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赵严一出口, 原本给禾边说话帮腔的人都默不作声了。
甚至细细一想,还真有道理。
从来没见石榴春天红冬天开花的啊。
这违背节气种出来的玩意儿,人吃了能没问题吗?
众人幡然醒悟, 还是读过书做过大官的人看问题看得透彻, 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哪能想到这么多!
“哎呀,赵夫子一说我就想起来了,我买了好几次平菇, 也不见那菌子上有虫眼,山里的菌子哪能没虫眼,虫是最精明的,虫都不吃, 咱们人哪还能吃啊,这平菇肯定有毒!”
“天底下就没听谁种出过平菇, 他们家一定是用什么妖术把山里的平菇都转到他家来了,这样不就害得我们山上找菌子死活找不到吗?”
“这家人怎么这么自私, 把山里的东西搞鬼据为己有, 还卖高价赚钱, 还害得人吃坏肚子,真是什么亏心钱都敢赚,真是活该人能发财啊, 我们穷都是因为我们太善良老实了。”
这么刁钻的角度,围观的人都听得新奇, 那真是小刀划屁股, 开了眼啊。
反正这台子搭起来了,有好戏看了呗。
村里人赶集就是捧个热闹,最喜欢看这些的。
但有的人是真担心啊。
买过平菇的人都有些慌张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顿时觉得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不舒服。惶恐不安的情绪一下子就蔓延开来。
那模样,活像是嗓子里含了一口毒药,半天张嘴不敢吞咽,只干把眼睛瞪。
赵福来见众人听信了赵严的挑唆,一下子就反水甚至要他们家赔偿,赵福来也恐惧这失控的场面,心头扑扑跳,捏手大声道,“我们家自己天天吃,也没见有问题! ”
他说完,就想喊禾边进院子把男人都拉出来镇场子,但是禾边没走,他刚见田芬从前门溜进院子去了,没一会儿昼起和杜仲路柳旭飞就会出来。
当务之急是稳住场面。
而一堆人也看着禾边这个十六七岁的小哥儿,就是看戏轻视,在场的年龄、阅历、辈分都压他一头。一部分男人更是双手抱臂,开始感受一个小哥儿被欺负到脸红无措只得掉眼泪的场面。
禾边是紧张是无措,他其实不紧张的,他告诉自己不能被本能反应困住,而且心里更多是怒火。但这会儿他记得昼起说的,不要感情用事,解决事情不要困于情绪。
禾边狠狠咬了下舌尖,面色逐渐平静,他大声道,“赵夫子,请留步。”
赵严刚准备拂袖转身,就听一道极力克制的稚□□声喊住了他。
赵严回头上下打量禾边一眼,乳臭未干,颔首,一副等禾边开口能说出什么挽回场面的清高姿态。
禾边迎上他视线,不自觉胸腔提了口气,缓缓吐出道,“先生是当过大官的,也是前朝探花,不说是我们青山镇的名人,更是县府乃至全国都有名的大家。先生见得都是富贵人家,想来不知道咱们平头老百姓,冬天也能用砂石捂着稻草,种出黄豆芽来。按理说这豆芽是春天才有的,但是通过祖祖辈辈的摸索,现在也能冬天吃豆芽。敢问这也是违反四季节气万物生长规律吗?这分明是我们吃不饱饭吃不起菜的百姓,一代代人总结下的智慧。”
禾边这样一说,刚刚还群情激奋的百姓一下子就没声了。
一个个满脸茫然起来,这听着也很有道理啊。
尤其是谁家没冬天发豆芽啊,一到冬天,这是家里主力军,发芽快,几乎不要肥力,就能吃上新鲜菜。
听禾边的话,就感觉赵严轻视他们老百姓,觉得他们老百姓都是傻子,不知道摸索探究呢。
不少人对赵严也心里不大舒服了。
赵严有些意外,这个禾边他有印象的,之前和杜三郎的大嫂一起来家里送野味,那会儿都怯怯跟在赵福来身后。这会儿居然口齿清晰,有自己一番逻辑头脑。
虽然惊于禾边的脱胎换骨,但赵严不以为意道,“冬天的豆芽通过改变温度就能发芽,但它没办法像春豆秋收,不会结豆子,因为它不是应节而生。”
赵严说完,心里就懊悔了。
怎么就掉进陷阱里了。
果然禾边笑道,“但是它改变了多少百姓的肚子温饱,谁说它有毒了?谁又说它是偷了春天的苗导致秋天没的收成了?”
被人群包围的赵福来,原本紧张的手脚发软,这下突然就有一股气从脚底蹿起了,他挺直腰杆道,“都说赵先生是因为不满朝廷宦官打压,不肯同流合污才隐居这里教书育人,你知道被人冤枉是什么滋味,你身为百姓尊敬的读书人,更应该谨言慎行,不然我们平头老百姓不懂道理,真就会被你蛊惑住。”
围观的百姓一想还真是啊。
赵严一时轻敌,竟被一个乡野哥儿摆了道。他被周围人怀疑的看着,不由得捏紧了宽大衣袍下的手掌。
赵严气得胸口起伏,但面色淡定道,“简直与你家这乡野村夫说不通,我好心好意提醒你这菌菇可能有违万物生长平衡,我不懂庄稼作物但所言也不无道理,担心这位汉子真被你家菌菇拉肚子了,我只路见纷争插上一句话,就惹得你平白扣上这么一顶蛊惑民众的大帽子,老朽当真当不起。你家这么会能言善辩,难怪杜三郎每次总对我的教导诸多意见,三番五次顶撞我,原来是瞧不上我这个探花,教不了你们杜家这个天才。”
这话一下子转移到杜三郎被辞退身上,赵严当即站在了高处。旁观者觉得赵福来说话太傲气了,平时和一般百姓傲习惯了,竟然不把赵夫子放眼里,还是那般强势得理不饶人的模样。还真让人生厌的很。
“赵夫子,你既然一直说万物有节有律,还自认为有道理,那京城世家大族,夏天吃冰,冬天暖房赏牡丹花,这都有违规律?”
一道低沉有力的男人穿透喧闹,进入众人耳里,大家纷纷寻声而去,豁,真高,也真俊,男人本就站在台阶上,害得他们脖子都仰长望着。
昼起这话一出来,百姓还没反应过来,甚至有些妇人哥儿还恍惚昼起的脸。而赵夫子一时不敢轻敌,而是细细打量来人。
突然人群中客栈的齐老板道,“我知道!我脚店南来北往的商人就说京城多繁荣,什么夏天有冰窖,冬天还可以赏花,冬天还能斗蛐蛐,谁不知道蛐蛐秋霜后死绝啊,但是有钱人就能办到。”
李杏见百姓不信,也道,“夏天吃冰城里酒楼早就有了。上次,杜家认亲宴就制冰吃了。”
赵严没反应过来时,昼起已经走到他跟前,赵严自幼从农家子一步步读书科举,不论是诗会还是鹿鸣宴还是殿试被天子提问,他都沉着不慌内有底气。可如今,被这个高他一个脑袋的年轻人俯视着,那双眼睛冷而深,好像被深海幽闭一样令人窒息。
赵严没忍住后退一步,他张张嘴,想反驳维持体面,却发现脑袋一空白。这年轻小伙子的威压气场,居然让他好像回到那个初出茅庐的自己。
那时他刚中秀才,被先生带去拜见乡绅,被一个典吏问一句话就满脸通红,只半张着嘴不知为何作答,直到饭局结束,那典吏都没再和他说一句话。自那后,他就发誓锻炼口才气场,不再丢脸。
赵严以为自己早就越过障碍,可如今,竟然被一个小子又至于这种境地。
昼起没再看他,扫了眼粗布衣裳淳朴脸的百姓,开口道,“赵夫子,你说你是路见纷争伸张正义,为何说不过我家夫郎和大嫂后,又迁怒我家三哥?
我家三哥是因为和你教育理念不合,才主动请辞,外人说是被你辞退,我们家顾及你的颜面,感念这段师生情才没和人澄清。
你现在又拿出来说事,是气急败坏,觉得我们平头百姓竟然有胆子刺伤你颜面。
你高高在上的自尊心被乡野村夫伤到了,你愤怒瞧不起,开始胡乱攀咬了。
你清楚知道青山镇的百姓多么敬畏信服你。你明知道,种出菌菇只是农作物上一种技术进步,就跟当年番薯辣椒引进本土一样。
但是你利用自己在百姓中的威信,糊弄蛊惑言论,来抵制我们杜家的生意。
究其根本,你就是气不过三哥退学,你怀恨在心才故意使坏。
你看着自己三言两语就把舆论矛头指向我家,百姓都听你话,你心里觉得我们没读过书都是蠢货好糊弄。”
他一字一句清晰铿锵,没有愤怒只陈述事实,百姓也被他感染,像是醍醐灌顶一般。
“还有,赵夫子你面色过于涨红,看着要晕过去了,但是请等一等,我还有个疑问想请教下。”
赵严心里咯噔一下,心跳居然加快,好像大难临头被当众打脸一样慌张。
他眼神不敢直视了,可那道投来的视线锐利坚定,直视人心。
“都说盛名之下无虚人,我们老百姓都知道你是清官清流,是一介傲骨不肯和贪官污吏同流合污,所以才归隐。我们也是仰慕许久,但你的政绩功劳我们却没听到一件,反倒是街坊邻里,送给你的瓜果、蔬菜、各路野味你是照单全收。”
“一个好官一定是体恤百姓,而现在,大家只看到赵夫子利用自己的威望欺压一个小商贩,明知百姓生活困苦困于赋税,不仅不利用自己的名气上书减轻赋税,还对百姓的东西招收不误。”
昼起看向赵严,语气不轻不重却如雷霆万钧,“其实,不过是沽名钓誉的假把式。”
赵严心脏突突,他强制让自己冷静,可面前这个年轻小子眼神凌厉又冷锐,好像把他看得一清二楚,厌恶与不屑都懒得表露出来。
怎么会如此。
怎么会被一个小年轻压着。
赵严额头出了汗,周遭百姓议论纷纷指指点点。他不肯就此屈服失败,他可是堂堂翰林院出身!
但再开口,他就知道自己要气急败坏骂粗口了,脑子还混沌,脚步却已艰难转身,只面色阴沉满是不甘。
他重重甩袖而去,“巧言令色,老朽上得见天子下得见县令,从没见过你这诋毁污垢之辈!果真不可与傻子论长短!”
财财严肃纠正,“夏虫不可以语冰这句话,更适合赵夫子文雅的身份。”
赵福来道,“都气成傻子了,还管得着这些。”
这倒是把禾边几人都逗笑了,这下赵严真气走了。
围观的百姓都沉默一瞬,而后再看昼起都有些不可置信。那可是赵夫子啊,全国第二的大能人啊,他都敢这样得罪,不怕他今后当官或者寻个门路报复吗?
但是该说不说,还真厉害,听着解气!感觉老百姓的腰杆都挺直了。他们也不低人一等嘛。
李杏和老麦都惊得嘴巴闭不上了。
李杏小声对柳旭飞道,“你家这个儿婿平时不说一个字,关键时候嘴巴这么犀利毫不留情的。”
老麦担忧道,“不会被报复吗?万一寻个由头就惨了。”
杜仲路也是今日才看到赵夫子的真面目,堂堂探花翰林出身,其实和城门看门的将守没区别。
人一旦沾染一点权力,都会忍不住傲慢轻蔑欺压他人。
围观的人群要散去,最先挑事的男人也飞快溜了,不过胳膊冷不丁被钳制。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只觉得脖子被人锁紧,脚底够不着地,一下子就腾空失重起来。
男人瞪圆了刁蛮的眼,他视线逐渐高过人群,可他没有一览众山小的兴奋,只觉得吓人。
众人也惊呼一声,而后齐齐看向昼起。
“天啊,他单手把人拎起来了。”
“一百五六十斤的汉子像是被拎鸡儿似的拎起来了。”
看热闹的张铁牛道,“这算什么,我比他重几十斤,这小子都把我拎起来了。”
这时候张铁牛忘记了之前的屈辱,倒好像被昼起拎过是他的光荣了。
无他,他是地痞混混但是最怕当官的,可这小子居然连当官的都不怕。本以为是个闷葫芦,肚子里没货不爱说话的,哪知道能把人第二说的哑口无言,气愤离去。
张铁牛见没人搭理他,又走近一步拍拍那男人的脸,“我就说你杜毛狗,你惹谁不好,偏偏惹这小子。打什么主意快说。”
杜毛狗道,“我,我是被杜老二哄骗的。”
禾边眉头一皱,随即道,“你撒谎!我最近隔三差五就去老爷子家,二叔是最讲究义气重感情的,虽然不会不怎么爱说话,但怎么会背地里喊人欺负我家。”
“昼哥把人放下来,扭去杜家村,不信他还敢胡乱攀咬。”
昼起松手,杜毛狗脚尖扑腾着地,一个趔趄跪倒在了禾边面前,他连忙爬起来道,“不用去,杜老二就在杂货铺里面蹲情况。”
杜仲路很快朝杂货铺大步流星而去,而铺子里的杜光宗见状立马就想溜。但前面好些汉子都围着,尤其张铁牛尤为兴奋和上心,居然赶在杜仲路前头把杜老二压往昼起面前。
杜光宗扭不过天天抡铁锅的张铁牛,他涨红了脸额头青筋暴跳道,“怎么了,就是我指使的!你们做亏心事不怕说,就怪不得我为自己打抱不平了!”
杜家做亏心事?
看热闹都散开的百姓,又马峰窝聚拢起来了。
禾边想开口,但是昼起拦住他,让平辈甚至是长兄的杜仲路上。
杜仲路道,“你说说我家哪里做亏心了?”
杜光宗肩膀被按着,像杀猪一样挣扎。但是被张铁牛摁得死死的,他只得抬头狰狞地看着杜仲路。
“你家明明有绿豆糕方子还有平菇种植方法,但只给老头子教绿豆糕,老头子偏心老三这个老来子,我这个中间老二光棍一个,你们都不为我考虑,既然你们不帮我,眼睁睁看着我穷死,那我也要你们不得好过!”
“还有,你杜仲路明明可以给两个,却偏要打发乞丐一样只给一样,让我们三个争抢,不就是报复我们吗?你才是小人!”
杜光宗平时是打屁比说话多,这会儿说这么长的话,可见是肚子里怨气冲天非不吐不快了。
杜仲路气得狠狠扬起胳膊,禾边见状立马扑上前,抱住杜仲路的胳膊,一脸悲痛大喊:
“爹!他再怎么说都是二叔啊,你答应我的,要抛弃旧怨重归于好的。咱们家没亲戚,二叔还是和爹同一个爹!”
张铁牛见杜仲路忍着怒火真就没打了,啊?真就没打了?刚刚那话,他听起来都不是人说的,这能忍?
他看了昼起一眼,突然心灵福至,抡起拳头就哐哐给杜老二来两拳,昂着头的杜老二被揍得一脸拧巴吃痛,惨叫非常。
那脑袋揍下去了,张铁牛又抬眼看向昼起,但昼起看都没看他,张铁牛觉得是揍得不够狠,又拎着杜老二的衣领,给人扇了几巴掌。
旁人也道,“这杜老二太不是东西了,这样的亲戚还敢要啊,升米恩斗米仇,帮他他还怨恨上了!”
“是啊,禾边心也太软了,要是我,被亲爷爷卖自小吃尽苦头,认亲后肯定恨死老头子,他居然还内心愧疚觉得自己害得分家了。这上赶着倒贴仇人,这下真贴出仇了。”
“你又懂什么,这种小时候没有亲戚家人的孤儿,就是想要一个大家都和和美美的。”
旁人议论纷纷中,杜光义赶来了,他弄清楚前后缘由后,只觉得别人看他都在笑话,他脸好像挨了好些耳光,火辣辣的热。
杜老二见杜光义来了,走投无路的眼神立即得救似的,“大哥大哥……”
得到的是啪啪几耳光。
杜光义对杜仲路赔笑脸道,“老二不成器,大哥你别怪罪,我现在就领回去让他受家法!他这样也是没办法啊,这么大年纪没成亲,老三嘴巴又能哄爹,但平时出力又赶不上老二,老二自然心里有怨气。”
李杏听出了画外音,故作惊讶道,“啊,杜老头竟然把方子要给你三弟吗?我可是只见你家媳妇儿,每场集市都来打二两酒的。”
牛婶子也咋舌道,“都说大儿是顶梁柱,老来子是心头宝,老话还真不错。”
杜光义被挖苦得心里苦又怒,还有无处发泄的怨,这会儿竟有些可怜的望着杜仲路。
杜仲路看都懒得看,“滚,要不是看在小禾的份上,我和你们早已经恩断义绝。”
杜光宗本就是冲动火爆性子,他吼道,“你了不起,有两个钱就飘了,搞得六亲不认了是吧,你们平菇真要是卖的好,这些日子,城里人还不是没人来找了。只得在乡里卖高价,赚熟人的钱!”
李杏都听不下去了,“什么叫他们先六亲不认,是你们家合起伙来欺负柳旭飞,卖他的哥儿还把人逼得疯癫,这样还不断亲,等着年夜饭喂狗啊。”
但也有的人不关心这些,毕竟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听都听腻了。
他们只关心杜家这平菇,是不是真的像杜老二说的,城里卖不出去了,还在镇上高价卖。
要真是这样,那他们可不答应!
吴三娘也就是田芬的妯娌,杜家右边的邻居,她道,“对啊,之前每天天不亮,也不管刮风还是打雷下雨,你们家那车轱辘就响亮得走了。
我现在好几晚没听见动静,还有些不适应呢。
咱们街坊都是看人情来你家买的,给你家捧个场面,还别真以为你家菌菇多香啊。
要是咱们好心好意还被你杀熟,这真是没天理了。”
牛婶子对吴三娘的前半句没感情,那后半句简直说她心坎上去了,好吃是好吃,就是死贵,也想趁机把这平菇价格搞下来。
牛婶子刚张大嘴,话还没出口,就听见背后有嘈杂的车轱辘声来了。
土路上,平时一架骡车或者牛车动静不大,但是这次,车轮子压地的声音明显听起来多又杂。众人都不约而同回头,哦豁,竟然是青布马车,以及后面好几架都是骡车。
马车帘子掀开,出来一个中年男人,一身青蓝色缎面福字长衫,头戴一顶红帽子,脚穿着靴子,这架势,瞧着就是有钱人。
那人道,“哎哟,小禾老板,好几天不见,我这番唐突上门不打扰吧,你们这是……”那人看着杜家门口人挤人,占满了街道,而百姓一个个看着杜家人还神情怀疑,有种不依不饶要个明白的架势。
禾边被平日里的客人这样追问,心里又恼又气但还想压着脾气解释一番,这会儿看见酒楼掌柜亲自来,两眼都冒光了。
禾边立即上前,刻意大声道,“原来是天仙酒楼的陈大掌柜,您大忙人怎么来了。”
一月前,还端着架子想以气势阅历压迫人的陈掌柜,如今看到禾边那是笑得一个和蔼慈祥。
陈掌柜还没走近开口,只觉得面颊一阵风刮过,一个瘦劲的男人差点把他撞了,那男人直直大步走向杜仲路,给后者肩膀一拳。而后好不亲热道,“好你个老杜啊,家里有这么个宝贝不给我说,倒是给天仙楼的揽客小二说要是菜农有菜要卖,就往我这三里街常家饭馆送。”
陈掌柜立即戒备看向常老板。
他知道城里最近饭馆酒楼,都在打听这平菇是从哪里供货的。
杜家每次送菌菇早,天都不亮,人也很少注意到。但是他是没想到,这些人居然这么不要脸,竟然跟着他一路出城摸到了青山镇。
看常老板与杜仲路的关系熟稔,陈掌柜心里紧了下,不过他和杜家有契约在身,而且,就一个饭馆子,每天顶多消耗十多斤货,不是竞争对手,安心安心。
陈掌柜刚安稳住自己,就见后面又一马声嘶鸣,马车还没晃稳,就从车厢里钻出来一个粗布老头子,他身形灵活的跳下车,直奔禾边面前。
“小禾兄弟,好些日子不见,变白不少啊,还记得我老头子吧。”
禾边当然记得,他高兴给柳旭飞赵福来道,“他就是周老伯,之前在善明镇,把我骑马糕全买走的老伯。”
陈掌柜这下如临大敌立即跳脚了,那副稳重形象也端不住了,天仙酒楼的死对头——摘星酒楼的老板都亲自来了,他这下是真紧张了。
陈掌柜也顾不得地方场面了,尤其后面还有骡车赶来,吓得他先发制人道,“小禾老板,咱们可是有契书的,可是过画押的,你可不能减少对我们天仙酒楼的供应,匀给摘星酒楼啊。”
周老头道,“陈掌柜,这你话就不对了,做生意可没先来后到,讲究的是你情我愿,不然你还想强买强卖不成。”
禾边惊讶,还是第一次发现,印象里和善洒脱的周老头居然还能这么诡辩。
周老头道,“他天仙酒楼出的二十文一斤是吧,你知道他一盘爆汁儿平菇卖多少钱吗,卖三十文。一斤平菇混着配菜可以炒三碟,简直奸商啊,这样,我出二十五文一斤。他天香楼要多少,我摘星楼只多不少。”
常老板听了有些闪着腰,这大老板打架他小饭馆扛不住啊,于是只得走交情攀关系了。
他和杜仲路谁啊,是一起走过镖,一起打过土匪的生死之交。
常老板看着杜家门前一堆人乌泱泱的,好奇问道,“他们是干什么来的?不是打架闹事吧。”
杜仲路道,“小禾这孩子心善,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平菇只卖十五文一斤,可开始大家还买账说好,现在就觉得卖贵了,这几天看我们没去城里送货只在镇上卖,就以为城里卖不出去了,都跑过来质问我们是不是高价杀熟。”
财财好不容易从大人身后挤出脑袋,气愤道,“明明只是第一茬儿的平菇要卖完了,只一些尾茬儿在镇上便宜些卖。要过三四天,第二茬的平菇就出来往城里送的!”
珠珠这个家里小霸王在这么多人盯着看着,可说不出来话,于是只使劲儿鼓掌道,“就是就是!我家生意好着呢!没看这些大老板都来了。”
陈掌柜明白了,看着一张张汗颜的百姓摇头道,“我当时就说小禾心软,他非得留几斤平菇在家里卖,我说全卖给我价格高还省事,小禾却说镇上有些婶婶们爱出这一口,之前没留还上门抱怨了。都是乡里乡亲的,没道理城里百姓吃得起,平时关照他的相邻就吃不到了。”
牛婶子哎呀一声,老脸都没地方搁了。
禾边道,“这样的话,我今后就不在镇上卖了。也省得被街坊相邻误会。”
当即有人道,“千万别啊,我们偶尔想吃的时候也有地方买啊。”
“哎呀,也不是知道是谁这么蛮横胡搅蛮缠,本来人家给人情相邻价,卖得比城里便宜五文,还不知足,还嫉妒人家生意好。”
牛婶子一听这话,低下头,片刻后抬头道,“哎哟,是,是我一开始误会了,一开始小禾全都送去城里卖的,后面我还闹了一场,这才每天每场在家留了些卖。”
刚刚出声的吴三娘,面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被几个老板和众人盯着,她只觉得浑身被针扎,恨不得缩进地里。
她哪里知道是这样的情况?没想到禾边的生意不仅没垮,反而越发抢手。
眼见她下不来台了,禾边道,“没事没事一场误会,都是乡里乡亲的,那牙齿还会上下咬着磕着,咱们说出来误会就解了嘛,人心也就更近了呀。”
他端得赤城真心又大度,在场人都纷纷鼓掌。
那真是好名声又赚了一波。
尤其还有些看戏的人,之前还觉得杜家对赵夫子不念旧情咄咄逼人,这会儿又觉得杜家通情达理,分明极好相处的。
诶,要不是那赵严这样欺负老实人,怎么会把人逼急了。泥人还有三分尿性呢。
这事情还真不怪杜家不尊师重道,赵严那样的,哪配!他们老百姓没文化,但是心善啊。
等人群满意散去,周老伯看着禾边欣慰道,“不错不错,奶音都压不住的年纪能压住情绪,未来可期。”
禾边懵头,他怎么可能是奶音。
他分明是霸气侧漏冷漠逼人的成熟男声!
他没喝奶啊。
昼起也、也没奶啊……
禾边脸色有些红,下意识扭头看向昼起,昼起嘴角弯弯,从昼起的角度看禾边,高看低,只能看到禾边觑瞪着眼,看着凶巴巴不耐烦的样子。但等昼起微微俯身和他平视,就会看到一双圆溜溜可爱迷糊的眼睛。
禾边更懵了,你看着看着怎么弯腰了?
杜仲路也觉得奇怪,然后顺着昼起的角度也弯腰看,这一看,也忍不住笑,感情老是觉得禾边不高兴凶睨着眼,是因为角度问题啊。
分明可爱的很啊。
赵福来见两人都这样看,他早就知道蹲着角度的问题,但也忍不住弯腰看禾边。
禾边更懵了,眼睛睁更圆了。
一旁的常老板周老伯陈掌柜不明所以,便也跟着俯身,而禾边跟前挡住了一个男人。
昼起道,“各位幸会。”
杜仲路按下笑意,接着对几人道,“这是我的小儿子和儿婿。”
那样子别提多骄傲高兴了。
果然见三人都露出艳羡的眼神。常老板更是道,“哈哈哈,听大家说了,本人更出挑能干啊。老杜的种必然人中龙凤的。”
杜仲路又是一番寒暄。
一旁赵福来等了等,没见介绍他,心里有些不舒服。
要是杜大郎在……
杜大郎肯定也很骄傲。
为禾边也为他自己。
杜大郎还会嘚瑟道,他爹没单独介绍他,那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是他爹的儿子啊。
赵福来还心里计较着呢,好像杜大郎就侧耳得意道,“嘿嘿,别人一看就知道我俩一对儿。”
“嘿嘿。”
赵福来这下真忍不住嗔笑出声了。
“噗……”
“你想什么开心事呢。”禾边回头就见赵福来走神笑得娇嗔。
赵福来回神,哦,杜大郎不在。
杜仲路又对常老板几人大力赞赏道,“我大儿媳妇赵福来,这些年都是靠他家里家外操持,家中顶梁柱。”
赵福来心里失落一扫而空,面上周到笑着,十分来场面的寒暄招待。
作者有话说:
杜大郎陪杜三郎赶考路上闲来无事,给家里人排序:
咳咳(排名不分先后仅按照年纪)
爹——屋顶
小爹——神龛主心骨
他自己——顶梁柱
赵福来——镇宅福
三郎——书香门第
小昼——万能砖
小弟——福星高照
财财——左镇宅狮宝
珠珠——右镇宅狮宝
赵福来:好哇,拐着弯骂我胖是吧!
第62章
这天赶集尤为热闹, 十里八村的百姓,都知道杜家的平菇生意遭到城里大老板的哄抢,都堵上门了。
原来这东西不仅在乡里是稀罕货, 在城里也紧俏的很。
天仙酒楼原本只签三个月的契书, 陈掌柜又重新续签了。
酒楼老板给他的任务是全包了杜家的平菇,把平菇做成天仙酒楼的招牌特色,是他们酒楼在周边县城脱颖而出的竞争卖点。
这显然不现实。
这禾边小小年纪, 但是主意和野心都强,不是没见过世面的老实巴交的菜农。菜农也狡诈小聪明多,但能得他们天仙酒楼全包,那不得笑得合不拢嘴, 但杜家显然不是。
如今这短暂局面,注定就是各方求着卖。
而杜家居然也能稳得住阵脚, 这倒是让陈掌柜不自觉好奇佩服了些。
陈掌柜本是想尽办法要禾边每天多送些菌菇的,这样其他饭馆酒楼就少了。
可禾边带着几人到地里一看, 又惊住了。
一亩用竹篱圈起来的地, 一块块沟壑分明, 陇上堆积着成堆的苞谷棒子,上面长了白白亮亮的长毛,有的还有细细小小的菌朵, 有的伞盖内卷顶着灰色滑溜菌面……菌簇紧紧抱在一起,惹得几位老板都不自觉咧嘴笑, 那样子, 就好像看着自家宝贝疙瘩似的,没两天就能卖了。
这下也不愁没有了。
陈掌柜道,“这不怕人偷?”
常老板道,“嗐, 我老杜兄坐镇,谁敢老虎头上拔毛。”
几位老板都看向杜仲路,感觉他手上好像有几条人命一般,匪气逼人。常老板知道他们误会了,忙解释道,“你们今后打交道一两次,就知道老杜没人不服不信他。”
老板们又是见杜仲路笑道,“今后还得多仰仗各位老板承蒙照顾。”
陈掌柜见其他老板都谦虚,也就笑得和善亲切。而且这些老板和杜仲路说着都有间接相熟的人,那些人都是大大小小的老板,都和杜仲路称兄道弟。陈掌柜见杜仲路不凡,不是那种酒肉朋友虚情假意,想来都是有些真情的。
禾边跟着杜仲路身边,心里别提多敬佩敬仰了。
原来他爹这么厉害。
才不是张梅林说的没出息。
张梅林老是拿田晚星和他比,说什么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能打洞。
田埂本就不宽,禾边望着他爹走着走着只差脚滑趔趄,杜仲路眼疾手快扶住他,其他老板都看了过来,杜仲路道,“这些田里种出来的宝贝疙瘩,都是我小儿子和儿婿种的,过些时日,还会继续扩大种植。”
老板们都放心了,纷纷一顿夸,种得多,那价格才来下来。
杜仲路也悄悄松口气,要是禾边跟着他摔田里,杜仲路怕是没脸出现在昼起面前了。是的,杜仲路和昼起和睦互相欣赏,但两人私底下也有一股莫名的劲儿拼着。
昼起没跟来,是因为在家里帮着赵福来操持家务,做菜招待这些老板。
几位老板看完地里的平菇后,心满意足,几人也没了最开始明里暗里的争夺了。同一次下乡,也算缘分,气氛不知不觉就在杜仲路爽朗的笑声中松弛,老板们全当秋游了。
如今只愁自家厨子手艺,如何开发更多平菇吃法菜品了。
陈老板道,“你家平菇没虫眼,你们家人时时刻刻蹲田里抓吧。”
禾边道,“肯定有虫的,只是及时发现及时摘了。”
至于其他过多的,禾边也没解释。
种平菇也不是一帆风顺,第一次种的少很顺利,后面种多了虫也来了。他对种平菇一窍不通,都是昼起想的办法。
种菌种前,要把周围地里收拾干净,不能有腐烂的杂草,还得三不五时撒上石灰粉。昼起说是消毒杀菌。现在有的菌堆,用夏布遮盖起来,也是防止虫子飞入产卵。还砍了苦楝子树泡水,是很好的杀虫剂。
而平菇地里每天巡逻采摘,一旦发生熟的就要摘了,以防止过熟发烂发腐臭长虫。
这一亩地精耕细作,全家两眼一睁就是它。
陈掌柜看完平菇地后,那是他看到过最干净整洁干燥的地了,他本身也是农家子出身,知道一块地要处理成这样,非得日日夜夜扑在地里不可。
禾边之前和酒楼结账一月能赚个一两半,等着一亩开卖起来,估计每月十几两不成问题了。
本来还觉得人家辛苦的,但他劳心劳力每月月钱四两,就得了一个体面,陈掌柜顿时觉得种平菇真是爆发财。
也难怪禾边亲戚会眼红,这谁家亲戚不想跟着分一杯羹。
看完地里,回家的时候,饭菜也熟了。
几位老板对农家饭菜没什么期待,寻常人家只买盐巴,醋都是有点闲钱人家买的。农家饭菜就是寡淡无味的。
端上桌的,是一道爆炒平菇。手撕成细条,干煸了红辣椒和蒜头,黄橙橙的汁水从盘底渗透出来,瞧着那平菇就浸透了浓郁饱满的香味。
周老伯嘴是最刁的,他吃了一口连连道好。
其他人吃了,也惊了,爽口嫩滑,还有韧劲,这是怎么做的。
就是常老板都想取经了,而其他老板更是动了心思,企图挖出方子。能种出菌菇的,肯定也知道独门秘法的。
其实平菇不用怎么炒就很鲜香,焯水沥干再下小料爆炒收汁儿,鲜美嫩滑口感似肉,又因为稀少新奇,很受百姓欢迎。
昼起说了炒的过程,几位老板有些失望,但没扫兴,一个劲儿的夸。
赵福来还说他这兄弟,一身手艺平时都不下厨的,这回是要招待几位老板才亲自动手。
老板们看昼起,不知道为何,竟然有些受宠若惊了。
又喝了点酒,饭菜吃得更酣畅了。
吃完后,人人嘴里都一口一个老杜好福气,这日子真是,有钱的没他美满幸福,没钱的更没他阖家欢乐。
等赵福来和杜仲路几人把老板们都招待好,送走后,回院子就见摘星楼的周老板还和禾边在院子里闲聊。
周老头还盯着禾边的脸看,“你这变化怎么这么大。怎么弄白的?给我说说呗。”
“我家那小哥儿,生下来就黑,长大后没少被人笑话,这到了说亲的年纪更是找不到合心意的,性子闷得很又闭门不出,我怕他迟早会闷出病来。”
这老周头说起别的都洒脱的很,就是说到自己哥儿就一脸愁容。哪能一辈子不出门啊,不得憋坏,哪能一辈子不嫁人啊,总不能因为黑就正常日子都不过了吧。
可他也寻摸了好些药方子胭脂水粉铺子,通通都没有用。还害得小哥儿心灰意冷,对什么都了无生趣。一天到晚,就是搜罗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往他脸上倒腾。
禾边见老周头真是发愁,便拿一拳头大小的瓷罐给他。给田芬他是舍不得的,顶多给一点让她试试新鲜。这一瓶成本就得五百文。
之前的人参等药材和猪板油全做了膏脂,一共就得十瓶左右的量。给赵福来和柳旭飞各一瓶,剩下的就他自己用。
他坚信这养颜膏,只要做好市场利润巨大。但是他们目前没有精力分出来做这个。
光是这一亩平菇地,从每天的杀菌消毒到浇水采收就忙不过来。
其他采买石灰砍苦楝子树还有其他杂事,都是请的小工送来的。但更多的事情,禾边也不放心请外人了。
没时间搞养容膏,但是禾边心里惦记着,并给方回也送了一瓶,叫他用一个月后再提提意见。
只等平菇生意彻底稳定后,他才忙这个膏脂生意。
现在摘星酒楼的小哥儿既然有这个需求,禾边毫不犹豫的给周老头送了一瓶。
周老头接过捧在手里像是宝贝,看着禾边的脸,或许是角度问题,侧脸迎着光,看着白的发光,但不透白。是那种健康清爽的白,还透着一点阳光晒过的轻麦色,说不定到冬天,就像猪油腻子一般雪白细腻。
只想着自家哥儿说不定也能如他这般蜕变,高兴得合不拢嘴。
周老头要给钱,禾边道,“钱就不用了,等我到时候去城里开个水粉铺子,你家哥儿要是用的好,就多帮忙给我宣传宣传。”
周老头高兴道,“那是一定的!”
到傍晚时,终于把周老板送走了。
禾边又摘了些菌菇,今天闹事时给他们家说话的街坊,都要送去。
财财和珠珠也要跟着去,一路都叽叽喳喳的很是兴奋。
平菇地里忙,即使两个孩子也参与其中,和小伙伴玩的时间都少了。
珠珠想找伙伴玩,但是财财说他已经是大孩子了,珠珠委屈,他才五岁怎么就大了。
但是等街上其他孩子羡慕他可以侍弄平菇,还可以拿钱,都说珠珠非常厉害。珠珠那干活也越发卖力了。他可是大珠珠了。
现在禾边要上街,两孩子也就迫不及待跟着撵脚了。
财财对昼起的崇拜简直超过了杜仲路。昼叔能把人举起起来,丢下来,又让人跪下,那动作比撒尿还顺畅,简直是男人中的男人。
他虽然只是一个小男人,但是此生目标已经很明确了,小昼叔就是他的榜样。
禾边听财财说的心花怒放,“你亲爹才走没几天,你就这么明目张胆了。”
财财道,“我爹说,就要像厉害的人看齐!”
财财看着昼起宽阔挺拔的背脊,想起昼起拎人时,那肌肉结实有力十分威武雄壮,他眼巴巴道,“小昼叔你可以背我吗?”
他不敢想,要是这样的大英雄,背着他穿过街上,他财财一定是全镇全街最有面子的人!
“不。”
财财道,“下午小四叔从地里回来,他鞋子边缘上的泥巴灰尘都是我擦的,小昼叔~”
珠珠眼珠子转了转,胆子也大了很多,抓着昼起的手腕又摇又晃的,“小昼叔叔你就圆了哥哥这个梦吧。”
昼起还是不。
禾边道,“你就答应孩子吧。”
“我只背小宝。”
他还是一如既往没有表情显得冷漠,但是这话让孩子哇哇叫,令禾边脸热得很。
财财道,“我只背小宝的——”
珠珠像是被触发机关似的兴奋道,“我只背小宝的小侄子,我只背小宝的小尾巴,我只背小宝的小跟班。”
禾边都笑得不行了。
最终,两孩子没爬上昼起的背,倒是左右一个吊他手臂上,禾边在一旁笑两孩子像是猴子似的。昼起原本想抽手的,但是看禾边笑得高兴,兴许他们未来有孩子也是这般呢。
财财和珠珠见昼起默许,开心的叽叽喳喳。
昼起耳朵被吵得厉害,开口道,“从现在开始,我们是双壁挂耳陶壶。我是壶身,你们两个是壶耳朵。壶耳朵是不能说话的。”
终于安静了。
他低头就见两孩子紧抿着嘴,那眼珠子倒是有来有回,聊得欢喜。
隔壁张大果蹲在街边口,见他爹口中的“有种”好汉,这会儿竟然让财财和珠珠挂身上,又羡慕又眼馋。
张大果手里捣鼓着没装水的水竹筒,噘嘴望着那笑着闹着的身影。张铁牛道,“要找他们玩就去啊。没出息的东西。”
张大果一喜,蹦跶到一半的脚又蹲下,“他们都不和我玩了。”
张铁牛以往定要骂张大果,说不定还得上巴掌,但是这回他是领略到了昼起的冷漠。
比杜仲路还难搞。
当年他跟着杜仲路玩,结果杜仲路瞧不起他,不带他跑商路,后面见杜家一点点变好,而他年复一年守着灶台,心里一肚子怨气没地儿发。是男人就该走四方,而不是整天干女人的活儿。
所以张铁牛把改变谋生的法子放杜仲路身上,结果别人不带他玩,从此就疏离有矛盾了。
别人都说他们是因为地基问题,他张铁牛才不是,他哥张铁柱才是,要不是他同意卖杜仲路,杜仲路怎么能搬进来。
张铁牛挠头心烦,瞧着禾边手里挎着篮子,去老麦家又去其他几家。他眼里的茫然一下子就散了,诶,会不会发他家来?他家也帮忙了!
田芬烧饭好后,跑前铺子喊爷俩吃饭。一大一小都蹲在门口,头朝一个方向盼着什么,田芬喊了几次吃饭也没应声。
田芬想起上午闹事那会儿,张铁牛像被鬼上身似的,竟然帮杜家,但不知为何她心底其实是高兴的。
喊了几次后,张铁牛回到屋里端着饭碗又出门蹲着,见禾边昼起带着孩子走来了,张铁牛立马站起来看向昼起,禾边道,“田芬婶子在家吗?”
田芬惊讶,没想到是找他的。
张铁牛看着禾边,欲言又止,伸手想接菌菇又不敢。
田芬绕过他,欢喜道,“就这么点事情,还搞得怪客气的。”
禾边笑着说了两句后就带着昼起走了,没走几步,隐约听见张铁牛抱怨道,“不是,我呢?我还打人了?他们杜家的男人是一个个都瞧不上我是吧。”
禾边看向昼起,昼起道,“确实瞧不上,只知道拿家人撒气的男人,有什么资格让人瞧得上。”
禾边欢欢喜喜挽着昼起的胳膊,一路晃着晃着进了家门,而后立马撒开了,被赵福来见了肯定得打趣。
赵福来这会儿没工夫,他娘来了。
李茯苓听见上午的事情后,一直很担心等下场关了铺子就跑过来看看。
李茯苓道,“禾边家的男人平时看着冷静沉稳的,但没想到也年少轻狂,那赵夫子哪是我们这种平头百姓得罪得起的。”
“今后要怎么办啊,万一他托人找门路卡三郎的考试,这些年不是白费了?”
李茯苓说着忍不住拍手背,皱着眉头深深担忧着,“本以为是个靠谱的男人,结果还是意气用事。”
赵福来道,“娘,你不要这样说小昼,小禾最开始说话都留有余地,但赵夫子这人我知道,他最好脸面和排场的,被当众反驳他已经记恨上了,我后面也情急上头,说话也急冲,所以到小昼后,压根就没必要收着了,被人欺负了还得照顾对方脸面,这不是自己打自己巴掌吗?”
赵福来话是这样说,可心底原本就没底。话也没来得及找公爹姆爹商量,城里几个老板的招待做饭又忙活一下午,这会儿刚坐下喘口气,他娘又上门来关心。
只是没让他轻松多少,反而被迫承受了他娘的焦虑和忧切。
赵福来更懊悔自己最开始吵架说理口无遮拦了,可事情已经发生了。
赵福来和他娘说不到一起去,他说昼起很靠谱,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情,现在杜家能红红火火热热闹闹,大部分都归他们俩来了。而且,地里后有一亩地平菇,今天这么多老板上门抢着买,他们今后发财还怕被一个教书先生拿捏吗?
赵福来以往对读书人很是敬畏,但是通过赵严这些事情,他发现读书人也没高贵个什么。
好比那天仙楼的陈掌柜,这家不干还可以找别家干。但是他们这些当官的,只能给皇家干,皇家不要他们了,就躲在乡里摆谱糊弄人。
李茯苓只是凭着半辈子的生存本能,害怕得罪惹不起的人,和相邻镇上的人怎么强势撒泼都行,可那赵严明显就不是他们这一档子里面可以得罪的啊。
就是昼起和杜仲路有一把子力气,能赚些钱,在镇上是厉害能干人,可老百姓怎么干得过当官的。
娘俩说到一起越说是心越焦虑,最后声音大了起来,双方都有些激动,就是院子里收菜干的孩子,禾边等人都听见了。
禾边看向柳旭飞,柳旭飞倒是理解李茯苓的不容易,一个寡妇拖着两个孩子,必定是谨小慎微的。只是,有时候她这种无助的感觉给赵福来多了,赵福来也承受不住。
杜仲路道,“赵严虽然只是随口插一嘴,但是用心险恶,摆明了就记恨上我们家了。退也没有用。”
柳旭飞还感叹道,“之前我去给三郎退学,赵严还很好说话,假装一番客套,说说笑笑的事情就完了,原来这么阴险,也不知道三郎在他手里受不少苦。”
昼起听着,没出声,片刻后道,“我去三哥屋里读书。”
财财和珠珠也像小尾巴一样跟着后面去了,院子到屋檐下有些高,这样雨天也不会积水泡坏基柱。
院子有搭了一个石阶上屋檐,而财财正是不爱走寻常路的年纪,总想着自己能飞檐走壁,喜欢从院子直接跳屋檐下。
财财一个跳跃扑腾,身子直直朝石阶磕去,被昼起一手拎起来还在半空中打了个转,财财吓得脸都白了,回过神后又嘿嘿讪笑,“见笑见笑,小老狗失蹄了。”
珠珠见哥哥被拎起来,他也要被拎,然后两个孩子欢欢喜喜被拎进了杜三郎的屋子。
柳旭飞惊吓后又看得好笑,以前杜三郎教的时候死活坐不住,吃完饭都不爱进屋子的,这会儿倒是喜欢得紧。
李茯苓从赵福来屋里出来的一瞬间,就看到财财脑袋要磕在石阶上,吓得面色都白了,但见昼起出手后,又看着这个高大冷峻的后辈,心里也生出几分安心。
李茯苓和柳旭飞没啥好说的,他们两人也说不到一起去,相互观念不合,面上倒是笑着招呼。
杜仲路也客客气气的上前聊了几句家长,李茯苓想说杜家村那真是财狼虎豹心,干嘛听禾边这么频繁走动,以前没走动来往相安无事,这才半个月就喂出了野心,以后家里的日子难安生了。
他们现在尝到了甜头,今后胃口更大。要是一个不顺心,就跑到县里告三郎不孝顺,那三郎的书也别读了。
李茯苓忧心忡忡的,但是这话只敢给赵福来说,再给柳旭飞和杜仲路说就不成了。
不过她没说,但是杜家人都看出来了,杜仲路道,“不要整天想那么多,每天吃吃喝喝睡好觉,后半生的担忧谁说的清?”
李茯苓没听进去,点点头就走了。
禾边倒是觉得杜仲路说的很对,当下当天都过不明白,未来一样也不明白,那些没发生的事情就焦虑担忧,除了折磨自己没啥用。该干嘛就干嘛,实在不行,去山里活也很好。
晚上睡觉时,禾边洗了澡铺了床,见昼起还不来,便去杜三郎的屋子看看。
推门进屋,屋里豆灯昏暗,门外月光在夜里尽放光芒,月色随着门缝落到书桌上,映得男人竟也面冠如玉。
禾边眨眨眼,这是什么错觉。都是月亮惹得祸,把昼起端了起来,好像天宫里的神仙,遥不可及。禾边瞧他认真,也不想再打扰。
昼起嘴角一笑,不再余光观察,转了头看他,“小宝来得正好。”
昼起原本看书就没什么表情,可说这话时总给禾边有一点狎促。以至于光明正大的禾边,进门都有些偷偷摸摸的了。
禾边轻拢上门,小跑几步近桌,昼起的手就轻车熟路地弯着他的双膝,将人抱怀里。
禾边刚洗完澡,身上气味带着茉莉味儿的清雅,昼起低着头闻他脖子,禾边专心看着书案上昼起练的字,月光悠悠,倒是三方互不打扰。
昼起的写字,好不好禾边不清楚,但是板正规矩,极为好认,力道不虚浮,完全不像他学写的那般幼稚青涩。
禾边看得有些吃惊,嘴里忍不住惊呼碎语,眼里也亮而发光。
他刚想抬头夸昼起,下颚就被一个粗粝的手指挑起,薄锋的唇角就要压下来。
禾边这时也扫到墙壁上投下的暧昧依偎姿势,臊得心惊肉跳,忙推开昼起,小声嘀咕道,“这是三哥的屋子。”
昼起道,“他又不在。”
说着说着眼神深了起来,禾边觉得腰背搂紧,干脆脸蹭了蹭昼起脖子,“回去呀~”
昼起一愣,低头一看,禾边耳朵连着脖子都红透了,昼起没忍住噗嗤一声,禾边先是怔了,昼起笑起来可真好看,山峰雪融春花迎风似的,但随即脸羞恼道,“算了,爱回不回,你没考个秀才之前,你就住这里吧。”
后背闻嗅的动作一滞,禾边却感觉到脖颈汗毛都竖起来了。
“好。”
禾边本是气话,哪知道昼起还真点头应下。
这下到禾边懵了。
后悔死自己这嘴巴了。
得等到多少年啊,七八年后吗?
突然的,昼起起身抱他开门,禾边从一扇小屋进了院子望着星光,再进了月色铺满的床上,昼起俯身挡住了他的月光。
昼起脱了衣裳,干瘦的身躯已经锻炼得精壮有力,禾边见了知道不妙,脑袋往枕头里面拱,昼起把枕头丢一旁,手臂做枕,把禾边埋在自己胸口里。
禾边想挣扎。
好羞耻啊。
他真会忍不住咬的。
昼起温柔的摸着他后脑勺,捏了捏热烫的耳垂,轻声道,“还是小宝想我埋你身体里?”
禾边瞬间纹丝不动。
“小宝饿了吗?”
“要不要吃棉花糖。”
休想又哄他舔。
禾边嗓音闷闷又软软的,小声道,“杜老三现在的三个儿子应该已经吵成一锅粥了吧。”
昼起的手从后脑勺摸下背脊,纤细柔韧又漂亮。
背脊都在轻颤发抖。
不敢想禾边这样子敏感,等将来……
……
另一边,杜家村的杜老三一家,确实吵得鸡飞狗跳。
大半夜了,附近的村民都被吵得睡不着觉,明天还得早起伺候晚稻,但杜老三家的热闹实在是好听,竟也没有一点怨气。全都竖起耳朵,一边听一边和男人说起来了。
妇人道,“这杜老二真是不行,一贯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以为别人都怕他,你是没看见,今天被杜仲路那下儿婿拎着打。”
男人道,“我听说了,还能把人举起半空打。说的夸张吹牛的很。”
妇人道,“要我看,还是杜光义最吃亏,尽心尽力伺候却啥都没有,李氏还给杜老三天天端茶送水,比族长家的奴仆都不如,结果有好处的时候被老三那嘴皮子给溜走了。”
“那老三家的张氏这些天早就翘着尾巴,说话都飘着声,他们家的杜溪哥儿已经开始摆谱,指挥我们家哥儿了。真是生意八字都还没一撇,那架子已经架起来了。”
两人议论着翻来覆去也就这些,听着杜老三家的院子争吵声渐渐小了,睡意也逐渐朦胧上来了,忽的,妇人睡意被一声怒吼给震飞了。
黑夜里,只听杜家老三杜光显遏制不住的怒吼道,“凭什么,二哥能力不如我们,就要把方子给他?他今天惹了多大的祸?爹你不打罚他,还给他方子?!”
杜老三先是重重咳嗽,吐出老远一口痰,而后夜色里喘气粗声道,“老二也不能不成家,也不是说让你不做,是带着老二一起做。”
杜光显怒道,“他不成家关我什么事情,是他自己没本事。”
杜老三道,“老二不成家,我死了下去都没脸见你娘,见杜家的列祖列宗!这事情你要是不答应,我叫你大哥带着老二做,老大一向撑得起门面,心善记着你们都是一个娘肚子出来的。”
杜光义本觉得没指望了,可刚刚杜老三的话又让他心头起了希望。
夜深了,暂时定了这个调子,老爷子让三个儿子都回自己屋里睡觉。
不过各自回屋关门,又是一番内心小揪揪。
杜光义原本以为杜老三时常夸他孝顺,全村人都知道他爹跟着他住,他爹也最看重他,哪知道最得心疼的,居然是废物蠢货的老二。
他是长子,按照族规祖制这个方子就应该是他的。
李氏也枕边风道,“两个孩子可不能像老二那样打光棍,一辈子都要被别人笑话死,老二老三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我和儿子都是要脸的,我为杜家生了两个孙子,还比不上张氏一个哥儿吗?
没人为两个儿子盘算,你这个当爹的可不要糊涂拎不清,你这次要是不把方子搞来,那今后子孙后代都要开始从你这里穷世世代代,你就是死了也要被子孙骂醒。"
杜光义呵斥李氏,一个妇道人家居然还敢教训起他来了。但是李氏的话确实给了他当头一棒,坚定了他的盘算。
而杜光显也睡不着,气得。
张氏和杜溪缠着他哭闹,说不要和老二一起做生意。瞧这次老二这狠劲儿,都敢冲镇上杜家生意,那今后杜老二发起浑来,他们家只能忍着了。
更何况,杜老二怎么说都是兄长,杜老三还不能动手打。
现在杜老大还动了心思,真一旦争起来,一个忤逆兄长的罪责扣下来,闹到族里去就不好办了。
杜光显被烦得要死,心里的念头也被这娘俩说的也发清晰了。
第二天一早,杜光显就往镇上跑。
杜老三早早就拦在院子门口,一根拐杖指着他,“做什么去?”
“你知道你是个不安生的,你是不是想去镇上,让他们来劝我?”
杜光显心里恨,面上笑道,“这不是爹六十寿辰要到了吗,我想问问镇上的大哥,有没有打算。”
杜老三犹豫了下,摆手让杜光显走了。
而后还扯着嗓子让杜光显买一壶酒和一斤肉回来。
杜光显应下,兜里却没几个钱,这老头子没心,人家都是老来子多疼爱,杜光显是一样都没占到。
媳妇儿还是自己凭本事从山里哄来的。
他自小就明白,家里没依靠,凡事只能靠他自己。
杜光显到镇上杜家时,禾边几人刚吃完饭,早上吃的是平菇汤煮面疙瘩,切了酸辣椒和猪油炒了酸豆角开胃得很。
菌子的香气和酸辣的爆炒锅气激醒了院子的晨露,屋檐,地砖缝隙都飘着浓郁霸道的香气。
杜光显那少油水的肚子忍不住分泌酸水,他本想快步走近灶屋的,但是听见里面欢声笑语说刷锅,杜光显就忍了忍,没去凑冷脸了。
他在门外石阶上坐着,听着里面的话长尤为刺耳。原来饭桌上可以不是辱骂呵斥,一家人也能专心轻松吃一顿饭。也不着急被当爹的赶出门下地,也没兄弟间相互推诿,争一点鸡毛蒜皮的地。
这院子都是石头木头堆起来的,但显得格外不同。
杜光显坐了会儿,有些晃神之时,就听里面昼起道,“我昨晚在看前朝奇案,发现一个案子。张三家秋收后防老鼠吃,在谷仓周边撒了好些老鼠药,结果家里的鸡误吃老鼠药死了。张三的娘心疼鸡,把鸡杀了煮给家里人吃。结果,一家人除张三的娘只是晕厥,其余一家子全中毒死了。”
赵福来听了心有戚戚,“哎哟,一般老鼠药没事的啊,这老鼠药毒也太强了。我小时候还吃过毒死的老鼠。我娘以前舍不得把误吃老鼠药死的鸡丢了,都是杀了给我们吃,难怪吃完觉得飘飘想睡觉,当时年纪小,只以为好几个月没吃荤的,香迷糊了。”
这又心酸又好笑的。
赵福来说着心有余悸,“我等会儿就跑去叮嘱我娘,万万别因为舍不得,赔了多的去了。”
杜仲路看着昼起,这小子有些一反常态,平时话没这长,也不是在饭桌上聊话头的,昼起一般吃完收拾下地,菌菇地转一圈,然后就钻杜三郎的屋子去了。
杜仲路这样察觉,禾边也觉得昼起有些奇怪。
倒是柳旭飞道,“那这个案子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昼起道,“有人怀疑是张三娘蓄意谋杀全家,因为她受不得了婆母刁难丈夫磨搓儿孙不孝,就故意喂有毒的鸡。但张三的娘坚持称自己也吃了,也昏迷了,说自己一家老小刚死,村里人就开始欺负她之类的,最后族里也就不了了知。”
禾边见昼起说的认真,不由得想问,那这个事情最后是怎么被发现的,最终的结果是什么。
财财吓得跑出院子,想看自家院子鸡圈的鸡是不是还健在,然后就见财财惊道,“你来干什么!”
听入迷的杜光显,被孩子愤怒驱赶声拉回神,一扭头,就看到财财嘴角一圈油渍,这油水让杜光显肚子叫起来了。
这样有油水荤腥的日子,他合该也过的。
杜光显僵硬笑着,“没事没事,就是给你爷爷说说,下半个月他爹寿辰的事情。”
屋里的杜仲路听了一脸阴沉只想起身赶人,但见禾边和昼起都很平静,像是知道有这么一遭似的。杜仲路只强硬不耐的应了声知道了。
杜光显没硬留下来,转身离去的背影心事重重又急切匆匆。
昼起起身出门看他那背影,眼底很是冷漠。
禾边也望着那背影,只觉得杜家村最近应该很热闹,但是他更关心眼前的好奇,“那案子最终什么结局啊。”
昼起回头,见杜仲路和柳旭飞再说出行计划安排,赵福来和孩子们收拾洗碗,一家人都在忙没一个人看门口的他们。
昼起抬手捏了下禾边的耳垂,低声凑近道,“瞎编的故事,小宝难道忘记了昨晚我没看书,因为光看小宝去了。”
禾边一想到昨晚的场面,脸臊得通红,赶紧捂着脖子,昼起道,“放心,没留印子。”
禾边恼羞一脚把他踢,昼起顺着他起脚的姿势,往院子跳了下去。
禾边也往前面走几步,居高临下的看着昼起,“我之前说要你考科举,是气话,你还真去日日苦读了。”
夜夜熬,谁受得住。
禾边语气里是心疼,昼起道,“怎么小宝觉得我不行?”
这事禾边还真不好盲目相信,毕竟科举啊,人家从六岁开蒙,昼起从二十岁识字。禾边嘟囔道,“那等你考秀才不得头发都白了。”
昼起道,“放心,为了早日和小宝同房,我不会让小宝等太久的。”
禾边:……
禾边想了想道,“哼,就一个时辰吧。”
跑出来听半截的赵福来道,“什么一个时辰?”
禾边不说,昼起道,“他决定一时辰不理我。”
赵福来见禾边明显被说中的羞臊,一时也想起出门的杜大郎。不知道他路上顺不顺利,吃睡好不好。之前嫌弃杜大郎咋呼呼的,现在是少了人,回屋有些冷清。
另一边,杜光显出了门,去李杏家打了酒,李杏见他紧绷阴沉,也没敢多问。
杜光显去孙屠夫那里买肉时,孙屠夫倒是听说杜家村的最新进展了。
还是个错的。
孙屠夫问道,“你爹要你带杜老二一起做啊?要说杜老二真是离谱的很,竟然找人讹禾边生意,要不是人家反应快能镇住场子,那杜老二真把你们吃饭的碗给砸了。你爹竟然没打杜老二,还要他跟着你做生意,谁说老二爹不疼娘不爱的,谁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瞧杜老二暴躁嘴笨,还不是得你爹喜欢。”
“我看着都生气。消消气啊,给你一副猪小肠。”
杜光显反应平平,眼里压根没瞧孙屠夫一眼,拎着稻草系着的肉就走了。
孙屠夫嘿了声,这杜老三生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竟然一点都不知道道个谢。他的肠子喂狗都不该给杜光显。
杜光显心里掂量着三十几年来的父子兄长情亲,发现还不如一片茅草屋,一碗杂粮稀粥来得有用。
杜光义和杜老二都享受到父母和睦的温情,被呵护长大,而他记事起,就是醉醺醺偏三倒四的爹,一脸愁容倒八柳叶眉的娘,两个哥哥忙着下地,爹醉鬼,娘整日抱怨哭啼,无人在意他。
他能长这么大,全都是靠他自己。
是杜老三和他娘还有两个哥哥拖累了他。
不是他无能,换谁谁在这个家里,都窝窝囊囊没个出头日,不然杜仲路当年怎么会坚决分家,断亲十几年。
只有没了这些拖累,杜忠义才成为了杜仲路。
他杜光显才能显光。
作者有话说:
禾边:我爹当年也是杀出重围的。
第63章
杜光显拎着酒和肉, 又去杂货铺买了老鼠药。
回村路上碰到好些熟人,每个人碰到他都要说两三句,看似同情为他着想, 实际上就是看热闹。
好些人都劝他都是亲兄弟, 杜光宗没成亲那也不是个事情,身为兄弟就该拉扯一把。
杜光显受够了人家看他家热闹的嘴脸,翻脸阴冷骂人。
别人一脸奇怪质问, 杜光显就扬起拳头作势要揍人。
别人也不纠缠淬了口唾沫就走,走没一截路就到处给人说——那杜光显以前没看出来啊,以前只以为老二杜光宗脑子有问题动不动就打人骂人,杜光显现在还没发达就瞧不起人了。
有人小声附和道可不是, 杜老三年轻时,也是咱们村子能干的, 后面怎么就这副德行,连带两个儿子也不成器的。
杜光显知道背后人说的什么, 但他现在不在乎, 等他有钱了, 这些人又会巴结来讨好他了。
就像那张铁牛和杜仲路一样,杜仲路家穷的时候,张铁牛和他婆娘不是隔三差五背后说三道四, 看杜家都鼻孔朝天的。
但是现在杜仲路有个能干能赚钱的小儿子,张铁牛竟然当街, 上赶着给杜仲路撑腰抓杜光宗了。
只要有钱, 他周围才有好人。
杜光显心里只盘算着自己的计划,后面旁人的招呼也不没入眼。他到家后,把肉交代给张氏做,晚上就接杜老三来他家吃。
张氏心疼肉和酒, 晚上做饭时,少不得关着屋里骂的。
她给灶后烧火的杜溪道,“你爹那人真的是蠢,愚孝,说都说不通的,你爷爷压根就没把我们当亲的,就偏心大房二房,我当初真是白瞎眼了听他的话,说跟着他能七八天吃一顿肉,你爹还说我一来就能当家做主,家里家外我都说了算,我欢欢喜喜一来,原来是死了娘,有烂摊子不管事的公爹,这家还分了屁大块地,那地里的活家里的活都是我的,可不是我说的算。你后面说亲,我一定要给你把关,可不要再吃苦了。像我苦到头,还成了你爹有本事的话头了。”
杜溪道,“爹也是的,爷爷都偏心他怎么还买肉买酒,娘,等我嫁个好男人,我天天接你去吃肉,不接我爹。让那些碎嘴子的婆娘都羡慕你有个好哥儿。”
张氏听着眉开眼笑的,杜溪又羞羞答答满是憧憬道,“娘,我不嫁别人,别人哪有禾边那男人好,听说绿豆糕方子,制冰方子,还有平菇都是他种出来的,又高大生的俊,力气大,虽然看着冷没人情味儿,但是他护人啊,你说这十里八村哪有这样好的男人说?”
张氏乍听还反对,但一听杜溪一分析,沉默着沉默着眼神都来主意了。
她道,“那还不是委屈你去做小的了。不过禾边那小哥儿也是个大度的,你嫁过去他应该不会为难你。”
杜溪哼道,“我才不要做小的,那禾边之前来镇上的时候我见过,黑瘦猴子似的,眼里也怯怯没光,现在脸有肉了,也白了,穿得人模人样了,才勉强看得入眼,我要是有男人养,我底子比他本来就好,到时候肯定是远近闻名好看的。”
而且,他还比禾边聪明,瞧着禾边蠢兮兮的来找杜老头子说什么一家团圆,真是笑话死了。
禾边还真把男人有能力强行等于他自己的本事了。
没一个男人能看着自己辛辛苦赚来的钱,被拎不清的蠢货夫郎去拉扯帮衬娘家,尤其是已经断了十几年的娘家。
说不定这会儿昼起也恼火得很。
他再上前温柔小意……
杜溪脸不知道是被灶火熏得红热,还是真觉得自己势在必得的信心满满,瞧得他娘张氏也没法子了。
黢黑的黄土壁上,杜溪那张稚嫩的脸以前是附近有名的好胚子,但现在……张氏道,“你别抱太高希望,明眼人还是一看禾边都比你好看,他攒着柳旭飞和杜忠义好看的地方,你和他比还是差了一大截。”
禾边柳叶眉大眼睛,老远看,就瞧着睫毛阴影落脸上,小巧挺高的鼻子,嘴巴人中都生得很漂亮,像是新娘子成亲时用笔勾画似的明显,和村里人不同,只看一眼就能叫人记住。
那不是年轻才好看,是远远看就能见立体的五官,是老辈子说的骨相优越。
杜溪生气道,“我还想着嫁过去带娘过好日子,你倒好,现在说我不如禾边,谁到底是亲生的?我说了,我底子比禾边好千倍!没油水没米饭没好看的衣裳,我长这样都不错了。要换去镇上,我肯定比现在好看万倍!”
“而且,昼起这么能赚钱,还跟着杜家住,杜仲路对外说是上门儿婿,是个男人都受不了这口气,尤其格外有本事的男人。说出去都要被笑话窝囊死。”
张氏闻言又高兴了,确实,一个男人被说成上门儿婿,那心底一定是压抑的。没看好些男人上门后第三代还改回男方姓氏。
张氏觉得杜溪越来越聪明有脑子了,哄了杜溪几句,说等会儿炒肉她俩先偷偷吃。她喜欢的就是杜溪的心高气傲,她得不到的,希望自家哥儿都能得到,她没有的,希望自家哥儿都有。
或许,她一开始嫁过来还奢求撒娇让男人对她好,哄她,像以前幻想的那般夫妻恩爱,盼着男人体贴她;但是自打生孩子后,能撑着唯一的盼头就是自家哥儿了。
张氏道,“那你得多接触昼起,男人都是贱的,没有不想偷吃的,这样,你去杜家,说咱们家请客吃饭,把男人喊来。”
杜溪一听脸都红了,但没犹豫立马就出了灶屋,快速洗漱擦汗,然后翻开衣柜,也没得可挑的,就一件桃红夏布七成新的新衣裳,袖口还短了一截。
布鞋已经破洞用补丁缝补,虽然他绣了一朵精致的花,但是还遮不住他的窘迫。
一想到禾边好几套衣裳发带和布鞋都是一套套的,杜溪就给自己打气,这样的日子今后都属于他的了。
杜溪一路忐忑激动又害羞,等到镇上杜家门口时,踌躇垫脚往里探了下,又拐去了脂粉铺子,找老板娘买些香粉。
镇上卖的香粉都是粟米做的,只是最后加些劣质香粉搅拌而成,城里的妇人哥儿洗完澡后扑身上,干爽喷香带着一点粉红,在城里卖的很热销。但是一瓶就得八九十文,在镇上实在很少人买。
杜溪要一瓶,但没钱。不过他是老顾客,老板娘知道他有来钱的办法,总有法子引得其他没成亲的汉子偷偷塞钱给他,或者叫人来这里给他买。
赊账后,杜溪在店里对着铜镜抹了又抹,天光不清又逆着光,杜溪也不敢多在脸上抹,脖子手腕都抹了些。
杜溪还问禾边买了没,老板娘摇头,只当两哥儿攀比。见他这般欣喜忐忑又期待的模样,有些惊诧,这杜溪引来的汉子多,可没见哪个他高看一眼的。
这回到底是谁,能让杜溪都紧张了。
直到老板娘瞧见杜溪进了杜仲路家院子,老板娘像是见了鬼似的。但一想到杜溪平日的做派,也理解了。
杜家村的人都说,杜溪哥儿完全是遗传了杜老三后娶周氏的做派。
杜溪进了院子,财财和珠珠在玩耍,他俩对杜溪没什么印象。上次认亲席那天,杜溪一看到打人的场面立马就溜了。财财好奇打量杜溪,问他找谁。
杜溪说找禾边,财财说不在家,杜溪一喜,而后说找昼起也行。
珠珠听那口气很不舒服,从来没人给他脸色呼来唤去呢!
他理直气壮有些嫌弃道,“你是不是小叔的朋友呀,小叔在哪小昼叔就指定在哪啊,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杜溪被孩子挑衅又气又虚,嫉妒和征服欲都上来了。
杜溪压根没把孩子放眼里,“没见过好的,就把山鸡当宝贝。”
财财听得懂,拜他小爹经常背地里阴阳街坊邻居,甚至有时候也阴阳柳旭飞。财财正要生气赶人,就见昼起从后院子的小门回来了。
财财立马指着杜溪张口,但杜溪比他先一步朝小门跑去道,“昼哥,我爹感激你们给的方子,想请你们现在过去吃饭,饭菜都炒熟了,只等你们去了。”
昼起看都没看杜溪一眼,只扭头问财财道,“他是谁?”
财财和珠珠仰着脑袋大眼睛都茫然了。
杜溪脸色一阵臊红,“那个,我是杜溪呀,禾边的堂弟。杜家村的。”
这时一阵风吹来,杜溪身上的香味扑来,两个孩子大大的打了个喷嚏,珠珠鼻子不舒服,开口道,“他有毒气!他不是好人!”
杜溪尴尬的很,昼起面无表情道,“我和孩子都不欢迎你。”
杜溪以为他不好意思,他不是没遇见过没怎么和哥儿女娘打交道的汉子,一说话就僵硬面色硬邦邦的,实际上这样的汉子格外纯情,非常好拿捏。
杜溪脸色又红了些,他对昼起扬起左侧脸最好看的笑容角度,“昼哥,没关系的,我不难受,我知道你是不善说好听的话,但是能力和本事都在行动上。”
昼起道,“滚。现在听得懂我的意思了吧。还有别叫昼哥,恶心。”
杜溪一懵,呆呆看昼起,发现他是真的厌恶嫌弃到没了遮掩。
他眼里有泪,“你怎么这样,我只是想请你们去我家吃饭,你不要去就不要去,为什么要凶我?”
杜溪话没说完,直接被扇了一耳光,杜溪捂着脸,火辣辣的疼都来不及冒心头,脑子震惊到一片空白。
他竟然打人!
这完全是出乎杜溪之外的。
反应过来后,杜溪想起之前看昼起打杜光宗杜光显都是左右手拎着摔,杜溪瞬间吓得瑟瑟发抖,倒在地上呜呜的哭。
珠珠像是看到虫子似的,驱赶踢他,“哈哈哈,我把他打哭啦,我好厉害的!”
柳旭飞等人刚从后门进来,就见这副模样。
杜溪气得恨不得打死珠珠,听见脚步声,看着扛着锄头回来的禾边,他一身短打粗布脚穿草鞋,脑袋戴着个遮阳的斗笠,是他平日最嫌弃老土的东西,可等禾边取下斗笠时,那脸被汗透红了,水光润亮,一双眼睛像是秋空干净透彻。
杜溪看懵一眼,而后反应过来,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撒泼打滚。
“禾边哥哥,我爹喊我来请你们吃饭,可是你男人不由分说打我一巴掌,我这辈子还没被人打过,呜呜,我不知道我哪里做错了,满心感激喊你们去吃饭,他还这样打我。”
禾边这么傻的滥好人,肯定会心软质问昼起为什么打人。
禾边扶杜溪起来,满是惊讶心疼,又重重叹口气道,“哎呀,还不是你爹吗,你难道不知道吗?要不是你爹惹得他不快,昼起哥怎么会打你。”
杜溪哭声一顿,心里紧了一把,对,现在还不能惹昼起,还有他爹早上来干了什么事情?回家后,一整天都没说话。
杜溪怕他爹得罪了禾边,连忙抹了把脸,给禾边说了声,“我爹,我爹,我爹肯定是一时脑子糊涂,我这就回去劝劝,你们的方子可万万不能给二叔啊,他那个人可不是什么好的。”
杜溪还想说,但是见禾边不愿意听,只得先回去问问他爹什么情况。
杜溪从杜家院子跑回去时,左隔壁的田芬,右隔壁的吴三娘,还有对街的杂货铺老板娘、水粉铺子老板娘都齐齐伸长脖子看去。
这啥情况?这么快就出来?
她们脑子里的热闹大戏刚开锣,这就没了?
而院子里的赵福来听见财财转述杜溪说的那句话,狠狠淬了口唾沫,这不要脸的狐狸精,竟然勾搭小昼,活该被打。
赵福来道,“小禾,你真沉得住气,是我才不给他留脸面,非撕破不可。”
禾边笑笑道,“没必要嘛,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压压就算了。”
禾边说完就先回屋了,从菌菇地里回来一身汗湿了,要换洗一下。
赵福来见他还压根没放心里,有些无奈,他看向昼起,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昼起的脸色比平时更冷了。
赵福来偷偷撇柳旭飞,柳旭飞假装没看到,等昼起拎着井边水桶回屋后,柳旭飞才道,“这事情咋闹,闹得满街都知道?小昼本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那也被牵扯其中没个好印象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街坊都是什么嘴皮子。”
赵福来恍然大悟,没想到禾边现在处理这么周全,让他都不禁佩服起来了。
这么短时间内压下冲动厌恶,还不动神色转移杜溪的关注点,一两句话就把人给轰回去了。
况且,也没憋屈啊。
昼起打了人一巴掌,珠珠还踢了几脚呢。
赵福来感叹道,“小禾不愧是小爹亲生的,以前笨笨呆呆的,现在进步这么快,真是生意锻炼人啊,沉着冷静地就把这么大个问题给处理掉了。”
柳旭飞双手后背,颇为悠哉道,“确实随我。”
然后只听屋里传来两人说话声,不等赵福来和柳旭飞听清,就听禾边的声音突然大了,“不想看到你,脏东西。”
柳旭飞眨眨眼,赵福来道,“这也随了小爹。”
两人也不再听人家墙角了,杜仲路院子里劈柴,也压根没当回事,要是禾边不发脾气,昼起还觉得是问题呢。刚开始禾边的大度冷静让昼起都冷飕飕的。
杜仲路过来人完全不担心的,见柳旭飞和赵福来不放心,叫他们去做晚饭,这小两口吵架吵完了,饿了,就能出来出饭了。
杜仲路还打趣道,“他俩前线战火纷飞,咱们后勤也要补给到位。”
赵福来两人忍俊不禁,觉得很有道理。
两人刚朝灶屋走去,猛然听见西屋那边砰地一声裂响,哗啦水声砸地。
没一会儿,那水就从屋子角落流出来了。
柳旭飞担忧道,“岁岁,没事吧?”
禾边急得面红耳赤,压低声音努力平静道,“没事,就是洗澡桶白天忘收进屋子,晒干裂了。”
柳旭飞听了安心,“那你们买的不经用,几个月就裂,我用了十几年都是好的,明天叫杜木匠打个,他手艺好。”
“嗯嗯好的。”
禾边飞快应声,然后低头看自己浑身水,再看昼起也没穿衣裳,水挂他胸肌上,还滴答滴答的落腰腹肌肉-沟沟里,又扫了漫水的屋子,禾边气得压低声音道,“你非进来!都怪你!”
昼起顶着禾边气鼓鼓的神情,脸不红心不跳,正好,他老早就嫌弃这个小木桶了。
他抱着禾边,将人放垫了棉巾的桌上,拿巾帕从头到脚给禾边擦,连脚指头缝隙都擦了又擦。禾边受不了他这样,大白天还有些羞涩,双手抱臂捂着胸紧闭着大腿,但他那力气哪敌得过昼起,身上每一处缝隙都被掰开擦得利爽干净。
屋外财财和珠珠见水流出来了,立马拿着扫帚,两人小手臂有劲儿,把他们两人专用的小扫帚扫得刷刷作响,可是把水扫走,砖是干了,但没一会儿又流出新的。
财财和珠珠就拍拍紧闭的屋子,热情道,“小叔小叔,我们来给你扫屋子了。”
院子里摘菜的赵福利听了忙把两孩子叫来。
屋里,昼起正给禾边穿衣裳,屋子里也还没啥家当,衣裳都是挂竹竿上的,昼起挑了一套鹅黄的上衣红纱裤。
红纱裤有些像后世的九分灯笼裤形状,纱布轻薄透气,里面还会穿一件系腰带的小衣,其实就是齐膝盖的灰白短裤。
鹅黄的长衫比甲竖领,有七排蜻蜓排扣,很长,能落在小腿肚子上,只脚踝一截红纱裤若隐若现的飘逸,走动间透着肤色的白腻。
昼起先给禾边穿了件小汗衣,再抬腿穿小衣,禾边有些不好意思,主要是镇上基本没有这样穿的,只有城里的哥儿这样穿。他甚至不由得扯了扯衣摆,觉得红纱裤的小腿无处安放。
禾边见昼起这样周到,也没气了,“这傍晚了,穿这个干嘛。”
昼起道,“等会儿就有好戏看了,我们吃完饭应该就有人上门喊我们了。”
禾边还没明白,昼起轻声咬耳朵,禾边眼睛霎时瞪大,“杜光显真的去买老鼠药了?那刚刚杜溪来接我们吃饭,是不是想连我们一起毒死啊。”
其实禾边压根不觉得杜溪勾搭昼起,勾搭了也没关系,昼起他很放心了。但是,他要是不闹闹,昼起不放心。他早就发现了,昼起就是那种暗暗需要关注的性子。
禾边在屋子里没出去,他还没脸呢,福来哥和两个爹肯定猜到屋里什么情况。
想到这里,禾边又来气,主要是气自己没骨气经不住昼起磨,幸好这屋子一起铺了石砖,不然一屋子泥泞,那才是糟糕。
现在看着昼起拿着抹布蹲在地上一寸寸的擦,禾边才气消了些。
可恶的是昼起只穿了个短裤头,后背肌肉随着擦地的动作舒张,鼓起又有力的收紧,宽肩窄腰一览无余,稍稍动一动,那后背的汗就顺着起伏的背脊流淌。
禾边摸摸脸,不由得发热,昼起身材也肉眼可见的变好了,以前第一次睡客栈时,他还清晰看见昼起腰腹的肋骨。
等外面喊出饭,禾边才出门。
他还扯了下衣裳有些局促,但没一个问他为什么傍晚穿这么隆重,没事瞎折腾什么之类的,都夸他这身好看。
柳旭飞还让他转了转,说后面给他袖口再放长一点,肩膀腋下也改改,之前做的时候按着尺寸来的,短短半月又长高了些。赵福来道,“孩子嘛,衣裳都要做长一点,不然很快就蹿个儿了。”
禾边很高兴,他还能长个儿,不然没过两三年,财财都要比他高了。
在外面做生意,矮个子都没气势,看人都得仰着,禾边迫切想长高。
昼起给他盛了碗鱼汤,一桌人都给他碗里夹菜,禾边全都吃完了,还添了两碗饭,胃口大的几人惊奇,昼起摸摸禾边鼓起来的小肚子,眼底有一丝笑意道,“小宝想长高再多吃点肉。”
赵福来瞧着禾边拍开昼起的手,两人没亲密也没说话,但气氛就是黏黏糊糊的。
也不知道杜大郎在哪儿了。
这人不能闲下来,一闲下来就容易伤春悲秋的。
赵福来刚有点无聊,就听院子里有个孩子大声喊道,“不好了,你们快去杜家村看看吧。”
禾边朝昼起竖起了大拇指,桌底下,昼起膝盖碰了禾边膝盖,赵福来率先出门看,原来是杜老木匠的孙子,杜四头。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
第64章
话还得从杜溪跑回家说起。
杜溪从镇上杜家急匆匆跑回来, 刚开始的着急劲儿消散了很多,摸着火辣辣的脸颊,只觉得昼起越发有魅力。越是专一顾家, 那他今后勾到手后, 这些都是他的了。
这会儿,面颊上的红肿疼痛都有些酸涩甜蜜了。
一边复盘自己之前的话术,一边劝自己急不来, 没有男人甘愿成为上门女婿的,这点他只要好好抓住利用,他和禾边迟早离心。
杜溪只要想到这点,心里又有把握很多。
可还没等到他走回家, 五姑婆就在村口拦住了他,后者还没走近就闻到浓郁刺鼻的香粉味道, 也顾不得抬手扇鼻子了,忙道, “你又到哪里野了, 你们家出事了!”
杜溪没反应过来, 并不知道这事情有多大。
在他印象里,村里兄弟关起门打架也是常有的事情。
族长和村里人并不会插手管,谁家里没有一本难念的经, 又一般家丑不可外扬,寻常不会闹到族里去, 那族长也懒得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杜溪哦了声, 还是不紧不慢的回家。
五姑婆看他穿了件桃红衣裳,村里人谁不知道,杜溪要勾搭周围汉子了就拿出来穿。
这个骚狐狸精,完全没安好心的。
凭着一张脸, 吊着好些年轻的小子过来巴结讨好他,小小年纪,那浪劲儿老道得像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
五姑婆暗暗骂这个害人精,把好好的家搅和的打架。
五姑婆家就在杜老三家后面,一开始是杜光显家里烧了肉备了酒还杀了鸡,请大房二房一大家子吃饭。村里吃食都没油水,所以那荤腥香味飘的远,没一会儿都知道老三请客了。
周围邻居摸不着啥情况,但饭点也忙着自家猪和人的吃食,没空看热闹,但只不过片刻功夫就听见杜家院子里吵闹起来了。
起因是李氏见一家子都上桌了,客套随口问了句溪哥儿怎么没来,杜光宗就道,“我看他没走多久,穿得像个妖精。”
张氏一听这话就炸了,“这是你当伯伯说的话吗!”
杜光宗本就心里有气,立马拍桌子道,“你们当爹娘的不管,我这个二伯管,瞧杜溪在外面的名声,你们也不嫌臊得丢人。”
张氏道,“你自己没本事娶媳妇儿,你这样编排你侄子,你想害他嫁不出去是吧。”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大房就看热闹抓紧夹肉吃菜,杜老三喝得面色酡红,瞧着面前的肉菜都被大房四个左一筷子右一筷子地夹完了。
杜老三也没管,他醉得脑袋偏在背靠上,眯着浑浊的眼看三人又没看,陷在往事的回忆里。
见两家要动手打起来,杜老三才含糊道,“溪哥儿自小狐媚子样,学了他奶奶那不正义的,成天就知道勾引人。我这辈子就是被你们娘给害了!要不是你们娘勾引我,我哪里会娶她,不会娶她我就疼老大,我现在跟杜忠义过日子,那家里都是青砖白墙地面铺砖的,糕点冰水要多少有多少。”
这话一出来,吵架的二房三房都没声了。
杜光显也是一愣,而后怒道,“娘都走了多少年了,还得拿她的名声给你自己那窝囊劲儿找借口,你要是个男人,谁敢背地里说我们!还当面笑话我们!你自己撑不起家整天喝酒,怨着怨那!你看看哪个家的爹像你这样!我们家现在这个样子都是你造成的!”
杜光显这话吼出来,杜光义和杜光宗都沉默了。小时候他爹一在外面被奚落嘲笑,回家就拿竹棍子打他们,骂他们是野种,骂他们一个两个都不争气。
小时候不敢反抗也不知道事情,长大后听杜光显一说,才发现他们的爹真是这村子里最窝囊的男人。
杜老三被三个成年儿子眼神厌恶挑剔,气得酒都上头,只觉得浑身气血往脸上涌,立马抄着拐杖朝杜光显打去,一边打一边骂,“反了天了,竟然敢教训老子,老子今天就给你打死。真是狗娘养的,婊子生的,你家溪哥儿也是个婊子!”
杜光显原本撑着背邦邦挨了两下,而后听见他杜老三骂得实在难听,气愤不过,就抬手推了杜老三一把。
杜老三本就多年喝酒亏了身子,这会儿脚尖都是飘忽的,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了。
杜光宗见状赶紧去扶,一摸后脑勺满是是血,吓得他一时没了反应。
而杜光义还在拦住杜光显,劝他冷静一些。
杜光义这话刺激了杜光显,他狰狞着眼道,“冷静?你是坐着看戏,以为糕点方子是你的吧,你做梦,你也是个没出息窝囊的,当年要不是我才三四岁,要是我像你这么大,非得拿刀砍死人不可,看谁还敢说我娘,你倒好,到处舔着个脸当好人。”
杜光显说话间还推攘杜光义,杜光义不是杜光显的对手,他两个儿子见状立马帮他爹,张氏见男人不敌三人,也上前帮忙,李氏见状也冲在张氏面前扯头发。
杜光义肚子被踹了几脚,脸还被张氏抓了几爪子,杜光义看打不赢,喊一边杜光宗帮忙,“老二,过来扭住老三,这个不孝的,咱们扭住他送族里,他打爹是要吃板子的!到时候我带着你做生意,给你娶媳妇儿!”
却只见杜光宗跪在地上,手指摸着杜老三鼻息,听他嚎啕一声,“爹啊!你怎么……!”
打成一团的三家震住了。
杜光显面色煞白,颤颤巍巍走近,摸杜老三的鼻息。
手指一抖,竟然没动静。
他不信邪的放自己鼻尖试了试,而后一屁股坐地上瘫软下去了。
杜光宗睁大惶恐的眼睛,看着地上留下来的血,哆嗦道,“爹,爹没气了。”
杜光显咬牙阴沉着脸道,“别声张了,爹就倒在你们两家脚下,你们也不见扶的,我要是出事,你们两家也脱不了干系,我打爹的时候,你们谁都没拦一下!”
“就说爹是吃了镇子上给的糕点,中毒,倒地,磕到了。你们要是不配合,你们一起跟着我死!”
这下杜光宗被吓得没了主意,杜光义没想到这么杜光显这么阴险狠毒的。
杜光义道,“可是周围邻居都听见我们吵架……”
杜光显道,“怕什么,哪天没吵架,没人看到我们动手,就是有人看到也说污蔑,死不承认就是了。”
杜光显这么理直气壮,杜光宗也胆大起来了。因为这符合他杜光宗一贯在村里的行事作风。偷了人家的鸡,死皮赖脸就是不承认,要是那户人家嚷嚷,就背地里再打一顿。就算闹族里,族里族长自己一天天事情都多,哪有心思看谁对谁错。
只看谁弱、谁脾气好,一番调节安抚,事情就和稀泥压下去了。
杜光宗胆子大了,一连带着杜光义也大了起来。
刚好杜木匠家的杜四头背着柴火路过,杜光显就喊他去把禾边和昼起喊来。
等杜溪哥儿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围满了人,族长和一些好些族老都在,只见他爹和大伯全都跪在地下,痛哭流涕的喊爹。
杜光义给族长道,“族长你得给我爹做主啊,我爹被镇上杜家送来的糕点给毒晕了,一个没站稳脑袋磕后石头上,活活摔死啊。”
族长几人都面色凝重,只沉着脸没做声,又派一个青壮去镇上喊人过来。
没一会儿,禾边昼起杜仲路和柳旭飞都来了。
他们一来,杜光显就哭嚎,像村里人哭丧似的吊着嗓子指禾边道,“你好狠的心啊,专门下毒毒死我爹,亏他还一直说老来两家和睦,他一辈子心愿都了了。”
族长看向禾边和杜仲路道,“你们有要说的吗?”
禾边看着杜老三倒在地上,后脑勺一滩血流得乱,杜家三兄弟都围着尸体,而孙子杜德杜善和张氏李氏都面色僵硬,躲在后面不敢看。
禾边没想到杜老三居然被他们打死了,还没事人一样反咬他们,“他们空口无凭,就随便诬陷我,我要毒他,那我之前隔三差五拎得酒肉,不是平白浪费了?”
其他村民也不信禾边会害人。
毕竟禾边好好日子不过,干嘛要犯人命。
但也有的人觉得禾边可是做生意的,能和赵严对着吵架的,哪有面上看的心善单纯。
指不定就是麻痹杜家,然后报当年杜老三拐卖他的仇呢。
不管这么样,被杜光显杜光宗两兄弟缠上,杜家村以及其他村子的人就没有不怕的。
尤其周边零落散村子,宗族血缘不强的,更是怕两兄弟怕的要死。
谁都知道这恶霸混混,向来里长都管不了,顶多骂一顿申斥几句,可兄弟不要脸面又到处欺负人。
只看这镇上的杜家,是不是真的能压得住杜老三这一窝了。
众人下意识看向高的昼起,后者道,“族长,这事情简单,他们三房每个人都分开问话,而且,杜老三真要是被毒死,那尸体按规矩就得送去县里衙门尸检。仵作先生会给出检验报告。”
杜光显到底只在村里没出过镇,哪知道仵作验尸什么事情,听昼起这样说吓得魂不附体,而杜光宗和杜光义见他这样模样,心里也有了衡量。
昼起人本身就高,鹤立鸡群挺拔冷峻自带压迫,外加上族长知道他能干,又能制冰又能种平菇还能搞糕点方子,甚至连赵严都敢骂。那赵严还因此偷偷溜走了,要知道赵严可是在他们镇上归隐了快小十年。
昼起一说规矩,族长下意识就照办执行。
而其他族老只是奇怪一下,也觉得没问题,这确实是个好法子。
毕竟现在镇上的杜家,是他们族里想拉拢的对象,也不能轻易得罪。
就单单说他今后种那些平菇,生意这么好,县里的老板都上门抢着要,那今后还得扩大规模,少不得请十几人做工,那找族里的人也是惠及族人了。
杜光义他们一大家子八口人被分开问话。
昼起见杜德杜善两脚都是软的,还得人架着走,昼起道,“本朝律例,要是诬告攀咬他人,一律五十大板。”
这两个没经历过事情的小年轻,立马软塌了身子,杜光显终于反应过来骂道,“一个乡巴佬装什么能干读书人,别听他胡说八道!”
族长呵斥道,“愚蠢,这点律例都不知道,你是怎么活这么大的。你是不是清白的,等会儿就知道了。”
不等等会儿,昼起就道,“你们现在谁说实话,我就不追究你们刚刚诬陷的责任了。”
杜德杜善哭着喊李氏,“娘,我不想挨板子!”
李氏脑子本就乱哄哄的,两个儿子一喊,彻底没了头绪,只想着他两儿子可和杜老三没一点关系。犯不着要为杜光宗承担诬告板子。
两个儿子还没成家,要是打坏了命根子可怎么办,那她这辈子都要完了。
李氏大声道,“族长,我两个儿子是无辜的啊。”
张氏立马跳脚道,“什么无辜的!你两个儿子抓花我脸,给我肚子小腿踢好几脚,殴打长辈就是要坐牢的!”
张氏也是情急口不择言,说完就后悔了,果然就听李氏怒骂道,“那还不是你家男人把老头子打死了,我家男人和儿子们要报仇!”
杜光显当即也顾不得什么长幼有序了,瞪眼朝那李氏打去,杜光义跑去护住李氏,同时大声道,“就是老三打死爹的,你们看看我脸,都是被他打肿的!”
杜光宗见状也没主意,而这时候,地上一直没动弹的杜老三突然猛地咳出一口血。
众人一惊,纷纷看去,见他面如纸色气若游丝,眼珠子在干枯的眼皮子底下缓缓转动,半睁开一丝清明就见满是仇恨,眼神到处找,终于目光抓着杜光显,“都是,都是这个不孝子!”
族长见杜老三又活过来了,这下倒是清白了。
但族长气得脸都青紫了,万万不敢相信居然是儿子打死老子,这事情如何都瞒不住。
看杜老三只一口气扯着,这又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不在族规处置之内,得扭送县里衙门。
族长也不敢马虎,当即叫人把杜光显扭绑关祠堂,杜溪和张氏也被绑着。
杜溪还没反应过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也要被绑着,他要挣扎,被族长呵斥一声也不敢动了。
他想的也简单,他不在家,这事情和他没关系,和他娘也没关系都是他爹杀的。
心里还怕他爹,没想到连自己亲爹都能杀。
那他对他这个没好脸色的小哥儿,又能好到哪里去。
杜光显一家三口被绑着关祠堂,看热闹的人都心有余悸。
邻里看着躺在血泊里的杜老三心有戚戚。
杜老三还吊着一口气,那刚刚不是一直听见他三个儿子想要如何诬陷别人?
辛苦养了大半辈子的儿子,到头来害了他的命,村里人都摇摇头,心都寒了一截。
杜光义见状立马喊两个儿子把杜老三抬回去,杜德杜善胆子小怕得面色如白霜,在他们眼里杜老三已经是个死人了。
杜光义也怕,只扭着自己手臂哎呦喊疼喊扭断了,杜光宗见状就把杜老三抱往自己家,杜光义见状,立马道,“抬去我屋子,我那里照顾更方便。”
万一死老二家里,最后老二给他埋了,又跳出来和他争家产怎么办。
杜光宗脑子本来就不聪明,这会儿更加没心思想这些,只觉得他爹这辈子可怜。
可他要死了,杜光宗也不觉得有多难过。
杜光宗不禁想自己,老了要怎么办,他爹三个儿子还这样的下场,他孤家寡人一个,死了估计没一个人为他难受。
而李氏见杜老三被抬进她屋里,心里嫌弃晦气,但也没办法了,她心里还有更要紧的事情,急忙跑出院子追禾边等人。
李氏小声道,“你们之前说给方子,现在只我家男人有生意头脑,老二你们也看见了不作数。”
李氏被禾边看得有些局促和难得的难堪窘迫。
可禾边哪懂她日子多苦?
要是禾边过过她的日子,保管他还如不自己!
凭什么拿这种的眼神看她!
她是想说的委婉好听些,可她这一辈子就没人教她这些,她的日子里就是直白的谩骂和争夺。
可她的苦禾边一点都不受力,甚至很冷淡道,“能给吗?你们这一家子狼子野心,之前还污蔑我透毒,亏你现在还有脸来问!”
李氏张张嘴,心里气得不行,那这段日子思前想后在心里讨好巴结禾边一家子,不是白白作废了?
李氏想张口骂人,但是禾边身后站在昼起杜仲路柳旭飞,打不过也骂不过,柳旭飞年轻时没少和她吵,如今却显得高高在上故作有钱人!真是气死了。
李氏一肚子气回到院子里,一进门就听杜光宗很是颓废道,“大嫂,我下午看见三弟妹在杀鸡炖汤,你端来让爹喝了吧。”
李氏一听积怨的眉眼顿时一喜,有便宜占最高兴了,尤其是张氏这贱人的便宜。打死老子是要杀头的,得不到禾边的方子,可她家还是得到老头子的十亩和老三家的田地,李氏拍拍手进了杜光显的灶屋。
李氏进了门,对张氏的灶屋很熟悉,立马就在橱柜深处找到藏着的鸡汤木钵。满满一木钵,幽暗的屋子里泛着金黄的油点,李氏便迫不及待喝一口,这鸡汤真浓郁。
李氏捧着鸡汤想了想还是给杜光宗留了一碗,毕竟是杜光宗提醒了自己。
这点鸡汤喝下肚子,倒是让杜光宗和杜光义两兄弟、李氏还有两个儿子喘了口气,心里安稳不少。
被放在门板上的杜老三,闻着门外的鸡汤,香得馋命,他半张着嘴啊啊几声,没人听见。
门外安宁不过虚假片刻,争吵声逐渐大了。
听着儿媳儿子们毫不避讳的盘算他死后如何分田地,杜老三气得手指扣手背,梗着一口气吼道,“你们都不得好死!你们这些个不孝的杀千刀的!”
他过于用力,吼出临死前最后一口怨怒,枯瘪的脖子像是燃尽的香灰,慢慢卷曲低头,嘴角已经没力气张合,只喃喃道,“小娟,小娟,我来了,你不会不要我了吧。”
他悔啊,这辈子最悔的就是当初不顾产婆的阻拦,非要进屋子陪产,结果真的落了忌讳不吉利了,落得妻离子散的下场。
他看见心爱的女人被绑在床上双腿大开,血淋淋的肉块从他最喜欢的地方挤出来,那血窟窿越来越大,□□挤出来个怪物一般,平时干练漂亮的女人好像母狗一样嘶吼狰狞,巨大的血腥和痛苦刺激得杜老三两眼一闭,晕倒过去了。
此后,他再看田野娟不复憧憬和情爱,只忍不住作呕,最怕晚上碰到她,就像碰到一滩血骨淋漓的怪物一般。
外加上,他在能干利落的田野娟面前找不到男人的荣耀,他需要被人看到,最后找了温柔小意捧着他的周氏。结果他确实被人看到了,成为了全村的笑话。
他这一生原本可以少年夫妻白头到老,儿孙绕膝,可他最终没有本事接住这些幸福。
……
第二天,还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清早。
天光微亮,月亮轮廓圆润淡出蓝天,晨光开始在梨树叶片的露珠里绚烂,湿哒哒的雾气钻入屋里,禾边夹着褥子睡得正是好眠。
院子里昼起在锻炼身体,他的炼体术来自末世,招数狠准快,整个人练下来杀气腾腾的。
杜仲路最开始还好奇昼起的来历,但后面听他说记不得家里,自己流浪在外,杜仲路也就没多问,但内心还是觉得这小子来历非凡。
但又不像是读书识字的世家出身,只以为昼起是侍卫或者看家护院的。
杜仲路跟着昼起练下来,气息有些微喘,而昼起一收势,一旁的财财和珠珠立马拍手叫好!
于此同时,左边隔壁院墙头上趴着张大果,他也拍手哇哇叫厉害!
昼起朝财财嘘声,“小叔还没醒。”
财财立马朝隔壁墙头道,“小声点,别吵到我家小叔睡觉了。”
张大果看看天色,再看看各家屋顶上都晒了竹篮子辣椒,太阳把雾气晒得飞天了,露出蓝蓝的天,好些人都吃饭了。
张大果不敢对财财说,一溜烟儿爬下木梯,对他娘道,“财财小叔真懒,现在还没起来。”
田芬道,“我是勤快,天不亮就起来做饭,现在手腕子还疼。”
张铁牛哼了声,“你要是能一天赚六七十文,你当甩手掌柜,家里活儿我都包了,你现在一文钱都赚不到,吃喝住都是花我的,你洗衣做饭还闹脾气了。我告诉你,少跟赵福来走动,免得学了他脾气,你又没他的命。”
田芬气得腮帮子鼓动,却又没理发泄,赚不了钱又没能力说什么了。
“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攒私房钱补贴你姐姐家。你还真以为你家开个饭馆就是大老板了啊,那钱都是我抡铁锅,抡得手冒火冒烟才赚出来的!”
田芬小声道,“那是我自己下地顺带挖草药赚得,又没多少,我姐姐男人服徭役死在锦州渡口边,尸体都没钱去收,姐姐一个人拖着三个哥儿过日子,我能帮衬点就帮点。”
张铁牛听着没话了,但是天底下寡妇可怜人多了去了。
自家日子都过得紧吧,还有什么姐妹情。
田芬看男人脸色也不敢再说,只最近一段日子不去隔壁村的姐姐家了。
这会儿真只羡慕赵福来和禾边的命好。
禾边这会儿也正感叹呢。他半梦半醒,隐约听见院子里小孩子的低声童趣笑语,杜仲路和昼起压低声音在说什么,灶屋里传来砧板剁肉的声音,清爽的空气里被烟火熏得安宁温暖。
他一睁眼,太阳已经把窗纸糊上了光晕,像新弹的云朵棉絮,只一眼就把他彻底唤醒了。
禾边穿好衣裳,推开门,就看到昼起和杜仲路扎马步,杜仲路在说启程出发的事情。
昼起见他起来,去井边打好水放木盆里,财财立马就跑进灶屋,把禾边的巾帕和牙刷牙粉拿去。
赵福来见状嘿了声,扭头对包饺子的柳旭飞道,“财财好像都有眼力劲儿变成了小机灵鬼了。”
以前这个特质珠珠很明显,财财更多老成谨慎些。
柳旭飞道,“你以前老指使财财干这干哪还嫌弃他干的不好,而小禾那里全是夸的,孩子就得夸。”
赵福来还是第一次听见孩子就得夸这个说法,在他所有的观念里,孩子是不打不成才,不骂不听话。
但孩子变化对比明显,赵福来承认自己是错的。
赵福来道,“那小爹你像夸小禾那样夸我呗。”
柳旭飞刚准备开口,禾边就洗漱好进来了,他像是清早的鸟儿似的,声音清脆亮亮的,“哇,今早怎么吃饺子了。”
赵福来道,“爹没几天要走了,小爹就说多在家吃几顿好的。”
禾边没说话了,柳旭飞道,“他现在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家里一切都好。他以前出门怕杜家村上门挑事,怕大郎一个应付不过来人家三个,现在好了,有小昼在,没什么不放心的。那杜光显一脉不成气候了,现在就看大房和二房了。”
禾边想,杜老三明显活不了几天了,杜老三一死,其他两家也和他们没什么牵扯了。真不要脸再来闹事,于情于理他们都不占上风,更何况他们早就分家了,没了杜老三这条线,他们蹦跶不了什么。
吃完饺子后,禾边叫杜仲路去村里看看杜老三,反正人都要死了,最后人情面子功夫做做,得一个好名声。
杜仲路心里别扭还是恨,瞧着禾边这副平常模样,他叹气道,“辛苦你了。”
禾边一点都不觉得辛苦。
就是走个过场嘛。
昼起想起昨晚杜老三院子里看到的簸箕,装了新鲜的鸡毛,杜光显又买了老鼠药……
忽的,又一急急忙忙的脚步跑来院子,这回是五姑婆的孙子,钱大毛,钱大毛和杜大郎差不多大,这会儿跑得气喘吁吁,一脸紧绷,头顶还带着一顶白色孝帕。
钱大毛狠狠吞了下口水,滞涩的嗓子才勉强张开,“大表叔,你爹,还有光义表叔一家子还有光宗表叔都死了!”
一下子死六条人命,钱大毛嘴皮子都煞白的。村里没人敢报丧,想想都渗的慌,族长就点了胆子最大的钱大毛来。
杜仲路惊得起身,面色茫然一瞬,而后沉声道,“怎么死的?”
钱大毛又吞了下口水道,“早上杜光宗还有一口气,爬到院子路上,被我娘发现了,说是喝了三房的鸡汤。我娘跑进杜家院子一看,杜光义一家四口都横七竖八死在灶屋里。李氏死得很惨,看着很痛苦抓得自己血肉模糊,杜光义和两个儿子倒是没多大痛苦,看样子是他们三个吃得最多,走得快。”
“族长知道后,用族规罚了杜光显,杜光显屁股都要打烂了,才肯松口说是他下毒的。但是他说他临时反悔,收到了橱柜深处藏着的,他并没给别人喝,这不关他的事情,怪就怪大房贪便宜害死命。”
柳旭飞赵福来听了都面色僵硬,杜仲路低头抹了把脸,开口嗓子有些沙哑,他道,“好,我这就过去。”
昼起道,“小宝就先别去了,在家陪大嫂和小爹。我陪爹去。”
杜仲路见昼起听见着消息一点都不惊讶,而禾边是着实震惊的,杜仲路看了昼起一眼,突然觉得这儿婿是不是知道什么,越发觉得他有些深不可测摸不透了。
在去杜家村的路上,钱大毛打前头飞奔,他担心他娘,别把他娘大清早吓出病来。
昼起和杜仲路落后一段路,昼起看着杜仲路的背影,以往拓落雄壮的背影有些寂寥落寞,像是一个人走进了过往人生旋涡里。
昼起想了想,按照他对人类的了解,这时候一般人都会以死者为大,人死债消,免不得伤感此前的漫漫人生路。
不管难怪的事情还是愤怒的事情,还是仇恨的事情,现在都彻底过去了。因此它之前占据心底的那个地方被猛然挖空,人会茫然失措,不适应,甚至会觉得心痛。
昼起抬手僵硬的拍拍杜仲路的肩膀,“爹,一切向前看。”
杜仲路深深吸口气,点点头。
踩着小时候走过的回村小路,尽量不去回忆以前小时候的点点滴滴,让那些模糊的背影和短暂的欢声笑语就随风去吧。
他还有未来,他还有一大家子。
第65章
杜老三一家六口的丧事, 怎么下葬,对族长来说是个难题,对村里人来说也是热议, 生怕丧葬费挨家挨户摊派下来。真要这样, 他们也没得办法,死者为大。
结果没等大家为难,杜仲路就帮忙出钱下葬。
按照本地的习俗, 家里有老人都会准备寿衣寿棺,这些寓意长寿发财,可以为老人和子女增福添寿,越早准备越孝顺。杜光义原本也想准备的, 但杜老三不信这些,他更怕死, 所以家里一副棺材都没有。
一副棺材最便宜也得二两银子,这是村里大半年的积蓄, 是人生重头大事。
村里人都在看杜仲路如何下葬, 要知道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杜德杜善两个小子没成家就死了, 是绝户犯了“不孝”大罪,按照规定草席裹着埋了就是了。
而其他,杜老三, 杜光义李氏,杜光宗, 这四人就得八两。
换村里任何人都不可能一口气出这么多钱, 这钱对杜仲路来说也是不小的压力。
他这次回来其余的花费抛开,一共赚了七十两,给了赵福来二十两用下半年的家用,杜三郎和杜大郎出门给了二十两, 给禾边买首饰簪子布料近十两,还有家里人其他花费也五两多。
他手里还有不到十五两。
这钱包括他外出盘缠和行商成本,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用了。
杜仲路出门在外吃得开重情义,相应的这个人有些心软。
身死债消,看在一个爹的份上,死都死了,还是想让人入土为安。
杜仲路和柳旭飞商量着借钱,他现在对未来赚钱门路比较有把握,年底回来就能还上。
柳旭飞的意思是只给杜老三一口薄棺,其余的都草席裹着埋了。
柳旭飞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在他老家的村里,能用棺材下葬的才是少数,大多数都是草席裹着就完了。
而且,家里并不宽裕,凡事量力而行就行。
且他杜仲路没有亏杜老三一点,是他们一家子欠他杜仲路欠他柳旭飞的,活生生让他受了十几年父子分离的苦,害得他疯癫,还得禾边被自小折磨受苦受难。
这些伤这些痛他平时不念不惦,不代表他们真能随作孽的人死去一笔勾销。
他二十几岁到四十岁出头的年纪,一个人精力最旺盛的阶段,最能干成一番事业的年纪,硬生生被撕裂被逼疯,他只能困在小院子里,这些,谁来赔给他?
杜光义和李氏又怎么无辜了?年轻时在一个屋檐下,没少挤兑背地污蔑他柳旭飞,造谣他来历不清白,天天满村子说他不自爱浪荡,跟着一个男人跑了,没名没分肯定坐不家。
又说他整天跟着男人在外面跑不归家,哪天跟着别人跑了都不知道。
那时候的柳旭飞诚惶诚恐,他一个刚出山的小哥儿,对什么都是懵的。没有底气做什么都看杜仲路脸色,好在杜仲路靠谱,给他改名让他一起跑商路长见识。
日子渐渐正轨,他也不再是妯娌说一句话,就不知所措的胆怯样了。反而是她们不敢和他作对了,表面上开始讨好他。
他的老二,因为不足月生下来,先天体弱,从小到大都是药罐子。到五岁时家里实在没钱,老二又病重,厚着脸皮找杜家三兄弟借钱。借到了吗?不仅没借到还被阴阳一番,说还以为你们赚多少钱,结果连儿子看病的钱都没有。
柳旭飞越说越激动,面颊都有些怒红,原来那些伤痛并不能随时间好,他只是选择了和自己和解。但不代表要和伤害他的人和解。
柳旭飞气息急怒,但也尽量克制道,“你试想下,要是我们一家子死了,杜老三和杜光义他们什么反应?怕不是上赶着争我们家财产,几张破草席就裹了下葬!你现在有情有义就是对我们一家人过去伤痛的背叛!”
“远的不说,就说认亲席那天,他们是如何胡搅蛮缠的,要不是岁岁面上稳住他们,不知道要闹到什么地步,后面杜光宗还集市闹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要吃我们的血啃我们的骨头,你现在跟他们讲情义,怕是死人都要笑活,活人都要气死!”
杜仲路被连声骂了几句,也骂清醒了。
他见柳旭飞情绪又有些失控,心疼地抱着他,轻拍后背道,“我错了我错了,不提这个了,就按照你说的办。我确实一时犯糊涂了。”
柳旭飞深吸一口气,并不想在怒气头上说出伤人的话,默默停了好几息,尽量感受杜仲路的疼惜和懊悔。
片刻他才缓缓道,“他们一家子都是烂人,一辈子造孽太多活该这下场。杜光显都把鸡汤收橱柜里,要不是李氏贪心,怎么会害得他一家子死了。李氏年轻时就手脚不干净,偷拿我家的东西。”
杜仲路心尖都被拧着了,恨不得扇自己巴掌,忙道,“是是是,自作孽不可活。”
柳旭飞见杜仲路态度好,也感受到他的愧疚和反省,便推开他又是深吸一口气,为这种死了的烂人动气还真不值得。
柳旭飞也没怎么生杜仲路的气,凡事就有两面,他年轻时被杜仲路的仁义担当吸引,如今有这档子事情,他也没多不理解。人无完人,只要他们相互体谅好好把日子过下去就好。
杜仲路倒了杯茶水给柳旭飞润润嗓子,他道,“那我这就给族长说,找几个青壮把他们裹着埋了。”
柳旭飞道,“别和娘埋在一个山头,她肯定恶心死杜老三那一大家子了。就和周氏合葬吧。”
这倒是。
柳旭飞这样生气还在为他考虑,杜仲路心里动容得不行。
柳旭飞见他那感动的样子,只觉得奇怪,那是他杜仲路的娘,自然也是他素未谋面的娘,他什么时候为他考虑了?
两人商议好后,出门就见昼起和禾边坐梨树下,一见他们出来,禾边道,“爹,小爹,村子里下葬就都用棺材吧,这个钱我们来出。”
杜仲路眼皮一跳,赶紧对禾边眨眼使眼色,可不敢再惹柳旭飞失控了。他真的担心好久没发的病,这会儿又气翻了。
但他倒是低估了柳旭飞对禾边的耐性和包容,柳旭飞只是惊讶,而后温和道,“岁岁是怎么想的?”
这轻言细语看得杜仲路都有些吃味了。刚刚吼他多大声,现在就多温柔。果真舐犊情深。
禾边看向昼起,“是昼起哥提的。”
其实禾边一开始和柳旭飞反应一样。
尤其是他听见屋里柳旭飞那痛苦的颤抖怒声,简直心如刀割,这些年他受苦,柳旭飞也受苦,而现在这个人死了,还得出于世俗血缘给安葬。
他之前三番两次往杜家村跑,他并不觉得难受和恶心,因为他不怀好意,他在戏耍仇人让他们狗咬狗,他看着多开心啊。
其实算下来花给村子的钱不到两百文,就激化了他们内部矛盾,很是痛快。而现在不一样,他爹要借钱给人下葬,禾边想不通。
八两不是一笔小数目,镇上没有几户人家能一口气拿出来的。不是说没这么多钱,而是家里的钱都不是闲钱,即使有存款,是保证一家子顺利渡过两三年的保障金。
但是昼起给他算了一笔账。
这个账的背景是人情关系社会,还是以孝道治国的背景下。
一搏得美名,消除今后三哥仕途上的潜在危险障碍。
二按习俗,绝户的兄弟去世,兄长有能力是要帮衬下葬,不管身前多大仇怨,旁人都只一句死者为大,到底是有血缘的亲兄弟。
三得田产,杜老三十亩,杜光义分家得十亩,自己后面置办了三亩,杜光宗五亩,一共二十八亩田地。还有其他菜园子碎块地没计算在内。
这笔生意稳赚不赔。
“我觉得昼哥说的非常对。”
禾边说完,柳旭飞想了下确实应该这样处理更为妥当。
他之前太激动太感情用事了,而且,从结果看他还是赢了,伤害他们的一大家子都死了。当年分家被净身出户赶了出来,最后田产还得落他手里。要是杜老三一家子泉下有知,怕是死不瞑目。
而且,他家有读书人,孝道名声上就不能有一点亏。
柳旭飞叹气道,“还是你们想的周全。”
禾边道,“都是昼起哥,他做什么事情都很冷静。”
杜仲路也觉得昼起沉稳可靠,这个家有昼起在,他出门也安心。
“你们也没存什么钱,这钱还是我找别人周转下。”杜仲路道。
这三个月多,禾边就是穷人乍富。一开始,他赚了钱都捏在手里舍不得花,要存满陶罐子。但是他们俩本就什么家当都没有,这里添一点那里添一点,全都是钱。
后面,昼起不经过禾边的同意直接花六两买药材,从那后面起,禾边花钱也大手大脚起来。
尤其后面进城,见到啥好的就买啥,又买砖铺地,平时鸡鸭鱼肉没少买,好看的衣裳布料,那也买的毫不手软。
而之前平菇生意没扩大和绿豆糕一起每月四五两,花钱的时候很爽,几乎是禾边人生里排第三四的开心事了。
反正昼起说他能赚钱,他的目标就是禾边花的开心。
禾边也觉得自己能赚钱。
压根没个节制。
现在需要用钱才发现,手里还有三两多。
没想到借给方回的钱,因为不能用,反而存下来了。
禾边道,“没事,这钱爹你先找李杏叔周转下,菌子很快进入丰盛期,我要不了半月就能还。”
昼起也点头同意。
杜仲路和柳旭飞没话说了。只觉得又骄傲又欣慰,孩子自己有能力,他们俩比什么都高兴。连带着因为丧事而笼罩的阴霾都消散了。
事情当晚商定,杜仲路正准备去族里说一趟,而族里的人对这件事情也议论纷纷。
于是,十几年前杜家和柳旭飞杜仲路的恩怨又事无巨细被翻了出来,就连杜四头杜三丫这种小孩子,都知道了过往。
小孩子们是觉得气愤,没想到这么漂亮能干的小禾叔叔,居然从小就被杜老头拐卖了,。杜老头在他们孩子心里已经变成比鬼还可怕的东西。深怕他哪天爬出来把他们拐卖了。
一些小孩子老年人,甚至都不敢从杜老三家的院子过了。
一下子死六口人,又是子殴父,弟弑兄,只觉得风水不行鬼气森森的。
而大部分村民无外乎就是在心底想,他们要是杜仲路,要如何做。是恨还是伤心还是暗地高兴,但最重要的是钱。
村里很多人都觉得应该是裹着草席,挖个坑埋了。
尤其是这临时档口,上哪儿找这些棺材。
镇上连寿棺铺子都没有,村里人打寿棺都是提前找木匠定的。
最后这事情,还是杜仲路通过族长,叫他问问族里谁家有棺材愿意卖的。
家家户户有老人自然有寿棺的,但很多人忌讳这些,尤其是杜老三一大家子真不讨喜。
杜老三就算了,就窝囊醉酒的醉鬼,中年时喝醉了还时常跑去田里追种地的妇人,吓得人家往家里跑,杜老三也还追,幸好那妇人男人在家,拿着砍刀追来,杜老三才吓得往回跑。
那男人要砍杜老三,杜光义跪着求饶这才作罢。
而杜光义一家子相比起来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摆弄口舌是非,见不得人家日子好过,经常阴阳怪气,李氏手脚也不干净。
两个儿子也不顶用,怕像二叔一样打光棍,经常去外村油嘴滑舌哄小姑娘,仗着两个混混叔叔的名头,他们两个也没少欺负人。
那杜光宗就更别说了。
听见他死了,附近村民都松了口气,恨不得拍手称快,这样的恶霸真的祸害一方。果然老天有眼,早早把人收了去。
所以看热闹的多,欢喜的人多,还有感慨命运无常的人多,就是没人吱声愿意卖棺材的。
杜仲路知道别人心里忌讳,他就说这其实是卖棺挡霉运。
那棺材寓意再好,也是死人睡的东西。摆在家里,总是提醒老人有一天自己会睡里面。老人天天看天天念叨,那心里就积郁,这身体就垮了,还不如卖出去眼不见心不烦。
且,他以前见过大户人家专门做善事,就是捐棺材,那意思和本地不随便收养义子一个道理。把棺材捐给有需要的人,冥冥中就有人替死挡灾,那主人家自然是福禄旺盛。
这番话说下来,村里人觉得有道理,还有的卖杜仲路一个好,开始有人松开卖棺材。进而陆陆续续的,也有人卖了。
杜老木匠也打算把自己棺材卖给杜仲路,他自己给自己打的棺材都是上好的是木料,格外厚实宽敞,不比村里老人的柳木薄棺。大儿子杜彪不同意,觉得他爹真是这一辈子都是假大方。
这分明四五两的棺材如何做二两贱卖。
且不说这是他爹自己打的心血,那感情是不一样的。
杜老木匠道,“你啊,白吃了几十年的饭。你没看现在情势不同了吗?十几年杜仲路分家时,没一个族人站出来帮他说话,我一个人说话又不顶用。但是现在,村里老人都愿意给他卖棺材。他那些话,确实有用能消除忌讳鼓动一番人,但是很多老头子那是摸自己棺材摸习惯了,哪能一下子就开口卖?无非是杜仲路现在发家了,族人想搭上他的一点人情,今后有什么事情能相互走动有个帮衬。 ”
虽然不一定能求杜仲路给什么好处,但是总结个善缘是没错的。
杜彪听他爹这样说,觉得是有些道理,但是日子都是自家关起门来过的。又有什么能求到杜仲路家的。就凭这么点人情也不好麻烦什么事情。
杜木匠神神叨叨道,“你看吧,等晚稻熟的时候,那就热闹起来了。”
杜彪不懂,但是听他爹的话。
杜老木匠道,“停灵三天后,你带着阿壮阿虎阿山去抬棺。”
杜彪点头,这事情也没什么可说的。
不说这种死了绝户的,就是家里只剩十六七的小子或者孤儿寡母的,家里死人了喊人来抬棺也是难事。
人走茶凉,弱肉强食才是底色。
杜老木匠倒是不担心这些,他生了四个儿子,现在就唯独老四二十出头没说亲了。
到了下葬这天,晴好,天蓝如烟丝,全族人基本都来送葬了。
赵福来的娘家也来了。
李茯苓看着这热热闹闹的风光大葬,竟然有些羡慕杜老三了,生前遭人恨,死后有个有出息的儿子,能给他张罗起这么一大场面。
等她死的时候,那不孝子估计找人抬棺都难。
她是知道杜仲路当年分家的事情,当年被欺负的很,现在有出息了,人这一辈子还真不好说。
真是有钱就有人气,有钱就能使鬼推磨。
杜老三一大家子下葬后,族长按照规矩在几个族老的见证下,写了一张书契,把杜家的田产都交给了杜仲路。
杜光义家自己有三两多银子,这钱杜仲路全拿来办丧事开席,请先生,买香蜡纸钱等等。
而杜光显一家三口,被押送进县城。
族长亲自坐骡车押送,一根绳子绑着杜光显张氏和杜溪,他们三人只能在后面被拖着走路。连路好些人对他们指指点点,骂他们该遭天打雷劈,枉顾孝道人伦,简直恶毒如蛇蝎等等。
族长看着张氏和杜溪,两三天没洗漱身上都馊了,头上烂菜叶子引得苍蝇嗡嗡的,两人从最开始喊冤不可置信,到现在麻木了。
而杜光显更安静,因为畏罪自杀不成,现在舌头断了,只能瞪红眼睛呜呜骂人。
族长道,“杜光显你现在还想骂人了,想骂人你还咬舌自尽?”
杜光显疼得满面涨红,谁说他要咬舌自尽的,他舌头是被人拔掉的,偏生他还不知道是谁。把他们三个打晕,他醒来时舌头就断了。
杜光显听着族长说家里田产都归杜仲路了,还说杜仲路给其他人都风光下葬了,真是有情有义,当得起仁厚二字。而你杜光显到时候就破烂席子裹着埋了,埋哪里都嫌弃晦气。
杜光显一听最后全都便宜了杜仲路,气得一口血喷了出来。
才短短三四天杜溪已经目光空洞呆滞,他看着他爹张嘴血流满口的模样,只吓得脑袋一片空白。
不用想,那个男人肯定就是地府派来拔舌头的恶鬼,满手鲜血又怎么可以那么冷淡寻常。亏得他之前还想嫁给他。
杜溪只一想前天晚上的场面就浑身恶寒,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好像他的舌头也被拔掉了。
杜溪惊吓过度,加上他们名声恶臭,再指认昼起作恶也没人会信,双重溃败下,竟然吓得失声了。
族长把人带到衙门后,说明来意,衙门赶紧把他们押到签押房,通知了县令审案。
县令一听这事情这么恶毒,本地县志从未有过这么伤天害理之事,吓得两眼翻白。
他再平庸无能,也知道人家杀人和他没关系。
但是治下出了这么桩骇人听闻的事情,还是下毒毒杀全家弑兄杀父的恶劣事情,要是被人拿捏他把柄,参他疏于民风教化,他这万万是跑不掉的。年底政绩考核又要花钱搞关系打点疏通了。
县令这段时间忙赋税催缴,忙得焦头烂额,没想到又来这么一个大案子,心情可想而知多不好。
一审,发现是青山镇姓杜的人家。
县令来气,带着族长都打了几板子。
真如赵严临走说的,青山镇姓杜的多是愚昧又恶毒的刁民。县令把这怒气便迁到族长身上,族人这样穷凶极恶,这族长真是“功不可没”。
他按照本朝律例判杜光显绞刑,张氏和杜溪流放千里,拟好判决呈本,一层层往府里京里上报。
县令一天忙到晚,掌灯时分才下衙,回到后院,小妾给他捶腿捏肩膀,县令揉揉额头道,“最近城里有什么新鲜有趣的事?整天面对哭惨哭穷的老百姓耳朵都要聋了。”
小妾想了想道,“最近城里新起一股吃平菇的热潮,有涮锅子有煲汤又爆炒等等,味道很鲜美。我叫张嬷嬷做了些,您等会儿尝尝?”
县令想算上一道山珍,平时买也靠运气,那吃就吃吧。
“那摘星楼还没松口风吗?”
小妾面色一紧,然后就听县令愤愤道,“你爹那么大一个酒楼,捐一千两银子怎么了?我上奉天子神谕,下也是为五景县造福后辈,新修县学这么功在千秋万代的事情,你爹应该看得远一些。”
周笑眉心里知道,县令只是凑赋税银子,才打着捐银子给县学修葺的借口。
可一千两也不是小数目,她爹一时拿不定主意。只怕这个口子开了,那口子越开越大,只是在家里犹豫。
周笑眉温和道,“老爷别急,我明天回娘家再问问。我爹正四处筹银子呢,一千两实在是有些为难。新开的布庄还不赚钱,着实没什么现银了。”
县令闭眼嗯了声,而后叫周笑眉捏捏左肩,周笑眉面色不快,故意道,“哎呀,老爷您生了白发了。”
县令吓得一跳,他才四十出头,怎么有白发了!
肯定是他整日劳心劳力。要是升官能凭白发上位,他才能笑得出来。
周笑眉又摸了摸县令眼角的皱纹,满是心疼怜惜,把县令搞得以为自己这些日子晒太阳长斑了。
周笑眉见县令捧着镜子照,知道当官的爱惜容面,容貌出挑些也更容易在上司那里留下好印象。听他说不论是举子补官还是贡士殿试,容貌好是很大加分项。
周笑眉只得在这些小地方让县令不高兴了。
而后又道,“老爷,都说吃啥补啥,你是没看到那平菇,白白胖胖的没有一点皱纹,细腻平滑,口感鲜美,您吃了一定也得到滋补。”
县令一听也来兴趣了,等下人端上来,奶白的浓汤里浸着小块小块的平菇,他这东西不爱吃,以前在京里吃过,总觉得有股烂鱼虾腥味。
他只试着咬了一小口,而后面色一顿,很快滋溜全吸入嘴,有嚼劲儿,一嚼就滋溜出鲜美的菇香,口齿都生津了。
县令道,“不错,叫采买的婆子后面去菜市场去早点,碰见了就买。”
周笑眉道,“这是从我爹酒楼拿来的,每天都有。”
县令惊讶,“山珍还能保证每天都有?最近很久不下雨了,山里都是干的哪有?”
周笑眉道,“是青山镇的农户自己种出来的。”
县令吃了一大口,又香又烫,两撇胡子上下扇动,像个烫嘴的鲶鱼,也没在意抬头道,“笑眉是骗我吧。”
作者有话说:
县令:鲶鱼鲶鱼?大胆刁民你才是鲶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