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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秃了猫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6章


    转眼中秋节来了。


    过节的喜气冲淡了杜家村凄惨骇人的气氛。但是, 随着亲族过节走动,这消息传得更广了。


    不过这都和镇上杜家没关系了,谁听了不得说一句杜仲路仁至义尽。


    找镇上酒铺李老板借了八两银子买棺材。一般人都舍不得这钱。尤其是, 杜家人对杜仲路从小就几乎弃养, 成家后还拐卖儿子,最后分家也是一分没有。简直比家里的牲口还不如。


    以前杜仲路和杜家的事情,杜仲路在众人心里就是被后娘欺负的可怜娃。


    现在借钱安葬, 足以看得出他品行难得,至情至性,世间少有。


    原来镇上人都夸杜仲路忠厚仁义,村子里人都不信, 这回是真明白了。


    就是杜家的田产落他手里,旁人也不会多想, 这是他该得的。


    中秋节一过,杜仲路就要出门了。


    孩子们都不舍, 家里已经有两个大人出远门了, 而他们的爷爷也要走了, 哪个孩子不眼泪汪汪的。


    尤其这段时间发生了人命,没有生死概念的孩子第一次接触,不免对生命产生可怕和惊恐。


    原来活生生的人, 会突然一夜之间就全都死掉了。这一死还是一大家子,孩子心里承受不住。近而想到之前学的词, 什么“客死异乡”“背井离乡”, 原本只是死记硬背,如今倒是有切肤痛感和担忧了。


    虽然家里大人已经尽量不在孩子面前说这些,但是孩子出门玩,街坊邻居不觉得孩子能听懂, 议论时都无所顾忌,甚至连中毒后的挣扎死相,都说的有鼻有眼的。


    就是大人都吓得恶梦,别说小孩子了。


    而这时候,他们信赖的爷爷又要走,自然舍不得了。


    杜仲路弯腰刮他们小鼻子道,“哟,后天才走,你们现在就掉金豆豆了。”


    “你们跟我玩,我给你们吃野果子,我家大伯从山里摘来的。”


    孩子寻声望向墙头,张大果翘着泥水黑黢黢的脚丫子,表情没有以往的贱兮兮,这会儿十分诚恳。


    他小爹说了,财财和珠珠现在应该很害怕,不要吓唬他们。


    “呐,我给你们的。”他晃了下手里的东西。


    张大果手里拎着的是一串五味子,形状像葡萄水滴形,只是小很多,果粒紧实还没熟透,一半青一半粉红,阳光下果皮亮闪闪的,像是放清澈溪水里一般诱人。


    禾边见两孩子都新奇那五味子,他道,“直接带你们上山摘。”


    赵福来听了巴不得,他最近其实也渗得慌,他都没凑近看开馆验尸的,只等放入棺材后才去杜家村露脸。


    但一下子看到四副棺材六具尸体,真吓得魂都散了些。晚上睡觉想杜大郎陪着就好了,但有孩子们在也没那么怕。


    赵福来迫不及待道,“去去去,我想去!”


    于是杜仲路和柳旭飞听了也去。


    他们倒不是怕,只是想陪着两代人玩玩。以前就听禾边说山里如何好,山里出来的柳旭飞对此感觉到很新奇,想看看禾边眼里的好是怎样的。


    说走也不能就走。


    一家人下地,男人挑水,哥儿浇水,等太阳快中午的时候,一亩地的菌菇总算浇完了。


    最近天干不下雨,水渠没水,虽然当时种菌菇的时候挑的田离河边近,但下坡上坡弯弯曲曲小路挑回来,也得半刻钟去了。


    男人肩膀都磨得发红,胳膊肌肉那是鼓胀发力,麦色脸庞汗水滴答滴答,半天下来领口后背都是湿的。


    杜仲路拿起肩膀上的巾帕擦汗道,“这得喊人来挑水浇水。我走之前进村挑一些手脚麻利踏实肯干的族人。”


    禾边也觉得要开始雇人了,这菌菇都是精细伺候,他们忙不过来。


    杜仲路一家人离开菌菇地后,稍稍洗漱一番换身旧衣裳,背着背篓镰刀,把上次上山准备的小铁锅,菜刀,小木板,油壶等酱料包都备上。


    左右邻居很少见杜家一大家子齐齐出门的,又见这绑腿粗麻短打,一个个戴了顶斗笠瞧着就像是进山的。


    对面杂货铺老板娘问道,“干啥去。”


    柳旭飞道,“带孩子进山玩。”


    老板娘打趣道,“你们家赚那么多钱,往山里钻什么钻,就应该往城里见见世面。”


    禾边道,“城里后面也是要去的。”


    柳旭飞道,“去哪里不要紧,孩子想去哪里我们就可以带去哪里。”


    这话把看店铺的老麦孙子,牛蛋听得馋得不行。


    他穿着短裤衩坐店铺屋檐下扇着大蒲扇,脑袋追着财财两人的背影扭了个弯曲,满心满眼都是羡慕。


    牛蛋踢脚抱怨道,“我好像一个栓着的小猴子,被迫替老猴子看店还不给工钱!”


    老麦听见了,见杜家这一家子应该是搞野炊去的,摘了几个小菜放竹篮子里给牛蛋,“呐,去吧。跑快点追得上。”


    牛蛋瞬间四肢扑腾飞跃,真如猴子尖叫的兴奋。


    不远处的张大果见了,也悄悄从家里溜出来,飞快追上牛蛋,牛蛋回头就见张大果龇牙咧嘴跑来,嘿嘿一笑等了他,然后一起跑。


    路过李杏家时,李杏孙子李狗毛见了也想去,李杏给柳旭飞打声招呼,柳旭飞说那就一起去吧。李杏见孙子像是发疯的野狗,唬着脸说要听柳爷爷的话,不然就不让去。


    李狗毛敷衍点头,只迫不及待出门,李杏拎着他衣领,李狗毛急的不行,万一几个弟弟妹妹知道要跟着撵脚他就去不成了。


    急得不行时,见他爷爷又找了个篮子出来,是面粉堆里埋着几个鸡蛋,李狗毛嘿嘿放心接过,飞跑也不怕鸡蛋碎了。


    三个孩子在街头孙屠夫肉案追到了杜家人,杜仲路一看多了三个小孩子,原本两斤肉要了三斤。


    孙屠夫看着这些萝卜头一个个笑得脸都要烂了,也不自觉龇着牙笑嘻嘻的,“看你们小孩子真是好玩,老子小时候就没这个条件,像你们这么大,天天被绑在地里起不来。看得我羡慕的哟。”


    绑在地里……听得几个孩子都很同情孙屠夫,其实孙屠夫只是说他一睁眼就下地,累到晚上回家就睡觉。


    禾边道,“啥时候玩都不晚呐,要不就今天,和我爹好好唠嗑。”


    现在已经中午,肉案前一堆苍蝇,只剩一点猪颈肉没卖完,镇上人不爱吃这个肉没油水,价格就便宜几文。要是送礼砍这个肉都要被议论小气抠门的。


    孙屠夫道,“你爹才不想和我说话,你们好好玩吧,过两天老杜又走了。我收拾摊子还得回家收猪。”


    杜仲路道,“你不是才收了两头吗?”


    孙屠夫道,“哪有你自由,那两头有些小还得喂喂,家里活多了,我一个爷们溜出去玩,家里婆娘孩子就辛苦些。”


    杜仲路笑着点头,说孙屠夫是个顾家的。


    孙屠夫顾家是真的,但也是真羡慕杜仲路,闯四方,回家还能天伦之乐,这不又丢下家里一亩地的金疙瘩,跑去山里玩了。


    这心宽,他就学不来。


    牛婶子见杜家一群浩浩荡荡走远了,她问孙屠夫这是干嘛,得知去山里玩,撇嘴山里累死累活,有什么好玩的。


    她又道,“家里没留人,全街都知道杜家人出门了,那地里的金疙瘩要是被人偷了去,回来都要哭死。”


    孙屠夫道,“谁家现在敢偷?那杜家男人能打人,哥儿能骂人,连赵严这样牛哄哄的大人物都搞不过杜家跑了,村里人谁还敢随便招惹。再说,杜家村那事情,杜仲路做的有情有义,镇上村里的都佩服他是条汉子,哪会去搞这些。”


    这也是。


    牛婶子道,“那杜老三真是享福的命,小时候爹娘疼,长大后田野娟能干,后面又娶了个周氏,再后面天天有酒喝,死了还能风光大葬,这人的好处都被他占完了。”


    孙屠夫没想到杜老三的命还能这样看……


    要是当年厚待杜仲路,那日子估计更好。


    另一边,这些平时闹腾不服管教的孩子们一个个在山里蹦跶,十分听话,走路都是一个接一个的,整整齐齐。


    杜仲路和昼起就是他们孩子心里敬仰的神话。


    而禾边,孩子们也很佩服,总听他们爷爷在家对他们爹娘唠叨,说人家小禾变化多大,进步多快,现在都把生意做进城里了。他们爹娘听着耳朵都起茧子了。


    关于赵福来,这些孩子有些怕,在他们爹娘的口中就是赵福来心眼算计多,护犊子的很,以至于他们也怕。


    至于柳旭飞,孩子们更多还是好奇。


    而杜仲路肯带这些孩子玩,也是知道这些孩子不怕柳旭飞。说明家里没说柳旭飞疯起来吓人之类的,所以杜仲路也是打心底里喜爱几分。


    进山的路难走,蜿蜒一条而上的丛林小路,膝盖基本都是大开大合,密林落下的光斑随山风摇晃,额头细汗还没冒出颗粒,就被风带走了。


    等凉爽的山风里带着水汽时,禾边对这赵福来说快到了。


    孩子们是生龙活虎的,连着珠珠在哥哥们的影响下都有的是力气。一点苦一点累都没喊。


    赵福来第一次上山,从开始稀奇到后面喘气,最后到溪谷边时,又活了,立马跑溪水边坐下。


    真漂亮啊。


    难怪说好。


    柳旭飞环顾四周,山势落阶而下,此地成腹地溪谷,不远处瀑布轰隆隆,一条一丈宽的溪水清亮像绸子似的,从密林里哗哗流下。


    溪水两边还有好些野花,紫色的粉色的白色的,确实很漂亮。


    柳旭飞在山里老家时,没见过这样的地。


    他们那里有的是一望无际的山,山里全是荆棘和藤蔓,又穷又苦,他讨厌去那山里干活,一想起来就黏腻潮湿闷热,浑身都难受。


    柳旭飞蹲下溪边洗手,看着自己手常年不晒光不干活,倒是白得很,如今进山,想年轻时山里的日子,恍若隔世。


    他缓了缓道,“这地确实好。”


    禾边道,“可不,反正我总想要是真在镇里活不下去了,就在山里来。”


    大人坐在溪边石头上休息,几个男孩子很快就跳溪水里玩水仗,一身衣服湿哒哒的也习惯。在河里就这样。这溪水沾嘴边都是甜的,孩子笑的酣畅,带着大人们都不自觉笑了。


    柳旭飞和带着赵福来在溪谷边摘野菜,等会儿烫锅子吃,禾边和昼起就进山找野果子,打猎,杜仲路就带着孩子们拿着簸箕学捞鱼,翻螃蟹。


    一两个时辰后,几方汇合,都收获不错。


    赵福来跟着柳旭飞认了好些野菜,什么车前草的嫩叶子,野生白苋菜,野芝麻苗,野豌豆尖儿等,赵福来怀疑这能好吃吗?柳旭飞认真说非常美味。


    而孩子们用簸箕捞了好些鱼虾螃蟹,还一个个起了名字,也不知道怎么从这些鱼里认出哪一条是自己捞的。


    昼起捉了一只野兔子,禾边摘了好些八月瓜野毛桃核桃五味子,简直是孩子们惊呼崇拜的对象了。


    开火做饭,孩子们也不娇气,负责捡些干枯枝丫来,划破手指也不哭,流血了就扯一点苦艾草揉揉,这些自小都是会的。


    平时在家干活都推三阻四的,这会儿孩子们竞争上岗似的,一个个争先恐后捡枯枝,抱着就飞快往大松树下的石灶边丢。


    一个个草鞋把石子砂砾踩得嘎吱发响,赵福来担心他们摔了磕头,到时候回去不好交代。


    但是孩子们只沉浸在自己脚上飞的兴奋刺激中,喊也喊不停。


    赵福来便也没拘束着财财和珠珠,只叫他们慢点,别跑。


    柴火很快堆起来了,火苗烧大蹿开小铁锅架起来时,围着的孩子们莫名欢呼起来。一个个目光炯炯,兴奋得很,好像进行了什么了不起的神奇仪式。


    禾边也觉得真是热闹,孩子们的快乐就很简单。


    要处理的食材多,但几个人都会做饭一起动手也快。没多久,那香味就弥漫起来了,孩子们还搬来好些平整的石头做长桌。


    他们熟悉这些流程,以前就是用泥巴捏成饭和菜放石头上扮家家玩。


    现在可是真能吃的美味,这如何不激动。


    没一会儿,石头上的绿芭蕉叶子盛满了野韭菜鸡蛋饼,炸的鱼虾面饼黄灿灿的,烤的野兔刷了蘸料外焦里嫩。


    小铁锅里汤汁开了,丢了野生木姜子和野花椒,红彤彤的辣椒油酱冒着咕噜泡,下了野菜后,连野菜好像都变成美味了。


    孩子们一个抓着一个,生怕谁上前偷吃,或者谁口水掉锅里。


    他们对这锅山野食材,献上了最虔诚的敬意。任谁看了,都忍俊不禁。


    昼起还烧了好些洋芋,烤了很多肉串,那油滴下来,财财立马用芭蕉叶接着,然后舔了舔,一旁张大果给馋迷糊了也跟着吞咽。


    然后财财就把宝座让给后面的孩子,一个个用芭蕉叶接油舔啊舔的。


    昼起给财财递了一串烤肉,张大果、李狗毛、牛蛋都搓搓手等着到他们。哪知道财财屁颠颠握着烤串,跑到了不远处的禾边赵福来身边。


    赵福来以为是给他的,刚想夸儿子孝顺呢,哪知道那烤串绕过他送禾边眼前。


    禾边惊讶,“哎呀,财财你自己吃。”


    财财道,“小昼叔叫我送来的。”


    禾边抬眼看去,就见昼起又低头专心烤肉,禾边笑得甜滋滋的,在一众孩子的艳羡中吃了第一串烤肉。


    赵福来道,“不就是肉嘛,咱也会烤。”那酸涩的语气听得禾边更开心了。


    赵福来道,“你有没有心啊,你大哥不在你还这样故意秀恩爱。”


    禾边道,“我没秀啊,没看我都离他坐得远,但架不住他时时刻刻都视线粘着我。”


    两人说说笑笑中,昼起挨个给孩子们烤串,没一会儿,杜仲路一声高喝,“都来吃了!”


    大人孩子们一下子就聚拢在石桌边,就着野草地盘腿而坐。


    芭蕉叶上烤好的一串串烤肉还滋啦着油花,鸡蛋饼,鱼虾饼,烤好的兔子也拿刀拆解好了细块。小铁锅里涮了野菜,平菇,白菜,咕噜咕噜的香气一丝丝飘散,和深林里的清新,溪水的甘甜凉爽交织在一起,惹得人人都忍不住吞咽,食欲大盛。


    张大果和李狗毛牛蛋完全不拘束的,拿着筷子就在铁锅里抓,捞一筷子平菇上来,就着手掌里的芭蕉叶挡滴下来的汤汁,歪着脑袋一口就吞了。


    又烫又辣的哈斯哈斯,禾边见了直说慢点,锅里还有。


    张大果狠狠吞下一口含糊道,“原来平菇这样丢锅子比炒的好吃多了,像是吃羊肉锅子一样。好吃!”


    李狗毛家里孩子多,每次吃饭也都抢习惯了,尤其是家里新出来一个菜,比如新出来的茄子,隔三四天吃一次的肉和菌菇,那都是手慢无的。


    李狗毛道,“平菇好吃,我最爱吃了,不抢没有。”


    这话一落音,财财珠珠和牛蛋捏紧筷子齐齐朝锅里伸去,但是一只手腕捏着筷子,轻轻松松就将锅里的平菇捞了起来,从孩子们眼前不急不慢晃过,落在了禾边的碗里。


    禾边看向昼起道,“你干嘛,这样孩子和小爹他们吃啥。”


    赵福来瞧他那暗爽幸福的样子,给他一个白眼道,“瞧你笑得牙齿都要掉了,又不是没有了,我再下锅就是了。”


    李狗毛和牛蛋都还懵,好像看着昼起说,没见过这么不让着孩子,和孩子争的大人。


    财财颇有看透一切的了然,“小昼叔做事的原则就是小禾叔,其他,他不管的。”


    财财说完,昼起给财财夹了一块兔肉。


    财财立马惊喜,喜欢的不得了。


    珠珠也立马道,“小叔和小昼叔天下第一好!”


    禾边都听得脸热,昼起给珠珠夹了一块鸡蛋饼。


    其他三个孩子也想有样学样,可这些话他们日常没听过,一时也想不出来。


    禾边也给他们三个都一一捞了,得了一片嗷嗷欢喜声。


    赵福来笑道,“咋啦,你俩今天成亲发喜糖不成。”


    一群人齐刷刷看向禾边,尤其是五个孩子那眼神都干净懵懂单纯的很,禾边有种带坏孩子的心虚。


    昼起道,“小宝,这是长辈对他们的言传身教。”


    几个孩子不懂,但是好像感受到了不同的气氛。


    好像昼叔不咋说话,不过确实每次都跟在小禾叔的后面。


    赵福来夹了野菜吃,吃完还真味道不错,他给柳旭飞夹了点,“小爹你没骗我,这真好吃。”


    柳旭飞那是真骗他野菜好吃。


    野菜怎么可能好吃。


    记忆里干涩苦糙,难以下咽,吃着肚子泛着苦水,又难吃又吃不饱,但好在不会饿肚子。


    吃野菜的回忆是苦的,是穷困窘迫的少年时和风尘仆仆卖货赶路的生计奔波。


    柳旭飞瞧赵福来那模样大口大口的,骗他也不至于装成这样。


    柳旭飞试着吃了一口野豌豆尖儿,软滑爽口,嚼一下仿佛吃了一口山野的春天,汤汁里的油香混着野豌豆尖儿的嫩藤,吃起来还真不耐。


    和记忆中完全相反。


    杜仲路也吃了点,而后对柳旭飞颇有感慨道,“和咱们那时候的味道确实不一样了。”


    不止吃的油水不一样,吃的心境也不一样了。


    看着这一家子其乐融融山野闲适,那在外面再奔波劳碌都有冲劲儿。


    吃完饭后,把火都用溪水浇灭了。


    孩子们还撒尿滋,珠珠也准备脱裤子,被赵福来拉一边教育。


    一群人开始下山,这会儿山外树尖儿上是一片深蓝,鱼鳞一般的玫瑰云片像是游鱼,树林间的小路光影斑驳明暗交错,路也就容易磕着脚。


    这些孩子也像是奔脱绳子的牛犊,玩爽了吃饱了这会儿都困了,张大果没力气了,走路差点栽下坡道坑里。


    杜仲路就背着他,珠珠见状也要闹着背,昼起就背着珠珠。赵福来这会儿有些不好意思,他看出来昼起是想背禾边的。


    但是禾边使眼色让他背孩子。


    赵福来想说珠珠下来自己走,都是累了一天,他也没精力背孩子。


    但这话说出去就见外了,赵福来道,“珠珠,今天玩得开不开心?是谁带你们出来的?”


    珠珠趴在昼起的肩头昏昏欲睡,这种感觉和睡床上的感觉不同,格外的踏实安全和开心。


    “开心呀。是小叔带我们出来玩的。”珠珠困得眯眼但还是乖乖答话。


    牛蛋和李狗毛都羡慕张大果被背着,财财何尝不是,哼,那还是他爷爷呢。不过财财很大度,他还有的是力气,财财捏着手道,“是男人,就一鼓作气走到屋里!”


    牛蛋和李狗毛这年纪是禁不起一点攀比和激将的,纷纷捏拳头大吼道,“我是男人!”


    等张大果醒来后,被小伙伴们都嘲笑他不是男人,气得张大果后悔得不行。


    以至于很多年后,他们这些几人难得聚在一起喝酒聊天,还是会说到今天山里野炊趣事。


    后面人生里每个人都有自己境遇和成长,但是心底始终记着,今天鲜活明朗的秋日山里野炊心情。


    漫天星子出来时,一行人也走到家了。


    李杏院子好些人乘凉,齐老板和他婆娘,还有牛婶子等等。牛婶子见天都要黑透了,人还没回来,不由问李杏担不担心。李杏哪里会担心,他对杜仲路和柳旭飞那是比自己都还放心。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就听见街上孩子炸呼呼的脚步,跑回来了。


    李狗毛道,“小爷爷我今天好厉害,自己走回来的,张大果还趴杜爷爷的肩膀上睡觉呢。我今天还抓了五条鱼,都有巴掌大,我抓的虾米最多。”


    财财不屑哼了声,谁数虾米了?那虾米一捞就很多,数不过来啊。不过给了李狗毛吹牛的余地了。


    真男人从不在嘴上逞强。


    就像他小昼叔那样!


    禾边把背篓里的野果给院子里的人分了点,大家都见者有份,霎时热闹起来,夸禾边能干,摘这么些甜果子。


    而李狗毛的弟弟妹妹们见哥哥说的眉飞色舞的,一个个都要哭着闹脾气,李杏就说下次带他们去玩。


    李狗毛则是扭头兴奋问禾边下次什么时候去,禾边道,“说不定,到时候再说,我明天开始就要忙起来了。”


    李狗毛也不难过,毕竟他是懂一点生意的,他立马嘴甜说禾边明天一定赚大钱。


    媒婆牛婶子正把毛桃擦袖口,牛蛋突然道,“牛奶奶,你给我找个新爷爷吧。”


    这话把几人都搞懵了,只以为牛蛋又胡诌诌,这孩子就喜欢天南地北的胡扯。


    离开李杏家,走片刻就到了老麦家。


    老麦家没人来纳凉,他倒是拎着椅子凑人家街中间,听人说家长里短,听得津津有味,别人不搭理他也不要紧。


    脂粉铺子的老板娘和杂货铺老板娘,那八卦是非都是不重样的,听得老麦乐滋滋的。等孙子牛蛋跑到跟前,他还没反应过来,只让人往一边走,说没见路这么宽偏往他跟前凑。


    牛蛋摇摇头,总觉得他爷爷很孤单的,今天见到杜家小叔和杜爷爷他们两家相处,牛蛋就发现他爷爷好像一直是一个人。


    牛蛋道,“爷爷,我给牛婶子说了,叫她给我找个爷爷。”


    老麦一把年纪了猛然听见这事,他没反应过来,要抓着牛蛋打,干胡咧咧什么。


    牛蛋急忙道,“我是看杜爷爷家都有伴,他们家感觉好好的样子,我也想爷爷好。”


    老麦眼睛一酸,杂货铺子的老板娘也没想到这牛蛋突然这么懂事了。她是天天听老麦骂牛蛋调皮,而牛蛋却是精力格外旺盛,鬼主意多的。


    杂货铺老板娘笑问柳旭飞,“你们在山上干啥了,这孩子都要给老麦说亲了。”


    柳旭飞道,“大约是,羡慕我家了吧。”


    老麦道,“你还真是那么不要脸。”


    柳旭飞道,“彼此彼此。”


    禾边又把野果子给这三人分了些,老板娘们见他背篓里有野核桃、八月炸和毛桃等等,看得满眼都是艳羡。


    那野果子带着的山野气息,好像把他们在山里的丰收乐趣都传出来,几人都啧啧称赞,这山里可不比城里好。


    老麦说,“城里花钱穷开心,山里丰收那是真开心。”


    早上还挖苦的杂货铺老板娘也点头道,“确实,这山里的宝贝,我怎么就从来没遇见过。禾边真是做啥啥都能成。”


    那语气里的羡慕嫉妒都遮不住,禾边又给他一串酸的五味子,杂货铺老板娘娇嗔道,“不行,我要甜的。吃了甜的,我的日子也像你甜起来哟。”说着,那打趣揶揄的眼神就落在禾边和昼起身上。


    禾边就给她一串红通通的,“吴老板一定甜甜蜜蜜到白头。”


    禾边说完走了,走一段路后,他手被偷偷牵了。


    月夜就还真适合偷偷摸摸的。光明正大又半遮半掩的看不太清。


    禾边手被猛然拉住,还挺甜的。


    看着杜仲路他们走在前头,胆子也大了起来,拉着昼起的手晃了晃。


    刚走到杜家门口,就见田芬和张铁牛急吼吼跑来,那真是吓得后背上装睡的张大果都抓紧了昼起的肩膀。


    半路上和杜仲路换了个孩子背。


    柳旭飞见迎面跑来的两口子,也猜到这两人怕是白天找孩子,吓到了。


    可不是,一开始中午下午孩子不回家,交代的猪草也没摘,田芬就只是以为孩子贪玩,只等晚上回来骂一顿。


    哪知道晚上了孩子没回来,张铁牛从地里回来了,骂田芬连孩子都看不住,两人齐齐出门找,才在老麦那里知道孩子跟杜家上山玩了。


    张铁牛就不担心了。


    但是田芬可担心了。


    这下看着孩子趴在昼起肩膀上,张铁牛就道,“我说是吧。”


    田芬又不好意思又气得想打孩子,不交代就跑远玩,害得他担心死了。


    张大果忙从昼起后背趴下来,求饶对他小爹道,“小爹,你别打我,我回去给你说个秘密。”


    另一边,张铁牛也拎着禾边给的野果子,好奇是什么秘密。


    等跨进家门时,田芬凶道,“你要是骗人诓我,看我不打死你。”


    张大果立马道,“我假装睡着,看见小昼叔偷偷拉小禾叔的手呢!”


    这是什么秘密……


    虽然是背后看新奇的八卦,但是这关他什么事情。


    张大果小声对田芬道,“小爹你想啊,昼起叔这样凶冷的人,都被小禾叔拿捏得死死的,是昼叔拉人手诶!你不想取取经,问问小禾叔怎么拿捏的?”


    作者有话说:


    禾边:不知道啊,他就突然关心突然喜欢突然深爱了


    昼起:……


    也不知道是谁在田家村晚上做恶梦,缠着他手腕不让走,还往他怀里钻。


    禾边:当然是你的小宝贝啊。[猫头]


    第67章


    繁星满天, 云团被月光照得像是白棉絮,大地树林隐隐绰绰,一片屋瓦都在朦胧夜雾里沉睡, 亮堂的月光蒙上了湿露。


    鸡舍里公鸡叫时, 睡得正香的禾边醒了,一点都没犹豫的掀开褥子穿衣干活。


    那动作干脆的像是炸醒的小僵尸。


    男人手揽着他腰,将人拉回床上, “再睡会儿,不然长不高。”


    没点灯,但禾边能看清昼起是闭着眼,后者大腿直接锁住他腰身, 禾边亲了下的下颚,昼起才道, “好吧。”放禾边起床了。


    昨晚熬夜读书的昼起也跟着起了。


    禾边心疼,“你多睡会儿。”


    昼起道, “今天送菌菇回来就去村里找人, 你每天白天累又只睡到下半夜, 不行。”


    禾边可没觉得不行,相反他干劲儿满满,是前所未有的精力充沛。


    在田家时是拼命干想得到田家人认可, 但这会儿,是钱。


    每天大半夜起来, 就像是去地里掏宝贝似的, 天不亮就拉去城里,又换了些碎银回来,这种好事,一想到就浑身打鸡血。


    自小受够了穷和白眼, 那时候的禾边没察觉到其中的心酸苦楚,等他现在有能力了,也意识到原来以前深埋心底的伤痛和自卑,但这些早已在昼起和家人的陪伴鼓励下痊愈了。


    但是他对赚钱这事情,永远不觉得苦。有钱,包治百病。


    禾边倒是对昼起道,“昼哥,你不要熬夜读书了,我之前只是受杜老三刺激,才冲动说想要你读书科举。”


    去过城里次数多了,禾边也长见识了,越发知道读书多不容易。当他知道一个县城几十万人,但是每届只有二十个秀才名额,才深刻认识到想要靠读书出人头地多难。


    难怪谁家考出个秀才都说祖坟冒青烟。


    而之前昼起更没一点读书念头,就是因为自己气愤下说的一句要他读书科举,就去做了。


    禾边自己千字文都还认不全,但是昼起白天一起干活儿,晚上熬夜读书,把杜三郎所看的书和笔记都仔细背诵研读。


    现在杜老三一家子都没了,禾边心里的仇恨也散了,看着昼起这样扎进书海,选择一条极窄又漫长的人生道,实在是太辛苦太无望了。


    其实要不是上辈子知道杜三郎会中秀才,知道他六岁就开始启蒙,禾边也压根不敢想杜三郎会出头。


    而且这年龄才开始读书,实在太晚了,他问过之前给杜三郎启蒙的老童生,人家只以为他戏耍人,等知道禾边是认真问,那老童生才摆摆手,太晚了。


    所以他这会儿是真的劝不要读了。


    昼起摸了摸禾边的脸,白日阳光晒着只觉得透着健康粉红的洁净生机,深夜月色下看格外出挑,皮肤瓷肌似的白光,英气的柳叶眉,杏仁猫儿眼,鼻梁小巧挺拔,人中深而清晰亮泽显得唇形饱满,褪去白日里踏实和煦的笑意,这会儿刚睡醒的禾边像是夜里出没的精灵。


    呆呆懵懵又有一股打鸡血的干劲儿。


    禾边被一瞬不瞬的盯着有些奇怪,他双手揉了下眼睛以为早上起来有眼屎。


    但昼起凑上来亲了他一口,还笑了下,“猫猫洗脸。”


    禾边哦了声,看天色不打算再磨蹭,他要穿衣出门了。


    “你再考虑考虑,我觉得你也不是真爱读书。”


    禾边要出门,昼起也没睡意了,干脆起身盘腿而坐道,“你知道人生有哪三大忌讳?”


    禾边哪知道,他就是忌自我怀疑,忌顾影自怜,忌自怨自艾。


    只要能干就能干出一条出路。


    昼起见他干劲儿鼓鼓的,眼神清澈而浑圆坚定,不由得摸着他脑袋道,“忌,势弱而早慧。”


    禾边还没想明白,细细品了下。


    “啊,那三哥不就是这样吗,势弱而早慧,早年还有神童之称,后面跟着赵严读书反而沉默了。”


    "对,三哥就是太聪明了,少年便早慧过早看透一些世俗规则和本质,他清醒不愿意屈服,但又无力改变,能汲取到的快乐幸福相比普通人更难。和赵严的理念不合,是他第一次和规则对抗。"


    禾边想还真是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困境和烦恼,这也只能三哥自己努力了。


    “后面两条呢?”


    “忌,有财无势。”


    “和我们家都没关系啊。”


    昼起道,“你现在可是城里大老板争先抢着的农货平菇小禾老板,未来我们会更有钱,那便需要势护住这份财。”


    禾边想了想,确实,那摘星楼的周老头,可不就是把自己女儿嫁给县令为妾,希望得到一些庇护,少一些各种名目的盘剥。


    “最后一条呢?”


    “忌,家贫妻美。”


    昼起注视着禾边说的太认真,禾边有些不可置信,指着自己鼻子道,“你妻我美?”


    天还没亮禾边感觉又在做梦了。


    “所以就是小宝不说,我也最终会读书科举。”


    院子里赵福来已经起来,背着背篓见禾边一脸笑得抑制不住的羞涩,那真是笑得可恶。大清早就被塞了一嘴的糖。


    没一会儿,杜仲路柳旭飞孩子们也起来了,禾边杜仲路去地里摘平菇,赵福来柳旭飞和孩子们磨绿豆皮做绿豆糕,清早的时候李家安来上门取。


    菌菇地里第一次采摘,人在地里瞧着就神清气爽,头茬儿菌盖肥厚菌柄短,沾了一点露水月光下亮闪闪的,打眼一扫一亩多宽呢,虽然累得禾边腰疼,裤边都湿露沾了菌子气,但真是高兴。


    对于种地的来说,只要有收成那就是所有劳累都是干劲儿。


    更何况,种苞谷稻米还得等一年,更赌博似的,谁知道最后啥收成。但是种菇就不一样,周期短,来钱快,人都安心些。


    三个劳动力摘,昼起摘的最快,杜仲路压根不觉得自己老,但是赶不上,最后摇摇头笑着认输了。


    头茬就摘了三百多斤。


    田里不通马车,只能人一竹筐一竹筐的往家里背再装车。等一簇簇肥美的平菇装车后,天边开始泛鱼肚白了。


    装车要小心谨慎也费些功夫,柳旭飞也给几人煮了面疙瘩炒一点油渣青菜。禾边和杜仲路吃完就要赶车出发了。


    昼起看着高出一截板车栏杆上的竹篮,确定麻绳都系紧了,又走到车辕边把禾边屁股下塞了两个草团,又道,“真不要我去?”


    禾边早上已经确定昼起要读书科举了,男人是好用,但也不能当锄头扛在肩上不休息,进城他已经轻车熟路了,昼起就在家安心读书。


    赵福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小昼要读书?”


    禾边点头。


    赵福来欲言又止,但见杜仲路和柳旭飞也是有些惊讶但没说什么,他便也没说了,只道,“我看这些日子小昼都在三郎屋子读书,只以为是读书认字,今后做生意也不至于露怯。不想,我小看了小昼的志气哈。”


    赵福来这话委婉又含蓄带着点劝谏,禾边就当没听懂,笑嘻嘻道,“自然,人的眼界决定他只能看到的可能。”


    赵福来:……


    柳旭飞假装没听到没看到,转身进院子,杜仲路也上车拉着缰绳要赶车走。


    赵福来从尴尬微微愠怒里回神,“那这次小禾一个人搞得定吗。爹明天走了,家里不是还得买骡?还得小昼进城赶回来吧。”


    虽然禾边有马,但是家里只一头就不够用,后面还得时常赶着骡车进村种菇,或者偶尔给周围乡绅送货。家里多备一头,总是便利的。


    禾边道,“放心啦,每次去都是爹赶,回来都是我赶骡子,我熟的很。”


    赵福来安心了,又问,“那你钱够吗,买骡子可要钱了。”


    禾边有些不好意思,确实之前花钱没打算,以为在杜仲路走之前能卖个几回就挣够钱了。他道,“卖了平菇,再找酒楼提前预支些就够了。周老伯应该会同意。”


    赵福来道,“找人家借还得说好话,我先把中公的家用钱拿出来吧,反正够用的。”


    之前杜仲路回来给他二十两,赵福来目前只用了二两,家里日子伙食还隔三差五有肉吃有新奇糕点面脂水粉的,当然,这都是禾边舍得花钱。


    这会儿赵福来掏出十两出来给禾边,颇有些骄傲道,“看吧,平时大手大脚不存钱,关键时候就知道我精打细算的好了。”


    禾边接过,笑道,“福来哥真厉害,这家真离不得你。”


    禾边见赵福来又要说,赶紧给杜仲路使眼色叫他赶车,又对赵福来道,“知道了知道了,我现在花钱有计划了,知道轻重了。”


    赵福来哼了声,竟然开始嫌弃他了。


    赵福来看向昼起,倒是没敢问读书的事情,后者带着孩子进杜三郎屋子里去了。


    赵福来又找到柳旭飞道,“他们什么时候决定要读书啊。”


    柳旭飞道,“我也是刚刚得知。”


    赵福来道,“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给小爹和爹商量下的。”


    柳旭飞道,“商量啥,又不用中公出钱,他们自己有本事。”


    赵福来听着就有些不大高兴了,这么重要的大事,那是一家人就该都知道,起码他家事无巨细都给柳旭飞知会了。


    柳旭飞见赵福来面色不好,他道,“你呀,就是管什么都管得太紧,你想想你对三郎对两孩子,你敢管小昼吗?你现在也只敢把气迁移到岁岁身上。你是替他们尽心打算不假,但也得让他们有自己的主意,别处处上赶着着急,有需要就拉扯一把,不然你劳碌到最后也吃力不讨好。”


    赵福来一想,心里不大高兴但也觉得柳旭飞说的是实话。他和柳旭飞关系和睦,不就是他不爱管他吗。


    确实,这要改改。


    “哎,也不知道他们这趟顺不顺利,我眼皮子一直跳跳的。”赵福来说完,又觉得自己真是操心的命。


    柳旭飞道,“谁叫你是我们家第一大功臣呢。”


    赵福来听了合不拢嘴,也不再想其他事情,开始干活了。


    禾边和杜仲路到县城门口时,碰到了点问题。


    入门关卡时,收税官早就知道他们运的是平菇。也知道城里最大的天仙酒楼,新出的招牌就有好几道平菇。一推出来就卖的很火热。


    而接着,城里就有好几家酒楼饭馆子的人打听到他这里,问这平菇是哪家送来的。


    这青山镇杜家一时间成了酒楼的香饽饽。


    自然也是收税官眼里的肥羊了。


    寻常货物,不管是卖菜的小菜贩还是牛草猪草,还是大宗布匹香料等,过关卡十抽一,但这是给过打点费用的情况。而禾边他们天天进城送,也没见表示一二,收税官自然有意见。


    收税官见禾边马车上有十三筐平菇,直接取了三筐,说拿回去孝敬衙门各上峰,刚好县令老爷最近也爱吃。


    禾边装货的时候,一筐都是三十斤左右,十三筐算下来四百斤出头,要抽也只四十斤,怎么要三筐。


    禾边觉得这抽的不合理,收税官还指使差役,把整车货要卸下来一筐筐挑选,满是得意的说要选最好的。


    禾边拳头都捏紧了,肃着脸就要和收税官理论。但杜仲路拦住了他,还给收税官袖口悄悄塞了碎银。


    杜仲路朝收税官笑道,“求大人通融一二,这菌菇不能放很容易就烂了,您和各位大人想吃,我们这里天天有新鲜的。而且,一下子给上峰们送去太多,吃腻了就少了口福,那就不美了。要是大人不爱吃了,您这也少了跟前尽孝的机会不是?”


    还真有几分道理。


    收税官斜觑了他一眼,抖了抖袖口重量,约莫一钱,也就一百文。而收税官不过是未入流的编外胥吏,年俸是衙门出的六两,折算下来一天十六文工钱。


    收税官道,“早这么识趣何必多此一举,行了,就抽两筐吧。”


    两筐那也六十斤了。


    禾边被杜仲路挡住使眼色上了车,入了城,禾边一路都愤愤,骂人家王八蛋,骂那个人被旱厕淹死。


    杜仲路笑着说犯不着动气,禾边想他是反抗不了,那还不兴骂几句了。


    青山镇没税卡,善明镇有,县城有,这路过的鸡毛都要给你拔下来几根。老百姓这日子咋活。还真是越富裕的地方老百姓越难活。


    禾边道,“难怪哥,非要读书科举。”


    杜仲路道,“他是有远见的。等他考上了,这城门就为咱们开了。”


    禾边听着他爹很是自信的口气,叹气道,“等他得等多少年,三哥读了十三年才冲刺府试,还不如期待三哥这次能考中。”


    杜仲路道,“希望吧。只要他肯读什么时候都不晚,咱们这辈就算享不到福,那你们的孩子日子也好过些。”


    禾边想自己日子都过不下去了,还想没出生的孩子做什么。但一想,他就是杜仲路的孩子啊,杜仲路这样对他他很高兴,那他为后代打算,后代应该也很高兴。


    他们孩子都是在大人的期待欢喜生下来的,虽然可能生计压力大,但更多是爱驱使动力去赚钱。所有一切也都值得。


    父子俩说着,把骡车赶到了天仙酒楼,石阶下招揽客的小二已经和他们混熟了,彼此打了个招呼,杜仲路赶着车去了后门。


    禾边上前敲了敲门,三声没应,禾边又敲了敲。


    后厨的伙计满脸不耐烦的走近,怕又是哪个菜农上门推销的,活多事杂,实在疲于应对农户的苦口婆心劝买。


    “谁啊。”


    “王哥,是我送平菇来了。”


    伙计立马喜笑颜开下拴打开门,“哎呦,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好些回头客都在问还有没有平菇呢。陈掌柜还特意去别的酒楼看了看也没见上平菇,才心安。”


    禾边道,“这些天没下雨,预估出菇的时间耽搁了两三天。”


    天仙酒楼要的是九十斤,禾边给了三筐让他们复称,小王道,“你们这车都是有预定的吗?我们陈掌柜交代了,这次要三百斤。”


    禾边都呆了。


    杜仲路原本还担心一亩地的平菇头茬就摘了四百多斤,后面出菇旺盛,一次冲上小几千斤,销路估计难,想要办法往其他县城销,哪知道天仙酒楼要这么多。


    他们都还在盘算多买骡车好运货呢。


    禾边道,“你们生意这么好的?”


    小王说起来都两眼发光,毕竟有他一份功劳,“生意是好,我还担心冬天没菌菇,我们张大厨一想也是,就上次试着晒了些干菇,那干菇熬汤更鲜浓,肉质更加紧实细腻,那炸平菇真比我们店里的小炒五花肉还好吃叫座。就是裹点面粉加盐和花椒粉,外酥里嫩,一口咬下去,尤其是伞盖部分一口爆汁儿,香得很!”


    小王见禾边都听得入神,四处看了眼没人,小声凑近道,“就是干菇要用盐水泡发半个时辰挤干水份,加面粉鸡蛋,喜欢酥脆就小火多炸,喜欢爆汁儿就大火炸。”


    小王说完,笑嘻嘻道,“小禾,看在我都偷偷说菜谱了,就答应我给三百斤呗,不然我要被陈掌柜骂的。”


    禾边心动,但为难道,“这是头茬几家都等着要呢,过两三天后就出菇旺盛了我可以送。”


    这两三天内的菇会渐渐爆满,原本还担心销路和骡车运送为难,这下好了,杜仲路道,“小王啊,我看这事情你们最好自己赶车来取货,你们酒楼推出了干货,那其他小吃摊酒楼饭馆都会跟风的,与其等我们送来又被其他半路拦着,还不如来青山镇直接取货更稳妥。”


    小王一听就是浪费骡马和一个人工,但是人工和草料是最不值钱的,当务之急还得是把干菇抓紧太阳晒成。


    小王欢欢喜喜点头,而后这次只要了一百斤,带禾边去账房结了二两菜钱。


    禾边出了酒楼后,对他爹道,“老狐狸。”


    三言两语就不用进城送了。


    杜仲路哈哈笑道,“利己的话要利他说出来,人家还会感激你。”


    禾边点点头,表示学到了。


    两人又送了三里街的常家饭馆,五十斤,得一两。


    去另外两家饭馆,各三十斤,得一两二百文。


    最后一百二十斤直接送老周头的摘星楼,得二两四百文。


    禾边在账房领钱,等掌柜清点时,就在暗暗勾着手指头加钱,二两加一两加……一共六两六百文。


    这次竟然赚了往月的总收入。


    禾边勾的手指头都在抖,果真说的不错,他马上就要成小财主了。


    禾边正兴奋呢,周老头听见他送货来,来账房找他了,开口道,“小禾,你可是终于来了。我订的一百三十斤,怎么少了十斤。”


    禾边为难道,“正要去找周老伯呢,这事情我事先没说是我不对。”


    “但也确实没办法了,那天仙楼那小王太热情了,要三百斤还不惜给我说他们油炸干菇的菜谱,还说明天直接上我家里自己摘,我拗不过,其他饭馆也没交情,于是就小小的壮了个胆子,把你这里减十斤了,我明天一定一定补上。周老伯大肚量,应该不会生气吧。”


    禾边说着还双手合十,那眼睛水汪汪的亮得俏皮又讨喜。


    周老头没生气,看禾边开始变得机灵滑头了,也有些欣慰。


    他提这茬也就找个话头,毕竟他现在心里压着一千两的捐银,这点小生意没放心上。


    他来找禾边也是有其他事情要商量。


    但说之前,又被禾边的话头引去了,周老头道,“那天仙楼太不守规矩了,我明天也派人去地里收。”


    见禾边乐得满意,周老头却是一筹莫展。


    禾边刚刚占人便宜,内心也想开解一番,虽然知道自己可能没办法,但还是忍不住道,“周老伯你这家大业大,怎么还有什么烦心事?”


    周老头苦笑道,“你今后就懂了。”


    周老头道,“你们现在有空吗?我想找你们谈笔合作。”


    禾边自然有空,然后跟着周老头到了他的客房,下人上了茶歇,是新出的桂花糕和白酥皮豆沙玫瑰红馅儿的。


    正好禾边也肚子饿了,尝了下,都是一等一的糕点。


    吃过茶后,周老头才道,“你那养颜膏,我家小哥儿用了半月。还真变白了些,这些日子天天抱着镜子照,我和他说话,他都耐心些了。”


    说起来也是愧疚,小哥儿其实是双生。只是一个漂亮白皙,一个五官不显就算了还黑,自小在邻里亲戚嘴里和哥哥对比长大,小哥儿心里郁结难散,整个脾气带刺,怨恨哥哥怨恨父母为什么偏心给他生了这样一张脸。


    一副好的容貌带来的便利太多了,就算小哥儿小时候开朗活泼不在意,后面也和家里关系闹的紧张。


    甚至好几次想离家出走,去没人认识他的地方,不会一提到他,就是说他哥哥如何能干聪明漂亮,而他就那副模样。


    周老头是见禾边从黑到白的,但是见杜家人都白,那是天生的,禾边是后天晒黑变白的。而他家小哥儿自小就黑。


    又是忐忑紧张又怕希望落空,便先哄着孩子用了,哪知道还真见效不错,比城里各种珍珠粉羊脂膏好用多了。


    周老头觉得这是个商机。


    “小禾,我也算是看着你成长进步的,没想到短短几个月,真成了香饽饽,我当初就给李老头说你身上有我们当年的影子。”


    “我看你忙着搞菌菇生意,美容膏的生意没精力开展,这就白白浪费了,你从镇上来城里做生意也不容易,我也欣赏你能力,酒楼旁边的二层布庄也是我的,我可以在大堂开辟一角供你卖养容膏,不收你场地费,你盈亏自负,不用给我分成。不过我这里也是看在我们的交情上,才让你做,很多人给我钱我都拒绝了,要专门找这个主街地段的商铺,那不光是钱的事情了。”


    禾边没想到是这个,有些惊喜又意外,“你们家小哥儿用着有用,真是太好了。”


    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他爹刚才才教他“利己的话要利他说”。


    “多谢周老伯关照,不过,这天大的好事砸我脑袋上,我都有些头晕了。”


    禾边话是这样说,又继续道,“只是你一直说在商言商,也有句话说亲兄弟明算账,这其中需要我做什么,我们既然是想合作,周老伯不妨直接说明。”


    杜仲路赞赏的点头,一个合作关系就把周老头的人情算盘剥到了平等生意关系。


    这天底下做生意就忌讳攀交情,又不能没交情。


    这周老头能主动开口看似让利,实际上就是在禾边身上看到了有利可图。


    第68章


    周老头没想到禾边居然没欣喜望外。


    还能把话头挑到合作关系上去, 实在是年纪轻轻不简单。


    上次在善明镇见面,分明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哥儿,紧绷怯生的。如今却和他双生子里面最出挑的一个相比, 都不差什么了。


    而他的儿子自小跟着他在酒楼在府城耳濡目染, 阅历心性远超十六岁的同龄人,恐怕乡野里二十大几的汉子,都不如他儿子心性成熟手段厉害。


    而禾边一个偏僻镇上的小哥儿, 进步居然这么神速。


    果真后生可畏。


    周老头也打开天窗说亮话,笑道,“我需要你做的就是提供糕点,你家的绿豆糕和骑马糕, 凡是在我布庄买上五十文的就送两块绿豆糕,一百文的, 就送半盒绿豆糕,五百文的就送一盒, 买上一两银子的就送一盒骑马糕。”


    先不论一盒细节装多少个。


    禾边没去旁边的布庄买过布, 他都是去街头一家百年老字号昌盛布庄买的, 偶尔路过周记新开的布庄时,见里面也没什么人。


    生意这样惨淡,那这样按照周老头的计算, 周老头不是亏了?


    没啥生意,要提供糕点一天的成本应该也不会很多。


    就像他说的, 要在主街上找商铺, 不仅要钱还得要人脉,空的旺铺很紧俏。


    再说,他租一间小铺子租金一年起码十五两起步。


    糕点小本生意品类单一,要扩充品类慢慢做起来前期成本太大, 不如摆摊划算。但是摆摊的话绿豆糕可以,骑马糕本就是针对有钱人的,摆摊只会高不成低不就。同理,美容膏也是。


    而且糕点给人的印象是油、香,面脂也有香味是往脸上抹的,要干净清爽,这两个品类也不好开在一间小铺子里。


    挤一起卖,铺子里花香药材气味和糖油气味驳杂,看起来很不专业不干净,更加没排场,不会吸引有钱人来进这苍蝇铺子。


    所以目前禾边想要在城里开展这两项生意,周老头的合作建议是最划算的。


    周老板那新布庄两层楼,朱门景簇,富丽堂皇,旁边还是摘星楼,他的糕点和面脂进了布庄大堂,身价自动上涨。


    禾边几乎就要点头同意了。


    甚至还有些愧疚,自己在谈生意时谨慎过头,周老伯还是那颗赤子之心,只是纯粹想拉他一把。也亏是周老伯心胸大度不和他这个初出茅庐的小辈计较,不然这不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不识好歹了。


    但是他忘记了杜仲路之前教他的,生意场上能摆出来谈的筹码都不是顶要紧的,没说的往往才是利益核心关键。


    只听杜仲路道,“周老板就这么相信小禾的美容膏能大卖,然后给你们布庄吸引来客流,要是效果不佳,要怎么处理。”


    内疚的禾边霎时愣了下,而后恍然大悟。


    原来是周老伯是想借他美容膏的势给他的布庄造势。


    生意不好,禾边提供的糕点成本不会超过市面租金。


    一旦借势布庄生意好起来了,那提供的糕点成本必定会超过租金,毕竟十五两一年一天也就五十文,就这骑马糕的成本都够不上。


    到时候布庄生意越好,他糕点开销成本越大,一旦超过市面租金,是人都会觉得亏了,就会后悔埋怨,那当初的情谊也就如鲠在喉了。


    可当时谈的时候,周老伯又拿人情让用场地的,不能后面眼见成本刹不住车,又反悔,这多少有些难以抽身了。


    这样不仅人情没得做,在城里同行里的名声也得臭了。


    到时候不仅周家借势把布庄盘活了,还有一个免费糕点供应商。


    而他这里即使美容膏做起来了,但是成本并没减少,反而担了个天大的人情,受周家掣肘。


    禾边想明白后,愧疚啥的烟消云散,只见周老头对杜仲路笑道,“我就说小禾怎么进步这么快,原来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禾边道,“周老伯,你看到我刚才的内疚了吗?真是差点就被你这老谋深算的贵人给算进去了。”


    周老头哈哈大笑,而后颇为无奈道,“我这布庄,哎,实在是没法子了。确实有好些人来出钱买摊位。但是我都没看上,能盘活这个新布庄的,我只在你身上看到一丝希望。”


    有杜仲路在,周老头也坦诚在商言商,过后一番商讨细节后,禾边和周老头按下红手印,拿了一份文契在手。


    禾边道,“周老伯,你有认识的教书先生吗?”


    周老头想了下,杜家是有个六七岁的小子,正适合开蒙。


    不料,禾边诚实道,“是给我家相公问的。他想读书科举。”


    这下愣住的是周老头了,不谈生意了,他这人倒是十分真诚利索,他摇摇头道,“你男人一把年纪了,什么年纪干什么事情,现在是养家糊口的年纪,读书要从小读,那是一天坐在凳子上要耐得住寂寞守得住心性,都成家了,心也飘了。当然这是我个人一点看法,不过教书先生那嘴更毒,没必要碰钉子去了。”


    而且周老头没说的是,就他观察下来,禾边男人属于入赘在杜家吧。


    二十出头了还想读书,不知道是禾边被男人哄骗昏了头,还是什么真有几把刷子。


    禾边道,“就求老伯给我引荐引荐吧,后面一千斤菌菇都半价。”


    周老头摇头,“不是我不帮你,是没办法,城里的教书先生都是看天分资质的,他们不差钱,八岁以上的孩子还没开蒙就不要,而且,别看我和他们臭教书匠相比家财万贯,但是见面也得恭敬喊人家先生,人家瞧不上咱们经商的,说是干的下九流的勾当,搁前朝,商人后代连科举资格都没有。觉得咱们一身铜臭玷污了读书人的清高名誉。那不好的教书先生倒是唯利是图,可这咱们也不放心把孩子送去,所以只能巴结讨好那些肚子里有货的先生。”


    周老头已经说的够清楚了,连他都没办法,以为禾边会放弃,但禾边还是坚持,万一呢。


    周老头见他执着,就给了禾边一个地址。


    “五里街捞鱼巷柳树旁边的一家私塾馆。朱先生是前朝举子,教出不下十个秀才,还出过一个举子,束脩不低,一年得二十两。”


    禾边张了张嘴,好一个二十两。


    果真书中自有黄金屋。


    但没事,他现在是小财主了。兜里就还有六两多。


    禾边对周老头告谢后,和杜仲路赶车前往。


    杜仲路瞧禾边一路上腮帮子都在默默念叨,像是小鱼吐泡泡似的,不安又斗志昂扬。


    杜仲路看着没说什么,甚至觉得禾边聪明又能干还长得讨人欢喜,万一那朱先生另眼相看呢。他这般想着,也不自觉被禾边带起了希望。


    来到朱家门口,有一看门的小厮,禾边习惯跳下车,这会儿倒是沉稳慢慢下了。


    他正准备上前询问,门里出来一个穿着青竹衫的老文人,留着胡子,消瘦的山羊脸,看人半阖着眼皮,微微昂着下颚,双手背着自带傲骨。


    禾边忙上前作揖道,“想必这位德高望重的先生就是朱先生吧。”


    杜仲路嘴角抽了抽,也不知道禾边这脸皮是什么时候练成的,还真有几分柳旭飞的真传。


    然而朱先生最恨就是拍马屁的人,禾边见势不妙,立马恭敬认真道,“实在是仰慕已久,今天来想问问您还收不收徒。”


    朱先生本是斜眼,闻言看向禾边,诚然有一副出挑看着赏心悦目的笑脸,像是山野里的秋牡丹也就是村里人口中的野棉花,看着明媚又脆弱漂亮,但其实韧劲儿十足,一般人还掐不断反而惹得手心抽得发红。


    “你们家是做什么的?”


    禾边道,“小本生意,种点平菇卖。”


    朱先生当即不屑道,“无奸不商,我不收商贩之子。”


    禾边也恼了,他昂头道,“亏你还是有名的大夫子,无奸不商这个词是污名化商人的,原本是无尖不商,是说做生意的一定要诚心踏实给人让利,就像秤砣要打旺,斗瓢要打尖儿!”


    这些都是杜仲路教他的,他记得很牢。


    朱先生一时语塞,就连身边的小厮也尴尬吃惊,朱先生被看着下不来台面,梗着脸僵硬着。


    一旁杜仲路忙打圆场道,“小宝,朱夫子哪会不知道呢,他只是出题考考你这个做生意的,看你是否能守得住本心,品行是否诚信正直。你呀你,一被戳到底线就跳脚,太年轻了,被夫子一激就怒,今后日子还长着呢。”


    朱先生看了看杜仲路,又见禾边受教似的给他作揖道歉,只得忍着脾气问道,“孩子怎么没带来?可有写的字帖、做的诗文?”


    禾边心里一跳,哪有没学就会的啊,拜师还要这些啊。


    他支吾一下就露馅了,朱先生顿时吹胡子瞪眼道,“我这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教的,连诗文都不会做还好意思送我这里来。”


    身边的书童也像是找到机会赶紧撤离,“让让,我家先生现在要去县学了。”


    禾边也知道空口无凭了,没继续说下去,更不敢说不是孩子是大人,只识趣让开了路。


    杜仲路瞧禾边耷拉着脑袋,满脸沮丧刚想安慰他,禾边就道,“下次叫写诗文递过来试试。”


    杜仲路道,“还来?骂得不够凶啊。”


    语气里都是心疼,但这求人办事又能如何。


    不是点头哈腰,赔个笑脸拍个马屁就能成的。


    禾边挺直腰背,像似毫不在乎一样高声道,“不过就是骂一顿,有什么要紧的,总是能把这山门磨开的。”


    杜仲路摸摸他脑袋,等两人赶车路过糖人摊子的时候,杜仲路要了一个五文钱的小兔子糖人递给禾边,禾边接过道,“还得给来福哥和两个侄子……”


    杜仲路道,“不买,今天就只给小宝买。”


    禾边嘿嘿笑,舔一口糖人心里眼里都甜滋滋的。


    把骡车赶到牲畜行市,禾边摸摸腰间的钱袋子,等杜仲路去门口拴牲口的石柱上拴好骡车,然后一起进去了。


    买骡子很顺利,杜仲路带着禾边直接去了一家骡棚,直接指了一头给禾边看,禾边一看眼睛就亮了。


    尤其那骡子见他看来,眼睛大又光泽的随着人动,耳朵也不停的转动,看着就是机灵的,也不怕人,不会路上有个风吹草动就受惊失控。


    皮毛也亮,骡倌儿见竟然是小哥儿做主,便对他掀开骡子鬃毛厚的地方以及尾巴根部,都没有伤疤和蜱虫。


    禾边看了一圈很满意,蹄大如碗,胸膛挺阔,正值壮年,耐力足拉货力气大,看着比马也没差了。


    又牵出来溜,骑了一圈,走路平稳有力没有跛脚。


    禾边点头准备开口问价格,杜仲路直接付了十两。


    禾边懵懵懂懂,跟着杜仲路和骡倌去一旁行市的屋子办手续交税。这是衙门专门设立的市司,几个印章一盖,禾边手里就有一个巴掌大的买卖凭证了。


    骡倌道,“这骡子紧俏问得多,幸好老杜提前订了。不然这还真留不住。”


    一个月前,杜仲路就托熟人常老板,叫他做骡倌的表兄留意一番。要是碰见好的骡子直接订下,不然这骡子和马一样,都是抢手货。


    禾边不懂这些,这时候经人这么一说还想真是。就是村里卖猪都要提前订好,不然等自己去挑就没了。


    禾边欢欢喜喜牵着骡子出了骡市,想起文契上写的十五两,刚好兜里钱可以杜仲路。


    杜仲路摆手,“这骡子本来就是一回来,就打算给你们买的。”


    他还记得第一次去善明镇的路上,遇见昼起和禾边两人。烈日炎炎土路烟灰,晒得草枯人瘦,也是那次幸好给他们搭车了,不然走到善明镇嘴巴都要热起泡。


    所以,他一回来就提前把这部分买骡子的开支,预留了出来。


    杜仲路叮嘱道,“这钱就当你自己出的,我连你小爹都没说。”


    禾边两眼欢喜道,“谢谢爹!”


    杜仲路听得美滋滋的,但转念又有些失落,开始回来不熟都躲着他,现在亲了,又要走了。


    禾边可没感觉到杜仲路一闪而逝的低落,欢欢喜喜牵着骡子一出城,就迫不及待骑上骡背。两腿夹着骡肚,缰绳刚拉稳,骡子就冲了出去,真个人后仰惊叫了声,而后正身又夹了下骡肚子,一溜串哈哈大笑在风里飘。


    倒是给杜仲路吓死了。


    杜仲路见他这兴奋知道是喊不停的,他年轻时得了自己的骡马也是这样,一连跑到旷野跑了好几圈。


    禾边就这样骑着骡子回到青山镇,一路上收获了好些路人的新奇,还以为看错眼了,那漂亮骡背上的居然是个小哥儿。


    吴三娘来李杏家打酒,一看到禾边骑骡子经过,还以为看错眼了。


    跑出去瞧了眼,禾边后背挺得笔直,高高扎起的马尾在那烟灰里一阵阵的甩着,沉默片刻嘀咕道,“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这禾边骑上骡背上,那瞧着也威风神气的很。”


    李杏也跑出来看,就见杜仲路赶着车笑着招呼路过,李杏道,“好骡子啊,多少钱?”


    杜仲路道,“十两。”


    李杏一脸羡慕又肉疼道,“比我家十六两的都要精神,还得你会挑。”


    杜仲路笑着赶车走了。


    吴三娘道,“这趟卖菌子赚了不少钱吧,这杜家脸皮也是真厚,赚钱了不是立马还钱,你那八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李杏道,“还了,今早福来就送了八两过来,还有些绿豆糕。而且,当时借的时候老杜就说是两个月内还清,他们家一向急性子,这刚有点周转的钱就送来了。”


    吴三娘这下没话了,又不甘心道,“杜家可种了一亩地的菌子,那城里也就那些人,天天吃也会吃腻吧,到时候几千斤烂在地里刚好可以当肥料。”


    “而且,也不过就是赚个辛苦钱,每天熬在日头下都快住田里了,瞌睡都睡不好,下半夜就得起来摘菇装车送城里,一天天忙成陀螺,就是那牲口都没这么日夜不歇气的,不知道的以为赚了多少大钱,结果还不得找你家借钱,还是你家开酒铺的看着体面能干,轻轻松松就赚了。”


    “这人一生都有命的,靠体力赚钱再多,最后都是赚给医馆的。”


    李杏没搭话,他要是开口了,那吴三娘还能顺着话说到他张家儿子读书科举,比杜三郎厉害强,扯起来没完没了的。最后还得说他给杜三郎临走送了四十文,没给她家儿子送……


    李杏正想躲她,刚好牛婶子过来喊他,吆喝去杜家看看新买的骡子。


    “好!这就来!”李杏回头叫孙子狗毛看着点铺子,逃也似的溜了。


    买牲口,这在镇上都不亚于盖新房子的喜气大事。


    周围好热闹的相邻都会跑去凑凑热闹,主要也是真的好奇瞧着热眼。有骡子的,再和自家的骡子比一比,看看谁买的划算。


    李杏和牛婶子到的时候,正见张铁牛一家三口也进了杜家院子,李杏和牛婶子都对视一眼,这张铁牛又耍什么把戏,居然进杜家院子了。


    杜仲路看到张铁牛进来也不摆脸色,张铁牛张望道,“小昼呢?”


    杜仲路没搭理他,张铁牛又看这骡子实在是比马都不差的,忍不住伸手要摸,结果被人打了下,下意识反手扭住,却被手腕结结实实拧着,憋得张铁牛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谁这么小气啊,啊,昼起,刚刚还问你。你看你家这骡子,多少钱买的?”


    杜仲路一律一口十两,张铁牛花十七两的骡子都没他这威武,呕得张铁牛好几天食欲不振。


    等人都散去,赵福来摸着这骡子,满心都是欢喜,开口有些惆怅,“咱们家现在也是看着光鲜亮丽里了,接下来一个月赚的,都要紧吧着用了。公中剩下的八两被我拿去还李杏叔的债了。”


    禾边看赵福来愁苦的样子,见院子里没人,悄悄把早上赵福来给十两塞他手上,赵福来惊讶,“不是买骡子了?”


    禾边道,“城里生意好呢,这是天仙楼提前给的定金。咱们不差钱。还和摘星楼的周老板谈了一笔生意。”


    禾边一五一十说完,赵福来想了想道,“哎哟,那老周头子坏的很,亏我上次以为他是个好人。


    这不就是想免费雇一个糕点小工出钱出力给他布庄做添头?


    你可千万别信了他的话,表面说的好听都是为你,但实际上免费的才是最贵的,你到时候美容膏卖不出去,布庄糕点成本一天天吓人长,人之前那人情好话把你架在那里,你想不继续合作都不行。到时候就难抽身了。”


    赵福来没去过城里,不知道城里胭脂水粉铺子多贵。


    只知道禾边这一瓶成本就五百文的美容膏,定价便宜了亏本,定高了谁买?


    他们镇上的人都知道他说的美容膏,也新奇真能美白,但是真花钱买的没有。


    那城里有钱人多,但是也不能花一两银子买个面脂吧,一两银子他家以前能吃半年呢,镇上的猪油膏四十文一瓶,也就那么几个小年轻哥儿姑娘买,等他们成亲后,也都舍不得买了。


    赵福来思来想去又道,“就是你到时候舍得下脸皮,能退出来自己干,这点先不说。就说你们合作的时候,那钱能不能拿回来,去你那里买东西,结账是跟着布庄还是你自己。这中间还牵扯税收之类的,弯弯绕绕很是麻烦。”


    “要是钱咱们自己收着,也能借着周老板的人脉试试水,不过他自己的布庄都没热灶,咱那美容膏也指望不了他。”


    禾边道,“福来哥真是厉害,这些细节都考虑到了,简直和爹没差别了。”


    赵福来说了一通,又被夸了,心里也飘飘的,然后见禾边掏出一张文契。


    赵福来快速拿来一扫,随后哭笑不得拍了禾边一巴掌,“这里条条框框还都全乎,就连糕点成本价都规定了与市面租金平齐。倒是显得咱们占了便宜了。小禾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禾边道,“那可不是,老周是看重美容膏的影响力。”


    赵福来懵懵的,不解。但是人家大酒楼周老板看中的,那肯定比他这个只待在镇子上的农家夫郎懂得多。


    赵福来有些欣慰又失落,禾边不知不觉已经超越他,真正做到一个小老板了。


    晚上,柳旭飞做了饭菜,家里前些日子禾边熬制的美容膏剩有好些油渣,他便用豆芽炒了油渣,豆腐平菇汤等。


    其他几个菜都吃完了,就这平菇汤,一家人实在是吃不动了。


    早上摘了几百斤平菇,有些散碎的菌盖,断掉的菌柄,还有些有虫的,都得选出来,不过头茬儿都紧实鲜嫩,选得少,只有十来斤。


    摆在自家街边,叫财财和珠珠守着卖,十文一斤到七八文一斤,卖的钱也归他俩。


    也有品相不好实在卖不掉的,就自家吃。


    但是天天吃,就是它吃着口感像肉,一家人也腻了。


    禾边道,“天仙楼后厨的小王给我说一个菜谱,油炸平菇干,据说特别好卖,都成了他们酒楼的招牌,卖三十文呢,咱们也晒,后面把选剩下来的不降价卖了,全晒了做干菇。”


    昼起道,“小宝真厉害,人家秘方都偷偷告诉你了。”


    他说话没带表情,禾边猜不透是什么意思,索性就当夸自己了。


    赵福来揉了下肩膀,财财见状立马跑过去给他捶背,赵福来心里熨帖了,但是一家子活实在太重了。


    “这是打算卖干货吗?这又是多一道工序,家里人手不够实在吃不消了。”


    这倒是真的,平菇一亩地比十亩地的任务量还精细,现在秋收后稍微得空闲,除开赶集前一天和当天忙,赵福来平时还得种菜收些瓜果,等冬天春天夏天的时候,他压根没精力帮平菇了。


    杜仲路一走,昼起读书,地里就禾边和柳旭飞两人,压根忙不过来。


    禾边道,“总是要晒干货的,种那么多,万一积压卖不出去又不能放,而且干货价格还高。人手不够就请人。”


    珠珠一听请人做工,立马欢喜道,“那我家是不是地主了,请长工了。是不是像狗毛哥哥家的酒铺请小工了,他们就得喊我小少爷了。”


    赵福来笑珠珠不知羞,都是镇上的人什么少爷不少爷的。


    珠珠一想也是,他更喜欢卖菌菇的时候,别人喊他珠珠小老板,好像跟他小叔一样厉害。


    杜仲路道,“小禾和小昼跟我去杜家村一趟,我明天就走了,今晚把帮工的人定了,你们今后也轻松好多。”


    菌种的培育只有昼起禾边赵福来三人会,其余菌种基地搭建消毒,还有后期出菌菇如何种杀菌防虫,湿水追肥等这些活说难不难,说容易别人种出的不一定对。


    就像是种稻谷一样,每家每户都知道种植流程,但其中的细节把控是产量关键,施肥、追肥、灌水、捉虫、扬花等都是影响产量的细节。


    说一个农户能不能干,就是看他种的东西好不好。


    关于这点种植技术外泄,只要请人那一定是防不住的。


    和李杏家的酒铺子不同,酒曲自家人掌控,在单独的曲房做工,其他的小工每个人只负责干一道工序,洗粮初蒸、发酵、烧火、蒸酒等步骤都是分开人干的。


    但是他们家情况又不同,就是分工派活儿,基本上种地好手,在平菇地里干几个月的活,就能摸清楚多久撒一次石灰一次撒多少,水量问题,如何防虫等等,那后面要是有了菌种自己种也不是问题。


    只要菌种自己捏在手里,会种菌子也没用。


    赵福来也担心,但是不请人是干不动的。


    他道,“没事,我到时候监工严一点,反正杜家村的人我也不认识没什么交情,公事公办。”


    禾边没有更好的主意,看向昼起,“你怎么看?”


    昼起道,“我都听小宝的。”


    禾边道,“你动动脑子。”


    昼起这才道,“堵不如疏,只我们一家种平菇,最多在五景县附近赚钱,要是集中镇上其他农户一起种,晒干了,我们统一采购运输到其他地方卖,那也是一笔非常可观的钱财。”


    昼起这建议,杜仲路听了都十分心动,他自己就是跑商路的,认识镖局商队的人,打通商路压根不是问题。


    作者有话说:


    赵福来对杜大郎道:你也动动脑子。


    杜大郎啊了声,不理解但晃了下脑袋,见赵福来咬牙,是晃得不够吗,于是继续摇头晃脑,见赵福来更加生气,委屈辩解:我动了啊!还要我怎么动!


    杜三郎:大哥的脑子,可能被大嫂当初爬墙头砸下来,骑坏了。


    第69章


    进杜家村选人做帮工很快就敲定了。


    杜家村的人听镇上杜家要招工, 都十分心动。但一打听才知道,人就是从杜仲路之前买棺材的几户人家挑的。


    一天工钱三十文,不包吃住, 活轻省, 就是浇水洒水。要运石灰挑石灰撒石灰的,一天工钱六十文,其他杂工五十文。


    早起摘菌菇的, 是按照斤算的,五斤一文。以禾边现在熟手的速度,一大清早摘一百斤轻轻松松,不过生手开始肯定不快的。


    村里人一听这工, 可比在善明镇码头扛包子赚钱,村里秋收请小工也是四十文到五十文, 但秋收活多重,那出的都是苦力赚的血汗钱。这种平菇活轻松多了。


    众人顿时羡慕被杜仲路挑上的人家, 说这些人家当时给杜仲路卖棺材, 怕就是惦记着人家人情呢。说人家做事就是心思深老道之类的, 他们这种老实巴交的哪有这些弯弯绕绕,抢不过人家的。


    被说的人家也不生气,毕竟这活离家近, 早晚还能兼顾家里活计,工钱细算起来比在外面还多些。


    甚至还给人说, 杜仲路果然是个厚道的, 从小看他就不一般,现在还真就发家当老板了。


    至于杜仲路骄傲的说禾边才是他们老板,是禾边自己把平菇搞起来的,村里人也只面上羡慕, 实际上都觉得一个哥儿怎么可能,还不是杜仲路回来后,那平菇生意才起来的。


    杜老木匠把没成亲的老四杜山,派去给禾边干活,杜山欢欢喜喜的,杜木匠还交代他机灵识趣点,但是没教的就别问,省得惹人烦。


    杜山嘟嘟囔囔道,“爹我知道,我都二十出头了。”


    杜木匠道,“你二十出头还要你爹操心,你看看人家昼起,那是能文能武样样精通,你要是有他脚指头一半,我都谢天谢地了。”


    杜山不以为意,觉得他爹更不靠谱。


    整天就是躲在后院的木匠屋里,敲敲打打,家里家外啥事情也不管了,整天挂在嘴里的都是他的宝贝。


    甚至吃饭的时候都在神神叨叨的说他要光宗耀祖了,看得杜山心惊肉跳的。


    当天晚上,杜仲路带着禾边进村招工的消息就在镇子传开了。


    李菊香听着这事情后,给赵水生和赵耀辉道,“你亲舅舅家招工,那么方便好赚钱的轻松活,他不给你们,偏生去杜家村那个毒窝里挖人,你们连那些外人都不如。”


    李菊香家里没种晚稻,这秋收后地里活少,家里收入指望着一个小醋铺子还被拿捏在李茯苓手里,她花钱没一点自由,还得双手问李茯苓要。


    她叫赵水生像其他家男人打零工赚些钱,赵水生觉得自己是镇上的人还跑去给村里人干活,嫌弃丢脸不去。


    赵水生也受不住李菊香唠叨,每天扛着锄头早出晚归。


    镇上新嫁来的外村媳妇儿以为他勤快得很,就这样还回去还得被李菊香骂,刚开始很同情赵水生。后面日子长了,才知道谁摊上赵水生这样的男人,那才是一辈子倒霉。


    只见出工不见出力,庄稼收成长在路边活像是癞子头,惹人笑话。


    李菊香道,“赵水生你去问问你娘,叫你娘问问你弟弟,现在耀辉要说亲了,这些年聘礼看着上涨,以前五两顶天了,现在五两哪能娶回来一个媳妇儿。”


    赵水生耷拉着眼皮,低着头沉默的犟。


    像是一头没开智的牲口但是自尊脸皮倒是生得厚。


    被李菊香视线逼迫半天,赵水生才扭头看另一边继续低头道,“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我丢不起这个人。”


    他说着激动起来,像是被迫害一般大声道:“赵福来压根就瞧不起我们一家子,还眼巴巴上赶着凑什么热闹。我明年出门也做生意,杜仲路能行,那禾边小哥儿能做,我一个大他二三十岁的男人还做不成了?”


    “我一个长辈还去给他做工,我这脸往哪里搁?到时候站在田里头,他指着我鼻子找茬儿,这么多人看着,我要怎么办?”


    说完鼻孔在昏暗里哼了下,气得李菊香忍不住想指着他鼻头破口大骂。


    赵耀辉烦死他们吵架,尤其自小到大这么屁大点的地方,他不想听,跑出门都还能听见。


    他转移话头,也不想成亲,直言道,“成亲有什么好的?看你们天天吵架?”


    李菊香的怒火一下子就被儿子转移消散了,她霎时从悍妇变到语重心长的慈母神态。


    她开口,“你看你爹,没成亲前家里家外的农活重活都是他干,成亲了,甩手掌柜当老爷。你成亲了,给你买一头骡子,盖瓦房,还有人给洗衣做饭生儿子给你养老,等你成亲你就知道好了。”


    赵耀辉一听来劲儿,跑去缠李茯苓。


    李茯苓在屋檐纳凉,赵耀辉平时混球,但撒娇哄人一把手,说自己以前年纪小不懂事,现在看阿奶年纪大了要赚钱给阿奶买新衣裳之类的话。


    明明赵耀辉平时吊儿郎当气死人,可李茯苓听着听着就笑了。


    李茯苓一开始还不同意说人家自有打算,不要为难你舅舅,后面就松动了。


    屋里的赵桃云听了,看了他娘一眼,怯怯道,“娘我也想去试试。”


    李菊香道,“你去什么去,你明年也十五说亲了,要养白养胖,说亲的时候人家才挑的上你,下地干活晒黑了就累死累活赚那点钱,今后嫁不出人怎么办。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就在家里洗衣做饭练习女红刺绣,有时间绞些手绢托杜家卖去县里铺子。”


    可赵桃云一点都不想成亲。


    要是摊上他爹他哥哥这样的男人,他想想就觉得可怕。


    他也不想成为他娘这样的人。操碎了心,最后里外不是人。


    赵桃云听着屋檐传来的祖孙天伦之乐,他扫一眼见李菊香低头缝补衣裳,悄悄出门,找到李茯苓小声道,“阿奶,我也想去做工。”


    李茯苓道,“你这要说亲了,就该养的漂漂亮亮的,村子里的农户人家还提前两年不让女娘哥儿下地,你从小就在家跟着我守着铺子,没让你干一点苦力,学得也是针线活,现在去下地干活,晒得黢黑怎么能嫁好人家?你看你舅舅,我以前就是把他养的白白胖胖的,什么活都不让他干,才找到杜大郎这样的好男人。”


    赵桃云一听白白胖胖这词心里就不舒服,又不是要卖的年猪。


    他只见过镇上哥儿白皙,出嫁后偶尔回娘家,哪一个不是黝黑黄皮脸的,就是那手腕和膀子都粗大了一截,一看就是在地里磨的。


    赵桃云道,“阿奶,我能不能不嫁人,你一个人还不是把我爹和我舅舅养大养的好好的。”


    李茯苓顿时垮脸道,“不嫁人哪成,你现在年纪小有人要,年纪大了没人要挑不到合适的一辈子就完了,没儿子给你养老你死在家里都不知道。”


    赵桃云听了没言语,只沉默道,“阿奶,你到底是喜欢爹多一些还是喜欢舅舅多一些。”


    李茯苓板着脸道,“云哥儿你今天中邪了不成?手心手背都是肉,是不是你娘又挑唆你来问的?”


    赵桃云摇头,看了李茯苓的手,那手背分明是干枯成了一张皮,哪还有什么肉。他很早就知道,穷人家是养不出手背肉的。


    李茯苓道,“云哥儿,我知道你打小看着怯弱都缩在后头不出声,但也知道你心思细腻,你要知足,你看看这镇上哪家的哥儿像你这样不用下地的。你娘你爹秋收农活再苦再累都不愿意苦着你,没叫你下地,只叫你努力学女红。你哥有一件新衣裳,你也有一件,你哥有吃的你也有,自小就没短你的。”


    赵桃云想是这样的。


    这些话他也常听阿奶对舅舅说,从来没短缺他的。


    但是赵桃云想,那衣裳每年都是挑的小伙子的颜色,要不是青黑就是靛蓝,那吃的,也是买的哥哥喜欢的口味。他只是顺带的。


    要是没短他的,要是没偏心,为什么哥哥成亲就有骡子盖新屋子,而说到他的亲事,是努力把他养白养好看点,嫁一个他从没见过没不知道靠不靠谱的陌生人家里。


    他对男人所有的了解都来源于他爹和哥哥,所以他惊恐,很长一段时间都找不到自己在这个世上的意义。


    直到他看到禾边的变化,一开始黑黑瘦瘦拧巴又小心的观察打量四周,到现在,人家已经骑着自己买的骡子,去县城里做生意。


    只是因为禾边是镇子第一个哥儿骑骡子当老板进城的,背地里被那些男人妇人指指点点的厉害。


    可赵桃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莫名的越兴奋。


    赵桃云和李茯苓各自沉默在自己的心事里,屋里的李菊香听外面李茯苓又没动静了,心想难不成李茯苓又不想去说了?杜家一向晚上睡觉早,起得也早,再拖下去就明天白天了,那到时候杜家说找到人手了,岂不是更没机会了。


    李茯苓这会儿确实是犹豫的很。


    左右为难。


    李菊香出来说道,“娘,水生之前一直没怎么有出息,但也没惹出什么祸啊,不像那杜老三的三个儿子一个个狼心狗肺心狠手辣不做人。


    水生还是最心疼娘的,为了娘没少和我吵架。


    老话说的好,东边不亮西边亮,他种地不行,说明不是种地的料子,叫他去跟着杜家干,说不定还真成一个老板了。


    福来也就他一个哥哥,他不拉扯谁拉扯。


    而且,水生和耀辉又不是上门打秋风,那是实打实的干活儿,反正杜家也要招人,外人哪有自家人靠谱踏实,用心干活。”


    当娘的哪能承认自己儿子不行。尤其李茯苓本人还是镇上有名的能干人。没有公婆男人帮衬,照样把铺子田里打理的井井有条,一个儿子一个哥儿都成家立业了。


    她一听这话,面色坚决道,“你话是说的好听,他俩去能干成什么样子我还不知道吗?到时候福来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一个大哥跑去把人家好好的日子搅和了,这还成什么样子,哪个大哥是这样做的。”


    屋里的赵水生听了,猛地抬起脖子,硬气道,“我才丢不起这个人!我是小子的时候家里家外都是我干重活,说赵福来是个哥儿要娇养着。是你自己说我只要娶了李菊香就把家里铺子让我管,结果现在又收了回去。我不去,我家有醋铺子我好好的老板当不成,你非要我去给赵福来当小工,娘你就是偏心赵福来。”


    李茯苓一听这偏心的话,气得要胸口气血翻涌。这个说她偏心,那个说她偏心,但是他们这些人的心是没一个偏向她的。


    李菊香见李茯苓本来有些松动了,被男人的话又堵了回去,真是要被赵水生气死蠢死了。


    她当初怎么就被这张脸给骗了!真是肚里一包糟糠!


    李菊香恨得咬牙,磨了半晌才缓缓道,“娘,你清楚水生的性子,只吃软不吃硬的,他就要人哄着来的。


    给他些信任,他一定能干出一番事业的。


    别人家到处拜师学艺都没门路,现在他亲弟弟家就有赚钱门路,拉扯一把是天经地义。


    他们两小时候没爹,别人欺负赵福来,还不是水生冲前面护着的。说到底他们是亲的。


    水生又不是什么混账性子,要真混,以娘的性子早就打断他腿了。


    他就是没个机会成事,不然娘这样能干,他怎么会差。”


    她说完这,见李茯苓坚决脸色有些动摇,于是又开口道,“娘,你不是怕福来了吧?”


    李茯苓顿时像是被戳中心事顾虑一般,张嘴着急有些厉声道,“我当娘的怕他什么!”


    李菊香笑了。


    她慢慢悠悠道:“对啊,哪有当娘的怕子女的,当娘的把他拉扯大,还嫁得这么好,娘你没欠赵福来的。


    只有当子女的,永远报答不了父母的养育生恩。


    要是他让娘怕,那就是他不孝。他都不孝了,娘还心疼他做什么。


    说到底,他也是嫁出去的哥儿泼出去的水,娘还得我们平时照顾养老啊。”


    李茯苓烦道,“少在这里挑唆了。”


    她最见不得的就是李菊香那张嘴。


    没进门前,赵水生多孝顺听话踏实肯干,李菊香进门后,一直鼓动赵水生当老板接手铺子,把人硬生生搞成了好吃懒做的性子。


    李茯苓心里骂骂咧咧出门了,来到杜家门口,她脚步顿了顿,拧了下手腕深吸一口气,才走进杜家院子。


    院子里两个孩子跑来跑去正在消食,嘴里诵读着昼起白天才教的千字文,两人一看到李茯苓来,高兴的围上去喊外婆。


    李茯苓见院子里只赵福来,松了口气,“去你屋里,我和你说个事。”


    赵福来正好在水井边洗凉薯,见他娘脸色沉重不由得愣了下,下意识点头跟着去北屋,走了几步后才对西屋喊了声,“小禾,凉薯我洗好了,可以吃了。”


    禾边刚洗完澡,头发将将擦了下水珠,一出来就见李茯苓刚进赵福来的屋里去了。


    他想了想,去水井边拎了两个凉薯,推开了昼起的“书房”也就是杜三郎的屋子。


    他一进门,正翻阅杜三郎童试笔记的昼起抬头道,“下好门栓。”


    禾边抛着手里的凉薯,砸向他,“又不干嘛,搞得人心惶惶的。”


    昼起抬手接得稳当,脸上溅了一丝水,像是飞他眼底荡了下,“万一干嘛,门又没关小宝就真心里慌慌了。”


    他说着,把桌案上的书籍都推开,举着禾边的腰将人放上去,禾边这视角瞬间把昼起五官带着头顶都收眼底,还挺新奇。


    昼起剥好凉薯皮,把雪白浑圆的第一口送到禾边嘴边,吧唧清脆一声,甜汁儿暴在嘴里,禾边道,“刚刚福来哥娘来了。还有些偷偷摸摸的。会是什么事情啊。”


    禾边担忧两人要吵架闹不愉快,昼起道,“操心那么多干什么,那是他们之间的问题。”


    禾边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糊道,“话是这样说,可是家人就是相互操心的。要是人人都清楚的划清界限,那还叫家人吗?感情越亲厚那就越忍不住关心的。”


    昼起想了下,理应如此。


    他道,“小宝说的没错。李茯苓应该是来问招工的。”


    嚼嚼嚼的禾边顿时安静了。


    昼起举着凉薯,看着禾边咬下的小口牙印,也挨着咬了口大的。


    禾边吃半天,还没他一口大。


    “同不同意在你,要是小宝不愿意,赵水生和赵耀辉要来,我出面回绝了。这样你和大嫂关系也不会僵硬。”


    禾边思索了会儿,摇头道,“我有打算了。”


    “但是我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昼起道,“小宝的打算就是我的打算。”


    禾边很认真在讨论,觉得昼起有些敷衍,一屁股就歪向桌外,人要直直倒地。昼起立马接住他,面色颇有严肃道,“小宝,不能这样。撒气骂人打人都行,哪能拿自己开玩笑。”


    禾边顺势从他怀里坐起,委屈道,“可是最近我们都忙,没时间好好说话,现在问你,你还敷衍。”


    昼起抱着他双臂收拢,悄悄闻着禾边后脖颈,刚洗过澡带着清香的皂荚香气,他无奈道,“我以为这是很浪漫的说法。不是有句话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这话把禾边都哄得嘴角牙龈都要绽开了,他脸埋昼起脖子上蹭了蹭。


    昼起被蹭得喉结微动,笑道,“这件事要我看,这种裙带关系不论在哪里都避开不了。与其等福来哥和他娘吵一架,又一番内心拉扯后来找你,还不如你先去主动找他,提前把话当着两人面说清楚。这样大嫂会记着你的好,要是他哥哥和侄子哪里做的不好,他肯定是先跳出来管的。”


    “当然,以上是基于小宝不讨厌赵水生父子,要是讨厌他们,咱也不用捏着鼻子和他们相处了。直接干脆了当的拒绝。也不用看谁情面。”


    禾边道,“我是瞧不上的,瞧不上所有好吃懒做的男人。讨厌倒不至于,要是福来大哥和侄子从此也种菌菇有一条好奔的路子,那李茯苓那边烦心事就少很多,福来哥也少很多负担。总之,先给个机会吧。有时候钱确实能解决很多问题。”


    昼起道,“小宝就是太善良了。”


    禾边倒是没这样觉得。


    或许是因为他自己老天留了他一线生机,让他重生一次,他不再轻易把一个人全盘否定,或许,有的人就能抓住那么一丝机会得到自己的新生呢。


    禾边看着一旁写的诗贴, “你诗做的如何?”


    这倒是难住了昼起,他很诚实道,“《千家诗》和《平水韵》都一字不差的能背完。但我做的诗过于刻板匠气,和三哥比不得。”


    虽然没有先生指点,但昼起本就过目不忘。读诗多了鉴赏水平自然就上来了,知道杜三郎在做诗一道上十分有天赋,化字为利剑,肆意舞动自成钟灵毓秀的小天地。一看他自己的诗,韵脚平整规矩挑不出错,但就没有灵魂。


    禾边听了,看昼起像是看神人,没人指点就能自己做诗,还能过目不忘,这简直是无所不能啊。


    他没说城里朱夫子那事情,本来心里还是有点疙瘩的,任谁被瞧不起,心里也不舒坦。但是他现在又觉得朱夫子算老几,还敢瞧不起昼起。


    禾边双手捧他脸赞叹道,“我都怀疑你是天上神仙,下凡来体验老百姓生活的。”基本无欲无求,又对周遭有着明显的疏离,天生的漠视或者冷淡的旁观,好像没什么能牵动他的情绪。


    “是来娶你的。”


    禾边还是有些不适应,避开了直盯盯深深吞没的视线。


    昼起的甜言蜜语一向是不吝啬的。


    以前是不懂只照本宣科,如今却是心之所向。那眼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那么的炽热烫人。


    他最喜欢两人在田家村的日子,禾边眼里心里都只有他,依赖着他,到了镇上后他的眼里心里有了更多人更多事,他快速成长,昼起心头骄傲又怅然若失。


    就像今早他去县城卖平菇,像一只逐渐羽翼丰满的小鸟,毫不留恋他,回来又活力十足,拉着骡子在一众相邻的夸赞声中笑意灿烂。


    昼起今天一天心里都惦记着禾边在城里顺不顺利,一听见院子禾边的笑声就准备出来,但随之而来的是一大堆人围着他,禾边好像没有想立马见到他。


    昼起站在门内,心里一阵酸涩在落空的心里泛开,他静静体会了这种情绪,无关强大和弱小,只是因为心给牵扯住了。原来感情还真是最强大的武器,他以前只以为这是人类无法克服的软弱。


    昼起摸着禾边的后脖颈,手指慢慢侧滑至那小巧的耳垂,刚洗过澡带着水汽温凉顺滑,他轻轻抚弄,片刻白腻的耳垂就起了潮红。


    禾边心头异样想躲,昼起捧着他脸问道,“今天想我没有?”


    禾边抿嘴笑,像吃了糖似的甜滋滋的,仰头在昼起嘴角亲了下,小声道,“肯定啊。”


    “今天你没跟我去城里,我一路上看谁都像你,但是谁都没你高,没你背影挺拔有力,也都没你好看,没你那独一份的冷酷俊俏样。”


    昼起深深盯着他,“你今天看那么多男人?”


    禾边:……


    “还看得那么仔细。”


    “是不是但凡出现一个比我好的,你立马就变心了。”


    作者有话说:


    禾边(苦恼)(扭捏)(暗爽)(嘻嘻):这理解能力能科举吗?


    杜三郎:不能说十拿九稳,但也岌岌可危。


    赵福来:保护我的财财!


    杜大郎:??


    赵福来:恋爱脑会传染啊。


    杜大郎骄傲挺胸:不会啊,我就不是。


    得了赵福来狠狠一大脚。


    第70章


    第二天, 一大早,禾边刚吃完饭,招工的人都来了。


    杜山来时, 天还蒙蒙亮, 没想到禾边家吃饭竟然这般早。


    杜山还挺自来熟的,性子豁达完全不愁婚嫁,别人问他都成老光棍了怎么一天还这么乐呵, 他便说愁苦都被他家老子给担了,自然落不到他身上了。


    他不由得笑道,“你家不发财谁发财,人家都还没起来你家饭都吃完了。”说完, 看着两个孩子都红着眼,又问这是怎么了。笑说是一大早上就犯错误屁股挨打了?


    珠珠眼睛又一热努力憋住嘴角, 哼了声说他讨厌就进屋了。财财倒是喊了声杜山叔,端得很是小小少年的稳重。


    禾边道, “我爹早上刚走, 两孩子舍不得, 都追到下街李杏叔家了,搞得我爹也眼睛红了。”


    杜山惊讶不解道,“你家都这样能赚钱了, 叔还出门啊,看来还是外面能赚更多大钱。”


    禾边笑笑没解释。


    不一会儿杜家村其他人也来了。


    禾边一看这人完全不对。


    原本五姑婆家喊的是钱大毛来的, 他爹给他说钱大毛踏实肯干是个不错的小伙子。


    禾边也记得钱大毛, 当初就是他从杜家村跑来报丧的,寻常村里人听见这事腿都吓软乎了,他还能一路跑来,且还担心他娘五姑婆是不是吓到了, 明显是个有孝心的。


    但是来了个陌生人,那人和钱大毛有些相似,但相比钱大毛的忠厚,这人就有些懒散狡猾,就四肢看起来也不够紧凑有力,吊儿郎当的一看就平时没怎么干活。


    那人听见杜仲路出远门了,柳旭飞去城里送平菇,顺便送杜仲路。这院子就禾边和赵福来两个,他一进院子老远就道,“我大哥钱大毛临时说来不了,家里活多又重,叫我来替他。按辈分你该叫我三表叔。”


    禾边没理他。


    而和钱三毛一样的,还有三四个,一上来不报姓名报辈分,都是什么叔什么公的,看禾边就跟看好戏弄的小哥儿似的。


    原本这些人还怕杜仲路在家,有麻烦,一来得知人刚走,这下心里也没什么顾忌的了。他们觉得禾边能赚钱,还不是杜仲路帮忙拉的关系走的路子,不然就凭这禾边稚嫩的模样,怕是连城门都进不去。


    他们能这么想禾边,自然是自己这一辈子都没去过城里,不说远,听说城里进门就要钱,还有守卫站岗瞧着就吓人,踩惯泥土小道的脚,乍然进善明镇都没地方落脚,浑身都不自觉局促的很。


    在他们看来,一个人能进县城卖菜做生意的,那都是有胆量头脑灵活的,杜家村就出了杜仲路一个。


    他们能听杜仲路的,却怎么肯自降辈分听一个小辈,还是个小哥儿。


    赵福来一见这形势,对禾边小声问道,“爹就是给你们找的这些人?”言语里满是不信和觉得麻烦。


    杜山也十分自然凑近道,“钱三毛,杜汉生,杜旺德,杜田多,这几人难搞啊。”


    赵福来一听面色不觉垮了下来。


    但是话说回来,乡里乡亲请人做工就是避免不了这点。


    论起关系来,谁不是沾亲带故的,话说重了人家说你摆起架子,一发家得势那就瞧不起人,背后到处议论说是非。给人脸面好声言语,人又觉得你好欺负,对方反倒摆起谱来,磨蹭不听东家的话。


    赵福来下意识站禾边前头,就想先当了这个恶人,要把规矩丑话挑在前头说明。


    可禾边丝毫没退让的意思,虽然身量不及他们,可那气势一点不输。杜仲路临走前都给他交代了,遇事不要慌,好的坏的都是磨刀石。说死水潭子养不出海里的霸王。


    他可是要当大老板的,这几个人就当练手了,来得正好。


    钱三毛看着同村其他几个辈分大的人来了,也就越发不收敛了。


    而且他和杜仲路还真是表亲血缘,还没出五服,他娘是杜老三的表姐,杜仲路和他是表兄弟,这关系在村里是亲近的了。


    他刚开始那句禾边没应,他就已经下不来台了,这会儿不免提了几分气势道,“禾边哥儿,这工钱是日结吧,中午你们还说不包中饭,我们村里都兴的,还给茶水,你家在镇上不知道也没关系,现在搞也来得及,免得让外人觉得杜仲路不在家,你们小辈不知礼数。”


    禾边道,“我是请人来干活的,不是来伺候你们当祖宗的。少在我这里拿什么辈分压人,要是你们觉得你们了不起,就不要在我这里干。我这庙小留不下你们这些大佛。”


    钱三毛压根没想到禾边会这样说,村里哪个哥儿敢这样给长辈说话。


    以前见禾边对杜老三说话带笑柔柔弱弱的,只觉得他愚孝老实到有些蠢。


    杜老三死时,他还哭灵了,看得钱三毛嗤之以鼻。所以在他心里,只以为禾边好拿捏,哪知道人横竖眼的,一身扎刺。


    “你,你说话怎么这样难听,说到底我也是你长辈!”钱三毛急眼道。


    禾边道,“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长辈,我都不认识你,我在杜家村的长辈都埋土里了,你要不下去问问他们,到底是什么长辈?”


    赵福来吃惊地看向禾边,头一次见禾边这凶悍的面目。


    杜山也是大吃一惊,这话,这话,怎么就听着这么悦耳,好像耳朵里积压的耳屎瞬间都被刨通了。


    钱三毛跳脚道,“你们几位族叔族看看,这还没干活才来啊,他就摆着老板的架子训斥人了。我不过就是说两句,他就生气,这种气性小的不能容人,生意还能做大才有鬼。都要向你这般能把生意做起来,那天底下的男人都死绝了。”


    杜山抢道,“钱三毛,你现在和人说长辈,你以前可没少欺负杜老三,趁人家儿子不在家,欺负杜老三喝醉了推他在地上,现在还有脸来他孙子家这里摆谱。”


    钱三毛一噎,被众人看着脸也涨红起来,他以前被杜光宗杜光显压着,不敢明着报复,只偷偷来。等着两人死了,顿时觉得村里他最厉害了。


    禾边对钱三毛道,“我这不欢迎你,欺负我爷爷我还能让你在我这做工,那我就是天大的不孝。”


    钱三毛心里一慌,没想到禾边真能拉下脸来,他这活儿还是从大哥手里抢来的,他临走再三给他娘保证,一定好好干,晚上结了工钱,现在灰溜溜回去不得被拎着耳朵骂死。


    钱三毛看向禾边,无论如何都拉不下脸来求情。要他向一个小哥儿求情,他今后脸还要不要在村里混了?


    他都听说了,禾边来青山镇的时候到处租不到屋子,现在半年不到,居然就翻身做老板,这种反差实在太大,谁能接受得了。


    钱三毛重重哼了声,“我还不想干!别以为你暂时赚几个钱就了不起,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咱们走着瞧。”就那一亩地的菌子,城里人天天吃,铁定要吃腻,倒是烂地里就等着看笑话吧。


    钱三毛今年四十出头了,禾边心想三十年后,你钱三毛成了哪堆坟?


    但他没直白说出来,那眼神倒是明晃晃的。


    这时候屋里珠珠和财财听见动静,气急跑出来。


    珠珠拿着他的小扫帚气狠狠要打钱三毛,钱三毛准备推让,但见一旁赵福来非吃了他不可的眼神,又没敢动了。


    珠珠气汹汹瞪着红兔子眼道,“坏人!滚出我们家,爷爷刚走你们就来欺负小叔叔,我珠珠大人要打跑你们!”


    财财道,“三十年后,你起码七十岁,而我才正当壮年,君子报仇三十年不晚。我当了大官,看我不怎么报复你!”


    赵福来在一旁欣慰,他儿子们就是这样争气有志气。


    禾边倒是高兴又心疼的,把两个炸毛的孩子揽自己身边,压下心底的怒火,冷静下来对钱三毛道,“今天我本不打算轻易饶你,不说我,就是我男人出来了,也饶不得你。但是看在孩子的份上,你走吧。”


    什么孩子不孩子的,但是一提到昼起,钱三毛怕了。


    尤其赵福来压根就看戏的模样,显然知道昼起在家的。


    钱三毛对一旁杜汉生,杜旺德,杜田多使眼色,但后面三人都老实了,反正是钱三毛得罪人,又不是他们。这活儿,先做一天看看,要是不行……那就再忍忍,谁叫他家日结呢,起码熬过秋税期后。


    钱三毛走出了门,正好碰见了拖拖拉拉不情不愿的赵水生和赵耀辉父子俩。


    钱三毛道,“憋屈的很!我劝你们别去受气了,那禾边架子大的很!有两个臭钱就耀武杨威当老爷似的,把人当孙子欺负。我家又不是揭不开锅,真以为指望他那三瓜两枣了。”


    一旁田芬端着饭碗在屋檐吃饭,从头听到尾,心想你要是不在乎,还上赶着抢你大哥钱大毛的活?


    赵耀辉父子听了霎时犹豫。


    可那也不是三瓜两枣啊。


    秋收苦力活都只四十五文,杜家这活轻松多了。


    而且李菊香还说能学手艺,到时候自家种。至于这是偷师偷手艺什么的,村里看人种地的事情,怎么叫偷,那叫有本事。


    而且,因为来禾边这里做工这件事,家里相互看不顺眼互相拆台的两个女人,罕见的达成了一致。说什么都要把他俩送过来。


    昨天他娘晚上从杜家回来,面色不太好,逮着他俩狠狠呵斥一番,说都老大不小了没帮衬着点弟弟反而天天想着弟弟帮他,李茯苓说着说着泪水就流下来了,吓得赵水生拉着赵耀辉跪地。


    李茯苓昨晚差点和赵福来撕破脸吵起来了,她觉得只是找一份活当小工,要是做得不好就退人,总得给自己亲哥哥侄子一个机会。


    这还不是帮衬,只是他们出力换工钱,找哪个不是找,为什么不能先找自家亲人。


    他们在这世上有血缘的,也就一巴掌都能数过来的。


    赵福来却一口回绝,觉得他娘没考虑他的处境,为什么总要事事要他忍着,这叫他在杜家如何做。


    两人压不住声音要吵起来时,禾边敲门主动说正巧,要去赵家找李茯苓问问有没有意愿来做工,屋里僵硬的两人才缓和下来。


    李茯苓回家后就把一家人喊到跟前,罕见的发了脾气,要赵水生父子好好干活,还说千万不要小瞧了禾边,不要因为他年岁小还是个哥儿就不把他放在眼里。


    要把禾边当一个陌生人,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东家。


    这样一说,胆怯懦弱的赵水生一个激灵,只觉得心口打鼓起来。


    他这样子落在李菊香眼里最是烦人,真是当初白瞎眼看中一副好皮囊,结果是个窝里横的。


    碰见熟人叽里呱啦说不完的话,一碰到生人或者有正事要办,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


    什么事情都要她一个女人出面解决。


    赵耀辉倒是不服气李茯苓的话,但也见不得他爹这窝囊样,所以要在街上混出名头。不过还没跟着张铁牛混出名头,张铁牛就自己不混了,说要跟着昼起混。


    赵耀辉也不得不老实了。


    尤其是昨晚他都要睡了,一抬头床边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他吓得魂都差点飞了,那人捏着他脖子不能出声,赵耀辉惊恐瞪眼借着月色看清了面目,竟然是昼起。


    只听昼起沉声问道,“是死还是听禾边的话。”


    赵耀辉只觉得命悬一线,连连点头。


    在他两眼翻白差点喘不过气来时,黑影翻着窗走了,悄无声息像是月光顺着窗滑过。


    赵耀辉是听过张铁牛吹鼓昼起多厉害多男人的,还说他连赵夫子都不怕,赵耀辉以前半信半疑,现在是真信了。


    要是旁人还能生出报复,可面对深不可测的人,只觉得畏惧害怕,求他不要再来找他了。


    赵耀辉拖拉是怕见到昼起。


    赵水生拖拉是怕见到东家。


    父子俩相视一眼,赵耀辉推了他爹一下,赵水生要打,但见儿子快有他高了,只得狠狠甩手进了院子。


    赵福来一大早就着急等着,见他们两来,一个白眼忍着,只使眼色叫他们快点过来。


    赵水生一看到院子里六七个劳动力,有几个还不认识,就有些怯怯上前,和这些杜家村的汉子站成了一排。他又歪头看看,见自己歪后了,脚尖又上前对齐,看赵耀辉凸在前面,又把他拉扯后腿一点。


    赵耀辉看着禾边矮小,禾边说话都要仰头,但是赵耀辉也不敢轻视,总觉得禾边身后站着一个高大的黑影,显得禾边脸色都有几分威严。


    禾边道,“都是乡里乡亲,但是丑话说在前头,我不会看辈分也不会看亲疏远近,只看干出的活。干得不好结清工钱后就不会再请,干得好我第二天还请。干了五天后,双方意愿一致,我们就签用工契。”


    杜汉生、杜旺德、杜田多三人都面色不舒服,还真当自己是地主老爷了,这派头简直比他爹杜仲路还大,还真把他们当长工了不成?在别人家干活可没这么多规矩讲究,都是一去就干天黑就结钱的。


    但是现在能找现结的活也难,这点也能让几人忍忍。


    杜山倒是没觉得什么,他道,“为什么要签工契,有什么好处?”


    禾边道,“签了工契对你们是一种保障,我不能无故临时辞退你们,你们也不能无故不来出工。时令年节还有礼信,起码一斤肉一袋二十斤的糙米,干得好的年底还有分红。想要学种菌菇的,我也可以教,到时候你们自家想种菌菇,可以来我家买菌种。”


    这话一出来,杜汉生几人惊得合不拢嘴,杜山更是激动的搓搓手,赵水生已经两眼昏昏了。


    年节礼信,用工稳定就意味着赚钱稳定,一月一两多工钱了……他们要是也能种菌菇,何愁不发财啊。


    霎时,几人对钱三毛有些幸灾乐祸,活该背时的玩意儿。


    禾边继续道,“话我已经说清楚了,在干活的时候没有辈分之分,也没有人情关系,不要我说你们一下又觉得我没照顾你们面子,没给你们便宜好处,觉得我处处拿乔欺负人摆老板架子。当然,等你们学会种菌菇发财了,也不会觉得你们占了我的便宜,欠了我一个人情。我也不会觉得你们是靠我发家起来的,我只会觉得这是你们自己能干学到的本事。”


    禾边说完,院子里都愣住了。


    赵福来急了,使劲儿给禾边使眼色,没瞧见刚刚杜汉生三个那不服气眼里生刺儿的样子,他们都瞧不起你,还给他们教什么种植技术,还叫他们做什么工,干脆和钱三毛一样把人撵了回去。


    反正,已经开了一个口子,不在乎背地里是一个人说还是两个人说了。


    他急归急,但始终记得禾边才是老板,也相信禾边自己有打算。


    天知道,昨晚他和他娘即将要爆发争吵时,赵福来看到禾边敲门来,心都缓和平静下来了。


    好像火山喷发母子都即将两败俱伤,却被人临时被浇灭了的感觉。


    他虽然和李茯苓吵,吵到两人都伤心欲绝,但最后还是会左右为难求禾边,可禾边没让他难堪,先提了出来。


    赵福来心里很是感激,觉得禾边越发可靠有自己盘算的了。


    现在,赵福来看不下去了,怕管不住自己的嘴,索性拉着两个围观的孩子转身回屋了。


    而院子里站着的一排人还没反应,禾边见没人回复,心想自己话说的很重?


    推己及人,他觉得还好啊。


    禾边道,“要是你们不能接受,那今天就请你们回去吧。”


    “我,我我接受!”突然,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禾边抬眼看去,只见田芬端着饭碗跑进来,迎着禾边的视线突然有些怯了,他道,“我,我可以吗?”


    禾边道,“当然,”


    他话还没说完,杜汉生、杜旺德、杜田多才反应过来似的,大声着急道,“我可以!”


    “小禾老板,不,禾老板!我杜汉生那肯定听你的话,指哪儿打哪儿!”


    “大禾老板,我杜旺德最老实听话了,你小小年纪就能赚大钱,我得多向你学习啊,你可不要嫌弃我笨啊。”


    杜田多:……没想到你们两个平时横得不行,现在舔得不行。


    杜田多着急道,“我,我肯定能行!”


    杜山瞧这几人不要脸的劲儿,深觉得危机,他道,“禾老板,我一向靠谱啊,你别听我爹说我六岁还尿床的事情。我七岁就开始自己洗衣裳了。”


    杜旺德一听,好啊,平时看杜山就知道他跳脱不着四六,但没想到心眼子多,竟然和禾边套近乎起来了。


    他索性心一横道,“别看我四十好几了,我十岁还掉茅坑里吃了好几只蛆虫,自打那以后,我什么苦什么累都能干!”


    禾边目瞪口呆,“那,那你真的还挺强。”


    杜汉生见状咬牙道,“我,我怕婆娘,她一说凶我我脑子就空白,我婆娘说要我好好干。”


    杜田多干着急,田芬见禾边注意力全被这几人不要脸的吸引去,他干脆把碗敲得一起一伏,扯着嗓子要起那骂人的调子开口唱……


    一时间院子热闹哄哄的,几人都围着禾边七嘴八舌,赵水生呐呐不能言,脑子里只他娘的话,千万不要小瞧了禾边,要把他当老板。


    赵水生见竞争激烈,手脚哆嗦话也说不出来,就压着赵耀辉,要他给禾边鞠躬喊老板。


    禾边耳朵都吵得疼了,大声道,“都安静下!”


    躲在屋檐下看热闹的珠珠差点笑出声,好在赵福来捂住他的嘴,赵福来那真是见了鬼的模样。


    财财见状心里才松快下来,他可是在心里给爷爷发誓了,也要好好保护小叔叔的。


    院子安静下来,众人那一双双眼睛爆发出迫切,暴富想赚钱的心,禾边不急不慢的给他们说清楚事项,交代要做什么。禾边个头小又纤细,几人围着他低头也都听得十分认真,脸上没有一个不服气的。


    赵福来心里还是不忿刚刚杜旺德三人,只想等柳旭飞回来再说,转头就看到“书房”门口开了一条缝隙,一道身影落在门窗上。


    赵福来心知昼起在看,敲了敲门,门里打开了,赵福来站在门口小声对里面道,“那三个人摆明就是占便宜才讨好小禾,干嘛还带着他们一起种,真是白白便宜他们……”


    昼起倒是不觉得什么,甚至觉得禾边处理得很不错。


    跳脱了乡土人情关系的束缚,打一开始就摆明了自己的态度。


    不管你喜不喜欢认不认同我,你能干好活我就用你。


    不管你讨不讨厌,是否对我恭敬信服也不要紧,只要你肯种菌子能给我赚到收益,我就教你。


    这些人,还没胆子,敢搞些什么手段。顶多背后说三道四磨磨唧唧的。


    但换句话来说,生意越做越大,不管是现在还是后世,都难保证每一个员工都忠心虔诚对待雇主。


    他们不是发展邪教,是在做生意。


    生意人就是看到手的利益。


    其他的,都是虚的。


    尤其这种不必要的报复排挤感情,不参与重要事情的决策。


    而禾边现在主要的目标就是扩大菌菇的种植,镇上村里种的越多,他能收益的也越多。


    这是禾边自己摸索顿悟出的成长,也是他的必经之路。


    老板就是老板,员工就是员工,员工只是想从老板那里得到自己应有的工资待遇,老板只想员工产生效益。想要员工对老板感恩戴德觉得自己的钱都是老板的恩赐,在这个时代常见,但是在后世几乎不可能。


    多数员工都是背地里骂骂咧咧,面上顺从乖巧。


    但是人也不是木头,谁真心待他好,正常人都是能产生情感链接,回馈感情。毕竟,人心都是趋利避害。


    他们现在只以为禾边年轻好欺负,可不出几天,他们就知道禾边的能力。


    他像块海绵一样,迫切吸收一切能量为自己助力。


    他眉眼的野心与笃定的自信,是那么夺目。


    他的禾边每天每晚都在蜕变成长。


    赵福来见昼起没说一个字,但那看向禾边的眼神,满是欣慰和骄傲,就这冷淡的眉眼都充满黏糊的浓蜜。


    赵福来看得牙酸,只以为昼起纵容禾边胡来,出了什么事情都会为他兜底。赵福来无奈道,“你就宠他吧。”


    同时赵福来也忍不住好奇,难道是他真的想的有问题?还是他狭隘了?


    不,是他没禾边那么心善。


    赵福来正出神的想着,就见珠珠和财财看着院子里的禾边,两眼满是崇拜,珠珠道,“小叔好厉害!那些人比他高比他大,都听他的。”


    财财却是看到禾边的认真,见禾边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了密密麻麻的字,而禾边居然没看一眼,全程都是仰着头,自信游刃有余的交代。


    那字,一看就是小昼叔写的。小叔的字还停留在写大字的水平上,写小字就缩成一团,而小昼叔的字就很端正漂亮了。


    财财道,“我要去读书了。”


    禾边交代完事情,还点了杜山做几人的小管事,杜山干劲儿足的很,说一定好好干。


    田芬道,“我,我真的能行了?”


    禾边道,“自然,我能行,田芬婶子为什么不能?”


    “是砍苦楝子树还是撒石灰浇水这些杂活,还是干摘平菇的活儿?”


    田芬道,“先砍树,这活我能行。”


    其实禾边是想他摘平菇的,不那么累,但是田芬自己想,那就依了他。


    这会儿,又有个人来院子,像是听了好久才大着胆子问道,“禾老板,我能摘平菇吗?”


    一直低头的赵水生听着声音,立马抬头呵斥道,“你来这里干什么,丢人现眼,那平菇金贵的很,你能摘的好什么?”


    赵桃云脸都被说红了,但是硬着头皮执拗地看向禾边。


    禾边见过他几面,印象就是心里事多,人还挺聪明机灵的,但脸上总透着一种不符合年纪的苦相。


    禾边平时也知道赵家,怕赵桃云也是隐形人,小小年纪就愁自己未来要如何。


    禾边道,“可以,你就跟着我学吧。”


    赵水生和赵耀辉想说什么,但见禾边开口了,两人都闭嘴了。


    一共七人,禾边叫田芬先去吃饭,他带着人先去田里教活了。


    田芬连忙点头,连忙端着碗跑回家放碗筷,碗在桌上偏璇儿,吓得赵铁牛一跳,他刚想呵斥人,田芬早就跑出门了。


    田芬哼想,你张铁牛现在瞧不起,今后你高攀不起!


    作者有话说:


    旅途的大郎三郎来信——


    爹、小爹、四宝五宝财财珠珠展信安:


    大郎我今天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杀了一个土匪,但是去江流县衙门领功时,告示说好的五两赏钱一文都没有,还污蔑我冒杀良民。最后是三弟三寸不烂之舌要了回来。


    今日进账五两!


    三弟还高兴的吃了两大碗饭。


    哦,对了,从咱们青山镇去五景县还算太平,据说是有人敲山震虎,那些土匪都不敢轻易冒犯。


    还有啊,原来江流县比我们五景县还差劲儿,但是这里的河真多真大啊,绿绿的,但看过了,还是觉得家门口的青山河好看。


    下面是三郎写的,不是我写的啦。


    读信的一家人都略有嫌弃,就是你不说,那字迹都不同,三郎不愧是要中秀才的,字迹真漂亮。


    但是大郎唠叨太多,三郎只得巴掌大的地方密密麻麻写,精悍短小但也面面俱到。


    全家人都一一问候到了,禾边看三郎的信还看脸热了。


    他三哥平时话少闷闷的,写信倒是直白的很,夸他都是用什么“聪慧而不骄,勇敢而不莽,良善而不弱”。


    赵福来哈哈笑,“三郎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说的真到位嘞。”


    禾边捧着红脸,他哪有这样好。


    一家人对他滤镜八百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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