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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5

作者:秃了猫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1章


    吴三娘看见田芬都跟着凑热闹, 心里酸溜溜的,忍不住也跟着一群人去平菇地里瞧瞧。


    只看到禾边柳旭飞赵福来三个人在田里指挥这几个男人干活,这瞧着多威风啊。起码在他们镇上村里, 男人是天, 夫郎婆娘就得听男人的。现在他们三个居然骑在男人头上干事情了。


    吴三娘见禾边他们也没端什么架子,平时怎么样说话就怎么样说话的,看得吴三娘也有些心动。


    但碍于脸面和十几年的恩怨疙瘩, 吴三娘迈不过这个坎。


    很快,镇上又来了几两骡车,停在了杜家院子门口。


    车夫身上衣裳都是光溜没一块补丁,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这瞧着倒是有些神气。虽然只是个赶车的, 但那也是在城里讨生活的,吴三娘不由得热情道, “你们找杜家吧?他们家生意这么好的?”


    天仙楼的小王道,“可不得好么, 县里就他一家种, 好些路过的商人吃了我们酒楼的平菇, 都想买着做生意。可惜,鲜货运不出去,眼见日头一天比一天凉快, 也晒不成什么干货,那些商人看着白白错失商机, 都遗憾的很。”


    吴三娘听得晕乎, 啥鲜货干货的,咋她就反应不过来,只觉得杜家这生意好像要越做越大了。


    她以为要烂地里,哪知道有干货了!


    吴三娘忙道, “我给你带路!”这可不就个台阶么,带人去杜家地里,也是眼前有个善意。


    小王觉得这婶子还挺热情的,亲切笑道,“不用,我上次跟着掌柜来过,知道怎么走。”


    吴三娘讪讪,眼里满是懊悔,只由得小王带着人拉着骡子,进了小巷子绕到杜家后院拴骡子。


    吴三娘回家对男人道,“杜家这生意越做越好了。要不咱们就也赔个笑脸?我看田芬都巴结去做工了。”


    杜铁匠怒道,“你莫给我和儿子丢脸,他家再风光那也是搞小本生意的商贩,儿子说连低贱的商人都算不上。等咱们儿子考上功名了,你看到时候谁比谁风光。你可别先给老子矮了一头。”


    吴三娘想也是,差点就目光短浅了,还是他们儿子读书有盼头,她将来是要做老夫人太太的。


    另一边小王来到地里,眼前一派热闹,一亩宽的地全是灰白光溜溜的菌菇,一簇簇的在阳光下多招人眼热。


    不是他家的地,他看着都心热有干劲儿,要是他家的地那该多好,这辈子简直吃喝不愁了。要是他家的地,他姐姐也……


    禾边见到小王来,走去和他打招呼,惆怅的小王立马笑起来寒暄。


    小王比禾边大不了多少,十八九岁,一开始两人也很随意,现在禾边是他们酒楼最大的采购户了,小王不自觉恭敬几分,点头哈腰的笑脸就自然而然出来了。


    看得赵水生父子还有其他人一楞楞的。


    禾边真厉害,居然能让城里来的人这样恭敬。


    瞧那来人,大小也是个大酒楼的管事啊。


    只见禾边三言两语笑说着什么,对面受宠若惊,态度不狗腿了但是神情多了真诚激动。


    “真的?你愿意教我种?”小王不可思议道。


    起先他只是看地里好些人,还问禾边不担心人家会种了偷师,抢他生意吗。禾边就说菌种他们种不出来的,必须来他这里买。


    说小王要是想种,可以来他这里学。


    小王双眼直愣。


    禾边也笑道,“这是你之前提醒的,做干货,不然生货我还真不敢这样放开了干。”


    小王心头一喜,但随即笑道,“依照你们这规模晒干货卖是迟早的事情,我那哪算什么提醒。”


    禾边笑道,“小王哥,你叫什么名字?”


    小王僵住一瞬,而后挠头真心笑道,“王得发,我娘就想我发财。”


    他一个县城里最底层卑微讨生活的,姓王又是大姓,光酒楼里的小王老王都一个巴掌数不过来。别人叫他都是后厨小王。


    禾边这个在他看来,炙手可热的未来大老板居然问他姓名,王得发这才讶然。入能干老板的眼了,是不是说明他也不差?


    等他后面成为一方王老板后,王得发也忘不了禾边身上的亲和善意。


    日头还热,回杜家院子后,孩子们招待了凉茶馒头,一口一个王哥哥,喊得小王心花怒放的。


    在验货收货时,小王也就宽松很多,见禾边把一些散的菌盖都捡一边,不由得替他心疼道,“这两百斤选出五十斤,这快挑出两成多,多浪费啊。”


    禾边道,“平时没这么多,最多选出几斤到十斤出头,今天都是新手,难免有些磕碰碎烂的。”


    一旁学着装货的田芬赵耀辉等人都面色紧张,生怕禾边嫌弃他们笨手笨脚不要他们做了。


    赵水生往竹篮里铺稻壳铺得更厚了,导致原本够用的稻壳又差了些。不过现在这东西不稀罕,现在家家户户都有,田芬立马说她家有,跑回家挑一箩筐来。


    而杜旺德等人也跟着摘装,这会儿禾边直白说出来,虽然他没有责怪的意思,几人面子还是过不去。低头干货,捧着平菇簇都像是捧宝贝似的放篮子里。


    小王看着挑出来的平菇,又没碎多,也没虫眼,最多边缘有些损伤磕碰,或者稍微老了卷边碎裂的,小王道,“这些都挑进来吧。反正用来晒干货,不打紧。最后也都是要撕碎泡发油炸的。”


    禾边感激小王的好心,但也担心他会因此回去被酒楼采买管事骂。


    禾边虽然还没在酒楼吃过饭,但是和各大酒楼饭馆的采买打交道多了,知道他们这些人都是老板沾亲带故的亲戚,平时权力脾气都很大,动不动就呵斥底下的人。


    小王看出禾边的顾虑,心里暖呼呼的,笑道,“你还不知道吧,我现在是越过采买管事直接给掌柜汇报的。采买平菇现在是我的专活儿。我们酒楼光平菇的招牌,就新挂牌好几样,干煸手撕平菇、平菇乌鸡汤、五花肉干焖鲜菇……赚了不少钱!陈掌柜这些日子骂人都少了。”


    他拍拍胸脯,嘴角都裂后脑勺去了,“咱们现在是大红人!”


    “多亏你每次和我热情打招呼,咱们俩聊得投机,陈掌柜见状就点我直接负责你这里。说要是干得好,后面直接升我级,加薪管后厨采买核算。”


    禾边替他高兴又担心,一番思量后,还是忍不住提醒道,“那你可得小心了。”


    小王道,“咋了?他可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这话还能作假?”


    禾边小声道,“你挡了采买管事的风头,而且……陈掌柜要真是想提拔你,断然不会公开表扬你,这不是给你树敌吗?招人嫉妒眼红你,就会给你使绊子。要是真看重想培养你,就会悄悄私下提点。”


    就像他现在点杜山做临时管事,也不是因为偏心他和杜老木匠的交情,而是杜山目前最踏实最认真。


    而他没时间管其他人就想杜山看着管。要是杜山压得住,那杜山就转正当管事,要是不能反而被杜汉生几人折腾住了,那就没办法了。


    禾边一说,小王有些将信将疑,但又想禾边现在是老板,手底下都有人了,说的话说不定有几分道理。


    小王笑道,“怕啥,真要折腾我,我就跟着你来种菇,到时候自己卖菇发财当老板,跟禾老板混!”


    等装车结束后已经是中午,小王赶车走后,禾边开始给几人算账。


    几人第一次摘很小心生疏,即使禾边教过长到什么样的菌能摘,摘的时候基本上每个人都要问一次,导致禾边没功夫摘了,全回答问题了。


    每个人都不自信忐忑,谁要是摘的不错,禾边就大声鼓励肯定,一开始几人都不习惯,他们又不是孩子,但是听着别人被肯定多了,那股劲儿就上来了,渐渐地也被肯定自信多了。


    选摘菌菇这一阶段,基本带过一手,就会了。


    采摘后要用小刀把菌棒上的菇脚清理干净,不然会引发霉菌和腐烂,这些小细节活也费时。


    所以八个人带禾边和赵福来十个人,摘得还没平时他们自己斤数多。


    禾边没记账,地板上珠珠用黑炭头歪歪扭扭记着,禾边看地上斤数时,赵福来脱口而出道,“赵水生十斤,赵耀辉十五斤,赵桃云五十斤,田芬四十三斤,杜汉生十八斤,杜旺德二十斤,杜田多二十二斤,杜山三十斤。”


    他开面馆别的不说,那银钱一道上绝对烂熟于心,还有食客口味偏好他也记得一清二楚。


    还有每次家里公中开支,每个人随口问一句,他都能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连柳旭飞都说赵福来天生的账房先生。


    这些男人看向赵桃云和田芬,面色尴尬又很随意不在乎,赵旺德道,“摘东西这种小活儿,还是你们哥儿女人干得顺手,我们老爷们也不拿这工钱,我们是出力气的。”


    杜田多等人也纷纷点头,他们老爷们自然比不过拿绣花针的人仔细。


    杜山道,“人家多就是人家多,这会儿到犯不着否认了。就像咱们等下干活儿的时候,他们也不会觉得咱们天生就力气大吧。这都是手边活儿,只要认真仔细,斤数就会上来。”


    杜汉生斜了杜山一眼,但碍于禾边在场没说什么。


    禾边道,“下午摘的继续摘,干活儿的干活。”


    田芬这会儿就有些犹豫了,摘菌菇一早上使劲赚了八文钱,还有三斤得记着下次凑满五斤算一文。


    摘菇显然没有干杂活划算。


    他问禾边他一早上能摘多少斤,禾边道,“你和桃云第一次摘有这个速度很快了,像我熟练了,一早上摘个八九十斤甚至百来斤也不成问题。”


    田芬一听就心动了,又问禾边道,“那我摘完菇,我还可以干其他杂活小工吗?”


    赵桃云道,“明天是要下半夜就来吗?”


    他是听说杜家这生意虽然赚钱,但是基本都是半夜摸出来的,。而且杜家人白天还继续干活,所以得钱是快,但辛苦也是真辛苦。


    但这点在赵桃云看来,有钱赚,他就是几天不睡觉也打鸡血,只要自己手里有钱,心里哪还有什么苦累。


    他瞧禾边肯定也这般想的,不然怎么瞧他脸色不带一丝疲倦,反而红光满脸眼神都有光。


    禾边道,“是的,平菇不能放,得当天要新鲜的。”


    基本下半夜就起来摘菇,天不亮就出发去城里,到了酒楼也才刚吃过早饭的时辰。


    平菇这东西不能放,要是扎堆过夜第二天保管发热,烂了。


    就是摊开晾着也没这么多地方,而且收效也甚微。


    现在城里掀起晒干货的动作,所以才有白天酒楼亲自来收。


    禾边道,“你们要是怕辛苦,也不用天天来,就是不来的一天要提前给我说,我好重新招人。”


    赵福来心里跺脚,这么好说话,哪成什么规矩了。到时候临时喊人,才知道多麻烦多被动。


    可禾边是这样想的,怕人放鸽子,还不如提前说清楚,自己也有动作好准备。


    请假多了的又态度不端的,他自然不会再要。


    而且他自己是辛苦过来的,自然知道赚钱的机会多难得。


    田芬对赵桃云还是有危机感的,生怕抢了他的前头,她道,“能来怎么不能来,我下半夜摘了菇,白天还能干杂活。”


    赵桃云惊讶他的勤快,田芬道,“你个没成亲的哥儿自然吃不了这种苦,等你成亲了就知道了,天不亮就起来烧饭喂猪,一天地里忙到晚,回家还得给男人做饭。辛辛苦苦手里一文钱都没有,买米打醋的钱还得伸手问男人要。”


    之前田芬给张铁牛说,他偶尔也想吃厨子张铁牛吃的热锅饭,也想回家就可以休息,也想像男人那样当甩手掌柜。


    结果张铁牛说他不赚钱,还想当老爷,骂他好吃懒做。


    气得田芬一气之下,半夜起来在院子里洗衣裳。


    本以为男人早上看见会说什么,结果像是没看见似的。


    所以田芬就想赚钱,但是在小镇上哪有什么赚钱路子。去城里给人当使唤婆子也下贱,更别说离家远,男人孩子都不会同意。


    赵桃云听了,更加害怕成亲了,没想到不仅他娘这样,田芬也这样。


    被拐卖当奴仆是被迫的,可成亲也是当一家子的奴仆,却是每个未出阁哥儿女娘憧憬,心甘情愿的。


    赵桃云意识到这点,冷不丁打了个哆嗦,立马对禾边道,“我,我也能天天来!”


    赵福来以为他们会犹豫退缩,没想到这么有冲劲儿。


    再看禾边,见禾边一点都没惊讶,很是淡定。


    赵桃云道,“这活路难得,我们哥儿女娘能赚钱的方法就是刺绣女红,但是这个没门路学,绣得东西也卖不出去,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我们能干的活了,自然要抓紧。我可以叫我一些朋友来吗?”


    禾边道,“自然可以。”


    而且听他们这话后,禾边不由得想起自己以前在田家村时,他也是多么渴望能赚钱,但是出门做苦力的都只要汉子。


    可在村里和镇上,妇人哥儿压根就没比男人弱,干的活种的庄稼有时候比男人还要重,还要好。


    田芬听赵桃云这话,不由得对赵桃云多看几眼心生好感。


    他有时候经常给他姐姐吐苦水,可他姐姐只说你家男人能顶事,能赚钱,你在家伺候他本就是天经地义,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这话田芬对别人也说过,可刀子真落在他身上了,他才知道钝刀子常年割肉,麻木后会在某一刻剧痛,再也不想忍受了。


    田芬虽然埋怨他姐为男人说话,但是确实也心疼自家姐姐,死了男人拉扯三个哥儿养家糊口,没有男人确实不行。


    田芬自以为这话在心里嘀咕,但他不知道自己一直有自言自语的毛病,这话全被禾边听了去。


    禾边心里逐渐有个想法了。


    到下午收工时,七八个人都激动得很。累了一天了,这会儿就等着结账发钱了。


    禾边在一旁屋檐下坐着休息,记账发钱的时候就让赵福来来。


    赵福来拿的是能打百来斤的大称,秤杆头尾都有麻绳环,用扁担穿过,一头一尾扛在赵水生父子的肩膀上,竹篮一篮子一篮子的垒在一起,秤杆翘的旺,赵桃云垫脚看称星也看不明白,赵福来就教他怎么认。


    赵福来道,“九十三斤。”


    加上早上的五十斤,一共一百四十三斤。


    赵福来道,“三斤记着后面再算,这得二十八文。”


    赵桃云喜不自胜,接过赵福来递来的一串钱,也没数,高兴道,“谢谢舅舅。”


    这是他第一次赚钱,赚得还不比其他男人差几文,等他摘菇熟练后还能更多。


    只要禾边的生意越来越好,他就一直能赚钱,这样想着两眼都发亮了,带着脸颊都红了。


    赵福来道,“是你自己辛苦换来的,要谢就谢小禾吧,他是老板。”


    禾边看着也喜气,连连摆手,“咱不谈情只谈生意。”


    赵桃云还是对他局促地鞠了一躬。


    搞得禾边差点原地起飞了。


    田芬得了二十文,激动的手都在颤抖,不仅是高兴,其实内心还有些忐忑。他之所认真拼命干,也是想图个好表现,看看能不能把他隔壁村的姐姐拉来一起干。


    不过他犹豫再三还是没开口,毕竟他还是第一天干。


    赵福来瞧他那没出息的样子不禁大笑,但转眼一想,田芬平时连吃个饺子馄饨都要偷偷摸摸的攒,这二十文钱可不难得吗。


    其他汉子结了小工钱,一串三十文四十文捏在手里,现结的钱,一天还没怎么累,都很高兴。


    赵水生得了钱见杜汉生几人要走,也就想跟着走,但是扭头一见杜山在铺草席,把竹篮里的平菇放上面铺开。赵水生也就拉着儿子一起干,其他人见状也不好走了,纷纷搭把手干活。


    院子里热热闹闹的洋溢着喜气,连带着禾边也好像觉得累了一天,领到了自己的工钱。明天后天大后天都很有盼头。


    昼起推开书房门,从里面出来坐在禾边的石阶旁,起手就要给禾边捏肩,禾边瞪他,轻声道,“满院子人呢。”


    不知道昼起说了什么,禾边没忍住噗嗤笑了声。


    惹得院子里几人抬头看来,赵耀辉看到昼起就吓得面色发白,几乎下意识就后缩着脖子。但昼起压根没看他,目光一直落在禾边脸上,几分温柔缱绻的调笑轻松。


    赵耀辉忍不住看向禾边,想看看他有什么不同,竟然让这样一个冷煞神对他这般在意。


    看着看着,赵耀辉就有些痴了。


    白天禾边一直戴着帷帽,干活的时候赵耀辉不敢分心,尤其其他汉子都拼命表现,他也不能偷懒,以至于压根就没正眼瞧禾边。


    这会儿刚看向禾边就呆了,他什么时候这样漂亮了?


    赵耀辉瞧的一瞬不瞬,冷不丁的,一道刺骨冰冷的视线如针刺入他的眼球,吓得赵耀辉惊恐后退一步。


    他这般动作,引起赵福来的注意,顺着视线看去,昼起坐在禾边的身边,简直冷漠的野兽护着心爱的小骨头。


    赵福来语气是压不住的厌恶,“美貌只是小禾不值一提的小亮点,你小子要安分些。”


    赵耀辉急眼,他才不会不长眼,惹这个半夜能神不知鬼不觉掐他脖子男人的人!


    那手腕能把他脖子轻而易举掐得窒息,让他感受到死亡惊恐的手,这会儿正轻柔的捏着禾边的手腕,给他一寸寸揉捏手臂……赵耀辉只觉得惊恐,扭头给赵福来说,“舅舅,你小心点他。”


    赵福来看了他一眼道,“哟,这世上还有你怕的。”


    赵耀辉连忙溜了。


    禾边见赵耀辉像是长针眼似的,溜得飞快,不过是揉个手臂,这有啥见不得人的?


    虽然确实有些少见,但是昼起一向不在乎这些,禾边又拒绝不了他,就由他去了。


    禾边对昼起道,“我想今后招人都招哥儿妇人优先,那些汉子小子瞧不起我,我还瞧不上他们,一个个挑三拣四的,要不是我说教种菌子,他们怕是没这么认真干活。镇子上的活本来就不多,我为什么要给男的活还得看他们脸色,我虽然说不谈人情双方都是拿钱干活办事,但是看到田芬婶子和赵桃云两人干得积极,又感激,我肯定会偏向他们些的。”


    昼起手捏到他肩膀,顺着后衣领钻入他的脖子,轻轻地捏着道,“行。”


    “男人都是恶臭的,烦人。”禾边拍开昼起的手道。


    昼起:……


    “哼,那些不听使唤的,我就要端起老板架子,不来就不来,背后说就背后说,我都当老板了,我还在乎他们那些闲言碎语做什么。”


    昼起道,“好。”


    禾边不乐意了,“你现在哑巴了?一说到正事你话呢?”


    昼起看着禾边撅着的嘴有些困惑,扫了眼院子人都走了,只赵福来和两个孩子背着蹲地,整理平菇。


    禾边两眼微圆满是委屈,水光泛泛好像一眨眼就会溢出来,任谁也拒绝不了他的请求。


    禾边惊得推开人,唇瓣还有点触碰的温度,“你,你,”


    昼起正身疑惑。


    装什么装,禾边踹了他一脚,不痛不痒倒像打情骂俏,踹完自己先乐了,脸上有些不自然的绯红。


    禾边正色道,“我托小王帮我打听下他们村子有没有卖地的,要是有,咱们就在那里买块地,种鲜菇专门供货给城里,他们村去城里赶骡车只要两刻钟。”


    昼起点头,“我明天找些泥瓦匠,在后院子修屋子。”


    赵福来不知什么时候走近的,开口道,“你们两位甩手掌柜,张口就是买地修屋子,今天人工钱都结出去两百三十八文。”


    说起这个,就是干活的人拿得多开心,赵福来就多心疼,他赶集卖一天都毛收入只四百多文。


    “中公只十两银子,不过,今天卖菇赚了六两三百文。”


    发愁的赵福来账本一算清,面色当即就笑了,果然这地里种多了来钱还真是快。


    “修修,我去找人请泥瓦匠,小昼你不认识请不到手脚麻利勤快的,不过,修屋子是干什么?”


    昼起道,“财财他们两也大了,不能没自己的屋子。我也得一间书房,另外还有个重要的屋子,一并在后院扩建。”


    赵福来闻言面色带喜,就说小昼这人面冷心热,大事小事他装心里不说,但是安排的明明白白的。财财和珠珠两个孩子听着自己要有新屋子了,高兴得满院子跑着欢呼,而后又跑到昼起后背趴着,把人晃得偏三倒四的。


    禾边瞧着跟亲生的没什么区别了。也会忍不住想,他们要是有了孩子,昼起会是什么样的。


    另一边,杜山等人回到村里,路过五姑婆家时,就见她家院子里十分热闹。


    好些邻居从自家端着饭碗,一边吃饭一边听五姑婆眉飞色舞摆龙门阵,那听得起劲儿吃得也开胃。


    五姑婆道,“那杜仲路家的小哥儿完全没杜仲路一半会做人,杜仲路要走前一天专门来我家上门请做工的,结果第二天三毛去,那禾边哥儿居然把他赶回来了。那老板架子大得离谱,不过就是赚了点辛苦钱,就拿鼻孔看人,我瞧着没有杜仲路撑着,那小哥儿也成不了什么本事。”


    杜山听着可不认同。


    之前杜显宗在街上找茬说平菇不好,引得赫赫有名的赵严夫子都发话觉得平菇不好。


    当时,禾边身边可没杜仲路。他自己也不怵不慌,反驳的有理有据,换做是他脑子都空白了。


    不管有没有问题,一看到质疑自己的是威严的赵夫子,那脑子就慌了,哪能像禾边那样说得头头是道。


    再加上,他今天一天观察下来,禾边不仅和城里的管事交道熟稔,就连一向精明的赵福来都不自觉听禾边的,给他打下手。


    说禾边没本事靠杜仲路撑着,杜山是一点都不信的。


    但是这些长辈们说话闲聊,他一个晚辈也不好贸然插嘴。


    五姑婆邻居三麻子娘道,“啊,人家喊的是大毛去,你派三毛,那人家不满意还不能退人了?老姐姐你也别嫌弃我说话难听,你家三毛谁愿意要啊。”


    这话说得真难听,偏生这两老婆子同辈,还打了大半辈子架也没分开,现在就熬着谁先死,谁还能笑到最后。


    五姑婆道,“杜家给了你什么好处,你处处给他说话,我看那禾边连我们这些沾亲带故的都不照顾给面子,你们就别想吃点肉汤了。”


    三麻子娘道,“说一千道一万,你为啥不让你家大毛去,不然你现在也不会气得鼻孔冒烟咯,送你家三毛去,你就拿捏人家下不来脸面,捏着鼻子认了,白赖一天也有三十文。哪里想到人家禾边年纪小,却是个拎得清果断的人,人不着道,自己有一套成算。你家没占着人便宜,就一回来说长道短的。咱们乡亲又不是没脑子的傻子,还真你说啥就是啥了?”


    三麻子娘觉得五姑婆是老昏头了,看不清形势,她家后面可是要上门去问活路的。


    这活儿,都是紧着给杜仲路换棺材的几家。她家当时嫌弃晦气就没同意。


    现在看到禾边家招工,就有些悔不当初了。


    尤其是看到早上,钱三毛那挑肥拣瘦的懒汉都能去,三麻子娘看得眼热得不行。


    没成想,她早上饭还没吃完,那钱三毛就骂骂咧咧回来了。


    三麻子娘竖起耳朵一听,高兴得半天合不拢嘴,那可真是无福之人不进有福之门!


    五姑婆哪不知道三麻子娘的打算,她道,“你就等着瞧吧,那平菇生意也就吃个新鲜,等吃腻了还真能和肉价一直比着卖?到时候那一亩地的菌菇卖不脱手,全烂地里,工钱都发不出来的。


    再说,杜仲路是什么人,再外面跑了几十年,要是家里生意能做,他还干嘛往外面跑?不就是想家里菌子生意只能做得了一时,不稳定,才狠着妻离子散往外面赚钱。”


    三麻子娘一听,喜色慢慢降下来,仔细一想还真是,要是在家能赚钱,何必往外面跑?杜仲路可是一个很顾家的男人。


    “我知道,禾老板说了,他爹是去隔壁锦州做大生意,那里水路发达有很多商船经过。杜叔不仅做自己的事情,还能在那边开阔商路,到时候晒干了菌子,把干货卖出去。”


    三麻子娘和五姑婆齐齐朝杜山看去,一时也没出声了,说的还真有几分道理。


    这时候三麻子娘看到杜汉生三人也会来了,那手里拎着一串铜板,夕阳照着闪着光,铜板叮叮当当撞着像是深怕别人不知道他们赚了钱一样。


    杜旺德瞧见钱三毛盯着他的铜钱那眼热得不行,杜旺德道,“哎呦,三毛啊,我们这三十文也赚得太轻松了,你看我今天一身干干净净,连个泥点子都没沾。”


    钱三毛气得没话,一旁钱大毛更是气,本来是他的活,但是他娘非要让老三去,他又能怎么办。


    杜汉生道,“还有一个消息,说出来吓死你们。钱三毛你听了肠子都要悔青咯。禾老板为了挽留我们几个,说只要我们认真好好干,会手把手教我们怎么种菌菇,后面会给我们卖菌种,让我们自己当老板赚钱。”


    五姑婆和三麻子娘同时瞪眼惊了,“啥?!”


    蹲门槛角落里的钱三毛都蹭得站起来了。


    杜旺德见他们一个个都瞠目结束眼红得望着他,虚荣心一下子就上来了,话也不过脑子道,“就是我们几个能干事,禾老板一个哥儿撑不住场子,叫我们哥儿几个一起干。要不是他拿着利头压着咱们,我们还真不屑给一个哥儿做小工。


    还是你们家三毛有骨气咯,一言不合就给人家老板立规矩,我们这三个没志气,只能窝窝囊囊拿三十文,后面还窝窝囊囊自己种平菇当老板咯。”


    钱大毛顿时咬牙重重哎了声,怨怼和气愤都在这声里了。


    钱三毛不敢看他大哥,这会儿被几人挖苦挤兑也没工夫怒了,他着急道,“你们说的是真的?真教你们种平菇还给你们卖种子?”


    五姑婆反应过来了,“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你想想自己是老板种这个平菇生意的,你会要别人种出来都抢你生意吗?


    傻不傻!你们三个,我也是看在是后辈的份上,提醒你们一句,可别高兴太早,瞧见那村长家的驴拉磨没?蒙着个眼睛没日没夜的转,面前吊着一根永远吃不到的胡萝卜。”


    三麻子娘道,“不会吧,我瞧禾边那哥儿不像是骗人的。你看谁都是坏人,那是因为你心本身就是歪的。”


    杜旺德几人一听五姑婆的话,顿时惊疑起来,面色没刚才那股得意劲儿了,反而心里生了疑心觉得被耍了的憋屈。


    杜山瞧着三人,哼着小曲儿自己回家了。


    回到家里,交公二十个铜板后杜山还欢欢喜喜的,杜老木匠道,“是不是不止三十文工钱?”


    杜山一噎,高兴过了头,确实还有摘菌菇的六文。


    于是最后口袋只剩十文了。


    杜山不想交公,开口道,“爹,我自己存着娶媳妇儿用。”


    这钱存杜山那里,今后也是要拨出来成家的,杜老木匠不信他的话,“你之前还不是说成家干什么,说生一窝下来吃糠咽菜还没屋子住,说你哥哥们已经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你这脉香火绝了也不要紧!”


    杜老木匠说着就来气,怎么教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不孝子。


    杜山之前确实是这样想的,他们没分家,一家四兄弟挤在一个小院子里,侄子侄女没屋子,都不分男女用帘子隔开住一个屋。


    眼见大侄子二侄子都要到了说亲的年纪,更加愁屋子住。


    他没什么本事,但也不想自己生的孩子吃不饱穿不暖,连换衣裳,都得躲在臭烘烘满地爬蛆虫的茅房换。


    他不知道这样的孩子生下来有什么意义。


    他是自私偷懒,不想为一大家子延续人丁香火,争那一亩三分地,守着山里那块贫瘠的旱地。


    所以也吊儿郎当死皮赖脸混成了个老光棍。


    但是现在不同了。


    杜山道,“我要是能赚钱了我就能成家,禾边说了,要是我们干得认真干得好,他就教我们种菌菇。我们自己当老板!”


    杜木匠那枯老浑浊的眼睛也被杜山的激动点亮了。一旁杜彪、杜壮、杜虎听了都不可思议,没了声,只惊得直直望杜山。


    杜山道,“是真的,但是杜汉生、杜旺德、杜田多三个不信,被五姑婆鼓动一番,那样子倒像是禾边欠他们钱似的。”


    杜木匠激动的来回踱步,整整走了三圈,回头见四个儿子都追着他,杜木匠搓搓手道:


    “老三,你一定要好好干!不要像杜汉生那几个人不识抬举,不过你也不用巴结人,咱们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对禾边忠心,咱家的日子就不会差了。”


    杜山狠狠点头,“我今天都是临时管事了,我明天就给禾边,不,是禾老板说,这三个人背后那嘴脸要不得。”


    他说完被杜木匠打了下,杜山抱头道,“不能说吗?你没看见他们三个真的气人,村里多少人想去做工,杜仲路没请,他们三个还仗着之前那点人情指手画脚的,我看着都咽不下气。换了他们三个,正好让咱们家去。”


    杜木匠道,“这事你先别说,不然小禾还觉得你不能容人。”


    杜山道,“我知道还不说,禾老板知道了,后面哪会信任我?”


    说着,自己后悔起来了,当时杜旺德他们三个在五姑婆那里炫耀时,他怎么就没想到戳穿反驳,怪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尽想着心里高兴事了。


    杜老木匠见儿子在那儿抓头自个儿懊恼得很,慢悠悠道,“看吧,这事情今晚就传遍全村了,有的是人不想杜旺德他们发财过好日子,这事情明早就落到镇上了。你现在去,那三家会以为是你告的状,到时候和咱们家不对付。”


    杜彪鼓眼道,“怕啥,咱们四兄弟,大头二头都十六七了,打起来也能当汉子使。”


    杜山一听,那他更要先去告诉禾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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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第二天一早, 杜汉生、杜旺德、杜田多出门来镇上。


    三人昨晚都睡了个美梦,梦里都在赚钱当老板。这会儿一大清早,脑子是比较清醒了, 没昨天傍晚那兴奋刺激的昏劲儿。


    杜旺德想起他娘的提醒, 心里还有些犯怵,决定少说话多干事。


    禾边虽然只是个哥儿,但是他们家还有个男人昼起在。


    杜汉生则是经过一夜, 心底的疑问越来越大。禾边说会教他们种菇,这到底是骗他们的还是真的,别真只是耍他们要他们认真干活的幌子。


    杜田多倒是没两人心里的弯弯绕绕,每天到手能结三十文现钱, 家里老娘婆娘都夸他能干,各个都伺候服帖他, 他就很满足了。至于种菇什么的,他也不是能干人, 他心里头压根就没想过。


    三人来到杜家院子时, 禾边不在家, 院子里只昼起在洗砚台。那黑墨水汁儿也没倒掉,用木钵盛着,两孩子拿毛笔在洗干净的地砖上写大字。


    杜旺德三十来岁和杜仲路同辈, 看着昼起也没放心上。虽然个子高,听过他很有本事, 什么绿豆糕方子还会制冰种菇等等, 可杜旺德他们这对事情是怀疑的。


    在村里就没听说,谁家是夫郎婆娘当家做主的。就赵水生那样窝囊劲儿,他婆娘李菊香那麻溜精明算计样,照样要伺候赵水生, 给他洗衣做饭还得事事请男人做主。


    男人天生生下来就有田有力气,等成丁就能分族田和朝廷派发的田,女人吃的穿的都是用男人的,不管男人有没有本事,那都是一家之主。


    在他们这里谁家是婆娘夫郎当家,那男人的脊梁骨都要被戳断,愧对列祖列宗被笑话几代人的。


    要是昼起真有本事,就应该让哥儿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待在家里。


    那外面风风雨雨男人扛着,婆娘只要在家洗衣做饭相夫教子。


    这样把夫郎养成城里那不用干活的太太,每天穿得漂漂亮亮的等男人回来,那才是真本事。


    要是昼起真有本事,怎么会让禾边掌家事事他做主,昨天他们在杜家干了一天活,不管是地里还是生意上,都是禾边一个人拿主意。


    而这个男人从早到晚都没露面,像个大家闺秀似的整天闷在屋子里头,见不得世面。


    上门赘婿就是窝囊男人里最让人瞧不起的废物。


    杜旺德琢磨着琢磨着,就想起昨天五姑婆的话了。目前禾边家里三个夫郎一个不顶用的男人,压根镇不住他们这些辈分高又年长的劳动力。


    禾边年纪小心眼子倒是多,说什么只要他们认真干就能教他们自己种菌菇,他还当时真高兴昏了头,一时真信了。


    杜旺德心里越想越气,后悔昨天猛着一把力气狠狠干活。今天怎么都要把昨天失去的汗水给赖回来,开口便有些不耐烦道,“是叫昼小子是吧,我们今天来上工了。”


    昼起叫两个侄子去后院摘些猪草,两孩子朝后面三人看去,珠珠走时还朝三人吐了吐舌头,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财财也深有同情的看着三人,他不是小孩子了,大人说的话他都能听懂。昨晚,他就听见小禾叔叔说这三人如何如何,昼叔一早便在这候着呢。


    昼起见孩子出后院后,起身走到杜旺德三人面前,身高人影压近,杜旺德三人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这才惊觉这小子是真的高。


    杜旺德几人不自觉抬头仰视,只觉得昼起的眼神冰冷得不像正常人,好像没有人的感情。


    杜汉生不自觉头皮发麻,吞口水,“你,你要干什么?”


    下一刻,昼起用行动回答了他俩。


    左右手分别掐着两人的脖子,两人吓得白眼都要惊翻出来,面色涨红,脚尖甚至开始够不到地面了,巨大的失控和惊恐压在眼底,整个面挣成了猪肝色。


    而刚刚还没有表情的男人这会儿眼底仍旧冷漠淡然,说出来的话简直像是地狱阴冷刺骨,一字一句打在他们紧锁窒息的心尖上。


    “你们愚蠢贪婪自私自利傲慢自大,明明一无是处只会造粪的蠢货,还瞧不起小宝,昨天就给过你们机会了,你们反倒是觉得小宝求着你们哄着你们干活,就你们这样的人类怎么配活着,只要你们死了,小宝的世上又多一些美好了。”


    他说完,五指用力骨节青筋暴起,杜汉生和杜汉德好像听见自己脖子有一声咔嚓响动,吓得一口气呼不出来,脸涨成了猪尿泡般可怕,杜旺德吓得结巴道,“你,你敢杀,我们,你就不怕死?”


    “有时候真羡慕你们这莫名奇妙的自信,果真愚蠢让人充满自大。要你们死得神不知鬼不觉,多简单的事情。”


    杜汉生僵硬扭头,叫一旁杜田多跑出去喊人,哪知道杜田多吓得摔倒在地上,裤-裆流出了骚味儿痕迹。


    杜田多吓得无语轮次,觉得遇到鬼了,不然怎么会两只手捏着两个壮汉的脖子,把他们还举起一尺高!


    这么恐怖恶梦的场面,那男人还面不改色冷淡寻常,杜田多只两腿掐着往门口挪,但是两腿无力不听使唤,压根挪不动半截。


    昼起刚准备捏紧脖子,余光瞧见后院两个探头探脑的小脑袋,他瞥了一眼脸色红黑透紫的两人,将其狠狠丢地上。背部砸地砖上砰得闷声,听着就痛。但是杜汉生和杜旺德两人只觉得劫后余生,是脚沾地面的踏实和安全。


    昼起道,“滚。”


    三人连忙不迭爬起来,踉跄着一瘸一拐的跑了。


    财财和珠珠见状跑回院子,两孩子天不怕地不怕,只觉得昼起最伟岸厉害,珠珠拍手称快,财财则是担忧道,“他们回去说小昼叔打他们了怎么办。”


    没人会信他们。


    或者就算信,那也觉得被打得不冤。


    珠珠道,“怕什么,小昼叔这么厉害!”


    昼起道,“不要给你们小叔说。”


    财财乖巧点头,“我知道,是小昼叔要亲自说。然后小叔就会越来越崇拜喜欢小昼叔!”


    珠珠挠头似懂非懂只跟着哥哥笑,昼起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沉声道,“不要靠武力解决问题,不然显得脑子很笨。”


    财财瞬间又懂了,狠狠点头道,“放心!小昼叔,我肯定不会给小叔说的,你在小叔心里还是非常聪明的。”


    ……


    等杜旺德三人跑回村里,一开始还不敢进村,只跑山里藏着。杜旺德三人自然不是胆小懦弱的主,平时吃了亏肯定是要找回来的,但是如今他们心底只有深深的恐惧和忧虑,担心昼起这个怪物时刻再报复他们。


    甚至心底对禾边都充满了恐惧和猜测,能让昼起这样的怪物服服帖帖待在家里的,禾边不是更加可怕恐怖吗!


    三人躲了半天后,才心底恐慌才稍稍平复,可一想到昼起那看死人一般平静的眼神,三人就感觉有人在掐他们脖子,身后还有人要推他们,朗朗晴天,吓得浑身冷汗。


    镇上是不敢去了。


    三人最后还是回了家。


    旺德媳妇儿见男人中午就回来了,她道,“怎么收工这么早?”


    杜旺德一见媳妇儿那一肚子惊恐全变成了火气,朝人吼道,“老子干什么事情还得向你交代不成!那活有啥可干的,要你男人给一个小哥儿当小工当牛马使唤,你个黑心的婆娘还真做得出来!家里又不是揭不开锅,还真要上赶着给人当牲口使唤?!”


    旺德媳妇一脸懵,当初这活不是他非冒着和二房闹掰,才抢来的吗?怎么又算她头上了?


    瞧男人这样子,旺德媳妇儿心里了然,怕是又被东家赶回来了,这个男人就是这样,去别人家干活还得摆谱,像是请大爷一样,外面一不顺心就回家吼她,她已经习惯了,并不觉得难受,谁叫这就是她的命?


    到晚上的时候,全村都知道杜旺德三人不去镇上干活了。


    问原因也问不出来。


    谁问跟谁急,就是五姑婆这辈分大的也被急眼。


    钱大毛还有村里其他汉子知道了,心想这是个机会,禾边那地里肯定是缺人干的。


    于是第二天一早就跑到镇上问问还要不要人。


    禾边道,“我现在不用劳动力了,你们这些高人一等的汉子我一个小哥儿请不动,干活儿都要供起来当祖宗,现在地里暂时不缺人手了,要是后面缺,我也不招汉子,优先招用妇人和哥儿。反正地里活不重,妇人夫郎也能干得动。”


    钱大毛几个汉子都是老实本分的,觉得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压根没想说出什么反驳的话,只听了又气又急,全怪杜旺德他们这三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这时候,赵水生和赵耀辉进来就听见禾边这话,赵水生给磨磨蹭蹭的赵耀辉踢了一脚,飞快上前几步,“小禾老板,我们干得认真啊,我虽然笨了些,但是听话啊,叫我干什么就干什么。”


    昨天赵水生和儿子回到家里,把禾边说的话全给李菊香和李茯苓说了,李菊香本来还不信,怎么会教种菌菇,傻子都不会这样想,但是李茯苓确说既然说出来那就是真的,要赵水生和赵耀辉好好干。


    交中公的时候,一家人破天荒的没吵没闹,一家三口一天赚了五十文,其中赵桃云还二十九文,李茯苓和李菊香都夸他能干。


    李茯苓说完,又觉得儿子和孙子只是第一天不上手,确实哥儿心更细致,叫两人后面熟悉了就能赶上。


    可李茯苓说完,看见赵桃云有些失望的眼神,心里突然咯噔了下,她刚刚说的话好像自然而然就出来了,好像觉得哥儿女人天生比不了男人,但她自己一个人也不是把孩子拉扯大了?


    李茯苓于是给赵水生和赵耀辉又严肃说,今天一定要努力干活,起码不能比家里最小的哥儿工钱低。


    所以,现在赵水生听见禾边只招哥儿妇人,吓得忙解释一通。


    禾边道,“你们昨天干活很踏实,也不觉得给我干是憋屈丢面子的事情,所以你们继续干。”


    赵水生心虚了一下,他之前就是觉得丢份儿啊,但是昨天禾边夸他三次,杜汉生几人都只两次,他觉得这是涨面子比杜家村能干的证明,在家里,他只有被婆娘骂的份,猛然这里来干活,觉得自在又轻松还有钱赚,他爱干。


    赵水生道,“没有没有,我干得浑身是劲儿,肯定好好干。”


    尤其赵家没种晚稻,以往地里听赵福来说也都是李菊香打理的,所以赵水生一家三口基本不用请假回家忙农活。人员稳定,手艺越发熟练,这对禾边来说很放心是好事。


    赵桃云给禾边道,“我昨天去喊我朋友了,但是他家里人不让出来干活。说她们出来干活了,家里就活就没人干。也很快到收谷子的时候了。”


    赵水生一听就急了,这孩子怎么这么笨,来的时候都说了,随便找个借口由头就过去了。


    赵水生以为禾边会着急,但禾边听了没什么反应,做工本就是你情我愿,而且他也不是请不到人的。


    这时候田芬来了,拉着身边微微驼背的妇人,满脸期待道,“小禾哥儿,这是我姐田桂花,她能来干不?她很能干的,一个人顶两个劳动力。”


    禾边瞧那妇人手掌心宽厚粗糙有力,脚大,人又是细骨架,看脸上愁苦样,明显就是被日子磨出来的健壮。就跟他一样,细骨架,但是手掌骨节都比赵福来要大,是干活干出来的。


    禾边道,“田芬婶子喊的人我肯定放心,婶子这么能干你姐姐肯定也差不离了。不过桂香婶子家有要忙的晚稻吗?”


    田桂花听了连连摇头,一直揪着衣角的手终于松开了些,她道,“小禾老板,你放心,我家没地,我一定干得不比汉子差。我在我们村里,那可是出了名的种地好手,好些地主都要请我做长工,但是一天才十文钱,我也养不活三个哥儿。我就到处打散工。”


    禾边自然知道,看面色神情就知道是老实人,怕别人说自己会攒着一口气努力证明自己,就像他以前那样。


    不等禾边搭话,田桂香又耸动着倒八字眉讨笑道,“我家原本地有十几亩的,男人早几年病死了嘛,我又没生儿子,地就被公婆族里的人收走了,那时候最小的哥儿才六岁,最大的十岁,我当时差点带着三个哥儿跳河了,看着他们年纪小又心里不忍,我就这么些年忍下来了……”


    也像是说别人的故事,这是她以前求人给活时的习惯,毕竟村里找小工都只招男的,她就得哭惨得不停得求人给活路。


    田芬面色有些难堪,局促里又夹着些心疼,小心打量禾边的脸色。


    他怕禾边像她姐姐以前一些心坏的老板,说是看她可怜给她活,但是干的比汉子多,工钱还少一半,这些他姐高兴,他却觉得一口气堵在心里出不来。


    禾边听了道,“这样,你今天就洒水,一天三十文,慢慢来没事不着急,只要认真干,慢点没关系。”


    田桂香来之前田芬都给她介绍地里有哪些活了。这洒水的活可是抢手的,又不用像摘菇一样一直蹲着腰疼脚麻,也不用砍树扛石灰那样使苦力。


    田桂花连连头给田芬道,“这老板还真和你说的那样好哩。”


    她又看着禾边结结巴巴僵硬着笑脸道,“模样也是百里挑一的俊,人年纪轻轻还又能干的不行,你爹他们真是个有福气的。”


    田芬忙拉着他姐,“好了好了,小禾不是你之前洗衣做饭那家爱听好话的,把活干好就行了。”


    田芬几人走后,禾边挺了挺腰,觉得身心舒泰,这咋是什么好话,这是实话。


    而此时村子里,钱大毛几人回到村里,一个个都气愤得不行。


    但也不知道这气朝谁撒,只得在家给女人嘟嘟囔囔,没过半天全村人都知道了,禾边现在招工只招妇人夫郎哥儿,不招汉子了。


    但是也不以为意,大部分家里如今种着晚稻,忙着最后秋收了,家里忙,也没心思想别的。


    十天半个月后,五景县又进入忙碌的秋收季节,禾边的平菇地里也进入了丰收的采摘旺季。


    如今已经十月初,往日七八月秋收晒谷子只两三天就干了,现在得晒上四五天。进入秋天后,还时常多雷暴雨,晒不到半天又得收起来,阵雨把地浇湿了又拍拍屁股留下水汽,只剩老百姓骂骂咧咧叹气。拿着扫帚扫院子里的水,等地晒干铺草席晒谷子,又到了晚上。


    秋收还真是和老天爷抢饭吃。


    杜木匠家四个儿子成丁都分田地,一人五亩,外加祖辈积攒,到他这代也是有五十亩地。有二十亩地都种了晚稻,秋收起来也够忙活的。


    他加上三个儿子两个成年的孙子,以及错峰收割的亲戚上门帮忙,地里那人头就满了,瞧着很是热闹。


    农村到有事情要帮忙要热闹的时候,就羡慕人家亲戚多,走得紧密的。


    不然这秋收的时候还真没人上门帮忙。


    家门冷淡的五姑婆,瞧着杜家田里的动静羡慕的很。


    数了数,怎么还差一个人。


    五姑婆道,“你们家秋收,杜山还不回来干活啊。”


    在五姑婆看来,杜山二十出头还不成亲,那就是整天游手好闲没个正行的,杜家人多吃得多,但家底也并不是真穷得娶不上媳妇儿的,但杜山不想成亲,那就是自私不孝,是要断香火的。


    所以这会儿杜家地里杜山不在,五姑婆就觉得杜山只顾着自己赚钱,一家子一年辛苦活命的粮都不顾了,亲戚都上门帮忙了,他还能当双手掌柜,实在是做得出来。要是她儿子这样,她估计早都被气吐血了。


    但实际上,杜家来多少亲戚帮忙,等他家收了三四天就去帮忙亲戚家。


    杜老木匠道,“我家杜山现在可能干了,禾边很器重他,派他去县城附近的村子种平菇,那可忙得抽不开身的。”


    偷懒怕重活儿还说得很骄傲似的,五姑婆道,“那等你天下雨,谷子烂地里就知道了。”


    杜老木匠知道五姑婆的德行,怕人穷得可怜要她掉眼泪,又怕人富得流油要她长红眼。


    谁家要是不如她,她就能跟谁笑脸。


    说讨厌但也没什么坏心眼子,就那嘴上说得难听。


    杜老三死,五姑婆也是看在亲戚一场,席面大小都帮忙盯着。


    杜老木匠也懒得和她多嘴舌,多说一句,五姑婆家里的男人就得吼她,质问她是不是又在外面勾搭男人,简直有病一样,但是五姑婆这辈子就觉得自己男人疼她疼到老。所以对和丈夫最像的钱三毛很是溺爱。


    五姑婆见杜老木匠没理他,反而招呼一群汉子回家了,不一会儿,一阵热闹兴奋的号子声就从杜家高坡上一路传到这田里。


    不止五姑婆,周围田里好些秋收的人都忍不住抬头看去。


    五姑婆隐约看到后,还以为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不就是打谷筒吗?


    听说杜老木匠最近三两个月啥也不干,还拉着三个徒弟整日在家敲敲打打的,不知道又捣鼓什么奇怪的东西。干木匠发不了财也饿不死,也没什么大出息的。


    不过等五姑婆看看清抬出来的东西后,她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什么玩意儿还得四个汉子两前两后的抬,那打谷筒比寻常村里用的要大一倍,上面还绑着红绸,结了一朵红花,衬得汉子脸上都喜气洋洋的。


    杜彪肩膀上垫着厚麻布还扛了一个……五姑婆叫不出这是什么东西,大概壮汉手臂长,一个圆筒,上面有好些密密麻麻的铁钉子,阳光一晒还发刺眼的白光,瞧着就吓唬人,好像人脑袋砸上去得好些窟窿。


    杜家一些亲戚还争着扛一些木板,那样子……五姑婆仔细辨认了下,其实就是他们打谷筒旁边用竹篾编制成的挡板,只是杜木匠用木片做的,看起来簇新结实的很。


    没一会儿,这些人把家伙都扛进田边了,周围田里的庄稼汉都想起身来看热闹。


    尤其是一贯爱偷懒的杜田多刚冒头,就被家里的老家伙吼了一声,要忙着收割,这要是没割完打完,今天晚上连夜都要抢收完。


    杜田多悻悻,其他年轻汉子们被老家伙呵斥,也没了看热闹的心情。


    这秋收是真的累,抱着禾把摔在桶板上摔打,起码狠狠摔打个四五次,一把禾把才勉强脱粒干净。


    半天下来,手膀子已经痛得脱节不像自己的了。


    这边吭哧吭哧甩膀子打穗粒,杜家田里已经开始安装零件了。


    五姑婆看着这大的打谷筒,都是用的大几十年的好杉木,坚硬防腐韧性足,那纹理还没过泥瞧着光溜溜的,忍不住摸了下,“木匠,你这又什么把戏?”


    杜木匠可防着她,不想多说一句,怕被村里人说五姑婆又和他勾勾搭搭的。


    但他实在是忍不住激动道,“打谷机,这东西安装好了,人就轻松省力多了,只要脚踩着踏板这打谷机就叫起来,可不要手膀子甩着了。”


    五姑婆惊讶不信,“吹吧,你杜木匠吹的牛还不少,你家那折叠板凳,吹得多神,还不是卖不出去。”


    怎么没卖出去,禾边家就买了。


    这些乡巴佬没见识没品味,还嘀咕他脑子有病!


    还得是禾边昼起他们这些年轻人有本事有眼光的,不然怎么人家发家有钱起来。


    杜木匠没理人,只熟练的把脱粒滚筒嵌入打谷筒前侧槽口。桶的前面边缘有大拇指厚,上面有榫眼,挡板竖着卯头插下去咬颌紧凑,再用刀背敲打严丝合缝,两边挡板安装好后,再在拿一块挡板充当屋顶嵌合好。


    这样,打谷筒前部分被遮挡住,只后面一米做后巢,打落下的谷粒草屑就要人用手清理装包。


    杜木匠迫不及待踩了下脚踏板,打谷机右侧的麻绳开始晃动,包铁木的齿轮开始咬颌转动起来,发出嗡嗡的声音,随即,筒壁里的脱粒滚筒也转了起来,那掰弯成剪刀口的铁钉子,也滚起来了。


    “给我禾把!”杜木匠意气风发吼道。


    杜彪早早就抱着等他爹发号施令。杜木匠抱着禾把,将禾边搭在筒壁边缘上,有穗的禾把部分放在滚筒上。


    他一脚踩踏板,双手握着禾把,随着滚筒转动的方向移动。


    那滚筒上的弯铁钉像是满口尖锐牙齿的野兽,咬着穗粒哗啦啦全吞进桶肚里,发出嗡嗡嗡的兴奋嘶吼声。


    五姑婆只看到木匠双手抱着禾边左右晃动两三下,谷粒就脱了?


    她不信邪似地瞪大眼睛,看着杜木匠摊开禾把,里面只禾杆,谷粒脱得干净,只零星一点还在。


    但是这干净程度,就是一个汉子摔打七八次都赶不上木匠就左右晃两三下。


    “乖乖……还真这么厉害。”


    杜老木匠的亲戚也都是一个个瞠目结舌。


    杜彪大姑道,“你爹搞这厉害玩意儿,怎么都不给我们说一声!害得我们都被瞒着!”说着说着自己笑起来了,那眼里都是抑制不住的亮光,看杜老木匠像是看什么了不得能干人,上上下下打量,好像不是自家老弟一般,第一天认识了。


    杜木匠道,“哼,还不是你们以前老打击我,风凉话我听多了,我这次就不想给你们说,看现在我做出来了,你们就惊掉下巴了吧!”


    五姑婆趁他们说话间隙,偷偷溜到打谷机前头,前面踏板前还有三根木头,脚踩在上面不至于陷入田里。


    她偷偷左脚踩上面,右脚跨大步踩在悬空一寸的踏板上,猛地一下嗡嗡声,打谷机又开始吼叫起来,只是脱粒桶没吃到谷穗,是空的,叫声就格外不满的响而快,像是催促人赶紧投喂似的。


    听得五姑婆眼褶子都笑开了花。


    “木匠,真没看出来啊,折腾了一辈子,还真折腾出个模样了,你们祖宗坟头也冒青烟了咯。”


    她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你家有这好东西,不愁卖不出去,今后自己也大老板了,干嘛叫你家杜山给镇上打工,自己回家当老板,别以为这杜家村就出了他镇上一个能干的。”


    “不就是种个平菇,拽得六亲不认,还把我老三赶回来,你们家这打谷机可比那平菇值钱多了!平菇家家户户吃不起,但是打谷机就是再穷,那有志气的都会买!”


    杜木匠看着她好笑,“这打谷机就是昼起给的图纸,他叫我做的。要是老板,那也是人家是老板。”


    五姑婆啊了声,以为自己耳背,“你再说一遍?”


    回答她的,是打谷机嗡嗷嗡嗷的响亮叫声。


    第73章


    “就是杜仲路家里小哥儿的男人, 就是你们瞧不上的赘婿给的图纸!”


    在打谷机嗡嗡的威武吼叫声中,杜木匠一脸得意得张大嘴道。


    五姑婆欣喜的面色逐渐尴尬凝滞,一开始惊喜烧空脑袋, 这会儿只剩本能的排挤找茬了。得罪她的人, 就是个没本事不应该发达的。尤其是杜家那小肚鸡肠又势力眼的做派,怎么能是能干人呢。


    她围着打谷机走一圈,看着杜彪和杜壮两兄弟抱着禾把左右倒腾的模样, 脚底下踩着踏板高高低低起伏,那面色神气牛哄哄的,像是脚下踩着一头猛兽似的满脸红光。


    五姑婆瞧着那踏板原本光滑,这会儿盯着沾满泥水了, 她好像终于挑到刺儿了道,“你们小心脚滑摔断你们的骨头。”


    杜木匠道, “踏板上昼起设计了三条横道,防滑。”


    五姑婆又不死心道, “你这东西这么大这重, 没我们打谷筒轻便, 在田里挪还得四个人扛。”


    杜木匠昂头哼道,“底下有光滑的两块木条,一个汉子就可以在田里推着走。”


    五姑婆实在没话说了。


    她看着四周走过来看热闹的汉子妇人们, 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啥,面色霎时后悔不迭。


    五姑婆顿时腆着脸笑道, “也不是个好东西, 除非我家也能用用。”


    杜木匠没接茬儿,他道,“人家小昼能干的很,打谷机右侧还有个木梢, 要是孩子好奇掉进去滚筒了,插上木梢,这滚筒就不转了。”


    更多的,杜木匠就不说了。比如那铁钉子其实是竹片烧灼后外面包裹的一层铁皮,真要用铁的,这滚筒和滑链得多少钱啊,他暂时没这么多,只得想办法找别的替代了。虽然效果没有昼起预想的脱粒快速干净,但这新打谷机的效率,已经是用膀子摔打的两三倍了。


    其他看热闹围观的庄稼汉,都一个个看稀奇的围着打谷机转悠,那眼睛恨不得一寸寸把这打谷机刮下来,塞自己田里去叫。


    杜彪他大姑竟然也抱着禾把,试着往脱粒滚筒里递。一群汉子可不看好,摔打谷子一向是男人的体力活,妇人夫郎可做不来。


    这嘀咕刚起,就见杜彪大姑,紧紧抱着禾把,动作一开始笨拙,但随后脚踩踏板手左一下右一下的,还真有节奏的律动起来了。


    紧咬牙关的杜彪大姑喜笑颜开道,“好家伙!谷桶搅合,禾把有拉扯力道,但我抱紧把子也能干!”


    当然,时间久了,妇人的体力也不及男人,但这比以往纯靠体力摔打强了多少倍。


    围观的人瞧得眼睛火热,聪明的已经开始问杜木匠租借了。


    杜木匠道,“我家里还有一台,但那是昼起家的,你们要租借,就问他去吧。”


    杜田多又听杜木匠说这打谷机是昼起想出来的,脸色都白了。


    杀千刀的杜旺德说昼起不是个没本事的男人吗?


    杜田多现在一想到昼起两手拎着杜旺德杜汉生,像是拎着鸡崽一样吓人,他两腿就忍不住打抖。那昼起简直不是人,真的是怪物!


    其他人则是听昼起想出的法子,由不得惊叹,而后好像又理所当然了。


    “是镇上杜仲路的儿婿啊,我听说他能干得不得了,又是做绿豆糕又是制冰,又是种菇的,之前以为是杜仲路吹嘘把他的本事夸给儿婿,好给他长脸,哪知道现在是真的!”


    “没想到那杜仲路真好命,找儿子找了天南地北没找到,结果自己跑回来了,还带来了个有本事的男人。”


    “杜仲路那家子真是苦尽甘来了,现在儿婿这么有出息,只怕将来是要进城当老板的咯。”


    村里人嘴里羡慕念叨着,还想多看看这新的打谷机,但是地里活还得忙,只装着满脸满心的艳羡回地里干活了。


    杜老木匠见人散了,而五姑婆早就朝镇上的路跑去,那架势,平时都拿着拐杖走路的,现在老腿抡空真是健步如飞。


    五姑婆先是回到家里,见钱三毛坐在院子里玩狗,骂道,“好吃懒做的玩意儿,跟我去镇上杜家。”


    钱三毛以为他娘终于想通要去镇上给他撑腰,立马起身,但又试探道,“那禾边嘴骂起人来厉害的很,说话难听,我怕娘去了招架不住,万一气出个好歹怎么办?”


    五姑婆现在是一肚子怨怼,只恨当时真鬼迷心窍听了钱三毛的哭惨,把大毛的活拨给三毛做了,不然现在哪会得罪镇上。


    五姑婆道,“骂也受着!谁叫你分不清谁真有本事还是假有本事。”


    五姑婆这段日子算是看清了,镇子上杜家那架势,挡不住的,短短一个月,已经在后院又盖了一座屋子,地里又种了五亩的平菇。


    听说请的人都是附近村里的寡妇寡夫郎,他们这里别的不多,死男人的婆娘夫郎多。


    就说隔壁下水村的周寡妇,现在一月靠摘平菇就有八九百文!


    这简直让人眼红的不行,说起来心都直砰砰跳。


    与其和禾边家结怨,还不如趁早结善缘。


    钱三毛不去,和五姑婆拉扯起来了,之前和禾边已经彻底撕破脸了,他都放狠话了,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三个月都没到,他就去道歉简直要杀了他。


    娘俩拉扯时,隔壁的三麻子娘看见了,笑嘻嘻道,“夏四娘,还是你脸皮厚,要是我我可做不出来这事。”


    五姑婆脸色一阵红一阵热的,开口道,“陈多莲我这叫智慧,你懂个屁!”


    三麻子娘撇撇嘴没说话,不知道夏四娘突然抽什么风,一直背后嘀嘀咕咕镇上的,现在怎么突然就转性了。


    虽然镇子禾边家菌菇越种越多,请的人也越来越多,但是五姑婆一直不看好。说晒什么干货,这一入秋多阴雨,辣椒都晒不干,别说肥厚饱满的平菇了。说禾边家的菌菇铁定会烂的,那生意起不来。


    三麻子娘听多了都信了,确实有道理啊,但没想到五姑婆自己先反水了。


    她摸不着头脑之际,她儿子从田里跑回来,裤腿滑下来沾满了泥水一路湿哒哒的,三麻子道,“娘,赶紧往镇上跑一趟,问问昼起租打谷机的事情。”


    陈多莲见儿子慌张急促,脑子也不禁慌张,那话就完全听不懂了,“你说啥啊。”


    三麻子想了想,一时也解释不清,任谁没亲眼看,谁都想不到一个打谷机居然脚踏踩动就能自动脱粒,就跟善明镇那大水车一样,真是神奇的很。


    三麻子干脆自己往镇上跑,五姑婆见状三麻子跑在她前头,急眼之下四处张罗,找到一根早上赶种猪配种的木棍,拎着木棍就打钱三毛身上,“走,你走不走,不走我打死你!”


    钱三毛觉得他娘疯了,他什么时候见过他娘这样魔怔的模样,他娘一向最疼他最护短的,怎么突然这凶了。


    五姑婆可不疯吗,她好像麻木多年,一下子突然就被那嗡嗡叫的打谷机给叫醒了。


    她猛然意识到,这个家能不能跟上禾边这艘大船,今后能不能跟着杜家村一起沾禾边家的光,完全在她的一念之间。


    什么长辈什么脸面还有什么架子自尊,在她们这一辈经历过饥荒战乱的人来说,全都没有钱和粮重要。


    如今,镇上杜家就是个大粮仓。


    三麻子先跑到禾边家里,这会儿早上,禾边刚赶骡车从城里送货回来。


    送货这差事目前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接手。


    单单说进城门那口子就是一波三折,那守门的税官单看心情抽税,你一个老百姓只能忍着。


    禾边是想找个人替他,但是目前都没找到胆子大能镇得住场子的。


    昼起说他去,但是禾边舍不得折腾他,这些日子他又是监工后院的屋子修建,又是研制几款新的水粉面脂,晚上还得熬夜点灯看书。


    就连两个侄子的教书任务他也没落下。


    最后到晚上,只有那么一小段睡前时间属于昼起自己,属于他禾边。


    禾边刚赶车到后院子里,昼起听见声音就开门出来,摇了水井手把打了井水,端了茶水放屋檐下的石阶上。


    禾边刚洗了把脸,茶被送嘴边,禾边就着男人的手喝了大口。禾边赶车快,落得一身灰尘,洗完脸后白皙透着莹润的亮泽,跟眼底的亮光一样,带着忙碌又充实的喜气。


    昼起拂过禾边脸上沾湿的头发,“看来小河村地里平菇涨势不错。”


    禾边笑着仰头,“是,杜山种的没问题,过个几天,就可以采摘了。”


    小河村那地花了七两银子买了一亩,因为离城近,价格贵。好些城里的富商都盯着。要不是王得发是小河村人,他帮着第一时间咬定了人家,这地早就被城里人买走了。


    说到地,也是个问题。


    本地太平已久,地都是家家户户的命根子,不到家破人亡的时候谁会卖地。


    幸好之前得了杜家村的二十八亩,那段日子作戏还是收获颇丰的。


    可谁会嫌弃地多啊。二十八亩也就是一个家正常的亩数。更何况,他们也有三房,其实分下来也不多。


    禾边道,“真希望我一下子就成了地主。然后就有好多好多地了。”


    他随意的感叹,落昼起眼里引起了深思。


    两人说着话,就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院子跑进。


    两人看去,是一个陌生又有点熟悉的男人,干瘦又带着点踏实憨厚的笑意,禾边想不起来,昼起低声道,“是杜家村三麻子,上次杜老三的丧事,他帮忙抬棂了。”


    村里老人死了叫喜丧,可年轻人死了那就忌讳可怕,尤其还是中毒死的,在老百姓眼里那是冤死鬼,戾气大不肯安生投胎的。


    杜老三一大家子,之前有些交情的人都不肯出来抬棂,倒是三麻子不怕,说行得正做得直,那杜老三一家子在地下还得保佑他。


    到如今,杜老三那家附近的小路都没人敢走,都绕路了,左右附近的邻居天天在那路口烧香纸,只求杜老三一家别吓唬他们。


    三麻子现在跑来直接报家门,然后说事情。


    禾边听得懵。


    什么打谷机?


    什么很厉害?


    租借什么?


    禾边叫三麻子慢慢说,见三麻子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还叫昼起给他倒杯茶水,三麻子忙摆手吞了口紧热的唾沫道,“你男人这么能干的人,怎么能让他给我倒水啊,我可受不起。”


    三麻子现在可是把昼起捧在神龛上了。


    开玩笑,就他画出来的东西,能帮他们种地的和老天爷抢饭吃。


    而且,人还不那么累。


    昼起把茶水递给三麻子,三麻子推辞不过便双手捧着接过,又连连点头感谢。


    禾边面色虽好奇但耐心平和并未催促,三麻子抱着茶缸喝了大口后,只觉得清凉解暑的很。


    果真,这能干人泡的茶都是香的。


    三麻子给禾边解释了来龙去脉,见禾边确实不知情,他道,“你们去村里瞧瞧,那东西昂昂地叫,那听着可得劲儿激动了。”


    秋收割稻谷摔打谷子,禾边都经历过,甚至这些东西已经刻在他谷子里了.


    即使现在家里没种晚稻,他也会想到现在是时候收了。


    收割谷子后,会累得十天半个月腰酸背痛,但闻着新谷子的香气,又觉得值了。


    禾边听了三麻子的话,好奇是怎么样的新打谷机,也激动的跟着他跑去村里看。昼起拉着他,不明白画出打谷机的人就在面前,他为什么还跑去村里,但昼起还是跟着去了。


    三人来到村里时,杜木匠家田里已经站满了围观好奇的人,就连身为地主的族长也来了。


    好些汉子都抱着禾把排队踩那打谷机,每个汉子都是伸长了脖子,黝黑的脸上都是抑制不住的兴奋。等到他们踩时,一个个以为要铆足了力气踩,哪知道力道太大,反而压得过低溅起一身泥水,杜彪心疼直说轻点,别踩坏了。


    汉子们一个个使了,发现真的轻便又省力又快,还搅得干净。那手都摸着打谷机舍不得下来,杜彪看见簇新的机身上都是泥手印,又心疼得不行。


    三麻子道,“天老爷,这打得也太快了吧,我走的时候刚开始打,回来这田已经只剩一角了。”


    可不是,汉子们兴奋激动,浑身都使不完的牛劲儿,那打谷机开始还嗡嗡的叫,后面都昂昂昂叫起来,听得汉子们越发高兴,脚踩的频率也越快了。


    禾边看着这打谷机,两眼放光,还没等他下田去看,周围的妇人就道,“禾边哥儿,你男人真能干,这东西都能搞出来。”


    “这打谷机简直就是救咱们粮食的神兵利器啊,果然禾边男人是个能干的。”


    “瞧禾边男人还长得俊得厉害,禾边哥儿真是好福气。”


    妇人们围着禾边,那眼里羡慕又热情得不行,禾边心里美滋滋的那脸上更是笑开了花,禾边道,“他叫昼起。”


    杜彪大姑哈哈笑道,“管他叫什么,咱们只知道他叫禾边家的。你家男人能干,那就是你能干!”


    杜彪大姑还听说,现在禾边都只招收妇人和夫郎,这可把杜彪大姑听得一愣愣的,而后竖起大拇指,可真是给她们妇人夫郎长脸。


    现在看到禾边本人,真是人小精气神足,一看就是自己心底瓷实,男人亲人和睦疼爱的。


    说话间,族长也来了,对着昼起就是一顿夸,说实话他还挺杵昼起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些不敢靠得太近。


    族长现在听说这牛气哄哄的东西是他画出来的,激动的差点忘乎所以。


    出去吹牛,那别人村子都羡慕得紧。


    一想到今后这打谷机,不仅在其他村子甚至在县,州,乃至全国推行,家家户户世世代代传下去,这打谷机是他们杜家村的儿婿发明的,他们杜家村要流传千古了!就在他手上这代!


    族长越想越激动道,“小昼啊,你真是给我们杜家村长脸啊。”


    杜彪大姑道,“是禾边给杜家村长脸,找了这么个好男人回来。”


    禾边纳闷道,“这和杜家村有什么关系,我爹不是早在十几年前分家的时候,就被族长踢出族谱了吗?”


    这话一出来,周围热闹喜气的声音一圈圈的静了下来,挨着打谷机的人见其他人面色尴尬,也摸不着头脑没继续踩了,只脚踏还上上下下的动着,脱粒桶叫声渐渐脱力了。


    就在这时候,跑到镇上找人落空,又跑回来找人的五姑婆,拿着棍子赶着钱三毛找来了。


    她急急忙忙找禾边,也没发现这些围观人面色异常,满心满眼都是要搭上禾边这艘即将赚得盆满钵满的大船。她推着不情不愿的钱三毛道,“路上怎么给你说的,快说。”


    钱三毛一看这么多人在,都是乡里乡亲,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他本以为在禾边家院子低声下气就算了,哪知道他娘这会儿热傻了一样,竟然压着他在这里说。


    钱三毛也不敢忤逆,一路上被他娘骂醒了,他可不是向禾边低头,他是向钱向好日子低头,这屈辱他忍。


    钱三毛梗着脖子道,“禾边哥儿,之前是我糊涂,我来给你赔不是。”


    禾边惊诧还没反应过来时,三麻子跳出来道,“钱三毛,打谷机已经卖给我家了,你家就不要想着租借了。而且你家哪里是心甘情愿道歉,压田边道歉,不就是让人都看着,你已经道歉认错了,后面要是禾边有什么好处不记着你家,你家又跳出来说禾边小心眼小肚鸡肠吧。禾边不了解你家,我三麻子和你家做了三十几年邻居,吃过得哑巴亏还少吗?”


    钱三毛一听这话,何从受过这些辱骂。这么多人看着他,脸色霎时涨红。当即就要和三麻子打起来,嘴里还骂着一些难听的话。说三麻子也是见着肉就摇尾巴的狗。


    两人厮打着,钱三毛一个趔趄挥手,差点打到一旁的禾边,昼起出手拎着钱三毛的衣领丢一丈远的田埂上,像是丢一块石子似的。只疼得钱三毛龇牙咧嘴的嗷嗷叫。


    五姑婆忙扶起儿子心疼骂昼起道,“你还敢打人!我老婆子压着儿子来诚心给你道歉,你是老板你有钱,瞧不上我们穷人就算了,你这样欺辱我儿,我一定要去族里讨个公道!”


    禾边道,“我家早就从杜氏族谱分出来了,跟族里有什么干系?你儿子钱三毛胡搅蛮缠,来我这里当长辈吆喝指使我,现在看能教出这样的儿子,你当娘的也好不到哪里去。”


    五姑婆哼道,“看族长不治你!”


    人群中的族长不得不站出来,那眼神简直恨死五姑婆了。


    刚刚本就有些尴尬,这会儿来搅和,这事情越来越棘手了。


    尤其族长看到昼起拎着钱三毛的领口,像是丢鸡仔一样丢开,族长顿时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怵昼起了。他一把老骨头,可是禁不起这么丢的!


    他活了一把年纪,不会看不清这个昼起,那冷漠的眼里是没什么尊卑长幼和王法的,他只看禾边心情办事。


    族长喝声道,“老钱家的,你这态度哪叫道歉,你们家钱三毛实在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人家禾边好心请做工,他上门摆什么长辈架子到处指手画脚,现在道歉还梗着脖子,搞得别人都欠你们家的。”


    “要道歉就好好道歉!”族长厉声道。


    钱三毛和五姑婆都被这声吓得一抖,得罪谁都不敢得罪族长,两人咬牙低头,老实给禾边道歉。


    五姑婆红热着脸道,“禾边哥儿,我就是老糊涂了,你别和我计较。”


    钱三毛顶着族长的眼刀子,哆嗦道,“我,我错了。”


    族长对禾边道,“你看,他们都道歉了,你一个大老板大忙人,就别和他们计较了。”


    禾边哼笑了声,“他们道歉我就要接受?我请他们来做工是出于善意,我好心他们就蹬鼻子上脸,对我恶声恶气,最后,再当着这么多人轻飘飘说错了,让我原谅,现在族长也要我原谅,感情我就是没脾气的,你们想对我好就好,对我坏就坏?我只能逆来顺受了?”


    “你们这也太欺负人了,幸好我爹早就和你们断了族谱。”


    族长一听,急了,“那你要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禾边话说得狠,但实际上也不敢过分。他们在杜家村还有二十八亩地呢,和杜家村闹太僵硬了,那地也就废了。村里人有的是法子背后搞鬼,阎王不怕,小鬼难缠。


    可谈话就是东风压西风,西风压东风的,禾边没急,倒是族长急了,这下禾边也就不急了。


    禾边瞧族长着急的模样,缓缓开口道,“族长,我们之间没有香火情可谈,但如果你想和我谈生意……”


    族长也知道悔得不行,他咬牙道,“就谈生意!”


    禾边道,“可我现在对杜家村彻底失望了,一开始我考虑杜家村人情,请了村里汉子做工,白白得了一些羞辱,我现在要是还请杜家村的人,不是显得我太好欺负了?”


    “那我禾边今后还怎么做生意?”


    族长听得满头包,甚至有些心虚之前贪禾边家里平菇的便宜。禾边都是没收钱的。


    那时候的禾边还是考虑了同族情谊的,现在变得这么趾高气昂的冷漠,都是因为杜汉生杜旺德钱三毛这些败类!


    而现在这打谷机势必要挂他们杜家村上,这个发源地可是要流传千古的。


    族长思来想去,也知道禾边不屑他们的道歉,禾边只想和他们撇开关系。以前被剔除族谱,请人做工又闹出幺蛾子,这下是彻底让禾边厌恶了。


    既然是做生意……想要巴结上禾边家,那就势必要出一些血的。


    “给你们十亩地,就当我们杜家村赔礼道歉的诚意。”族长开口道。


    禾边眼睛一喜,刚准备同意,就听昼起道,“我们要的也不是地,实在是怕了你们杜家村人,一个个都是拿乔端起架子的。请你们做工好像求你们当老板一样。”


    他会怕?


    族长恨死了五姑婆这些人,搞得现在给人家送地还得低三下四说好话。


    “是这几个不成器,但我们杜家村多数都是善良老实的啊,这样,二十亩你看……”


    昼起没开口。


    族长咬牙道,“三十亩!”


    昼起点头,“族长豪爽,出三十亩地,今后杜家人世世代代都记着您的恩情,您必定流芳千古。”


    千古不千古族长不知道,他现在是心疼的想作古!


    就这样,还得面上高兴。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也很高兴啊。


    他应该是见鬼了吧……为什么有种发财的感觉,为什么有种即将飞黄腾达的感觉?明明他割出了三十亩!


    禾边见族长欣喜的嘴角抽搐,怎么都想不明白,昼起的话有这么大的魔力?


    三十亩啊……禾边嘴角也压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旅途的大郎三郎来信:


    大郎:到了府城了,落脚客栈都满了,就借着民宅,位置离考棚远但胜在安静,府城啥啥都贵,一个馒头素的要三文钱,但是搭一勺子八宝辣子,很香!等我回来给你们说怎么做,我觉得我偷偷瞧偷师成功了。府城的人都长得好丑,细细一看,居然三弟十分出挑,难怪走路上都有姑娘给他丢手绢。下次给三弟套个麻袋出门。没人给我丢,是因为我左眼写着“家庭”右眼写着“生人勿近”。哦,对了,三弟还帮人写讼词,还打赢了官司,一份讼词赚了三两,真赚钱啊。


    三郎看着又写满的大字,无奈提笔小小写:珠珠财财,你们要勤快练字,勿要同你爹这样,写信都要多比人废纸。


    又写到:府城一切安好,大哥劳前劳后奔波,很是照顾我,就是大哥舍不得吃,晚上睡觉肚子咕咕叫吵醒了,不过放心,我们有钱。白天省的二十文饭钱,晚上还多花三十文买宵夜小吃了,然后大哥吃拉肚子了,痛哭流涕说三十文白花了,今后白天一定按时吃饭。


    第74章


    族长道, “这件事后面再谈,今天就高高兴兴的看这打谷机。”


    禾边也没意见,打谷机这事情还真令他出乎意料。


    他家这打谷机问的人多, 都问是什么价租。


    禾边本不想收钱, 他现在也不差这点钱了。但是一想到之前被杜家村伤了,而且没出钱没出血,用的人心里没成本负担, 也不会爱惜。


    禾边开口说了十文钱一天。


    具体要租借的事情,就找老木匠了。


    他也不介意卖人家一个人情。


    十文钱是太低了,春耕借牛都是算两个人工,这打谷机不得三个人工, 但禾边只收十文钱。村民刚刚还见他态度强硬心里有些犯怵嘀咕,但现在又欢喜了, 都是族长和五姑婆杜旺德那些人太惹人恨了。


    人禾边哪有什么架子,哪有一得势就瞧不起人的。


    尤其是杜彪大姑, 对禾边左看右看的, 那禾边就在她心眼里转, 简直稀罕得紧,问禾边道,“你那里还招人吗?你看我可以吗?”


    杜彪大姑说着, 还屈了下胳膊,居然还有肌肉。


    禾边不由得笑道, “自然可以。”


    看过热闹后, 禾边两人往回走。


    禾边挽着昼起的手道,“你还真悄悄摸摸干大事。”


    昼起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大事,就是很平常,但看着禾边骄傲自豪的神情, 昼起嘴角也笑意浮现。


    他最开始只想减轻家人负担,可现在还给禾边涨脸了,还真不错。


    禾边又道,“昼哥,你怎么笃定那族长会给这么多地的。”


    其实族长会给地这件事,本身就超出了禾边的认知。


    地是命根子,给钱都不可能给地啊。再说为啥要给他们钱呢。


    禾边复盘了下,突然觉得自己为啥要地?他当时居然也没觉得不对,还理所当然的。


    可能当时觉得太气人了,不肯原谅就要个赔偿。


    啊,要赔偿?也很奇怪呢。


    禾边揉了把脸,只觉得打谷机让他太高兴了,怎么现在脑子晕乎乎的。


    昼起道,“投名状罢了。小宝心知今后平菇种植扩大,杜家村肯定受益,你潜意识不愿意,但是又不能和杜家村闹太僵,村里还有二十八亩地,一家独大势必招惹红眼,一起致富倒是有了共同利益联合,这也就是冤家宜解不宜结,君子不立危墙下。”


    禾边恍然点头,对对对,他当时模模糊糊好像就是这样想的。


    “你真厉害。”


    昼起道,“对,能把小宝肚子里的话说出来。”说着,手还摸禾边肚子上去了,禾边一把拍开,虽说路上没人,但也像什么样子,还很热呢。


    着急出门,没戴帷帽,昼起就摘了路边的藕叶盖禾边脑袋上。


    禾边顶着荷叶像是犯错的孩子似的,一溜烟赶紧跑,深怕主人家骂人。他见身后昼起没跟来,着急喊他,一回头,就见昼起和人说话。


    原来这荷叶田里有人啊,荷叶高大密集,人在里面还真看不出来。


    “哎,不用用,一片荷叶而已。”妇人是杜旺德媳妇儿,推辞昼起的一文铜钱。要是孩子摘,她指定骂的,不懂事,但是男人摘的,确实一片呵护小夫郎的情谊,她也乐得开心。


    昼起见她摘了好些莲蓬,便掏钱全买了,一大把也不过十文。杜旺德媳妇儿连连感激。


    禾边顶着荷叶还时不时偷看杜旺德媳妇儿,杜旺德媳妇儿还不好意思,禾边低低骂了句,“他那个王八羔子的,杜旺德何德何能有这样的媳妇儿。”


    回去路上,昼起一路上给禾边剥莲蓬吃,碎壳撒了一地,尤其是都沿着禾边的脚后面撒。禾边顶着荷叶一回头,就觉得昼起是故意的,“好像偷粮食漏了的小老鼠。”


    昼起往他水润软软的唇缝塞了颗去芯的莲子,“那也是人中鼠凤了。”


    “我们鼠辈楷模。”


    “那也是。”禾边开心的接受。


    两人回到家里已经中午,赵福来刚从地里回来,忙累得不行,但好在请的妇人夫郎都逐渐上手,地里的活都步入正轨了。


    赵福来咕噜咕噜灌了口茶水,不及咽完就喘气道,“财财说你们去村里了,发生啥事情了?”


    赵福来语气满是戒备不耐烦,他现在一想到杜家村就恶心,吃相没那么难看的。


    你穷的时候一脚踢开,你有了就凑过来。


    还得先摆谱还得试探你底气,要是真考虑什么人情关系,还真就拿这些恶心没办法,白白让人占便宜。


    好在禾边脸皮没那么薄,拎得清下得来脸。


    禾边笑道,“哎呀,大哥不在,没看到福来哥这样晒后珠圆玉润脸颊微红的模样,真是可惜了。”


    赵福来作势要踢禾边,没个正形的,但一句话倒是也消了自己火气。


    还怪舒坦的。毕竟他有时候也对水面照镜子,劳动后的样子最好看。


    禾边道,“是好事情啦。”


    赵福来可不信,跟杜家村牵扯上能有什么好事情。


    他嘀嘀咕咕道,“要我说,咱们种子就不卖给杜家村的人,你之前说那话说商人只看到手利益,听着是有理,但这种子给哪个村种到手没钱?跟杜家村合作买卖,那就像是在屎堆里捡钱,怪恶心的。”


    赵福来还怕禾边不同意,他双手抱臂道,“现在这个家是我当家,我还是负责培育菌种,我有权选择卖给谁吧。”


    禾边道,“有有有,不卖杜家村的人就是了。哦,除了杜山家。”


    赵福来立马舒心了,“小禾老板现在出息了,我都感觉不自觉想崇拜你起来了。”


    禾边心虚,可不要赵福来给他撒娇,他要抱赵福来撒娇,这个家就是谁能撒娇那谁就是王。


    柳旭飞看着两人你抱我一下我抱你一下,最后倒是用屁股怼起来,跟孩子似的。柳旭飞忍不住笑,也想起出远门的大郎三郎,想他们应该考完了,估计在回来的路上了。


    俩孩子看到一旁桌子上放的莲蓬,眼睛都亮了,最喜欢剥莲蓬了。


    于是短暂的中午,一家人忙里偷闲坐在屋檐下,把莲蓬剥了,又加了一点银耳煮了莲子粥。


    一碗清粥,倒是胜了无数人间美味。


    吃完中饭,又是下地干活。


    昼起本应该进书房的,倒是进了灶屋捣鼓新的东西。


    等禾边回来,发现昼起又给了他一个新的东西。也不算新,一个月前就出来了,只是这气味是不同的。


    禾边立马想给柳旭飞赵福来分享,可昼起说这是他特意为禾边调的味道。


    禾边摸着小珠子爱不释手,脸都有些红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禾边洗得香喷喷的,水汽都是水蜜桃味儿,用的是昼起今天新研制出的澡豆。


    成人拇指稍大的澡豆,用了白术、白芷、白芨、白茯苓、桃花、金盏花、莲花、绿豆、珍珠等十几种原料磨粉,加上无患子和皂角,用糯米熬煮成糊状再晒干研磨成粉,再同之前准备的原料粉末加清水揉成团子,风干就成了小小的澡豆。


    这东西用来洗手洗脸洗澡很奢侈。不算这珍品方子要买得多少钱,小小一枚仅材料成本价就在二三十文,抵一个人工了。


    一枚天天用,按照禾边下地干活勤洗手的频率,一枚只能用半个月。


    但是手上的老茧软化了,指甲边缘的倒刺也没了,加上坚持不懈涂抹美颜膏,现在就连指腹摸起来都是柔软细腻的。


    这东西,昼起没用过,自然是想不起来做的。


    起先是禾边觉得皂角洗脸辣眼睛,问昼起有没有方子做出来,没想到他还真就弄了,禾边已经用了一月,效果肉眼可见又变白了。


    禾边洗完闻闻自己身上,好像一颗饱满快熟的水蜜桃,香香甜甜的,闻着闻着他都想咬自己一口了。摸摸光滑的手臂,满意的掀开被角,躺进新晒的褥子里,忙碌了一天,心身充实而满足,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等昼起半夜从书房回来时,就听见禾边呼噜呼噜的小声,好像熟睡的小猫露出的肚皮都一起一伏的。


    他脱了衣裳,将薄被盖在禾边的肚脐眼上,低头闻了闻禾边身上的香气,前调蜜桃味儿散去,现在尾调是淡淡桂香。


    清幽悠长的香气混了禾边温热的呼吸,寂静的深夜引着昼起喉结微动。


    他只打算轻轻碰一下唇瓣,但是他一俯身,还没碰到唇时,禾边闭着的嘴角微微张开了缝隙,还露出一截等待含弄的舌尖。


    昼起微怔,动作凝滞了下。


    睡梦中的禾边蹙了眉头,竟自己往他怀里钻,搂着他脖子,闭着眼索吻了过来。


    禾边并没醒,甚至梦里呓语嘟囔,整个人都缠着他哼哼唧唧的,含含糊糊说他难受,昼起手心感受到蹭来的异样,轻轻咬含了下禾边的耳垂,小宝长大了。


    片刻后,昼起看着指尖泛着透明的,有些哑然,这么快?而当事人已经一脸满足红扑扑偏头,睡得更沉了。


    湿冷的夜风刚升起一点灼热,又恢复宁静,昼起拿起巾帕给小宝宝擦干净,起身又去打了桶井水,去后院冲了。


    禾边第二天早上醒来,看昼起有些不好意思。


    他居然对昼起做那种梦了,脸红得不行。他白天都这么忙了,晚上居然还不安分,简直太……不要脸了。


    可他和昼起本就是夫夫啊,要是他梦里不是昼起,那才不要脸呢。


    他想自己男人,天经地义。


    昼起见禾边那羞涩的模样,一会儿红一会儿理直气壮的淡定,就禾边的心思他也能摸七八分。


    昼起道,“荣幸,小宝的梦第一次是我。”


    禾边顿时像是被扒了皮似的,但叽里咕噜一顿话也没说出来,但也幸好是梦,梦里他怎么那么主动……


    昼起见他脸快红透了,也没再说什么,亲了他额头,“今早我和小宝一起进城里。”


    禾边又高兴起来,甚至因为能多和昼起待一段时间,心里就不争气了,禾边直接张开双手,“要抱。”


    昼起揉揉他脑袋,然后拒绝了他。


    禾边噘嘴想发脾气,但是瞧见昼起那里像是要揭竿起义,禾边飞快闪开视线,脸更红了。


    要是现在是晚上就好了。


    禾边幽幽地想。


    “哼,我还是不开心。”


    昼起盯着他,目光逐渐深沉,“确定?”


    禾边头皮发麻了。


    昼起伸手拉起禾边耳边一缕头发,吻了吻,“乖,过五天再给你。”


    禾边听得没头没脑的。


    昼起道,“你还在长身体,不易泄得过多。昨晚已经泄了。”


    禾边眼睛都烧红了,拿起身边的枕头就打昼起,然后整个人就钻褥子里去,他以为是梦,却是现实?


    他好亏啊。


    他都没清醒,他啥都不知道,只现在心口怦怦跳。


    “你怎么你叫醒我!”禾边埋褥子里气呼呼道。


    昼起哑然,而后低笑道,“来不及叫了。小宝做什么事都很快。”


    ……


    禾边想打死昼起这张嘴。


    禾边猛然掀开褥子,直直起身朝昼起扑去,不管不顾道,“我要亲烂你的嘴。”


    最后还是抱了,哄了好久,禾边见昼起忍得辛苦又耐心哄他,折腾一番后才放过人。


    刚好这时候,院子里传来赵福来的声音,“小禾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今早我去城里送菌菇?”


    禾边忙道,“不用不用。”


    赵福来听着声音有些嘶哑软绵绵的,也没多想,只当禾边没睡醒。也是,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好睡觉的时候,禾边赚钱是赚钱,觉没得睡也辛苦。


    禾边两人出门,刷牙洗脸,而后吃了柳旭飞烫的鸡蛋卷饼,再揣两个馒头,拎着水葫芦就赶着骡车出门了。


    圆月在山巅之上,一条蜿蜒村庄小路上白亮发光,骡车嘚嘚嘚。


    禾边原本靠在昼起肩膀上,叨叨絮絮说这些日子的事情,说后面和周老头合作的膏脂生意等等。昼起赶着车,时不时应声,时常夸而后提一些问题,一问一答禾边也查漏补缺,收获不少。


    起得过早,好像这天地还没醒,世上只他俩人相依为命,迎面吹来的晨雾都是甜的,禾边靠在昼起肩膀上,他被搂得更紧了。


    两人很久没单独出来了,在家里虽然也能见面睡觉也睡一起,但是都没这会儿两个人紧密不可分的满足。


    禾边想着想着就靠着昼起肩膀睡着了,昼起一手揽着他腰,一手控制缰绳,骡子走这条路已经了熟于心,只偶尔回头余光瞅了瞅车上依偎的主人们。


    等进城时,阳光已经升起来了。


    进城时,收税官又来抽税了,禾边忍着烦,看他们例行公事,这回抽又抽了二十斤。


    禾边甚至都感慨,幸好他现在都让天仙楼和摘星楼去家里收,这样还省了百来斤盘剥,这两个酒楼背后都有靠山,收税官连过路税都不取。


    禾边想,等他三哥考个秀才回来,看他们还敢不敢乱收税。


    进了城门,禾边对昼起道,“昼哥,等你做官,咱们可不受这欺负了。”


    昼起道,“嗯。”


    禾边一见昼起每次说正事时就接不住他话,就只知道嗯,禾边有些不高兴,但也知道昼起已经很努力了,便也学会自我开解了。


    昼起道,“小宝之前怎么没给我说,进城门每次都被刁难。”


    禾边道,“不想给你分心添麻烦。”


    而且这种事情说出来只会添堵,说了也无济于事。


    谁叫他们是平头老百姓呢。无权无势就是这样的。


    他虽然看不惯,但没有实力挑破时,他也只能忍着。就像他爹杜仲路一样,忍着忍着就习惯了。


    昼起叹了口气,“小宝,你不说才是最大的麻烦。才会让我分心。”


    禾边道,“知道啦。”


    昼起瞧他刚还不满的小脸,现在又吃了蜜似的甜,怎么这样好哄。


    “以后在外面遇到不平事,都要告诉我,嗯?”


    禾边嗯嗯点头,很是随意敷衍,在村里可以打人,难不成还叫昼起去城里打人?禾边可没蠢到目无王法,也不想这么早就守寡。


    守寡只能梦里踉踉跄跄,醒来多委屈。


    想啥呢想啥呢,禾边你不要脸!


    禾边突然望着一轮红日升起,那神情满是肃穆浩然正气,这倒是看得昼起不明所以。


    昼起便也望着红日,没看出什么区别。


    但小猫猫望日,就很好看。


    ……


    禾边先叫昼起赶车去天仙楼,走后院里,接待他们的不是王得发,是另外一个年轻小伙子。


    来人看着有些跋扈,对一旁扫地的小厮都颐指气使,但对禾边态度还可以,笑着上来介绍道,“小禾老板,我叫陈通,王得发调去前堂干跑堂的活了,今后我来和你对接。”


    禾边心里猜测面上点头,后面交接货结账都很顺利,结了八百文,禾边就又和昼起去主街后头的摘星楼。


    来到摘星楼碰到了周老头,一个月没见,周老头没了洒脱,面色添了烦忧。


    周老头再心烦,见到禾边还是让下人送茶歇。


    周老头道,“小禾啊,我知道你忙,但是你一个人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哪能样样兼顾,我看地里的平菇你不是说请人种得不错,赶紧来城里操心美颜膏吧。”


    距离周老头和禾边之前达成合作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可他家哥儿压根就没把这美容膏的生意做起来,眼见这布庄生意越来越冷清,他还掏了一千两银子给县令,周老头可不得愁。


    禾边也是心大的,周老头家的哥儿从他们手里拿货卖后,他也就没管这事情了。毕竟地里种菇招人手,还得留意哪些人品能力能做长久,每天还得早起送货,脑子里压根装不了这些事情。


    当然了,每天在全家的夸赞下,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厉害了。十七岁不到就已经按照自己的步子一步步摊开了。


    禾边道,“不应该啊,按照这美容膏的效果,应该很好卖的。”


    周老头当时也想当然了,觉得肯定能爆火,进而带动布庄客流。


    然而,这卖三两的美容膏,一没名医认证,二没老字号压镇,还卖三两银子那真是无人问津,反倒是给其他胭脂水粉铺子添了些笑话。


    品类单一只一种,看着就像是小作坊,贴了周家的名头。找他大女儿周笑眉都被大女儿拒绝使用。说她这脸可不是什么都能涂上的,万一毁了,县令还会宠爱她吗。


    禾边听完,心里想,幸好这些时日让昼起研制了几种新的胭脂水粉,甚至为了试试效果,不仅赵福来柳旭飞都用了,还把田芬和田桂香都抹了。


    一个月下来,效果也很显著。


    禾边道,“我地里的活儿现在可以抽开身了,等个几天我就可以来城里了。”


    周老头道,“几天是几天啊。”他是一天都等不得了。布庄开在那里,不赚钱就是亏钱,人工布料损耗。就是租出去每天还有进账呢。


    周老头是个守财奴,以前手里有些银子他就想自己可以颐养天年了,奋斗的事情就让后辈冲。但是现在,钱被县令掏了一大半,他心里就有些慌。


    城里还有些人打着是县令岳丈的名头各种剥削压榨,但是同样是小妾的娘家,周老头就做不出来这些事情。可是没想到,他反而被县令开刀了。


    那些仗着县令名头作威作福的,县令不要他们孝敬,偏偏折腾他这个安分守己的老实人。


    那县令也是欺软怕硬的!


    周老头想来想去就觉得亏得很,堵心得厉害。


    可叫他自己去干那些下三滥的勾当,他又做不出来。


    于是只能把希望放在生意上,盼着生意蒸蒸日上,但布庄实际是入不敷出,都是靠着酒楼养着的。


    禾边见周老头着急的厉害,他道,“我来城里还得租房,找落脚的……”


    周老头顾不得这些了,“我那布庄后面有两间屋子,你们小两口住绰绰有余。”


    这是病急乱投医,死马当活马医了。


    禾边断然没拒绝的道理,他道,“好,我争取五天内过来。”


    周老头道,“三天!”


    三天就三天吧,反正家里的事情,赵福来和柳旭飞都能干的。


    昼起见禾边答应了,有些欲言又止,但随即又没开口了。


    周老头得到禾边点头后,这才松了口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把生意起来的希望放禾边身上,约莫是禾边进步神速,和六月见那会儿简直天壤之别了。


    周老头瞧着禾边,越瞧越觉得禾边怎么又变白了,一个月前肤色是健康的杏蜜色,整天脸红扑扑的,有时候还显得有些红黑,现在看禾边,怎么像是刚脱壳的新米,是簇新的米白透着亮光了。


    周老头道,“我家哥儿用了两个月养颜膏,白了些,但是效果没你这么透白。是个人体质讲究吗?”


    禾边道,“不是,是我相公新研制的洗脸洗澡的澡珠。”


    昼起看向禾边,他那“相公”二字说的骄傲又顺口,看来他平时没少在外面说。


    瞧着禾边的头发,在田家村时枯黄毛躁,现在黑亮顺滑,头顶还有新长出来的细软发,瞧着毛绒绒的,昼起手心有些发痒,抬手摸了摸。


    禾边看了昼起一眼,继续和老周头谈具体事宜,等从摘星楼出来后,禾边就板着脸对昼起道,“在外面不要破坏我老板的形象,在家随便摸,在外面我是老板。”


    昼起戳了戳禾边气鼓不满的腮帮子,一字一句道,“知道了,我的禾老板。”


    昼起眼底本就淡漠,但禾边总觉得自己是昼起的全部,是唯一能让他眼底有些柔情笑意的。禾边又不争气的心跳加快,瞧着后方巷子没人,期期艾艾拿肩膀撞了昼起一下,昼起会意,双手抱了禾边,禾边埋头在他怀里拱来拱去。


    禾边只撒娇一会儿就正身,然后红着脸,神情端肃戳着昼起走了。


    二楼上周老头本想临窗透透气,没想到就看到小两口如胶似漆的模样,不禁感叹年轻真是好啊。


    这个世界对他们来说充满希望好奇和活力,周老头羡慕着羡慕着,转念一想,自己年轻时也一无所有白手起家,但比现在家财万贯不知道开心多少。大约一个走上坡,一个努力维持平稳,也不得不走下坡路的无力迟暮。


    这边昼起两人赶车回到家里后,禾边把和周老头商量的事情告诉了赵福来和柳旭飞。


    地里活儿都顺,中午工人们也回家午休一个时辰,赵福来两人和孩子在院子里洗脆柿,刮柿皮。


    这柿子树是长在后院旁边的,这会儿红了,天气还行,柳旭飞就用竹竿子打下来晒柿饼。


    赵福来听了替禾边高兴,“连摘星楼城里数一数二的大酒楼老板都这么器重你,小禾你真是出息了。”


    禾边道,“哼,我本来就很厉害了,周老伯是有慧眼的伯乐。”


    “飘了飘了啊小禾老板。”


    赵福来笑道。


    禾边道,“去掉小。”


    柳旭飞道,“那后面我就往城里送货。”


    赵福来拢共没去过城里两次,不说找不找得到路,面对守城门的盘剥他也是怕的,但是哪能让柳旭飞辛苦,赵福来道,“我去送,路上坑坑洼洼颠簸的很。”


    珠珠听了只知道小叔和小昼叔吃不到柿饼了,心里有些难过,他以为两人过几天一走,就是像杜仲路和他爹三叔那样,很久就见不到了。


    珠珠心里失落,嘟嘟囔囔道,“等我长大了,我一定是大老板,请爷爷和小爹三叔小叔小昼叔,天天在家给我打工。”


    孩子的童言童语听得大人都忍不住笑,珠珠更伤心了,以为是大人笑话他,眨眼间眼泪就出来了。


    昼起算是这段日子和孩子相处最多的,其他大人忙里忙外,顾不得孩子。


    昼起道,“十天半月回来一次,再说珠珠要是想我们了,可以早上坐骡车进城找我们。”


    珠珠一听,眼睛就亮了,立马不哭了。


    财财大了不哭,但是沮丧低落的神情高兴了不少。


    吃完晚饭后,赵福来思前想后去了娘家一次。


    他去的时候,赵家正好在吃完饭,桌上难得杀了一只鸡,还有五花肉炒香干,豆腐炖白菜,不年不节倒是也很难这样丰盛了。


    就是过年来拜年,李菊香也只杀一只鸡,一直放到十五,期间亲戚来拜年就热一热,亲戚也识趣只沾沾汤水,不会真的把肉给吃完。


    赵福来一直诟病李菊香这抠唆做派,村里穷小家子气带到他们镇上了,每回拜年他吃得难受得不行。


    一只鸡能多少钱嘛,顶多五十文,但就是要恶心他。


    现在,李菊香见赵福来来,一改往日嫌弃冷淡的脸色,热情招呼他做下吃饭。即使赵福来说吃过了,李菊香也还是端了碗盛了鸡汤给他。


    李菊香欢欢喜喜道,“这不桃云哥儿掏钱买的鸡和肉嘛,都是在你们家做工攒了钱的。”


    “还是养哥儿好啊,攒了钱知道给家里改善伙食。现在还能自己存嫁妆了。”


    以前都说哥儿女娘是赔钱货,但是他家桃云哥儿摘菇干活都是第一。早上摘菇后,还能拿白天撒水除草一些杂活的钱,一天下来有个五六十文不成问题。可比家里卖醋还稳定赚钱了。


    现在赵耀辉和赵水生也踏实了,每天干活回来两父子还能说几句话。整个地里就他俩是汉子,赵水生怕被妇人夫郎比下去,连带着赵耀辉也一起拼命干活,整个家的日子都是向上走的。


    李菊香地里干活也顺心多了,也不处处阴阳怪气呛李茯苓了,婆媳关系最近还有点刚成亲那会儿的“相敬如宾”。


    吃完饭后,李茯苓和赵福来进屋子说话。


    赵福来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突然想到以前没看入眼没在乎的事情,突然落在自己头上了,才知道一些辛苦。比如,她娘是怎么从城里进醋,出入城门时有没有受到欺负。


    他明天就要跟着禾边进城送菌菇了,赵福来心里其实还很没底的,尤其他听禾边说那收税官完全看心情收税,他要是哪里没做好,或是一句话没说对犯了什么忌讳,多要钱扣些货那不得心疼懊恼死。


    李茯苓道,“那个收税官啊,姓郑,你叫郑大人他欢欢喜喜的好说话,平时进城去稍些瓜果蔬菜,抽的时候手下留情些,守了十几年税卡了,大家都叫他郑扒皮,他家以前也是县旁边小河村的农户,家里一穷二白的,后面他服徭役参军,回来后跟着负责守城的江百户干,又能识文断字,又会吹嘘拍马屁,就当上了收税官,据说,他们家现在在小河村都是首富。”


    赵福来听了愤愤道,“也不知道欺压盘剥了多少老百姓。自己都是农户出身,该知道日子不好过,怎么反倒是欺上了。”


    李茯苓道,“反正入城的时候低着头老老实实给些孝敬,不然他更要找茬儿欺负人。”


    李茯苓见赵福来面色不好,开口道,“这还只是一个县,你公爹跑到外面不知道要过多少税卡,这钱是真不好赚。”


    两人聊了一会儿,赵福来临走时,李菊香还摘了一篮子的秋茄子、白菜、胡萝卜给他拎着。赵福来也没推辞,难得他嫂子大方,外加最近两月忙起来,地里菜也种得少。


    赵福来回到家里,早早睡下,但是睡得不踏实,睡前又吃了凉薯,下半夜罕见的起夜了。起来的时候,好像看见西屋里闪过一道黑色人影,赵福来以为是昼起,但定睛一看哪还有什么人影。


    赵福来迷迷糊糊又回屋睡了,到下半夜醒了几次,心里就担心入城的时候被欺负。


    但转念一想,想也没用,人就是刀他就是鱼,想切多少切多少。赵福来甚至恶毒的想,那贪官污吏怎么不喝酒摔死。


    第二天早上,等赵桃云和田芬等人把平菇装车好后,禾边和赵福来也吃完早饭,开始冒着月色赶车进城了。


    远远看到城门,赵福来心里就打鼓,怕倒是不怕了,就是高低得在心里把那郑扒皮骂得狗血淋头。


    他们在入城的右城门骡马车道进城,就听人群中有人窸窸窣窣说话,语气里止不住的高兴。


    “那郑扒皮死了,听小河村的村民说家里白墙上还写了几个大血字,杀贪官污吏。”


    “老天爷终于开眼了,听说早先那郑扒皮的人头还被挂城墙上了。”


    “不能吧,都有巡逻凶手怎么能挂上去?”


    “什么叫凶手?这叫为民除害的英雄!你没看见那城门口墙上还有血吗,你看江百户这些人脸上哪天不是笑嘻嘻的,现在一个个脸色铁青。”


    赵福来听着人群议论,不禁喜出望外,“我真心想事成了?”


    禾边也高兴小声道,“真是活该,那郑扒皮收刮十几年的民脂民膏现在终于有人替天行道了。”


    就是不知道他们等会儿进城门,抽税会是多少。


    新来的收税官是个大肚便便的中年人,两撇倒八胡子,抿嘴黑脸,看着想贪又不敢贪,尤其见禾边拉的平菇,知道这可是香饽饽,最终只按照规矩十税一。


    禾边两人送完平菇后,禾边见赵福来好不容易来一次城里,便想带他逛逛,吃吃酒楼里的饭菜。


    赵福来摇头道,“家里孩子和小爹都没来,下次等他们一起来吧。”


    禾边点头,他天天进酒楼送货,其实也没吃过一顿,一是忙,二是昼起做的饭菜很符合他的胃口,三是也想等大家凑一起吃。第一次进酒楼吃饭,对禾边来说是个很重要鲜明的记忆,他想和家人一起完成。


    两人回到家里,一进院子就见昼起坐在屋檐下,他轮廓硬挺五官深刻,长腿曲在石阶上,浑身都是肃然的冷,他手边却是打好的洗漱水,一见禾边见院子眼底带笑道,“今天顺利吗?”


    财财才被从书房放出来,好奇道,“小叔,为什么你每次要回来之前,小昼叔都能听到?”然后开门打水准备茶水,接着就坐在石阶上等片刻,院子里必定有小叔进来的身影。


    赵福来也发现了这点,他笑道,“闻着味儿就出来了。”


    昼起没介意,禾边可不许赵福来这样说,赵福来又说护上了,搞得禾边又没好意思,禾边一边洗脸一边道,“今天运气真好,这天底下果然还是有好人啊,有人行侠仗义,杀了那郑扒皮。”


    禾边说起来眉飞色舞的,两眼都有些亮晶晶的,昼起嘴角微扬,在末世杀了千千万万人,头一次心底有微妙的成就感。


    赵福来也迫不及待跑到娘家给李茯苓告诉这个好消息,那可真是老天爷睁开眼了。


    第75章


    一个时辰不到, 镇上的人都知道城里收税官郑扒皮死了。


    街上都是当老板时常要进城的,听着这消息一开始都不信。城里说书先生都不敢这样编排的。血字人头挂城墙,听着解气, 但是一点都不切实际。谁能逃过城门巡逻守卫的眼睛啊。


    但是很快, 从善明镇走亲戚的李杏回来说是的。


    李杏的亲戚在善明镇的税颗局当书吏,平时总得上街视察,这个摊贩捞些果子那个摊贩拿些菜蔬, 今早听到这消息吓得都不敢街上晃悠了。


    众人听见李杏说这是真实的事情,顿时觉得头顶青天都要换了。


    他们商贩老百姓哪个不是见了衙役书吏绕着走,没想到竟然有这等英勇义士为民除害。


    没想到话本里,那游侠江湖也能落到他们这穷乡僻壤里。上到七八十岁下到七八岁孩童, 那都是听新鲜的,多神奇的头一遭啊。


    而老百姓有多高兴, 得知这个消息的姜县令就有多怒火。


    收税官虽然连末流官职都算不上,但也是吃公家饭衙门的人, 贼人不仅杀了, 还把人头挂墙上, 还公然血书挑衅,简直就是蔑视皇权丝毫没把他县令放在眼里。


    姜县令怒道,“张捕头, 半月之内要捉拿归案!不然你提头来见我!”


    张捕头:……


    想着那画面打了个哆嗦。


    姜县令气愤说完,门房外有小厮来报, 说是青山镇的里正有事情禀报。


    小厮跟着姜县令时间久了, 知道他怒火烧得快的时候,不敢打扰,但青山镇的里正又满脸迫切塞了好些铜板,小厮便颤巍巍通传了, 只等里正被骂,然后他被责罚一顿。


    半晌过后,小厮居然听见县令惊喜声,通知门房马夫备马车赶往青山镇。


    小厮摸不着头脑,这是咋了,老爷怎么喜怒无常的。


    里正同姜县令一架马车里,里正正感叹车内软垫梨花木枕,没想到这辈子也是沾了杜家的光,居然坐上了县令的马车。


    姜县令听里正说完事情后一直处于激动兴奋状态,要是真的,那可真是功绩一件。怎么润色写折子打点关系等等,他脑子里已经有一套流程在转动了,兜兜转转升官发财还是找上了他。


    姜县令激动没多久,被路上坑坑洼洼的石子泥坑颠簸得屁股发麻,脑袋发昏,脾气也有些上来了,问里正,“张里正,你说的是真的?这世上真有这么简易收割稻谷的机子?”


    张里正连连恭敬点头,把杜家村田间热闹喜气的场面,又绘声绘色说了一次。


    姜县令这才注意到是杜家村,就是那个民风彪悍丧尽天良的村子?不久前,京城传来回折,说犯人杜光显被秋后处决了。


    他实在对杜家村没什么好印象,因为这事情还被上峰警告批评了一顿,杜家村那一家六口弑兄杀父投毒灭门惨案,不仅在五景县出名,就是在周围县乃至州府都传开了。


    张里正见县令面色间有嫌弃怀疑,也知道杜家村那事情影响太过恶劣,他讪讪赔笑道,“正是。”


    杜老三生的那一窝儿子真是给青山镇蒙羞,现在走出去,别人都以为他们青山镇是六亲不认的魔窟,搞得他这个里正也丢脸。


    但是现在杜家另一脉能干有出息,儿婿还发明了脚踏打谷机,今后别人提起青山镇不再是杜家下毒灭门惨案,而是脚踏打谷机!


    张里正一想到这里,面色一改唯唯诺诺,很是底气十足的骄傲。


    姜县令被他这神色感染,便也将信将疑,等到杜家村时,怀疑的面色霎时烟消云散。


    刚下村口就见田里传来昂昂昂的声音,那声音是从打谷机里传来的,陌生又振奋人心。


    即使是五谷不分的姜县令,这会儿也在蓝天白云下,感受到了金灿灿丰收的喜气。


    田里的人原本都弯腰忙着收割打谷子,一抬头,看到不远处一群衙役还有身着青色官袍官老爷,那一个个威武严肃得厉害。


    泥腿子最怕衙门,只一眼吓得腿脚都软了,一时间人心惶惶,不知道谁惹事情了。


    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杜老三那件事情,可不是说判死刑判流放了吗,怎么官老爷还来了?


    众人猜测不断,只杜老木匠面色兴奋,赶紧带着一群村民上岸给老爷磕头问安。


    姜县令等村民跪下后才微微弯腰虚虚叫人免礼,又问道,“这打谷机是谁搞出来的?”


    得知是杜老木匠根据昼起提供的图纸琢磨出来的。姜县令明白了,这东西一问世,图纸就不再重要,换个手艺精巧的木匠,买回去摸索一番就能做出来。


    但有功就该当赏,尤其是村民百姓都看着,官声民望这东西还真要。


    姜县令叫村民给他演示一番怎么使用,而后叫师爷下田操作,只有切实知道怎么用,师爷才能把文章写的真情实感写出花来。


    师爷是文人哪下过地,又是穿的宽袖长衫,看着地里泥水脏兮兮的满是不情愿,但顶着姜县令的压迫眼神,只得解下罩衫,脱了靴子,内衫扎裤腰带,挽起裤腿下地了。


    师爷下田颤巍巍的,两手无措抓着空虚,慌张晃着,泥里深一脚浅一脚的陷着。村民都不敢出声,紧着腮帮子看着,杜彪更是瞄准了时机,要是人摔倒他马上去扶。


    但是杜彪大姑瞧不下去了,管他是师爷还是老爷,下了田还就得看真本事。


    杜彪大姑二话不说,抢过一旁村民手里抱着的禾把,三两步踩着泥坑泥水飞溅,那健壮母狮一般的大腿踩动打谷机,眨眼间,打谷机如猛兽般昂昂昂叫起来了。


    谷粒簌簌蹦跶脱落,如万箭齐发。


    吓得一旁师爷差点后仰摔倒。


    杜彪大姑斜了他一眼,又抱着禾把用力地踩脚踏,那脸那手腕那小腿,全都绷着力,麦色,粗壮,衬得师爷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老书生。


    村民看见这样,不知为何都挺起了腰板,心里出了口气。


    读书人最是好脸面,师爷见这些村民刁蛮,终于掐着腿走到脚踏处。


    这样轻松的活,得意个什么劲儿。


    杜彪大姑的动作,看着十分简单,于是师爷也学着,右脚踩踏双手把禾把送进滚筒里。


    哪知道没力气,连带着禾杆都扯进去了,导致滚筒吃力卡住了,不叫了。


    师爷心里咯噔,察觉自己犯了错误,县令果然面色不悦,“这就坏了?”


    杜老木匠忙道,“这个简单,只要把滚筒缠着的禾杆去下就好了。我们村里的汉子把禾把有力气,不会被扯进去。就我大姐也是。”


    师爷被这话刺激的胜负欲上来了,不就是干个农活哪有读书难!


    师爷一开始笨手笨脚,杜彪大姑也没客气,热情指点纠正他动作,渐渐地师爷打完了第一把禾穗,脸上冒出陌生的巨大成就喜悦,那腿越踩越激动,看得县令的老寒腿都忍不住跟着节奏抖脚。


    师爷中年有些暮气,还跟着昏聩县令郁郁不得志,长期伏案眉间郁色重。现在,那眉飞色舞的样子,好像脚踩猛兽的威武少年郎。


    尤其是打完一把禾把,又接着打,那模样好像打下了一座城池又一座城池。


    县令也看得入迷觉得很有意思。像是他小时候将军的家家酒,这一刹那,姜县令童心未泯了。


    于是县令也脱了官袍官靴,下场亲自试了试,一旁张里正见了笑得眼褶子都开花了,马屁都夸不停。什么青天老爷要与民同乐,真是他们老百姓的福气。


    没多久,县令就玩得满头大汗,脸都要笑烂了。


    这打谷机一改他对农活的印象,不是辛苦烦闷苦重,这瞧着就是男人的玩具嘛。


    县令说什么村民又不懂,师爷一直附和。但是村民可不觉得这是玩具,是切切实实能帮到他们抢收,解决他们苦力的好家当。


    等他上岸去族长家整顿洗漱好后,县令又带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去到镇上的杜家。


    左邻右舍远远见这架势,只看到官袍衙役的那身红黑衣裳,和腰间别的刀,以为进镇来收秋税了,吓得一个个躲进屋里不敢出来。


    他们镇上很多人已经拖着粮去村长家早早交齐了,怎么又来衙役上门催了,衙役一上门那就是铁锅都要被拆了扛起走。


    这几十年来的赋税徭役刻在了镇上百姓的骨子里,一年以各种名头征收好几次,赋税已经征收到十五年后了。


    街上只孩子还懵懵懂懂不知事情,瞧着一大群人很是新鲜。张大果和老麦家的孙子牛蛋,还在街上玩弹弓,吓得老麦脸都白了,而杜家旁边的张铁牛赶忙将两个孩子一手拎一个藏回家。


    张铁牛怎么不怕,谁都怕。这时候只盼那杀郑扒皮的英雄好汉再多杀几个贪官污吏。


    张铁牛见里正领路,杜家族长以及各村子的村长都一脸陪笑走到了他家门口。张铁牛觉得他现在铁不了一点,腿都要打颤了。


    霎时将他生平回忆了一遍,除了平时逞凶斗殴吓唬人,实际上他也是安分守己的良民。


    难道是谁报案说在他家饭馆吃死人了?


    他之前看到杜家被找茬儿就担心自己家的,结果发现没人在意,只有生意好才有人嫉妒。


    难道是他最近和田芬吵架,田芬真跑回族里哭闹了?


    张铁牛见人越走越近,脑袋乱哄哄的,噗通就下跪哐哐给那头戴乌纱帽的官袍磕头。


    然而,那乌纱帽看都没看他一眼,经过他家站在了杜家院子门口。


    里正见杜家门口竟然没有人迎接,撇了一眼催促杜族长,杜族长也心焦,确实忘记派人通知杜家提前准备迎接了。


    杜族长先跑进院子喊人,正好赵福来在院子里晒平菇,赵福来见他慌慌张张的还以为杜家村又搞什么幺蛾子。但随后就见院子里进来一群人,待看清后,顿时就腿软,吓得双膝跪地。见官磕头,几乎是刻在老百姓骨子里的本能。


    姜县令叫他起来,赵福来脑袋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这兴师动众是为啥,他手足无措之际想到了屋里的昼起,他正准备喊时,那屋子就打开了,昼起出来对姜县令也是自然一跪。


    杜族长忙道,“大人,这就是发明打谷机的昼起。”


    姜县令上下打量昼起,南方汉子少有这身量,就算放北地里那也是鹤立鸡群的。粗布条高束着硬黑发,一身农家子短打装束,剑眉星目,瞧着二十出头,本是鲜活意气风华的年纪,但冷酷的眉眼锐利的五官轮廓,都显得人过于冷沉,竟然一眼探不出底细。


    跪在那里,遗世独立,好像一柄伫立风霜血雨的长缨。


    姜县令的性格说难听怂,说好是谨慎,一辈子不求上进,来五景县也只想保住乌纱帽再狠狠赚一笔银钱,最是惜命的。


    这会儿见昼起心底有些发怵,甚至不自觉紧收了下西瓜肚。


    但这种畏惧的感觉只一闪而逝,因为昼起抬头对他神色恭敬,又不自觉让县令觉得莫名舒坦骄傲。


    姜县令请昼起起来,随即问了他如何画出打谷机,是怎么想出着法子的。


    昼起拱手道,“七月秋收时,我看我家夫郎年岁小,摔打禾把吃力,便想如何省力,之前在善明镇看到水磨车研磨谷壳,便有了灵感。”


    姜县令听了笑道,“没想到你还是个疼爱夫郎的,说说,你有什么想要的。”


    姜县令这话出来,从院子里挤进来看热闹的街邻都惊大眼睛,好像谁家成亲娶新媳妇儿一样好奇张望。能得县令老爷开口询问要什么,这简直是天大的造化,族谱里都可以详细记载了。


    都在好奇昼起会要什么,但不消说肯定金银珠宝。


    姜县令也只这般想的,无非就是赏赐些钱粮布匹。


    昼起道,“想请大人进书房商谈合作。”


    这话出来众人都是一愣,没想到昼起胆子这么大,还敢单独和县令老爷说话,还要提出要求……


    师爷看向昼起,他可知道县令最讨厌贪得无厌之辈,因为谁能贪得过县令啊。


    县令又是喜乐无常的人,这农家小子的话明显是把县令当做平等之人对待,当众染指县令的威严。


    师爷余光见县令面色果然冷肃起来,不由得后退半步,只盼别殃及鱼池。


    县令宽大袖袍下紧捏了拳头,可笑他居然会怕一个农家子,县令面色挤出一丝淡然自若的笑,“好。”


    县令跟昼起进了杜三郎的屋子,屋里书香墨气重,前几天太阳好,书架上的书都搬出去晒了,这会儿散发着阳光浸润的纸张竹香。


    竟然还是个读书人。


    难怪一举一动和农家子都不同,整个人的面貌神色也与山野村夫不同,就还挺打眼的,难怪是如此,果然读书能让人高贵。


    姜县令的官都是买来的,不是走正经仕途出身,每次面对科举出生的同僚天然矮上一头,对读书人心里也多一些耐心。


    “你要说什么?”县令道。


    昼起道,“虽然我暂时没功名在身,但是也想替大人排忧解难。”


    县令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但瞧着对面人那冷静的语调,自然又认真的神色,县令嘴角嘲笑压了下去,“你说说看。”


    昼起道,“大人想的无非是赋税,升迁政绩。”


    这倒是事实,姜县令今年才上任第一年,未来还有三年在这穷乡僻壤里。不,能不能任满三年都是个未知。他开始被分到这个县只以为穷了些,但是后面翻阅县志,才发现短短五十年,这已经有二十几个前任,全都是因为赋税不足被贬被流放,甚至还有直接杀头的。


    边疆战乱大大小小十几年,朝廷宦官当道昏聩暗无天日,姜县令家原本就是落魄士族。姜县令读书没天赋连秀才都考不上,人也不怎么聪明,知道自己当官就是捞钱,不求能升迁政绩斐然。


    他花了几千两银子买了个县官当当,虽然肉疼,但也想着天高皇帝远,狠狠捞一笔就回本了,哪知道他真是小看了朝廷征税的狠厉。


    今年是他上任第一年,好不容易从各处收刮富商凑齐了税额,明年后年大后年还不知道怎么办。


    这里的老百姓实在是太穷了,别说砸锅卖铁了,有铁锅都是村里富户了,就是卖儿卖女也不禁年年卖,况且,姜县令只想捞钱,可不想捞这些人命。


    他为之头疼,面对赋税,本地精干的师爷也束手无策。现在面前这个小子说他能排忧解难,县令不禁前倾了身子道,“具体说说。”


    昼起道,“县令可见到我们院子里晒的平菇,平菇吃起来口感似肉,还对记忆和智力增强有明显效果,很适合老人和孩子吃,能强化骨骼和抵抗力,简而言之,平菇吃了不仅强身健体还增强脑子。目前城里各大酒楼饭馆都是招牌菜,平菇种植周期也很短,夏天两个月就能进入采收期,一期能摘五到七茬儿,冬天暂时还没出经验,不过会考虑保温措施,出菇也不是难事。”


    “现在一斤平菇,市面上已经卖二十文一斤堪比肉价,要是在全县推广种植,老百姓不愁没钱,这样大人的赋税难题也迎刃而解。”


    姜县令一听,脑袋好像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给砸住了。


    要是全县百姓都种,那他得能捞多少钱!


    姜县令惊喜过后,但随之想了想,他吃过平菇也知道味美,可这东西不保鲜,夏天不能过夜,过夜味道就减半,等白天就开始长毛了。要是全县种植,滞销了卖不出去,到时候全县老百姓没饭吃不得造反啊。


    姜县令面色实在好猜,更何况,昼起以前见识过无数争权夺利尔虞我诈之辈。这个姜县令其实是个很简单的人。无外乎色利熏心之辈。


    昼起道,“可以晒干货,然后像我们本地药材一样吸引外地商人来买,本地商人也可以买来卖出去。这样市场不仅仅在我们五景县,今后会面向州府甚至京城全国。到时候,五景县会短短三四年从贫困下县一跃成为富裕大县,届时,大人升迁指定升官发财。”


    姜县令两眼放光,之前就有个同僚下派到地方上,任期满干得好,直接升迁五品知府。这一任一迁升,这仕途简直平步青云。绝大多数人干到老都是芝麻大的县官,在昼起说之前,姜县令也只想保住乌纱帽。


    可现在觉得胸口有气力眼里有光了。


    姜县令道,“好,这方案待你两天写个文章,再拿详细东西来衙门和我商谈。”


    昼起道,“大人想升迁,那政绩只这一项赋税……”


    姜县令摆摆手拉家常似的道,“够啦,你是不知道,朝廷怎么考核我们的,赋税不齐就砍头,齐税就升官。”


    说起赋税,姜县令还是有些头疼,但好在现在有一个看着可行可盼的法子了,他不自觉松快许多。


    昼起道,“政绩多多益善不是?”


    姜县令一愣而后嘿嘿一笑,“自然自然,贤弟又有什么良策。”


    昼起道,“推广种平菇的技术只传女传哥儿不传男。”


    姜县令以为自己听错了,“不传男?”


    姜县令心里下意识想反驳,男的是一家之主是顶梁柱,进进出出都是男的做主,不传男怎么撑得起来。但他对昼起很有耐心了,他道,“这里面莫非是有什么讲究?”


    昼起道,“对,就跟织布刺绣女红一样,平菇娇嫩需要细致养护,哥儿女娘更适合,而且,之前我遇到算命先生,他再三叮嘱我此法只传哥儿不传男,不然就会破财,所以现在我家都是我夫郎打理。”


    这个时代,人类难以对抗天灾人祸生存脆弱,外加统治者提倡善恶有报因果轮回维持统治秩序,人们对鬼神之说尤其敬畏。


    别说普通人,就是越有钱有是当官的越信这些,当今皇帝还在请国师炼制长生不老丹,这都是公开的秘密。


    姜县令一听昼起这样说,心里对那先生的话深信不疑。


    毕竟,这么古怪的条件,对昼起来说毫无益处,没必要骗他糊弄人。


    昼起道,“其实这点对县令来说也是一项见效快的政绩。”


    姜县令没懂。


    除开赋税外,还有政绩?


    昼起道,“因为杜家村杜光显偷毒害死一家六口的,十恶不赦的惨案。”


    昼起话刚说完,姜县令松弛的面色顿时黑得怒火中烧。因为这件事,他被巡抚上峰层层申斥问责他平时失察之责,严词督催他务必改进治安民风教化。


    他花了好些银子打点,才免了停职甚至降级革职的处分。


    上任半年,没捞着一厘,倒贴几千银两。


    姜县令觉得自己很冤枉,人又不是他杀的,一个县十几万人,出了这个事情,老百姓惶恐不安上峰责罚他无能,他就是有三头六臂也阻止不了吧。


    幸好杜族长抓住了罪犯,不然灭门惨案出来,凶手还抓不住,那舆情发酵起来,上峰也保不住他。


    姜县令哼道,“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他上任来的时候,还见沿路好些村民溺死女婴的,过路人都习以为常,他多看一眼那汉子就凶他,说官府都管不着,叫他别多管闲事。


    他上任只带了几个随从不与人冲突,到了衙门后叫师爷翻律法,还真发现朝廷没有相关规定。


    师爷还说以前县令也有张贴告示管过,但是收效甚微,沦为一张废纸。


    县令气不过,就寻了个由头,把那刁民抓住打了一顿。


    溺婴成风俗,甚至深得本地人认可,觉得是好风俗的地方,姜县令想想都可怕,他只是想贪,并不丧心病狂,可这些百姓村民竟然习以为常,杀婴儿跟杀鸡一样顺手,多么恐怖。


    移风易俗民风教化……他一上任就想都没想过,要在这方面做出什么政绩。


    “这件事和种菇有什么关系?”


    昼起道,“溺女婴哥儿,最根本原因是穷,负担不起人头税,打心底觉得自小是给别人家养的媳妇,可一旦女娘哥儿会种平菇,是他们家的收入主要来源,大人可以想这是什么局面。”


    姜县令顿了下道,“那一个家就得靠女娘和哥儿赚钱,是金疙瘩宝贝了,这样巴不得生女娘哥儿了。”


    “可,这种植技术要是妇人泄露给自家男人……”


    昼起道,“那就是家宅不宁,破坏风水犯了忌讳,女人们看到都会后悔,会收紧风口。”


    毕竟男人的梦想就是升官发财换老婆。


    姜县令见昼起神情冷而笃定,不自觉恭维点头,他道,“好好好,这种平菇真是一举两得!”


    历任县令没解决掉的两大难题,在他这里要终结了!姜县令现在心里甚至生出了一种豪迈大干一场的志气,捐官怎么了,照样干过你们进士出生的。当然,前提是先捞够本。


    姜县令道,“说了这么多,贤弟没说自己要什么。”


    有肉要一起吃,这事情才干得长久,姜县令这点事情还是知道的。


    就是昼起刚刚铺垫这么多,要提的要求怕是也不简单。


    昼起道,“我想要去县学读书。”


    姜县令还以为是什么,“行。这简单。”


    他堂堂县令往县学里塞个人还是简单的。


    姜县令一想这太简单了,又确认道,“进县学但是你还是白身,童生以及秀才功名还是要自己考的。也不能免除徭役赋税,生员有的米面油待遇也没有。此外,县学里都是秀才,每月每季都有考试,会按照甲乙丙等排一个一二三等,要是连续五次末等,秀才是要被革除功名取消科举考试资格,你的话,就不能在县学里继续待了。”


    县学的教谕是老学究,举子出身,为人古板公正,有几个末等秀才想拿银钱行贿,都被教谕骂回去并在县学内肃清学风。


    就教谕这样的性子,姜县令是和他谈不到一起的。


    两人好像有默契互不打扰,反正姜县令任期一满就拍拍屁股走人。


    所以姜县令能给昼起入学机会,但能不能在县学立足脚跟,还得他自己的本事。


    但能提出这个要求,怕是往年成绩不错,应该是秀才临门一脚了,姜县令道,“贤弟有几次院试经历?之前成绩如何?”


    昼起实话实话道,“才接触书本四个月不到。”


    姜县令差点喷出口茶水出来,做了一个惊讶动作后才发现自己没喝茶。


    瞧他那冷淡寻常的口吻,还以为他自幼读书胸有成竹。


    姜县令霎时有些为难,难怪昼起会提这要求,他这样大的年纪大字不识,没有先生愿意费心血教,拜师是没人要的。


    “短短四个月,连大字都没学会怎么写吧。”他这塞人表面都说不过去啊,送一个字都写不整齐的人去县学,不用教谕发飙,激怒了秀才们,那群读书人自诩清高傲骨,专门和衙门对着干,姜县令也是怕的。


    昼起把自己临摹的帖子递给姜县令看,姜县令一看,不由得咋舌,以为自己眼花,定睛一看确实是宛如印刷的馆阁体。


    馆阁体是科举标准字体,每一个字都如印刷一般笔画清晰结构明确,一眼看就清晰明了,绝对不会有歧义。方便考官阅卷同时,规避因为字体风格带来舞弊钻空子的概率。


    相应的,它也被书法大家诟病,僵硬呆滞,缺乏字如其人的灵气,不具备艺术收藏价值。


    姜县令一看这临摹的馆阁体,笔力遒劲清雅俊冷,近乎“印刷体”的完美。


    馆阁体虽然只要肯下功夫就有回报,但这字没个十年的功底,不可能有如此精妙工整。


    他不可置信道,“你现写我说的一句话。”


    书桌上便铺有宣纸,昼起提笔蘸墨,刷刷就写下县令说的话。县令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就见昼起笔下已经“印”出他刚刚说的话了。


    姜县令眨眨眼,“你莫不是骗我,立什么天才名声?你真是从六月才开始练字读书的?”


    这个自然是的。


    馆阁体练习越勤奋回报越大,外加昼起本身就有精神力,精力高度专注集中,不仅过目不忘模仿能力也是极强。


    旁人几个月练习馆阁体可能勉强入门,但是昼起就能做到精通。


    但昼起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他还是比不上那些自小练习行楷字体的,这类沾点艺术类的字体,他试了并不能速成。


    姜县令可不这样认为,已经觉得昼起这手字十分厉害,短短数月就能窥见十年之功,想必读书一道上也有天赋的。


    于是他又出了些题考昼起,结果都对答如流。


    姜县令顿时觉得昼起前途不可限量,他平日就是礼遇秀才,倒不是怕他们,只是没必要招惹一个还有可能奔仕途的同僚。虽然这样的概率是微乎其微,但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姜县令一开始冒然答应昼起有些后悔,在教谕那里丢脸怕学子闹,这会儿倒是有一种沧海遗珠伯乐知音的激动了。


    两人在里面谈,外面院子挤着的人越来越多,一个个交头接耳十分热切。


    赵福来这才将将反应过来,想起禾边前两天说的杜家村有好事,果真是有好事来了。


    村民都在猜昼起要什么奖赏,不论什么那都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和杜仲路平辈的男人羡慕他有这么出息的儿婿。


    和柳旭飞平日不对付的妇人夫郎都羡慕他真是苦尽甘来,受了十几年子散相思折磨,好在儿子争气带回来了一个厉害的儿婿。


    和禾边平辈的,则是羡慕他运气好命好,能有这样能干又疼人的男人。


    禾边被财财从地里喊回来,他一出现,一院子的人突然齐刷刷的看向他,那眼神艳羡、嫉妒、打量、挑剔都有。


    但最后,全都归于艳羡了。


    禾边一身粗布短打带着斗笠,急忙跑回来,脸颊生了薄汗皮面发亮光,显得白里透红十分灵气鲜活。


    五官捡着杜仲路和柳旭飞优点长的,俊俏得很,年纪小还带着点纯粹的清亮憨态,居然比杜家最好看的杜三郎还要惊艳几分了。


    还能进城送货,还能和城里大老板做生意,还把田里请的七八个人管理得服服帖帖,就田芬那嘴巴,现在不嘀嘀咕咕谁家是非了,天天夸禾边如何好如何能干了。


    禾边这样厉害,合该有这样厉害的男人。


    禾边见大家都盯着自己看,抬手摸了摸脸,没沾泥吧。赵福来笑道,“都羡慕你呢,好福气。”


    禾边也确实觉得高兴,虽然不知道昼起在里面和县令谈什么,但是换他是不敢和县令在一个屋子谈话的。


    和县令谈话,哪敢想啊,就感觉穿官袍的看自己一眼,禾边都要回想下自己是哪里犯错要吃牢饭了。


    不过现在昼起厉害,那也就等于他厉害了。


    反正他也会跟上他脚步的。


    禾边一高兴,就道,“在院子里那就是同喜,每家送一斤平菇!”


    “好!”那吴三娘头一个兴奋喊出来。


    老麦和李杏都朝她看去,吴三娘讪讪,但很快其他人也笑得合不拢嘴。


    等姜县令和昼起推门出来时,就看到满院子人都在揪着衣角装平菇。


    县令现在看到平菇就像是看到金疙瘩,连道了几句好好好。


    师爷看县令面色简直打鸡血一样红亮,咋的?昼起是把县令喊进屋子单独吃鸡肉喝肉汤了?


    师爷悄声问县令,“他要了多少两银子?”


    县令白了师爷一眼,“你也是个读书人,怎么眼里只有黄白之物,俗不可耐!以为贤弟像你这样?”


    师爷被凶得头晕,谁?谁是贤弟?


    作者有话说:


    几个月后,半夜睡不着的县令抽自己耳光:我何德何能让贤弟跪我!


    昼起:遵循游戏规则,沉浸式体验。


    禾边幽幽:我也只是你游戏你的一环?


    昼起:不,没有你我会选择沉睡。这肮脏的世界不配……


    禾边:闭嘴!


    昼起懂了,亲了上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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