为什么之前用好好的,后面的时候就脸不舒服了。”


    徐三娘听后更信任禾边了,最后还是要三瓶,家里姐妹多,一个人一瓶还不够。


    澡珠一盒也是三两,相当于五百文一枚。美容膏三两五百文,花露一两,禾边抹了五十文零头,一共十四两。


    另外还送一个价值二两的粉饼和一瓶美容膏。


    居然送这么多吗?


    徐三娘他们不差钱,但谁被送不高兴呢。


    同时通过禾边之前说的话,知道他家境并不好,并不好接受,说一并算钱。


    “这是感谢你们刚才护着我。”禾边道。


    周笑好道,“你们别被禾边骗了,他家之前是很穷,但是现在……我敢说全城就没不羡慕他的。”


    这话惹得徐家姐妹都好奇了。


    周笑好道,“他家是种平菇的,咱们现在吃的,全是他家种的。”


    禾边道,“种平菇不赚钱,二十两你们吃几顿饭而已,但是种平菇得耗时三个月,一千斤平菇其中多少人工天天在一亩地里盯着,采摘都是半夜,沾了露水还不能装车,得把露水晾干了再装,不然堆积在一起会发热发烂。都是赚的辛苦钱,哪里比得上你们这些家大业大的。”


    禾边这话说一半藏一半,过程是辛苦,但是一茬平菇能摘五六次,一亩地技术成熟后,产出也大幅度提升到三千到四千斤。


    所以一亩地能赚个生货六十两。这对百姓来说,简直是地里种金子,但对这些城里富商乡绅来说,确实不够看。


    但禾边家里的平菇卖生货不多,每天就两百多斤,四两左右进项,其余的都是囤干货到时候再卖。


    徐四娘道,“这样说来,好像确实不赚钱哦,那爹为什么还想要种呢。”


    她也是无意间听见爹和娘谈话说到这事情的。


    还说城里赌坊的老板已经开始行动了,说不定这种植法子能小范围流传开来。


    徐三娘面色有些尴尬,小妹真是口无遮拦的。


    徐三娘这会儿内心天人交战,她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懵懂少女,已经开始跟着她娘学习管理家务,做当家主母。名下铺子良田众多,也要学会经营之道,时下,种地最赚钱的还得是种平菇。


    可这是人家独家赚钱的法子。


    不止她家,城里好些有头有脸的人家都盯上了这块肥肉。


    而当事人还一脸笑意感激她们刚才的举手之劳,这让徐三娘如芒在背,更加受之有愧了。


    禾边盯着她有些疑惑,“怎么突然不开心了?”


    徐三娘被禾边这双狐狸眼注视着,阳光透过窗纸落在他侧脸上,漂亮精致又不谙世事一般纯粹,眼里没一丝世俗的污染,只担心她怎么不开心了。


    禾边道,“我再送你一盒澡珠吧,这个洗澡洗脸都软乎乎香喷喷的。”每次洗完昼起都要吸很久。


    徐三娘连连摆手,心里更愧疚了,她道,“要是你家的平菇种植方法有人要买,你们会卖吗?”


    禾边一想,而后道,“这个我做不了主,但是我知道城里赌坊有意向。”


    之前赌坊都是和杜山半通知半威胁的,后面昼起出面“打”出了一个价格,赌坊的管事不能做主,要等他们老板从府城回来再“谈”。


    禾边道,“他们虽然是赌坊,但是做事也没强买强卖,我们双方都还挺仁义的,价格绝对公道。”


    周笑好徐三娘徐四娘都惊了,而后不由得担心禾边,怕是刚来城里不知道赌坊厉害吧。


    果然还是太单纯不知世道险恶。


    那赌坊就是乡绅之子、县令儿子进去了,都得大出血才能出来。


    那些在赌坊输光身家,最后卖儿卖女的可不是新鲜事。


    但凡家里有点门道的,都知道赌坊才是他们城里最大最黑的牙行。仗着在府城有靠山行事肆无忌惮,县令奈何不了它。


    以前也不是没有县令想励精图治拔除毒瘤为民除害,但最后县令被暗杀掉了。朝廷官员在任地死于非命,按理说京城大发雷霆,派刑部官员和按察使前来查明真相,但是这事情没一点动静,反而是赌坊日益嚣张了。


    有那个县令的下场,后面的县令都敬而远之,不敢触这个地头蛇。


    到这届县令就更不用说了,昏聩无能,只一心敛财图谋私利。


    徐三娘见禾边模样生的好,家里没有靠山背景,手里又有赚钱眼红的法子,这简直就是稚子抱金招摇过市。


    她道,“你愿不愿意把种植法子卖给我家,我家能护住你安稳。”


    禾边很心动,但还是拒绝了。


    徐三娘以为他有市场竞争顾虑,她道,“我家的田产都在外地,我未来夫家在府城,不会对五景县的平菇生意有什么影响。”


    禾边有些为难,不要逼着他良心接受金钱的考验啊。


    禾边见徐三娘很想得到,神色诚恳且人还不坏,颇有眼缘,禾边想了想道,“这样吧,等你成亲时,我把种植法子写成书籍送你。”


    周笑好以为自己听错了,禾边这种掉钱眼里的抠门精,会这么大方送人?


    徐三娘和徐四娘也不可置信,惊喜之外又觉得禾边把事情想的简单,意气用事。


    徐三娘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这太贵重了,我受之不起,要不,改天我带着我爹去你青山镇老家拜访,和你家中长辈谈下合作。”


    禾边道,“这种植法子是我相公想出来的,我想送人自然可以做主。”


    禾边说的理所当然天经地义,这可把徐三娘几人听懵了。自古夫为妻纲,内宅怎么能做男人的主?这和徐三娘几人受到的教化背道而驰。


    禾边以为几人不信,还道,“没关系的,我们有缘嘛,不是随便人我都送的。”


    而且,昼起都已经把种植法子递给县令了,正和县令商议细节,只是这消息暂时没透露出来。


    他现在卖徐家一个人情,划算得很。


    徐三娘大喜过望,只道,“那我改变上门拜访。”


    禾边点头,这时候饭菜上来了,徐三娘留两人一起吃饭,禾边婉拒了,在徐三娘兴头上走,这样她印象更加深刻一点。


    徐三娘心里惋惜,但也不勉强,便约禾边两人五日后来府中赏菊。


    徐四娘道,“到时候城里各家有头有脸的小姐少爷都会来,你们一定要来哦。”


    禾边没想到还有这个惊喜,这可比他和周笑好蹲雅间挨个推销快多了。


    周笑好也明白了用意,他道,“几位小姐要是不嫌弃的话,那天我早早到给你们上妆。”


    徐四娘高兴得脸都有些羞红了。


    赏菊也是赏人,各家暗地相看的幌子。


    禾边两人出千金阁后,周笑好还有些恍惚,谁想他们前两刻钟前,还躲在另一个雅间里跺脚痛骂江平湘,现在居然满载而归。


    禾边还搭上了徐家的线。


    那可是他爹想都不敢想的清贵人家,祖上世代做官,徐家这支还是旁支,府城里据说可是福王府上的三品左官。


    而这福王据说是要进京当皇帝的。


    周笑好也只听酒楼里的人道听途说。


    往年赏菊会徐家年年都办,他们这些商贾之流自然是挤不进去,像他哥这样周旋交际的,也从来没得过请帖。


    这会儿徐三娘能邀请他,果然跟着禾边真能吃到肉。


    作者有话说:


    昼起:确实跟着禾边能吃到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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