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过了四天, 转眼又到了赶集的日子了。
孙屠夫早早开了肉铺摊子,第一个客人是个九成新的夏布衣裳的妇人,他开口问人要什么, 那妇人道, “咦,我来早了还是咋的了,你家旁边卖菇的没来?”
孙屠夫道, “不知道啊,今儿没给我说来不来。”
“是杜家卖的,就是街坡上那家面馆,之前也卖绿豆糕的那家。”
妇人知道了, 又要了一斤肉。
孙屠夫龇牙道,“老姐姐, 你看你三斤菇都有钱买,这肉你也多买一斤吧。”
妇人没好气道, “我哪里老了?我还比你看起来年轻!一斤肉都不买了!”
孙屠夫摸不着头脑, 见人气冲冲走了, 只得嗐了声,一旁卖萝卜苗的老妇人笑道,“上次老杜喊的人大姐姐, 可不是你这老姐姐。”
孙屠夫一脸懵,有区别吗?
妇人来到杜家面馆, 这会儿还没啥人, 她道,“你们家菇呢?”
禾边守着绿豆糕道,“菇每天都拉去城里卖了,现在赶集也就没有卖的了。”
妇人霸道的很, 嚷嚷道,“咋就不在镇上卖了,怎么什么好吃的好用的都往县里拉,真当咱们镇上的不配吗,别忘记你家菌开始都是街坊邻里买的。城里有门路了,就忘记镇上了。”
擦拭桌子的赵福来一听好没理,当即撸起袖子叉腰就不客气道,“老牛家的婶娘,早上没吃饭脑子糊涂了吧,话可没你这么胡搅蛮缠的,我家做生意可没强买强卖,邻里照顾咱们生意,咱们也是友情优惠价,镇上卖十五文一斤,城里二十文一斤!现在城里需求大,有钱不赚是王八。虽然我们做生意是要照顾情面,但你要是不讲理,敢骑在我家头上胡乱咧咧,这钱我还真就不愿意赚你的。”
牛婶娘一听城里价格,自知理亏,但赵福来那样子真惹得她火冒三丈,她道,“呦,现在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那钱也不是你杜家的啊,你这急吼吼的架势,像是我拿了你家钱似的。别禾哥儿赚的钱,最后都进你杜家去了。”
骂别的赵福来都沉得住气,但这点谁能忍?赵福来气得咬牙,张嘴要回骂时,禾边道,“算了算了,福来哥我知道不是的,我们可别自己先乱了,也别和牛婶闹脾气了,她就那性子。”
牛婶娘见禾边拉劝,气也消了,双手抱臂冷哼一声,禾边道,“牛婶子,你这咋咋呼呼的,不就是个菌菇嘛,没必要置气闹得大家都看笑话,家里还留了点,卖给你就是了。”
牛婶子见禾边好说话,仰着下巴道,“可不是,婶子的脸面你还是会给的。”
禾边拉着牛婶子进院子,示意赵福来别生气,真生气了影响做生意,损失的钱才是实打实的心疼,还让隔壁张铁牛家看热闹。
禾边挽着牛婶子的手臂进屋道,“牛婶子,我劝和不是你占理,相反我还很生气,但我杜家也不是小气和人一般见识的,牛婶子你这话真伤我大嫂的心。你说当初看情面才照顾我家生意,那我家还看你情面才给你便宜五文钱呢。面子情谊嘛都是相互给的,你非要当街闹,我爹大哥还有我家男人也都不是吃素的,我好说话,他们可只看到家里的夫郎被欺负了。今后你要是想菌菇,就晚上来买,早上来我们都拉去城里了,晚上来买放一夜没问题的。”
禾边软硬兼施,牛婶子也不好再说什么,到底知道自己理亏,买了一斤菌菇就走了。临了,还给刚刚不明所以的食客道,“还不是他们家菌菇鲜么,混着鸡蛋打汤,我家男人都能多吃两碗饭。”
赵福来见牛婶子心平气和的走了,心里气也消了大半,真是给这人脸了。就是以为他们家开面馆做生意仗着街坊不好甩脸,这才胡搅蛮缠,真把他惹毛了,就真不给人卖东西。
禾边道,“来福哥宽宽心,要不是街坊邻里,外加现在咱们正是来客人的时候,高低和她当街吵一架。”
赵福来看向禾边欣慰道,“你倒是长大不少,之前见人还拧巴紧绷着,现在都会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了,就那牛婶子都能被你哄得服帖。”
禾边道,“这还不是跟着福来哥学的嘛。”
赵福来道,“面馆子我这里人手够,一会儿大郎就来帮忙了,你和小爹出去卖菜吧。”
最近街坊里总有流言蜚语说杜家和禾边两家关系,杜仲路之前早就想秋收后办认亲宴的,但是又因为平菇买卖生意好,天天去城里忙活打开销路,这一拖又往后面拖了一段日子。
现在各种猜测挑拨的多,这认亲宴就干脆提到了明天。
等禾边和柳旭飞出门买菜后,隔壁的田芬见机跑来面馆,食客都在街摊上吃着,面馆里只杜大郎烧火,赵福来包饺子。
田芬上来就要和赵福来说悄悄话,赵福来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不买就不听。”
听挑拨的是非,总的让田芬花点成本吧。
田芬面色不高兴,舍不得钱,别看他平时买菜什么都有钱,但是真花他自己身上的屈指可数。
就买一碗五文钱的饺子都有些不敢做主。
但一想到赵福来要嘲笑他,又想杜家生意好起来了,那他总得知道是什么味道,回去才好给张铁牛报备不是。
于是心安理得点了一碗饺子,赵福来瞧他纠结半天还松口气的模样,压根就没把人看眼里。
田芬气大了,小声道,“你公爹还真大方啊,禾边那头上的银钗子和手腕上的手镯子,远远看能晃死人,之前瞧禾边丑兮兮的,现在戴了银的,越看越像天仙似的,再看看你,原本是咱们街上最白的,现在禾边都比你白了。你看你来杜家九年了,又给杜家生了两个孩子,操持着一大家子,你手上脑袋上空空的,不像人家禾边,刚来几个月啊,那就真当亲儿子似的,你一个大功劳的长媳都赶不上一个义子。我都替你寒心。”
赵福来这些不是没有,成亲时就备齐全了。
不过都是干粗活,他舍不得戴。
田芬说完眼巴巴的看着赵福来的反应,心里早就背好了下面的应对,哪知道赵福来白了他一眼,给她碗里的多盛了一个饺子,“辛苦你背了大半夜吧。张铁牛欺负你,哥哥可怜你,多给你一个饺子。”
田芬一下子就懵了,呆了片刻,心里竟还真有些酸涩。
他捧着碗在屋里靠墙的桌子吃,也不敢在外面的摊子上吃,要是张铁牛看到了,才不管有人没人,照样一通吼的。
灶台后的杜大郎听见了田芬挑拨,见赵福来没听进心里才松了口气,他道,“等我出门回来就给你买一套,银镯子耳环项链银钗。”
赵福来道,“我是那么小气的吗?”
而后对杜大郎招手附耳,“你就没发现公爹对小禾很不一样吗,比你还亲。”
杜大郎怀疑地看赵福来一眼,小声警惕道,“你还说没放心里,你都挑拨我了。我是觉得,那是爹他们自己的钱,怎么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他们也没亏待我们,你身上印花料子还是他从府城买的呢。”
赵福来气不打一处来,“在你心里我就是小气是不是,我说小禾一定是亲的,不是什么义子。就是小爹生的。”
要是义子,短短这两月这般看重,甚至比杜大郎和杜三郎都要好,赵福来再怎么喜欢禾边心里那坎也过不去。
但禾边要是亲生的,又想到禾边之前受的苦,赵福来自己也当小爹的,哪还会有什么小心思。
杜大郎惊讶道,“不会吧,小禾和我爹小爹都不咋像啊,唯一和珠珠眼睛都是猫儿眼。说来,孕痣位置也差不多,都在左鼻侧边。”
两人嘀嘀咕咕的咬耳朵,亲密异常的很,看得田芬又羡慕又泛恶心,最后丢六文铜钱,抱着碗往嘴里快速塞饺子,烫得舌尖啊啊的叫,可他男人不会心疼。
赵福来道,“老哥哥,你慢点吃。那张铁牛也太不是人了,不过是吃个饺子你就吓成这样。”
明明刚刚还说他是弟弟,现在又是老哥哥,但总归有些亲切的,不像以前那般臭脸。
赵福来挖苦,可田芬这下没听懂,只有些顺气的熨帖,竟然还朝赵福来点头了,赵福来像是见着鬼似的。
第二天,杜家院子摆了三桌,接了平时有人情往来的街坊,老麦家,李杏家,孙屠夫,李家安,朱屠夫,杜木匠等人来吃饭。都带了个孙儿,正好能凑成了三桌。
下午才开饭,这种都是等饭快熟了,财财和珠珠再上门请的。李杏和老麦隔得近,先上杜家院子看看有什么要帮忙搭把手的。
两人约着一起来的,路上还在猜测杜仲路会不会请本族的人来,还有他爹杜老三会不会来。
虽然听说杜仲路和杜家分家了,但是到底是骨子里流着杜家的血,十几年没来往,可杜老三要是来了,杜仲路还能让人不进家门吗。这事情要是闹出去,那就是不孝属于十恶不赦的大罪,里长都没办法判案的,得扭送进衙门公示。
尤其现在看着杜家跟着禾边起来了,难保杜老三那个酒鬼发疯闹事。
李杏小声道,“昨天赶集的时候,杜光义的婆娘骂骂咧咧的拎着酒壶来打酒,说杜老三一喝醉发酒疯差点把灶屋点火给烧了。”
老麦摇摇头,“真是祸害遗千年。”
两人说着进了院子,顿时惊诧起来了,这满院子的火砖铺得整整齐齐,中间缝隙还用泥灰抹了,脚踩在上面安安稳稳的,这什么时候干的?
柳旭飞听见两人在院子里惊讶说笑,出来道,“都是小禾花钱买的转头,泥水是小昼自己动手搞的,这俩孩子贴心又能干,非要说赚钱了给家里添补下。”
李杏见柳旭飞那炫耀得意的模样,好笑道,“哟,以前我们夸孙子的时候,柳旭飞说无聊没意思,现在是谁自己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老麦脚踩了踩火砖,走路真真利索干净,晒东西今后也方便了,他道,“还别说,这地上铺了砖,院子都瞧着亮堂宽敞多了。”
“改明儿,我家院子也铺下,这一块火砖多少钱,你这院子得好几百块砖吧……”
三人说着话进了灶屋,李杏看昼起腰间围着白包袱,破鱼剔鱼骨,动作娴熟,手上的烟火气倒是给他本人添了不少人味儿。他笑着说杜家男人还真各个都会做饭,这满街就难找几个平日在家做饭的。
老麦看得啧啧称奇,“老柳,你说这冰块子,能做绿豆糕又能种平菇?能赚钱还能进灶屋做饭?这世上哪有这样完美的男人。”
从田里摘菜回来的杜大郎听了,哈哈笑,“麦叔,不好意思,这样的男人,我们家有四个。”
李杏想,怎么还有四个,杜仲路杜大郎昼起,这只三个啊,老麦更加心直口快直接问出了口。
杜大郎道,“还有我家三弟啊。”
“咳咳咳……”
几人闻声寻去,就看灶后烧火的杜三郎熏得满脸大花猫似的,一脸黢黑,说这是会做饭的?
不过读书人哪有近灶台的,怕是今天认亲宴,杜三郎也不能安心温书,也要出一份力吧。
气氛有些沉默片刻,财财大声道,“是五个!我今后也是会赚钱也会做饭的杜家好男人!”
几人哈哈哈笑,老麦和李杏都觉得财财活泼不少,杜仲路进门闻声欣慰道,“不错,有我杜家门风。”
人多干活也快,杜仲路喊财财和珠珠进村子里喊朱大山和杜木匠来吃饭,昨天柳旭飞和禾边已经亲自上门请了,现在喊孩子去也不失礼。
两孩子领了任务欢喜地跑出门了,赵福来捉住他们喊他们别跑,还得把身上短灰褂子换身水粉的新衣裳,又拿破布把鞋面上的泥灰擦干净,赵福来把两孩子转了个圈,满意了才让他们出门。之前杜仲路给禾边买的,多了几尺,拿来给两孩子缝制一套夏衣正合适。
财财和珠珠先去水保村喊了朱大山,又去孙屠夫家,再去杜家村喊杜木匠。
他们俩很少来杜家村,一进村就看到村里还有好些田里还有秧苗,绿油油的大概膝盖高,珠珠好奇一个月前不是才收稻谷吗,怎么又长出来了。
财财知道,“这是晚稻,有的人家会收割稻谷后马上犁田重新种一茬儿,等十月的时候再收。”
珠珠满眼崇拜,觉得财财懂得真多,财财像个小大人似的,背着双手朝杜木匠家跑去。
杜木匠也正好出门,在门口碰到了两孩子,财财往杜木匠身后看了看,“就杜爷爷一个人吗,我爷爷说希望家里热闹些,要多带些人。”
杜木匠是不想带的,多张嘴就多要口粮,杜仲路家日子也不轻松。
三郎又要读书又到了说亲的年纪,单单一样拎出来都是一座压人的山,是他们这些老辈子一身的重任,都是着急要命的大事。
再说,他带谁都不好。
他有四个儿子,杜彪杜壮杜虎三个都成亲了,老大杜彪家有三个儿子一个哥儿,杜壮一个儿子两个女儿,杜虎一个哥儿一个女儿,最小孙辈都七八岁,最大的已经十六七到了说亲的年纪。
杜木匠最小的儿子杜四杜山,二十出头还没成亲,急得老木匠夜里都睡不着觉。
儿多母苦,老木匠的老伴一共生了七个活了四个,虽然次次从鬼门关逃出来,但日子苦加上生孩子吸干精血,很早就病逝了。
带哪个孙辈都不好,孙辈哭闹吵架,到时候闹得三兄弟小家都有疙瘩。
杜木匠是不想带的。但是财财非要坚持。
一是小孩子热情爱热闹,他以前被张大果带着满街孩子孤立时,财财就想证明自己非常厉害。
虽然后面,柳旭飞给他说交朋友不要想别人怎么认可接纳自己,自己强大就会有很多朋友,财财听进去了。但这会儿,也想他家好不容易办一次喜事,就要热热闹闹的,比街上的人家都要热闹。
二是,杜仲路交代了,这位杜爷爷是他们家的恩人,是在全族没人为他们家说话时,杜爷爷挺身而出让他们家成功分家。
财财道,“我爷爷都说了,一定要我把几个哥哥姐姐都喊到我家去。他说好不容易热闹次,几个叔伯忙就算了,但是孩子们一定要到的,不然他就亲自来。”
珠珠忙点头,看着杜木匠身后的七八个大孩子们,朝他们招手,这些孙辈们大的懂事不会撵脚跟着大人吃席,小的七八岁正是招鸡斗狗的年纪。一听财财这样说,原本羡慕的心情顿时压不住了,一个个殷切的看着杜木匠。
杜木匠也拗不过财财了,外加上杜仲路确实忠厚仁义,他再推辞也不好。杜木匠便叫三个七岁到十岁的孙辈换身干净衣裳出门。
小孩子哪有什么衣裳,夏天的衣裳脱光了洗,下午干了就穿身上,要是出门走亲戚,还得一件衣裳轮流穿,总有人光着守在家。
杜木匠三个孙子穿好一身补丁衣服,眼巴巴看着财财和珠珠两人的衣裳,只觉得两人像是过年庙会上的仙童一样,花花红红的,看着真漂亮。
原本陌生的孩子有些拘束,珠珠是自来熟的,他指着自己衣裳说这是他爷爷给他买的,小爷爷做的,他爷爷们天底下最厉害。
杜木匠家的孙子,男儿就是一头二头排序,哥儿就是大哥儿二哥儿排序,女娘就是大丫,二丫排序。
杜四头年纪大些,有十岁了,两个弟弟妹妹不知道吭声都望着他,他就反驳道,“我爷爷也很厉害,一个人生这么多,我家汉子在村里都是多的。我爷爷还会木匠。”
珠珠就不许别人家比他家厉害,他道,“我家人都会识字,你们会吗?”
杜四头噎住,能识字会算数,那都是村里能干人才有的本事,谁要识字都要高看一眼,说话都有分量。
杜四头是羡慕的,但他也不甘心被小自己五岁的孩子比下去,不然被他娘知道了,又骂他嘴笨还能被珠珠说了。
杜四头道,“你家会读书咋了,你三叔还不是被……”
杜木匠只是进屋拿竹篮子拎些石榴的空隙,出来就听杜四头这样说,立马唬着脸凶杜四头。
杜四头还觉得委屈,明明村里人都这样说的,他只是说实情怎么了。
财财隐约觉得杜四头要说的话对他家不好,但他身负重任,他是个成熟的小大人了,记得爷爷的任务就是把人高高兴兴带去,不能和孩子们起冲突。
财财见杜木匠不要杜四头去了,忙拉着杜四头的手道,“没事没事,我要你去。”
珠珠哼了声,他不喜欢这个瘦瘦黑黑的小倔驴。
他见的人多了去了,自小就很多人夸他可爱漂亮的,不像这个哥哥这么讨厌。
财财对珠珠道,“珠珠你不要这样子,小爷爷说了你这点要改,是家人厉害不是你厉害,你要自己很厉害才能骄傲,当然,珠珠也很厉害啦,但是你和小禾叔叔相比还是小禾叔厉害吧,你看他就没这样让朋友为难,和方回叔叔关系可好了。”
杜四头原本心里闷得很,一听“朋友”二字,眼底瞬间亮了,心想镇上读过书的孩子就是厉害,他可没见村子里谁说“朋友”二字的。
杜四头这边也被杜木匠要求给珠珠道歉,说他这么大的人了还和小孩子吵架,珠珠也被哥哥扯着手臂,强行和杜四头握手。
珠珠不情不愿对杜四头道,“那我们是朋友了,我们就一样厉害了。”
于是刚刚还吵得脸红耳赤的两人,这下天晴了,珠珠带头跑,身后跟着财财和杜四头,杜三丫,杜二哥儿,一跑一跳的,几人一下子就熟络了。
杜木匠看着杜仲路的两个孙子,那长大后都是不得了的人物。
几个孩子闹腾说话声音大,晌午后的村里白光当空,田里屋檐下沉闷寂静,他们的动静很快就被村里人知道了。
有人问杜四头前面两娃子是谁,那身衣裳真是好颜色。
另一人就道,“哎呀,就是镇子上杜仲路的两个孙子嘛。”
“哟,还真是,那孩子见天长的,半年不见看着倒是水灵活泼不少,逢年过节都不来村子的,今儿是咋了,还和杜木匠家的孙子玩一起了。”
“我听说是认亲吧,应该是接杜木匠家去吃饭的。毕竟当年杜木匠家帮杜仲路了,当年也是杜木匠家男丁都成丁了,汉子多,不然哪里敢出头说话。”
“杜木匠不帮着说话,那也对不起杜仲路吧,杜木匠媳妇儿看病的钱,都是找杜仲路借的,杜仲路还把自己病秧子儿子用的药,分了一些给是杜木匠家,所以后面杜二郎也没救活。”
这两者压根没什么关联,但是村里人总爱寻个牵强的理由,觉得是杜木匠家当时不得不帮杜仲路说话。
而他们这些没说话的,那是人情关系没到那个位置上,家里汉子也不多,怕杜光义带着两个混混弟弟打上门。
说起杜老三后面娶的婆娘,那村里人说几天几夜都说不完。
那婆娘姓周,是大家婢出来的,刚开始来的时候,穿着石榴红的对襟比甲,带着璎珞,娇娇弱弱的完全城里人打扮,举止做派一副大小姐模样。
杜老三一个乡野粗人,被城里来的姑娘看上,那是祖上冒青烟。把周氏捧手心里,当小姐夫人一样供着。后面还生了三个儿子,杜老三也是勤勤恳恳种地养活一家大家子。
周氏不待见杜仲路,嫌弃他吃得多,使劲儿磋磨他,等杜仲路少大了点,就打发人出门干挑货郎。
他们这里山多水多,山匪横行,一个十四岁的半大少年去干挑货郎,路上财狼虎豹能把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不过杜老三耳根子软,听周氏的,也嫌弃杜仲路在家惹得一家子都厌烦。杜仲路也不闹,出了门一年半载回来后,杜老三那一家子乱彻底了。
杜仲路回来没多久,就有城里的人来了,不由分说要绑了周氏,说周氏是从府上逃出去的丫鬟,勾引少爷事情暴露,害怕主母发落为娼妓,自己偷偷溜跑出来了。
周氏不承认,杜家族人也不会任由一个冒出的陌生人把杜家媳妇儿绑了去。最后那人只得灰溜溜跑了。
但是,这件事发酵的厉害,各种编排被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周氏怀疑是杜仲路找人做局。但是杜仲路不认,他当着族长的面说,周氏怀疑他就去县里告状他。周氏闪烁其词各种借口,在看戏的人眼里就是有问题。
外加上,杜老三娶了个如花似玉的媳妇儿,村里汉子都嫉妒看不惯,那杜老三凭什么命这么好。
关于周氏不检点不干净的言论到处飘,男人妇人看到杜老三都笑。
渐渐地,杜老三也怀疑起来,但周氏一哭一闹,杜老三就拿刀去村里转悠,这下村里人不敢明说,背地里更骂杜老三蠢货。
杜老三把杜仲路赶出家门叫他不过年别回来,日子又恢复平静看着和和美美了。
但过年的时候,杜仲路没回来,倒是城里的管家带着衙役上门了,拿了周氏的卖身契,众人一看,原来不是大家婢,而是被卖进烟花巷子里的姑娘。
一番讨价还价,杜老三掏空家底,二十两给人赎身了。
从此杜老三日子也抬不起头了,被村里人笑话,整日酗酒,喝醉了就打周氏。
老大杜光义那时候已经成亲了,两个弟弟杜光宗杜光显正是年轻气盛的大半小子,没人管教,日益混账。
杜光宗至今也还没成亲,已经是三十好几的老光棍了,杜光显倒是一张嘴能说会骗,哄了一个山里的姑娘和他成亲,生下了杜溪一个哥儿。
财财带着几个孩子跑出村子时,杜光义也看见了,看着大白天喝得醉醺醺要喊吃酒的杜老三,嫌弃得进门没管。
上次他爹喝得半醉死,还是他出钱,拖人马车送进城的。只是没想到现在,他家还和那男人沾了点关系。
杜光义的媳妇儿李氏道,“村里都说镇上杜家搞认亲席,爹又吵着吃酒,这不是现成的吗?你带着爹去。再怎么说,没有爹就没有杜仲路,老子吃儿子的天经地义。”
杜光义要脸,闷着头不说话。
李氏烦死杜光义这样子了,什么事情都是她冲在前头为这个家打算。杜光义就在人前搏个好名声。
李氏道,“好啊,你不喊爹去,那你倒是掏二十文钱,爹又要喊吃酒,一斤半酒两三天就没了。酒钱还天天年年都是我们大房出,二房三房是死了?”
杜光义道,“我是老大,娶你的彩礼都花了十两,你多孝敬下怎么了?”
李氏气得半死,转头自己跑出去给杜老三说。杜老三醉得迷糊眼,一听杜仲路家里办席面,他抬起油光结痂的袖口,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很快就清醒了,“杜仲路那个狼崽子,我倒是看看我上门,他还能把我赶出来不成。”
李氏道,“爹那是万万不能的,好歹您还是他亲爹,是杜三郎的亲爷爷,杜三郎虽然读书没啥天赋,但是读书人都要脸面的。”
有这话,杜老三心底更踏实了,理直气壮转身,坐太久起身趔趄了下,骂骂咧咧喊杜溪搀扶着他。
三房的杜溪听着就心烦不想出声,但一听是去镇上的杜仲路家,杜溪眸光闪了下,飞快换了身衣裳,擦了点脂粉就跑出来了。
第57章
杜木匠带着三个孙辈到杜家时, 他还有些局促不好意思,交代三个孩子等会儿嘴巴利索些,要记得喊人。
杜木匠很少来杜家, 上街赶集也不来, 杜家开面馆的,看到他了,定要拉着请吃面。
这年景都穷, 哪能好意思呢。
要进门时,杜三丫和财财珠珠都玩熟了些,胆子大了人也放得开,她好奇道, “你家认亲是找到之前那个小叔叔了吗?”
珠珠道,“没有, 这个叔叔不是我小爷爷生的,但是我们很亲的。”
杜四头道, “那好奇怪, 要是你亲叔叔找回来发现家里多了人怎么办?”
珠珠天真道, “那多好啊,这样我就有四个叔叔了!”
杜四头还是理解不了,他是二房杜虎生的, 他和其他几个兄弟平时都抢东西抢衣服,他才不想多一个陌生人当兄弟。
老木匠听他们说话, 又板着脸凶孩子不要多问多说, 这是忌讳。
三个孩子不懂为啥是忌讳,但都老实点头。
他们一进院子就闻到浓郁飘香,是过年才有的香气。
不用看就知道有海带炖猪蹄,肉香浑厚带着海带特有的咸鲜, 不用想,那海带吸饱了汁水肥厚滑糯,入口馋嘴得很。还有黄豆焖鸡肉,井水边的簸箕里丢了好些鸡鸭毛,还有刮下的鱼鳞,三个孩子都吞了口水。
柳旭飞听见人来了,出门招待,看老木匠拎着篮子满是红石榴,他道,“三伯,你还是那么客气,这么多石榴可不得卖好些钱。怎么就只三个孩子,大头二头还有几个丫头们没来啊。”
一番寒暄招待,禾边端着盘子出来,对三个小孩子道,“看你们热得一头汗,来喝点凉粉。”
这凉粉是在街上买的,不同的是加了些冰块,原本口感有些凉爽但下喉咙闷闷的,吞下去还是有些温热,加冰后那真是透心凉了,就是口腔都多了甜味。
杜四头、杜三丫、杜二哥儿好奇地打量禾边,感觉他比村里成亲的新夫郎还要漂亮。
杜三丫想,一定是珠珠看他好看才认作叔叔的,这说出去多有面子啊。
而那凉粉碗飘来的清爽香甜也馋得他们脸红。
三人眼巴巴看着杜老木匠,杜老木匠点头,几个孩子接过腕,手上捧着就感受到一股冰凉从腕壁浸透到手心,整个人一激灵的抖了下,定睛一看,碗里真有碎冰块啊。
三人呼啦啦喝,夏天吃冰还真是头一遭,把碗底都舔的干净。
舔完后看着都不用洗了,心想应该可以了,然后又不敢进灶屋,就捧着碗东张西望,财财见了就收碗。看着舔干净的碗,财财大呼,“珠珠,你看看,她们都比你厉害,你还剩呢。”
杜三丫道,“因为冰冰的,舌头都好吃!”
杜老木匠正在感叹院子铺砖以及梨树下的平菇,一听孩子们激动的嚷嚷着冰,不由得好奇。禾边正好把一碗端他面前。
杜木匠粗糙的手接过,惊讶道,“还真有冰啊,你们是咋做出来的?”
禾边道,“我家那位弄的,这不是每天运平菇去县里卖,怕热霉了。”
杜木匠那忠厚苍老的脸颊忍不住抽动,一双沧桑的眼如鹰般锐利盯着禾边,“哎呀,你家那个真是了不起啊,他叫我做的打谷机,我按照图纸反复折腾好多遍,终于成了,这东西要推出来,那可不得了!”
柳旭飞和禾边都懵头,什么打谷机?他们家只种一季稻,不需要打谷了啊。
杜木匠正准备解释,忽的就听见杜家院子有人“大儿大儿”的吆喝着喊。
乍听,只以为哪个老人风餐露宿寻子多年,乍然相见,又激动又迫切,好像毕生夙愿都圆满了。
听着,只叫人怪可怜的。
院子顿时安静,只来人嗓子眼里像是咯痰一样,喘气吆喝着。
喜气热闹的院子顿时沾染了腐朽作呕的气味。
柳旭飞扭头看去,就见杜溪搀扶着醉醺醺的杜老三进了院子。
只听见杜老三扯着嗓子喊杜仲路,而杜溪目光则是不可置信的看向梨树下的人。
梨树叶片在蔚蓝的风里明灭闪光,树下的小哥儿一身鹅黄束腰衣裳,肤白发黑,他的脸朦胧,带了一层春日午后的明媚。
居然是,禾边?
明明他两个月前,在街上看到人还是瘦不拉几黑黄皮。现在怎么白皙透亮,阳光下像是浮粉一样。
人是不可能变白的,一定是去县城买贵的胭脂水粉涂抹的。
那禾边一看就没他好看,如何配得上那个高大英俊的男人。
杜溪这边盘算不断,而柳旭飞看到杜老三的瞬间,胸口一股恶心的怒火就硬生生蹿了上来。
恨啊,恨不得生吞了他的血肉!
这人怎么还敢来!
柳旭飞直接跑灶屋里,拿起菜刀就冲出去朝杜老三砍。
每一刀都恨不得把人劈死,每扬起一下,刺眼的刀光就吓得人连连后退惊叫。
孩子们吓傻了。
一个个呆呆的。
禾边也懵了,回神后赶紧拉扯柳旭飞,一边大喊昼起。
杜仲路和昼起在后院地里看新出的菌种,听见声音立即跑过来,而老麦和李杏拦在柳旭飞面前,杜木匠挡在杜老三面前,赶紧叫人走。
杜溪吓得面色发白,本就嫌弃杜老三酒臭熏天,这下立即跑了。
杜老三也吓得一跳,但见有外人在,他就不信柳旭飞敢砍死他,要是真砍了,杜仲路一大家子就等着绞刑吧!
杜老三还仰着头道,“来来来,砍啊,指着我脖子砍!今天没砍死我,我就去衙门告你不孝!”
杜木匠是木匠比醉鬼多一把力气,捏着他肩膀道,“杜老三你发浑没个边!都已经分家了,当初约定的就是杜仲路不分家产也不会给你养老,你自己也说当没这个儿子,现在又来搞什么。”
杜三郎也跑出来,看到杜老三铁青着脸道,“我小爹被你刺激得失心疯,哪能分清谁是谁,大虔朝律例规定痴疯伤人无罪,这事情要是闹官府去,还是你先拐卖我年岁不足三岁的幺弟,属于强行拐卖人口罪,你看看是谁先吃牢饭!以前我爹看我们年幼少,才把事情压着,现在我们长大了,我和大哥一个人分担那一百杖,拼了一身刮也要把你送进去!”
子告父,不论缘由得先吃三百杖。
杜三郎一身长衫书生气足,说的话快,但字字清晰有力,一股怒怨砸下来,杜老三被吼得顿时蔫了。
杜老三很少上街,就是不想看到杜家人。
他听村里人说杜三郎不是个读书的料子,他一高兴喝了一斤酒只差醉死。
心里也对杜三郎看笑话,他们杜家祖祖辈辈就没出一个读书人,更别说考官了。
杜仲路想让杜三郎读书出人头地出口恶气,这简直白日做梦。
他看不起杜三郎一个闷肚子不成器的,还被什么全国第二的大官辞退了,还有什么读书前途可说。
但这下看着杜三郎那气势那身量不是一般村汉子,杜老三忘记了杜三郎是他那不成器的孙子了,只看到一个精通律例强势聪明的读书人。
世世代代老百姓对读书人的敬畏已经刻在了骨子里,尤其是听杜三郎说要把他扭送官府,杜老三就先怂了一半。
可杜老三看着这满院子的平坦地砖,飘荡的酒肉香气,顿时酒鬼上头,只想吃香的喝辣的。
他已经浑浑噩噩半辈子,就是一口吃的吊着命。
他不依不饶瞪着浑浊的眼珠子道,“你去告,反正我老了活不了几年了,你们一大家子陪着我一起死,到底下还得听老子的!谁叫你们姓杜,从老子这里生出来的!”
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就是要一个恶心人。
禾边抢过柳旭飞手里的菜刀,直直朝杜老三劈去,杜老三看他是个小哥儿压根就没躲,也不信他有那胆子,但是禾边就是砍了。
杜老三手腕砰得一声吓得面色煞白,龇着老黄牙惊恐哎呦,大喊砍死人了砍死人了,也没刚刚那理直气壮的气焰了。
杜木匠吓得一跳,但看清后才发现禾边是用的刀背。
禾边道,“你不是不怕死吗?刚刚我用刀背砍你,你就吓得双腿打抖,我要是真砍你,你还不得吓尿。”
杜老三道,“你,你,你认回了杜家,你砍我也是十恶不赦!”
禾边道,“我不认了,我和杜家没半点关系,反正我也不是亲生的,要是认了还白搭你这个恶心的亲戚,我砍你就砍了,我告你发酒疯入室抢劫,判你绞刑!”
杜老三刚才被吓得魂飞魄散,这会儿听禾边的话,又很怕禾边。
但还是盯着禾边仔细打量,越看越心惊,枯皮眼褶子都撑大了,激动的嘴皮子都抖起来了:
“什么不认了,你那样子就是柳家人的种,那圆眼睛那孕痣,还有嘴巴都肉多,天生馋鬼,嘴角上翘,还有人中那两条比一般人深的竖线,都是柳家人的模样!跟柳旭飞他小爹长一模一样!”
以前柳旭飞嫁过来的时候,杜老三那会儿还看见一个外村人偷偷摸摸来他们村子。他见那人跟柳旭飞有几分相,就想上前招呼,结果人先自己跑了。从那后面就没见过柳家人。
禾边愣了下,转头看向柳旭飞,柳旭飞强压恨意冷静下来,这会儿被禾边看一眼,眼底已经莫名起了雾,“是的小宝,你就是岁岁。”
奢想成为现实,他苦苦想了梦了十几年的家人,居然就在眼前,禾边不知道作何反应,脑子已经空白一片了。
杜老三道,“你们一家人谁打我都要陪我一起做牢!你们倒是敢打我试试!”
他话刚落,就被飞来的一脚踹飞了,足足好几丈远,那后背老骨头摩擦着地砖,砰砰刺啦声惊人,听得在场的人耳膜都要惊吓破了。
杜老三惨痛哎呦呻吟,浑身像是散架一样,脚踝抽动一下发现爬都爬不起来了。
而这时候,杜光义和两个弟弟被杜溪喊来了,一进门就见杜老三面色痛苦的拧着老皱皮,张嘴呼着窒息的臭气。
活像一个泡肿的癞-□□。
杜仲路看到昼起这脚,眉头都惊得跳动,但幸好那老不死的还有口气,不然真死在院子里,事情就难办了。
而对面杜光义三兄弟气势汹汹把杜老三扶起来,指着杜仲路又看向昼起道,“杜忠义,你敢喊人打爹! ”
杜忠义就是杜仲路之前的名字。
杜光显和杜光宗可没杜光义话多,甚至嫌弃杜光义只知道嘴上嚷嚷,两人撸起袖子就朝昼起奔去。那架势不愧是村里混混,一脸横肉满身腱子肉都在抖。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老麦和李杏都眼皮跳跳。
杜大郎和杜三郎两人也准备上前去帮忙,但是他俩手还没扬起来,就只看到昼起像是抓死狗似的,一手拎一个,当沙包一样踢了出去。
接二连三砰砰坠地闷响,杜光义见状瞪圆了眼睛,眼见两个弟弟都没碰面就被摔倒在地上,他忙搀着杜老三溜了。他是丢不起这个人,后悔掺和进来了。
昼起道,“你们的人再来一次我打一次。”
杜光显痛的龇牙咧嘴骂骂咧咧起身,放狠话道,“走着瞧,都是一个爹生的,没道理你过的好,我们过的差,爹是我们三兄弟养这么多年,你杜忠义不闻不问,改明儿我就闹到衙门里,把你们一大家子都抓了,到时候你们这地砖、冰块、平菇、绿豆糕、鸡鸭鱼肉都是我们的了!”
杜光显以前就趁杜仲路不在家,隔三差五上门打秋风。最开始杜大郎还会给点,后面他长大了力气大了,拿着刀砍杜光显,他也就不敢上门了。
但是如今看到杜家好起来了,他那恶胆又长出来了,眼看这么大块肥肉,只要和他爹杜老三去衙门告状,这全都是他们家的了。
杜光显踉跄捂脸出门时,还对左邻右舍大声嚷嚷,“大家都看看,杜忠义,哦,就是杜仲路这个不孝的,有钱就忘恩负义,不要爹,又打弟弟,到时候告到衙门大家都要给我作证!”
杜仲路道,“你告啊,你告了,我坐牢我家大郎和小昼也不会放过你,直接把你家所有人打断腿!”
昼起作势抬手,杜光显只觉得腿断了,这人力气大又下手狠,杜光显有些发怵,狠狠瞪两眼就一瘸一拐跑了。
张大果躲在他们家门口看着热闹,又怕又兴奋的刺激,田芬听见了赶紧把张大果揪回家,叮嘱儿子道,“什么都没听见没看见,不要多管闲事。就是别人问起来也不要说,知道了没!”
张大果道,“我看到了!财财的小叔好厉害,两只手抓鸡儿一样把那两个闹事的打在地上!就像是之前揪着爹那样,他这次是揪了两个!”
张铁牛看着傻儿子两眼冒光,一巴掌拍他脑袋,“蠢!别人打你爹你拍手叫好是吧!”
张大果抱头无辜道,“可是,我听爹喝醉的时候,还喊财财爷爷,喊杜兄杜兄呢。”
田芬赶紧捂住张大果的嘴巴,其实他们家最开始和杜家关系也还不错,杜家开面馆子,杜大郎的手艺都还是跟着张铁牛学的。
但是后面,张铁牛想跟着杜仲路跑商路,杜仲路拒绝了,张铁牛就怀恨在心了。
田芬知道,杜仲路不肯定带张铁牛,就是因为婆母难缠,一出什么事情杜仲路担不起。
这会儿杜家出事,张铁牛倒是心顺了,吹着口哨哼着小曲儿道,“你看看,就说人不可能真没烦心事,要是太一帆顺风的时候,那就是灾祸在路上要来了。我就说杜仲路家这段时间太顺太飘了。”
田芬这下心里也顺气多了,早前赵福来嘲笑她有个难伺候的婆子,现在看他还有个恶心无赖的老爷子。
田芬竖起耳朵听隔壁动静,只以为他们那边被打乱了,家丑当着外人暴出来,哪还有什么欢声笑语,认亲也怕是认不成了。
杜家院子沉默一下。
杜大郎着急怒火上脸,这杜家人真是恶心,沾了一层父子血缘,坏事做尽甩都甩不掉,要不就搬家不再这里过活了!反正他爹要去外地做生意,这里也就只五亩田而已。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杜大郎愤愤道,“他们说还告我们,他们哪里来的脸!”他说着,眼里已经有些杀意了,真把人逼急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孙屠夫和朱大山都叹气,刚开始来的路上,还在叹杜仲路一家时来运转今后飞黄腾达,哪知道这就冒出杜老三一家子恶心的东西。
杜仲路早已习惯这些场面,这会儿并不纠缠放心上,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道,“刚刚那点小事情别耽误今天最重要的事情。”
他定了个基调,而他向来走江湖是一呼百应的,身上自带一种信服。
满院子人的注意很快就挪到他身上了。
杜仲路道,“当年被杜老三拐卖掉的小哥儿,现在回来了。是他自己回到我们身边的,这一定是老天爷显灵,把他送回来了。所以,今天不管发生什么,都不重要!”
开头铿锵有力,说到尾声,心酸苦楚夹着得偿所愿的喜气,这种复杂的滋味,在场的人都被感染了。
甚至有一种不由得心尖发抖,这不亚于死而复生啊。
禾边脑袋还有些晕晕的,不可置信,昼起扶着他肩膀,让他挨着自己腰身,借力支撑。
一群人反复在禾边和杜家人之间打量,禾边心底还生出一丝希冀,他们会说他哪里哪里和杜家人一看还真像,然后说以前没注意看,一看还真是。
果然,大家都这样说起来了。
禾边想,柳旭飞和杜仲路还真是温柔体贴,为了让自己安心,先给来的客人通好气儿了。
禾边满脸情绪外漏,一会儿喜一会儿惊又一会儿纠结难受,昼起道,“是真的,小宝你和小爹真有几分像,你自己没照镜子,你不知道你变白了和柳叔很像。”
禾边一向不爱照镜子,出门又是戴帷帽,以至于李杏和老麦这才发现,禾边还真和柳旭飞很像。
柳旭飞摸摸禾边脑袋,眼底雾气散去是朦胧泪眼,“你真是我们的孩子,就是岁岁,我第一眼就认出了你,但是你当时瘦脱相了,又黑得看不出模样,现在白了,肉长出来了,你再照照镜子就知道了。”
禾边看向昼起,目光带着询问和确认,后者点头。
禾边怀疑的面色顿时心花怒放,他好像也感受到柳旭飞身体里流动的血液,在呼唤他的心脏和脉搏。一种神奇的感觉从心脏漫流全身。
禾边见柳旭飞眼里有泪光了,禾边低头吸鼻子道,“其实没关系的,是不是亲生的,我也早就把你们当亲爹了。”
“所以我现在也不是很激动,因为我们早就是亲的了。”
昼起看着自己手腕被禾边掐得泛红,禾边手腕上的脉搏贴在他手臂上,急促的跳动,明显激动过载了,面上还装得很自然。
禾边两眼开花似的,“来来来,我们吃饭,喝酒吧!”
杜仲路给柳旭飞擦眼泪,而后笑道,“好!”
赵福来端了一盆水冲门口,冲掉晦气,然后跑来给杜大郎拍了拍,“我就说小禾是亲生的,你还不信和我争。”
杜大郎还有些恍惚,他看向杜三郎,杜三郎微微一笑看破不说破,杜大郎道,“合着就我一个傻子?”
杜大郎突然就落了两行泪。
然后就刹不住的哇哇哭。
这么大的人了,哭起来像个孩子。
可把一众人都吓到了,就是赵福来都没见过他哭。
众人都打趣他,笑着说猛汉流泪也哇哇叫。
杜大郎天天看禾边看习惯了,平时也没多注意,这会儿盯着禾边仔细打量,越看越像他小爹,杜大郎抬袖抹眼泪道,“回来了真回来了,都怪我当时没看好你,不然你也不会被那老不死的卖了。”
关于这点,杜大郎内心是没有自责内疚的。
因为杜仲路和柳旭飞自小就反复说他那时候年纪太小,不是他的问题,是老不死的不做人,谁能想到他会卖孩子换酒喝。
杜大郎内心一直回避这个问题,也就不受这个问题困扰。
可如今确定禾边就是自己亲弟弟,杜大郎封闭的伤口猛然被撕开,还是鲜血淋漓没有结痂。
杜大郎看着看着眼睛又撒尿似的,转头抬袖狠狠擦,而后重重吸口气,仰天看了几眼后,再看禾边一眼,又鼻子一酸,又哇哇得哭。
搞得其他人眼睛都红了。
好在老天爷开眼啊。
一院子大的哭小的也哭,禾边其实还没有什么实感,甚至他现在还盯着柳旭飞一瞬不瞬的。
赵福来从屋里抱来一面铜镜,前天刚叫镜匠重新打磨了,这会儿铜镜如水面清晰,禾边看着镜子里两张脸,不由得睁大双眼,还真是越看越像。
禾边转头对杜大郎道,“来大哥,喝一个!”
杜仲路抱着酒坛子给一桌人添酒水,“来来来,今天都要不醉不归!”
杜仲路倒酒又稳又快,还透着一股子豪爽肆意,清亮酒水瞬间飘香四溢,院子里鸡鸭鱼肉荤香交错。气氛不由得松快起来。
老麦道,“杜老三是酒鬼,你们家也还爱喝酒啊,我还以为你们恨死了酒。”
禾边道,“杜老三是杜老三,酒是酒,我们是我们。”
杜仲路道,“是!说的不错,来干一杯!”
一桌子人碰碗,激动的手腕发力,清脆一片,孩子们那桌就好奇又兴奋地看着。大人们喝得面色涨起了酡红,就那抹嘴的动作,在孩子们看起来都是潇洒厉害,是能干人才做得出来的。
杜四头很羡慕财财道,“你们家人真厉害,杜光显和杜光宗在我们村都是没人敢惹,就是族长和族老一些长辈才能压得住他们。”
老麦的孙子牛蛋道,“是啊,我以前做梦都想,我家要是开糕点铺子就好了,这样我守店就可以天天吃了,不像现在守着米店天天捉老鼠。”
李杏的孙子也道,“我天天守着酒铺子,又不能喝,还是你们的糕点铺子好。”
财财被捧得高兴,他道,“哦对了!屋里还有做好的糕点,刚刚被打乱忘记拿出来了!”
这下孩子桌也欢呼起来了,隔壁桌的大人已经说到了历朝历代家国大事了。老百姓能懂啥,每年过年前后的庙会有搭台子唱戏的,还有赶集时听算命先生瞎说的,反正在饭桌上都能吹得天花乱坠。
孙屠夫说很多地方到乡镇之间已经设了税收关卡,连过路的猪草都要十抽一,抽的猪草就拿回衙门喂衙门养的猪,他猪肉生意更不好做了。
等晚稻收回家后,收税官就要进村了,看着形势怕是日子也难过。
朱大山道,“朝廷收这么多税,也不见用咱们百姓身上,换哪个朝代咱们老百姓都是一样的。”
杜仲路道,“等边疆战乱平了,或许咱们负担会减轻些。”但一想历朝历代哪有什么减轻不减轻的,只有重和更重。
禾边已经有些醉了,他道,“爹说的对,今年战乱会停,就会免赋税的。”
赋税问题是历届科举考试出题的热点,杜三郎在邸报上也看见边关捷报不断,而其他名流文人也在呼吁轻徭薄税休养生息。
杜三郎心底有个猜测,今年的府试应该就有这类热门策论。
几人喝醉了,又聊到别的,家长里短生意难做等等,老木匠对昼起道,“你要的东西我应该做出来了,只等晚稻成熟试试了!”
说到这里,老木匠心底养活一大家子不容易的心酸苦楚都散了,两眼如炬焕发着纯粹的欣喜。好像已经看到了打谷机,在一块块田里嗡嗡的叫响了。
昼起点头,老木匠嫌弃小后生反应太平淡了,嘟囔吹胡子道,“你这后生闷肚子也没啥反应,这么高兴的事情怎么一点都不兴奋。”
“也不知道什么事情能让你高兴笑一下。”
杜仲路笑道,“小昼就是这样的性子,面冷心热,他做绿豆糕做平菇,也就像是做早饭熬粥一样,看着天生就是干大事的,这叫什么,那什么宠辱不惊!”其实他觉得心也不咋热,但是能感觉到昼起是逐渐有人情味儿了。
一桌子人的目光都打趣好奇的投向昼起,毕竟这么能干的人他们还是头一次见。
就连冰块都能做出来,这杜家还真是幸运,这下算是双喜临门了。
有这么厉害能赚钱的儿婿,尤其是小昼这小子高大身手力气好,而一桌子人喝酒聊天,他视线一直在小禾身上。
那视线寻常平淡但就是透着一股宠溺安稳,看得他们活了几十年的人都不禁感叹了。
这日子哪是和谁过都一样呢。
看着杜家好起来,他们这些老伙伴也沾了喜气,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吃酒吃酒。
老麦道,“哎,那小禾要改名吗?”
杜家好像挺喜欢改命的。杜仲路是柳旭飞也是。
杜仲路看向禾边,“四宝自己决定,你小名是岁岁,大名还没起。”
虽然还没起,但是杜大郎是杜平安,早逝的杜二郎是杜长安,杜三郎是杜年安
,老四就应该是杜岁安了。组合起来就是平常年岁。
柳旭飞道,“换个名字好,改改运势,禾边这个名字之前太多磨难了。”
李杏也道,“是啊,新的开始,以前不开心的痛苦的都不带来,换个新的名字好。”
禾边道,“我觉得挺好的,要是没过去的我,也不会有现在的我。”
“我就叫杜禾边吧。”
老麦道,“好啊,也好听,杜这个姓好啊,适合你,劫难渡过,今后岁岁平安福气不断。”
李杏也笑道,“小禾小小年纪倒是看得透,今后一定大有出息。”
席面一直吃到傍晚,长辈们都醉醺醺的。
赵福来和杜大郎杜三郎三人没喝多少,留着清醒收拾家,禾边是和长辈们敬酒,这会儿脸色和天边红晕没差了。
赵福来提前煮了醒酒茶,几人喝了一杯才叫杜大郎一一送回去。
禾边被昼起扶起身,搀扶到西屋里,一进门,禾边就扑到昼起身上,两眼亮晶晶的含糊道,“我竟然是亲生的!不是做梦,原来我不是被父母抛弃卖的,他们一直在找我,原来我不是没人要的野孩子,小爹还因为我想得发疯病,还被杜家人欺负还被全镇的人可怜!呜呜呜,我要让他们成为全镇最羡慕的,我要弥补他们……”
禾边眼里的激动逐渐变成难受伤心,埋在昼起怀里抽噎起来,酒气混着泪水萦绕在昼起周身,他心口好像也被人拧了下,轻轻拍着禾边的后背,“好,我去读书科举。”
禾边哭得天昏地暗,好像倾泻了多年的顽疾余污,声音大的其他屋子都听见了。
禾边哭腔道,“对,读书出人头地,要让别人都看看,我们杜家不是别人可以随便欺负的!我会把生意做大,要让所有人都羡慕,那些瞧不起欺负小爹的都去死吧!”
昼起慢慢抚摸着禾边的脖子,他本来脖子就细长,以前瘦脱相只觉得麻杆,但现在变白长肉后很漂亮,眉眼一点骄傲长出利爪的模样,昼起点头,“好。”
禾边又蹭蹭昼起的侧脸,哼哼道,“我不想改名,我们名字多配。”
“禾边昼起。”
“稻田边日出,你是我的太阳,我是你的容身之所。”
他那眼睛如黑润星光,仰头满眼都是昼起。
昼起喉结微动,比起兴起的欲望,他此刻心间好像爱意决堤,暖流带来了整个人生的春暖花开。
他的栖身之所,就在禾边这片勃勃昂扬的稻田上。他见证他的寂寥枯败,看他一点点抽丝剥茧发芽,迎风生长,享受他的欣欣向荣。
禾边的生命和爱,也灌注着他的身体。
“哈哈,他们都不知道,我偷偷告诉你,你不要告诉别人,我只告诉相公,你连昼起都不要说哦。”
“小宝爱昼起多,还是相公多?”
昼起喜欢打屁股,相公喜欢摸鸡鸡,他都不好意思喜欢。
禾边两眼迷离,面颊绯红得意洋洋道,“唔,今天是爱爹和小爹多。”
院子里的人听了,又笑又泪的。
杜仲路揽着泪眼婆娑的柳旭飞,心也是一阵阵的疼,最终能坦然的接受了这一切。小禾不但没怪罪他,还想弥补他,这份善良和柳旭飞如出一辙。
当年孩子丢了,柳旭飞没骂他没本事,要跑外地做生意不然孩子怎么会丢。也没怪大郎怪他自己,只怪杜老三。
可现在看着柳旭飞哭成泪人的模样,他又如何不怪自己,不怪自己就不会思念成疾时常疯癫了。
入夜后,忽然瓦上滴滴答答跳起来了,杜三郎推开黄晕窗轩,泥土的腥气夹着夜雨的湿气扑面而来,喧闹余声绕梁,但一切又是那么宁静。
听着三个屋子逐渐停歇的哭声,杜三郎眼底湿润,蕴藏着大喜后的平静。
他临窗看着那颗无言静静伫立的梨树,听着窗外雨声低语温情的人声,良久,转身铺开竹纸,提笔研磨,又一首后世传唱的小诗在这雨夜诞生。
第58章
地方小, 是非多,杜家认亲席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传开了。
李杏在院子晒谷子时,左右邻里都围了上来问东问西。
往常一般都是妇人来他院子说闲话, 这回就连客栈的老板都好奇跑过来了。
客栈老板姓齐, 性子乐呵和善,他道,“那村里杜家人我听说来上门喝酒, 结果就被杜仲路不分青红皂白打了回去,好些人看见杜光义背着杜老三回家的,杜光显和杜光宗都鼻青脸肿一瘸一拐的,一路骂起走, 估计赶集的时候又一闹,十里八村都要知道了。”
牛婶子两眼一鼓, 涨涨如牛眼,她道, “你这话我可不爱听, 就是我这样浑的不讲理的人也看不惯, 那杜老三真不要脸,小时候不管儿子,饥一顿饱一顿, 等半大小子就丢外面讨生活,也不管是不是死了。后面还把人孩子卖了换酒, 分家把人赶出门都说没这个儿子了, 现在看到人家起来了,又开始不要脸凑上来,你咋能说杜仲路打人!”
客栈齐老板好一会儿才明白了牛婶子对他的怒火,莫名其妙看她一眼道, “我说牛婶子,杜仲路就一声大姐姐就把你哄得摸不着北,听不得别人说他家一句吧,关键我也没说他不对啊,只是这事情闹大,那终归逃不过孝道。”
当年杜仲路没成亲前,还想分家单独立户,结果就被族长里正连翻谈话。
这等大逆不孝,万万是不允许的。
“而且杜家现在开始奔好日子,亲儿子也认回来了,和那村里的杜家拼起来,那不得两败俱伤,要我说,杜仲路也不差那点钱了,干脆就哄哄杜老三,老人家也喝不了几年酒了。”
李杏道,“杜仲路才没打杜老三,是禾边和他男人打的,你们没看见禾边平时和善好相处,那天抢过老柳手里的刀子就朝杜老三砍,吓得杜老三两眼翻白。”
牛婶子满脸不信,仰着脸质疑道,“不是吧,上次我在他那里买平菇发牢骚,赵福来气得火冒三丈,倒是禾边拉着我有说有笑的,比我亲孙子待我还亲热。他能砍人?”
齐老板对禾边的印象,是禾边坐着板车戴个帷帽早晚从门前路过进城。再印象深一点,就是禾边两人刚来镇上时,在他客栈落脚,瘦瘦弱弱的,退房时屋子整整齐齐,住之前什么样子,退房的时候什么样子。
齐老板那小客栈都是乡野游商落脚,糙汉多把屋子糟蹋成牛栏,他后面骂骂咧咧收拾。所以看见禾边这样的客人印象很深刻。
说这样的人拿刀砍人,他不信的。
齐老板道,“你说那杜老三他们一家子怎么脸皮都那么厚,这么横行霸道,就不怕背后被人指指点点?这样子他们家有事怕都喊不来人帮忙。”
齐老板说着看着牛婶子,牛婶子不自在瞪人,“看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我人缘多好,你不是还在和我聊话?”
齐老板笑笑不说话。
李杏道,“估计是穷横,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没脸没皮惯了。就那杜光义家的婆娘李氏,现在还赊账三百多文酒钱,说秋收卖谷子给我抵债。杜家村的人都笑话杜老三眼瞎,还编排杜家三个都不是他的种,脸皮厚的已经没什么在乎的了,周氏脸皮薄,早就气死了。”
齐老板摇头,“摊上这样的人家,真是来还债的。”
牛婶子道,“这也不是多给点钱的事情,杜忠义被欺负一辈子,老了还得被欺负,那人活着也就没意思了,他要给杜老三养老,我都看不起他。”
李杏道,“那能有什么办法,就像齐老板说的,真闹公堂,两家人都有死伤,这日子还能过吗。还不如花点钱买清净。”
李杏正说着,屋里他男人大声吼道,“李杏,你把五两的酒斗放哪里去了!”
李杏当即冷脸进屋了。
牛婶子对齐老板道,“看吧,这就是忍的后果,明明李杏娘家有收税官,自己又有本事,把酒铺子打理的不错,男人没本事就成天在小事情找茬儿。当初要不是柳旭飞喊杜仲路把李杏男人带出去跑商,李杏怕是要被男人打死,说也奇怪,李杏男人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被杜仲路激将法带出去后,回来老老实实听杜仲路的。”
齐老板听了顿了顿,满眼好奇认真道,“杜仲路是牛婶子亲弟弟吧,这么帮他说话。”
牛婶子道,“老娘干拉媒的,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但是杜仲路这样的男人,还真第一次见,这世上还是有好男人的。”
齐老板甩了下脑袋,“那是不尽然,你面前就是好男人。”
这倒是,齐老板没啥本事,但是听婆娘的,嘴上对着干,但事情没少做。
另一边,杜家村也在说这件事。
杜老三上门要酒不成,反而被摔得躺床上哼哼好几天。
村里好些同辈人碍于情面来看杜老三,杜老三就骂天骂地说杜仲路不孝,天杀的,骂白眼狼生了一窝狼崽子。
来人是族里五叔公辈分和杜老三一样,他听不下去,毕竟有时候上街,从面馆路过,赵福来都会招呼人吃碗面的,这种情况下免得不就要给杜仲路家的说话了。
说当初分家的文契还在,白纸黑字写的清楚,族里的长辈都见证看着,晚辈们也知道一清二楚。
要是一般人分家关起门来商量就完了,但是杜家那事情闹得大,分家的时候院墙都被村里人踩踏了一块,怎么分的结果是什么全村人都知道。
说到底,人心都是肉长的,谁不心疼杜仲路这个自小就没娘的孩子。原本有一家要闹和离的,看到杜仲路这情况,担心自己孩子今后也这样被欺负,硬撑着没离。
五叔公一给杜仲路说好话,杜老三没喝酒都发疯,抬手就骂人道,“老子吃儿子的天经地义,没我哪有他,他赚的都是我的,你们家还不是没分家,底下儿子儿媳妇儿赚的钱不是攥你们手里的,你们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现在看我能吃香的喝辣的了,你们嫉妒是不是。”
“当我不知道,别假惺惺来看我了,你们一个个跑来就是看我笑话,看我一辈子笑话了,现在就见不得我翻身,见不得我过得比你们好比你们能享晚福!”
把五叔公给气走了。
人走后,怒气怨怼不散,无处发泄的火气注定落在儿子身上,杜老三又扯着嗓子朝熏得漆黑的板壁喊,把其他三房都喊到他住的主屋了。
杜光义杜光宗杜光显和各自婆娘们也都来了。
一排排站在杜老三面前,杜老三乜斜着眼看去,“咋了,嘴巴都哑了?不知道喊爹了?我还没死啊,我现在只是在床上躺几天,你们就等不及虐待我了是不是?”
三人不得不喊了声爹,杜光义道,“爹别动气,气坏身体没人替,我看杜忠义铁了心要断绝关系,这么不孝只能告衙门了。”
杜老三话虽然说的厉害,但是内心也是很怂的,要不然这么多年就不会一蹶不振,只酗酒逃避现实了。
他这身板泡酒里多年,别说二十板子就十板子都怕撑不过。
他说话含含糊糊,像是多年老痰在嗓子眼里咕噜,杜老三道,“万一真告了,抓了杜忠义,杜大郎,还有那个男人真的拿刀捅你们了怎么办。那个男的左手拎老二右手拎老三,举到脑袋上丢,瞧着就凶狠没人性。而且那柳旭飞要是再发疯真砍我们怎么办。”
杜光显和杜光宗现在还瘸子,一想到那三四天前的事情,屈辱又害怕,他们又不是铁人,但凡是个人,谁不怕痛不怕狠人的。狠不过对方,心里就有了怯意。但就这么作罢又不甘心。
杜光义道,“爹,我们被骗了,要是疯子杀亲不犯法,这么些年柳旭飞怎么没来杀,肯定是杀了也要坐牢杀头的。我跑去问赵夫子了,压根没这个说法,杜三郎是骗我们的。”
“而且,以杜仲路这么些年的心气,他舍得断了杜三郎的读书路吗?他可是指杜三郎出人头地的,应该是他们怕我们告官!”
杜光显和杜光宗一听这话,觉得很有道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杜仲路想要杜三郎读书,那就不敢轻举妄动。
杜老三道,“老大,还是你靠得住沉得住气,老二老三跟你们大哥学学,不要遇到事情就只知道打架。”
杜光显和杜光宗心里都很不服,那天杜老三被昼起打得起不来,还不是他们俩扶着的,最后杜光义见情势不对,才背着杜老三跑了,这连路跑回来谁不说他一个大孝子。
杜老三道,“等两天后赶集,老二你去把杜家面馆闹了。”
杜光显道,“凭什么我去?”从来脏活累活都是他,好名声全归大哥了。
杜老三道,“怎么,还使唤不动你了?”
杜光显哪能反驳,只道,“面馆能赚几个钱,他们现在最赚钱的是平菇。”
杜光义道,“我这边去请族长来,让族长惩治杜忠义一家子。”
杜老三又夸杜光义有主意,还得他才能靠得住。
杜光义得到夸十分高兴,他浑身充满了干劲儿,只要他爹从杜忠义那里捞得越多,他得到的也越多。
平时他婆娘李氏总心疼那些酒钱,杜光义就嫌弃的不行,目光短浅的妇人。把老头子伺候好了,哪天醉死了,老头子名下的十亩水田就都是他的了。当初分家,三十亩地,他十亩,两个弟弟各五亩,剩余的十亩老头子自己捏着。他是长子要顶立门户的,多分一些也是习俗没人敢说什么。
杜光义心里盘算着正准备出门,就在院子看到了禾边和他男人来了,杜光义瞬间觉得脸摩擦在石子上的刺疼,明明他那天没挨打的。
杜光义潜意识后退,但意识到这里是杜家村,而且,族长和杜木匠怎么还跟来了。
杜光义怀疑而后呵斥道,“你们还有脸来?是不是以为喊来族长就可以倒打一耙,颠倒黑白!正好族长在这里我也不用请了,要族长看看杜忠义一家子把我爹打成什么样子,好几天了还下不来床!”
禾边满脸歉意道,“大伯,我今天来是上门道歉的。我认亲宴那天,我爹激动了打了二伯和三伯,至于老爷子是我男人打的。”他手里还拎着一葫芦酒,一封绿豆糕,一脸诚恳。
杜光义道,“你们是怕了吧,知道杜三郎在读书,所以舔着脸求和,族长你听听,他们都承认了。”
族长没说话,禾边道,“大伯我知道你现在对我有很多误解和不喜,这些事情都是陈年积怨,要不是因为我被老爷子拐卖换酒,我小爹不会失心疯,我爹也不会和家里闹得分家老死不相往来。我爹他们没错,你们也没错,错都在我三岁不到贪嘴跟人走了,现在我回来了,我得知我爹因为我和家里这样,我心里很亏欠,我爹这些年在外奔波,心里最是念家,他喝醉酒总是喊爹,但是又拉不下脸面过来和好,我这不就先打头阵了。”
禾边打量这杜家院子,年久失修的黄土墙,处处透露着穷酸潮湿的腐败味儿,他道,“没有老爷子就没有我爹跟没有我,我现在能赚钱了,绿豆糕和平菇生意丝都很不错,我手里还有养颜膏和骑马糕,这两样要是市场打开,今后肯定能搬去县里住。我现在一看到老爷子辛苦半辈子还住在这里,心里就难受,我作为好孙辈理该分担长辈的责任,这个家可不能因为我闹掰了,我想老爷子现在享福也不晚。”
杜光义听得一愣愣的,脸上火气都没了,全成了怀疑,禾边这小哥儿看着内疚的快要哭了。
杜光义不信。
屋里听见声音动静的杜老三已经飘忽了,另外两人也不信。
当他们是傻子啊。
指定没安好心。
算计着来的。
两兄弟没出声,看杜光义如何应对。
杜光义不好应对,人家话都说的漂亮,情理上都没毛病,族长还一脸欣慰,杜木匠听得叹气直摇头。
起码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反驳人了。
禾边道,“我知道大伯和爷爷肯定不信,但是你要是知道我自小就被多次转卖,小时候住牛棚睡猪圈,别人过年过节喊爹喊娘,我只有躲在柴房里挨冻瘦饿,饿的我两眼发昏,我就幻想我也有一大家子,有爷爷奶奶大伯叔叔有爹有娘有兄弟姐妹们一起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这样别人都不敢欺负我,骂我是没爹没娘的野孩子。”
“所以,我现在回来了,就想和和美美的,过去的事情就让我来弥补,我想一家人都齐心整齐。像别人家那样。”
杜光义本想质问禾边要是真这么想,怎么一开始还拿刀砍人,但是一想那会儿他还不知道自己是亲生的。
族长看着禾边眼睛红了,也不由得叹气道,“真是造孽啊。杜老三,你还不出来,本来就是你造的孽,现在人家孩子懂事,还想要亲情,还想孝敬你,你真是走狗屎运。”
杜老三掀开褥子就下床,拄着拐杖出来了,他见禾边情真意切不作假,那对家人团圆的渴望是刻在骨子里的,透过眼睛格外强烈,都让杜老三冷硬自私的心有些发软,头一次有些了愧疚了。
尤其是当禾边提出来接杜老三去镇上养老时。
杜老三惊讶,“你,你说接我去镇上养老?”
杜老三看向昼起,以昼起这样果断有力气的人,肯定舍不得禾边受委屈。大不了背地里把人腿都打断,他们总有很多又出气又简单的办法。而不是捏着鼻子去往杜家村凑。
所以杜老三真的很震惊。
那这只能说明,禾边是真的这样想的。
族长错愕,这个杜老三真命好,亲自卖了孙子,结果人家还找上门来给养老。换做别人哪有这样的好事,多少猜测是阴谋心机。
但是族长在街上打听过,就是街上最刻薄难相处的牛媒婆,那都是对禾边夸赞,说他是顶顶心善又孝心的人。
又问了和杜家不对付的张铁牛一家,就连田芬都说,禾边确实孝顺,每次出门回来都带好东西给家人。
随即问一个镇子上的百姓,都说禾边好,在他家买糕点平菇,都会给抹个零头,两文三文的,客客气气的,说很感谢邻里照顾他小爹,也珍惜邻里情。
多方得出,禾边确实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
族长道,“杜老三你真是命好。”
杜老三听族长都这样开口了,本就喝酒喝糊涂的脑子哪还能多想,立即欢喜道,“好,大房家的,给我收拾衣裳,我要去镇上养老了。”
杜光义媳妇儿李氏一听,急得原地杵着,但是有族长和公爹在,她没反驳的余地,好在杜光义出声,立即面色难受关切道,“爹,是不是儿子伺候的不够顺心,平时酒水都一场一买的啊,家里鸡蛋都是紧着你先吃的,过十天半月还给你买肉吃,你老是哪里不顺心,我这就改。”
杜老三见大儿子实在孝心,有些过意不去,但是他肯定要去过好日子的,其实去镇上也不一定有家里舒服,但是柳旭飞还得捏着鼻子认他,更别说其他小辈了。
杜光义见杜老三要走,当即一咬牙扑腾跪地拉着杜老三的裤腿不让走,“爹啊,你要是走了,村子里人怎么看我,我是杜家长子,也是我一直给你养老,你觉得镇上日子好过,那镇上连一间屋子都没有多的,财财和珠珠两个还跟着大人挤一间屋子,在这里你老还宽敞些,至于其他的,什么酒啊肉啊糕点啊,杜忠义要是有心,大概可以隔三差五送过来啊,爹你这要是去镇上了,儿子我可就没脸在村里活了!做梦都要被别人口水淹死,被人背后搓断脊梁骨!”
禾边犹豫道,“屋子确实紧张,但是没关系,我们再盖,那先爷爷住村子里,我们隔两三天就送吃的来。”
杜老三拉起杜光义,这样当着族长的面一哭二闹的,显得他多心急去镇上似的,当时那份文书还是族长见证的。杜老三当着后辈不要脸,但是族长这里是有些收敛的。
杜光显杜光宗两人见状也把大哥拉起来,觉得杜老三留在家里养老才是正道,要是去了镇上万一出了什么歹事,哪能说的清。
族长见禾边和杜老三两人关系缓和下来后,带着杜木匠走了。走后,族长还对杜木匠道,“这杜瘪三还真是好命。”
杜木匠笑着点头,细细品着族长连着好几声感叹了,没有眼红嫉妒那是不可能的。尤其族长家的子孙辈一个个平庸,就是种地都嫌弃力气不够大,脑子不够灵活。一想到杜老三年轻时造孽,年老时还能享福,族长可不得心里不平衡。
族长还问杜木匠,“你和镇上杜家有交集,你说他们能把糕点方子,平菇带给族里人种吗?”
杜木匠冷不丁眼皮一颤,笑呵呵道,“我都老糊涂了,我又看不懂这些。”
另一边杜老三欢欢喜喜又躺回床上休息了,一手喝酒一手吃糕点,馋的几个孩子直冒头流口水,杜老三摆手挥赶,哼着小曲闭着眼。
隔壁屋里,杜光显的婆娘张氏正小声嘀咕,“那大哥刚刚会唱戏,你就不会啊。他跪你也跪啊,大哥就是一向有事溜得快,好事抢得快。担着你们兄弟恶名在村里做好人,到处显摆,别人不和他计较还不是看你们两兄弟混球。”
杜光显不屑道,“大哥那心思谁不知道,不就是哄这老头子拿他手上的十亩水田吗,那田还真以为是他的?我上次听见爹喝醉了说胡话,说老二迟迟没成家,要把田留给老二的。我就让老大白忙活吧。我才懒得作戏。”
张氏道,“那老头子现在会不会把田给镇上的了?”
杜光显道,“才不可能,老爷子到死都要捏手里,没看他现在还在摆谱,要禾边把杜忠义喊来,要杜忠义放着鞭炮,连路把他背会镇上。他心里还记着十几年前的仇怨,那杜忠义又难道不是?我看这事情难搞,也不知道禾边打的什么主意。”
张氏道,“哪有什么主意,禾边可怜昏了头呗,以前像个小乞丐,羡慕别人一大家子团团圆圆的,他年纪轻没经历事情,有个团圆大家庭的美梦。听说原本赵福来都和娘家闹掰了半月没说话,后面还是禾边做好糕点让赵福来送去。说什么有个家人不容易,要多爱惜珍惜。”
杜光显显然理解不了,甚至只觉得兄弟没有帮衬,只有争抢。
但觉得张氏的分析也有道理,那禾边看着也不像多有心眼子的,瞧着单纯稚嫩的很。
禾边两人刚回到家里,杜大郎就跑来担忧道,“没找你们麻烦吧。”
赵福来也道,“你大哥担心的很,叫他下地里把南瓜收回来,他说非要等你们回来才安心。这锄头把子随手放,要不是我摁着他,你大哥早就扛着冲去杜家村了。”
赵福来自从知道禾边是亲生的了,还是因为杜大郎看孩子没看住,才导致禾边小时候被老不死的拐跑,赵福来就有些不自在,内疚也想弥补什么,生怕禾边心里埋怨他们两口子,客气了不少。
禾边道,“能有啥事,昼起在呢。福来哥,你们是没看到,我可能装了,把那杜老三和三个儿子还有族长都骗得一愣愣的。他们现在只觉得我心善是个极度渴望亲人团圆的傻子。”
禾边那眉飞色舞得意的样子,看得赵福来心里酸酸的,他道,“你本来就是善心啊,又重感情。”
赵福来小声道,“以后不要再拿你伤疤去说了。”
他们都听不得。
禾边自己倒是没所谓,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伤痕累累多么可怜。苦难是存在过的,但是那又如何。现在能拿来对付杜老三一家子,他觉得就是用点价值。
禾边道,“杜老三还想爹放鞭炮雇个轿子抬他回来。”
正回来的杜大郎听了,狠狠淬了口唾沫,“送他棺材板板都嫌多余。”
杜大郎心气旺盛,受不了这种报仇的方式。他觉得面上讨好做孝子就是憋屈,可这世道孝字压头。
一个人可以打杜老三跑路,可一家子跑不了,外加上三郎读书确实不能闹官司,一告到衙门有案底就不能科举了。
所以当禾边提出来这种迂回的方式时,杜大郎反对的很。
怎么可以让最小的弟弟冲在前头。
他恨不得杀了杜老三,却还要拿出一副孝子去笑脸讨好,这情况传出去,人家不得笑话杜仲路生了一大家子窝囊废。
昼起却道,“我支持小宝的法子,镇上都知道我们和杜家村闹翻,杜老三几人出一点意外,口舌都烧到我们身上,三哥科举不能让人抓住半点口舌。事情很简单,杜老三和他三个儿子就是想从这里占便宜讨好处,给他就是了,让他们窝里斗最后咱们再手收网,到时候还能得个美名,一劳永逸。”
“一劳永逸”这四个字理性平淡又冷得刺骨,杜大郎一哆嗦,竟然全明白了。
杜大郎道,“怎么才能让他们窝里斗?”
杜三郎道,“不患寡而患不均。”
杜大郎没懂,昼起道,“杜老三虽然分家了,但是吃住是跟着杜光义,按照这里的习俗,杜老三死后,他手里的十亩水田要给杜光义,杜光义分家本就比两个弟弟多五亩,成亲花了七两银子风光大办,老二杜光宗没钱成亲,老三成亲是哄骗山里女子,没花聘礼钱。”
赵福来一听下意识站在了媳妇儿的角度道,“我要是老三家的张氏,心里肯定有怨言的,都是媳妇儿,怎么老大家的就风光。”
杜大郎则是惊讶昼起,“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禾边也挺讶异的,昼起很少出门又不爱和人打交道,而且,昼起几乎对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情完全不关注,觉得无聊的很。
昼起道,“之前去杜家村找杜木匠时候聊到的。”
禾边看着昼起平静镇定的眼神,几乎就确定,昼起是有意打听的。
昼起,“在小宝喜欢这里时,我就留意了起来。”
这大白话说得禾边都有些脸热,而昼起却觉得丝毫没有什么不妥。那眼神看他缓缓深深,好似有一点邀功?
赵福来莫名吃了一嘴糖,瞧瞧人昼起看似万事不过心,背地默默结网,稳稳兜住禾边要的东西。
赵福来想,这男人上辈子不是蜘蛛精吧。
作者有话说:
天啊,不知不觉要上四十万了。撒娇卖萌能不能多点收藏评论营养液哇,
第59章
很快, 镇子上的人都知道杜仲路刚认回的小儿子,要化解老杜家和小杜家之间的仇怨。
牛婶子知道了背地骂禾边善良天真过头了,那柳旭飞再愧疚疼爱他, 那这种几十年的仇恨其实能消就消的?他现在要两家冰释前嫌, 只觉得柳旭飞找了个不体贴的白眼狼回来。
李杏也上门向柳旭飞确认真假。
柳旭飞遮遮掩掩不说,李杏从后面拿一壶酒出来,柳旭飞接过道, “也就是你了,旁人我都不说的。还不是小宝太心软了,说杜老三也活不了几年了,接过来享清福, 结果人家嫌弃我们这没地住,还要杜仲路倒腾屋子, 盖好了再五花大轿把人抬回来。我一开始也气,后面想想, 一辈子恩怨记着也没意思, 我也没什么亲人, 能一家团圆也不错。”
李杏立即从柳旭飞手里抢酒,柳旭飞笑着往后收,杜仲路从背后拿了朝李杏笑笑放屋里去。
李杏瞧他们夫唱妇随的样子, 觉得自己很是个多余,“白担心你了, 瞧你这不吃亏的样子, 我还真信你那鬼话才是蠢。”
柳旭飞道,“李老板蠢谁信?诶,我家小宝真比我想的要坚强多了,这几天没事就往杜家村跑, 每次回来都兴高采烈说的滔滔不绝,好像在玩什么好玩的游戏。”
李杏道,“怕你们担心内疚自责吧。不管你们咋打算的,目前明面上看着对你们家风评很不错。”
杜家以前在镇上不出挑,外人说起杜家都是同情,在外奔波半年回一次的男人,时常疯癫的柳旭飞,一家子都靠大房支着,所以李茯苓就对杜家很有怨言。
况且杜家还是从村里分家跑来住的,这点也有人觉得分的好,也有人觉得不孝,肯定杜仲路之前就对杜老三不好,不然杜老三怎么只卖他的小哥儿,不卖杜光显的杜溪哥儿?两个小哥儿年岁都是相当的。
就因为卖个小哥儿就闹分家,那这世道不得乱了?要知道很多人家一见生的是女娘哥儿,就立马溺死,这事情连官府都管不着,他杜仲路还敢忤逆孝道了。
要是人人都学杜仲路,那这世道不乱套了?
有微词的人见杜仲路家日子也不轻松,一家子情况说起来还怪可怜的,这才没怎么背后指指点点。
可现在杜家认回的小哥儿禾边是个有本事的,每天天不亮就赶车进城卖平菇,那车轱辘半夜响得大人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孩子呼呼大睡还得踢一脚。
前些日子听见杜老三上门要喝酒被赶了出来,多口舌的人准备借机生风呢,哪知道还没成,就听说两家现在要和好如初,和和美美了。
这下还有什么可说的。
李杏说完叹了口气,“要是你们两家真和好了,估计其他人又要看热闹了,就是有些人见不得人过得好。”
李杏话刚说完,隔壁田芬就拎着竹篮过来了,假装买菌菇,然后高声对赵福来道,“哎哟,福来啊,听说你家要接杜老三养老啊,你要是没啥伺候人的经验,我可以教你啊。”
赵福来捏着鼻子道,“你身上什么味儿啊,是不是给你婆母端屎擦尿没换衣裳啊,臭死了。你婆母瘫了这么多年,你伺候起来那是熟练的很,估计大户人家的老奴都没你上手,人家还有月钱拿,你估计就只有巴掌和口水骂了。”
赵福来骂完,见田芬脸都涨红了,赵福来把刚摘回来的秋茄子塞田芬篮子里,“走吧。”
田芬懵了下,看了眼茄子也就真走了。临走还看了眼赵福来,他给自己送茄子是什么意思?话说,上次赵福来也多给她一个饺子,赵福来不会对他示好吧。
田芬一肚子疑惑回去了,赵福来拍拍手,两三根不值钱的茄子换的清净,值了。
李杏看了看,“那田芬啥时候别别扭扭了。以前不是看到你就骂了?”
赵福来道,“不知道。”
禾边从灶屋出来,手里拎着刚刚李杏送的酒,以及竹篮里还有一斤肉和平菇,一盒糕点。
李杏看着都肉疼,“真送过去啊。”
杜仲路道,“送啊,能用钱解决的问题,比闹大无法收场好。”
李杏听着没毛病,但是就憋屈。
禾边欢欢喜喜道,“李杏叔,我给你留了菌菇,等会儿走记得带走啊。我现在就出门了。”
得了,见禾边跃跃欲试,知道他是真开心去杜家村。
李杏见杜仲路也跟着,“真去啊?”
杜仲路道,“小宝去得,我如何去不得。”
禾边出了门,身后跟着两个大高个子,一个天生冷冰冰,一个后天煞怨黑脸,一路上禾边笑着跟街坊打招呼,整条街又知道他拎着篮子去杜家村了。
禾边道,“爹,你脸色太臭了。”
杜仲路道,“我脸色好才有猫腻。”
那也是。
“你太高兴了。小宝。”昼起提醒道。
禾边道,“我高兴。”
两个大男人都没明白他高兴什么。
除开新的挑战外,自然是禾边觉得有人陪着他一起折腾。
有他的爱人有他爹,还有一大家子,大家都信任他,陪着他玩。这种感觉就好像扮家家酒一样,这叫他如何不高兴激动。
昼起倒是琢磨出一二,见杜仲路百思不得其解,小声在后面道,“他以前下山卖东西都把它当做人生大事考验,好像做的不好就失败差劲。现在倒是松弛很多了。”
杜仲路听得心疼又恨杜老三。
要不是要不是……杜仲路眼睛一热,人生没那么多要不是。
他拍拍昼起的肩膀,老父亲的千恩万谢千言万语一切都在不言中。
禾边进村已经两三次了,村里人都看习惯了,但是杜仲路是十几年头一次进村,好些人都像是看稀奇似的,一路盯着瞧,更有年纪大的阿婆阿公仗着辈分大,一路跟着三人后面去了杜家。
时常还和杜仲路拉下家常,用来显示不那么刻意。
这会儿傍晚,有的人家都做好饭了,这些老人家媳妇儿喊吃饭都不去,就背着手跟着去了杜家。
乡下没人搭戏台子,他们自己总得找点乐子。
杜老三正端着碗在屋檐下吃饭,这几天他嘴巴被禾边送来的肉和糕点养刁了。
看着大房家煮的青菜汤,汤面都没几颗油星子,喝汤像是吃猪食,苞谷饭粗粝磨嗓子,他一口牙已经脱了一半,都是抿着汤泡饭吃。
杜老三吃着吃着一股火冒,骂道,“杜光义,你之前说的好听,叫我不要去镇上天天给我酒肉吃,结果天天跟着你吃苦!我要吃肉!”
杜老三一骂,茅屋里的大房李氏就挂脸又不敢出声,一肚子气全在脸上起伏。家里的鸡蛋都打他碗里了,他还想怎么样?别人家的公爹现在还扛着锄头没回家,他倒好,好吃懒做还挑三拣四起来了。
杜光义警告道,“别生事,最近镇上来的勤快,爹说试试口风,要禾边把绿豆糕的方子教给我。”
两人说话并没避开着两个儿子,一个二十岁杜德一个十七岁杜钱,日子没油水两个都偏干瘦,衣裳都是从十三四岁就开始拼接缝制,过年都没钱买新衣裳,都还没成亲。
听见他爹这话,不亚于天降摇钱树,他们说亲盖房子都有钱了!
大房一家子兴奋的盘算着,两个儿子和李氏一样,觉得杜光义以前穷大方,在外装好人好脸面在家装孝子可苦了他们三人,还不如底下两个弟弟对老头子不管不顾活得自在。
但现在看形势,老头子搭上镇上了,那镇上的都是老头子的,老头子在他家养老,他爹又是出了名的孝顺,这些东西肯定都是他家的了。
杜德杜钱两人纷纷道,“爹,原来你才是最聪明的!”
杜光义道,“做事要用脑子,别像你两个叔叔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破罐子破摔能成什么事。”
两个儿子原本最烦他们爹说教这些的,但这会儿只差把杜光义捧成财神。
“诶,门外怎么热闹起来了。”父子三人好不容易交心和和气气说话,李氏心里说不出的舒坦,为了防止其他两房和老头子突然进来,她一直站在门口放风。
门外,禾边带着昼起和杜仲路进了杜家院子,杜仲路几十年没来,再看着这院子,心里没有一点波动,要说有,那也是看它沉在日薄西山里,像土坟堆一样没人搭理毫无人气,腐朽破败。
禾边还没开口喊人呢,跟着身后的老婆婆倒是先豁口门牙,热心激动喊道,“杜老三,你前头婆娘生的儿子来看你了!”
杜仲路回头扫了那人一眼,后者看热闹的神情一僵,讪讪看着杜仲路,杜仲路沉声道,“五姑婆,我娘叫田野娟。”
那老婆子道,“哎呀,我记得嘞记得嘞,很能干会持家的,他们现在住的黄土屋子都是她修起来的,上梁的时候撒的米粑粑白白亮亮的,现在好些人都舍不得啊。头发抹头油哟,穿一天出汗的衣裳绝不拖过夜洗的,咱们村里哪有这样讲究的人,可惜了,哎……”
杜老三原本混混沌沌的,听到“田野娟”三个字,浑浊的眼睛有一丝亮光,可他压根想不起来死了几十年人的模样了,直到那老婆子说出往年细节,杜老三面色才渐渐露出怀念,低头抬袖口擦了下眼角。
杜老三再看向杜仲路,想起年轻时也曾是期待喜欢这个孩子的,和田野娟一起规划着未来的,但是后面就都没了。
杜老三看着杜仲路嘴皮子紧抿,父子俩无言对视,一个苍老糊涂难得清醒愧疚自责,一个沉默坚毅藏着仇。
杜仲路喊了一声爹。
杜老三杵着的双腿颤了颤,院子里看热闹的人有些惊讶又觉得无趣,杜老三挥手赶人,大家也就不再调侃逗留了。
临走那五姑婆想了想,心里还是有些对不起田野娟,当年还是她说的媒。
她道,“杜老三,你这命啊,年轻时给你说的田野娟那是一等一的样貌好脾气好的能干人,结果没福气走得早,你后面浑浑噩噩这么多年,做的事情官府不管不到,但也有伤天和,所以你们家这些年也一直不走运,现在好了,家和万事兴,你可不要在糊涂了。”
杜老三点头,对其他看热闹的人道,“看到没,我杜老三要走运了!我大儿子回来了,就是家和万事兴,我杜老三要吃香的喝辣的,看你们谁还瞧不起我,看你们谁说我死了抬棺材的人都请不到!”
五姑婆摇摇头,那脑子都被酒泡糊涂了。
有些话能想可就不能说,还是这样扯着嗓子嚷嚷,谁能见得你杜老三好似的。
院子人都走了,躲在门里的李氏忙出来招呼禾边他们,李氏刚笑着走出门,隔壁三房的张氏忙笑着出来招待,杜溪哥儿还端着茶水瓜子,张氏和李氏对视一眼,满是敌意和防备。
李氏快走几步道,“哎呀,他大哥和小侄子啊,吃了没来我家,正在吃呢。”
张氏山里人脚大更利索走到禾边面前,“刚刚溪哥儿还在念叨你呢,说堂哥怎么越来越白越好看了,你们哥儿之间有的聊。”
两方都想把人喊到他们屋里去,没结婚的杜光宗自是不甘心的,他哐哐搬来三张凳子,喊禾边三人坐。
禾边也不想进他们的屋子,看着漆黑臭烘烘的,让他想起在田家时的那个阴湿窒息气味。
昼起掏出棉布巾帕擦了擦,才让禾边坐下。
李氏张氏和杜溪看了脸色都不好,黑黢黢的凳子和雪白的棉布在昏暗的天光下太过刺眼,更令她们看不过眼的是,禾边凭什么命这么好。
禾边来村里三次,次次都是不同的衣服,绢布比土布颜色鲜亮又比棉布透气柔亮,禾边这个土包子穿上后都成了地主家的小哥儿,尤其发带颜色都和衣裳颜色同色相映,这次鹅黄的衣裳映得小脸鸡蛋剥壳似的光溜,唇红齿白一笑惹得多少人呆了。
手腕上银镯子,头上银钗。
狐狸精!
昼起朝她们目光扫来,三人立马心虚低头,反应过来时心里更不得劲儿了,她们凭什么对一个小辈这样恭敬。
自然是平时对杜老三唯命是从,所以在她们心里一遇到代表权威有本事的人,都下意识服从。
杜老三见禾边又拎一篮子过来,笑得满意快哉,他想对杜仲路说话,想说这些年他其实内心也悔过,但一家之主当惯了,儿女都对他毕恭毕敬,他是说不出什么软话的,硬邦邦道,“大儿,以后多来看看。”
杜仲路道,“没功夫。”
杜老三闻言竟有些失望。以前他不准自己悔,因为他知道杜仲路知道了肯定耻笑他,巴不得看他过不好。但是杜仲路一声爹,他居然心里开始有了期待,封闭压抑的情绪一下子决堤,陌生的情绪打得杜老三措手不及,瞪圆了眼睛。
昼起面无表情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原来人类会这么有趣。永远都会给自己当下的选择包装理所当然又漂亮的外衣。
比起赤裸裸的觊觎和贪婪,悔恨和可怜作为诱饵,才能显得方式更为温情。
杜仲路见他反应,似不忍一般瞥过头,“我中秋过后就得带着大郎出门跑商,过年才回来。”
杜老三早就听人说杜仲路每次跑商回来就给人带土仪,说他在外面是赚了大钱的。平常村子里问他杜仲路在外面做什么,杜老三都是骂回去,说早就死外面和他有什么相干。
但这会儿杜老三觉得自己有资格问了,村里人再问起来,他也可以挺直腰杆说了。
一听杜仲路说去做桐油生意,除了禾边昼起没反应,杜老三和其他三房人都瞪大了眼睛,惊讶的合不拢嘴了。
桐油就是金子。
村里人没人舍得几十文买一斤油的,天黑了就睡,活没干完就借着月亮干,没大事的话,一斤桐油能紧吧用一年。
没想到杜仲路竟然当大老板了。
昼起见几人的眼神,眼里冒的光,多么惊喜多么愚昧丑陋,他扭头看了眼禾边,月色下小宝玉雕一般剔透,眼神干净清亮。
禾边以为昼起看他是示意他说话,禾边立马道,“对,爹的生意做的大,年后都要把我们一家子接过去的。”
杜光义连嫉妒都烧不起来了,迫不及待道,“那你们绿豆糕镇上就卖不了了啊,不如这样,你们教给我方子,我们五五分成。”
李氏一听五五,不高兴的瞅了杜光义一眼,杜光义只当没看见。这样的分成不过是他麻痹人的借口。
杜光显道,“对,去外面赚大钱了,咱们镇上的生意也需要人打理不是。我嘴皮子滑溜,保管把这生意越做越大。”
杜光宗想说什么,但是两个哥哥已经把话说完了,只干着急瞪两个哥哥。
禾边道,“哎呀,都是至亲叔叔们,还谈什么分成,我打算这段时间直接教你们,这样等年后,我们一走你们也上手快。”
杜老三没想到禾边这样通情达理和大气,他道,“不错不错,这样最好,果然你回来了,就家和万事好啊。”
杜老三道,“那你们三兄弟就跟着禾边去学吧。”
紧张戒备到怒气的杜光宗一愣,没想到是他们三个都有份。
对于这样的结果,二房三房都满意的很,甚至惊喜。这些天都睡不着觉,又是懊恼大房平时会做人怪会哄老头子,又是担心自己不能从老头子手里拿到好处。
而大房杜光义却不满这样的结果。
老头子的一切都应该是他的。
不然他伺候这么久,不是个笑话了?
白白便宜了那两个懒汉?
杜光义不甘心,急切道,“爹,老二老三平时和村里人都处不好,性子急躁冲动,哪是做生意的料子。别把小禾交给我们的生意搞砸口碑了。”
杜光显道,“大哥,你这话就不对了,我怎么就不行了?我急躁性子冲动还不是别人家背地对我家说三道四,你做大哥的不顶事不冲在前面,我这个老三才冲!哪像别人家的大哥,那都是顶立门户的,咱们家靠我和二哥。你以为就凭你到处和人说好话朝人赔笑脸,人家就能和和气气的?还不是怕我们两兄弟的拳头!”
杜光宗憋不出话,但是杜光显明显把他想说的吼出来了,他怒气狠狠通了,凭什么说他们不行?
大哥就是假模假样老好人,还是和他一起打架的三弟才顾及他们手足亲!
杜光显看了杜光宗道,“大哥不顶事,做生意就是要和杂七杂八的人打交道,我看他怕摊子都守不住,二哥又嘴巴上吃亏,我看这生意交给我最好。”
杜光宗脸上的放松得意还没褪去,就被杜光显这话打得措手不及,他不可置信凶道,“好啊,老三,我拿你当兄弟,有一口汤都要让你喝半口,你这样对我!”
三兄弟顿时乱成一锅粥,三家的儿子媳妇儿也吵吵闹闹争红了脸,牙齿咬得暮色昏昏,狰狞着眼唾沫飞溅,三家梗着脖子只差抬手打架。
这架势眼见失控。
禾边下意识仰着后身体,两边坐着的高大身影像是守着他的两座威武凶猛的大石狮子,禾边又端正了身体,挺了挺胸口道,“好了,大家都是一个爹生的,叔叔婶婶们不要这样争,旁人听了要笑话我们的。”
禾边声音不大,这些争的面红耳赤的人压根就没听着,于此同时,两道男人同时开口。
一道冷锐警告,“安静听他说话。”
一道雄厚严肃,“小禾的话你们听不听。”
杜德的手快要扯到杜溪的头发了,一瞬间见周围都消音的安静,杜溪要哭哭啼啼但这气氛下,没人在意他。
杜光义僵硬怒火一瞬消散,笑着道,“小禾,你要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杜光显和杜光宗骨子里是最瞧不起的哥儿女人的,他们能给禾边脸色好好说话,都是看在身边有两个男人护着,这会儿压根没想到杜光义这么不要脸的上赶着讨好赔笑。
杜光显咬牙,也挤出笑意道,“对对对,都听小禾的。”
杜光宗哼了声,没出声。
杜光宗这傲慢不屑的表情倒是让老大老三心头一喜,对禾边说话更加轻言细语了。
禾边道,“这样,三个叔叔既然不愿意一起做生意,那就选出一个最适合做生意的来。我这里有个小情况,你们说说如何处理。”
不止三兄弟就是张氏李氏等人都屏住呼吸了。
禾边在好几双贪婪又迫切的目光下,笑着道,“做生意摆摊确实会遇到很多人,一个八成新衣裳的妇人,问这绿豆糕什么价格,在知道两文一块后也没说贵,问能不能试试,你拿竹签给她尝了一点后对方也说好吃,她还拿竹签戳了一点给同行的妇人试试,对方也说好吃。你就问妇人要几块,对方拉着脸说太贵了。你要怎么处理。”
院子里沉默一瞬,杜光宗没想,只防着老大老三抢风头,而且这事情有什么可想的,他中气十足道,“这人就是挑事,嫌贵就别试吃,就是老婆子想占便宜,把人吼一顿凶一顿就老实了,不然还有更多人以为你好欺负,都这样搞。那还怎么做生意?”
禾边道,“那妇人就斜眼撸嘴也很凶,说你也没说不让试吃,你要是说不让试吃,我压根就不会吃。”
杜光宗被说的没话了,可好像气在胸口出不来,才不受泼妇窝囊气,他道,“那就打一顿,难不成我还怕一个老婆子不成!”
禾边没说话。
杜光显心里得意,瞧那蠢货能做好什么生意,他胸有成竹道,“价格也提前问了,试吃了也说好吃,最后嫌弃价格贵,这不就是故意耍人占便宜,想白吃白拿。我做生意摆摊都要成本要钱的,我又不是开灾棚救济难民乞丐的,哪有白送人的道理,换婶子白站一天给我吆喝生意,你自己愿不愿意!”
杜光显一说完杜光宗就有些脸挂不住了,张氏立马道,“就是,我家男人嘴皮子溜得很,就是那婆子当街撒泼,那别人也知道是对方不占理。”
杜溪也急忙点头道,“对,我爹说的一点都没错,要是吵起来我爹也绝对不会输的,打起来,我爹更不怕了。”
禾边看向杜光义,杜光义道,“嫌贵就送她一块,说不定后面吃着不错,下次再看到也不好白吃,生意也就来了。”
禾边看向李氏,“婶子,你平时说东西贵,是什么意思?”
李氏没想到会问她,眼睛闪闪,她一贯操持家务,上街卖菜卖日常小东西都是她来,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用。
尤其是过年时给儿子们置办新布料,她总会挑挑拣拣挑一些毛病,说这颜色染得不均匀,又容易脱色,还容易脱线,最后问了价格还会说贵。
李氏不确定道,“我就是想砍价,是诚心想买的。”
杜光宗和杜光显不高兴了,甚至还有点带入李氏想和她掰扯掰扯。
禾边道,“我听下来,三叔二叔都不是做生意的脑子,强硬易冲动。你要做的不是把客人推出去激发矛盾而是拉进来让人掏钱。”
二人被禾边一个哥儿晚辈这样说,脸哪还挂得不住,但是禾边左右两个男人,一个抱胸睨视,一个冷眼刮人,杜老二老三都不敢吱声,现在大腿膝盖还隐隐作痛。
禾边道,“光义叔最合理,但是送一次没事,这样开口多了就很容易招来一些占便宜的,你要是不给,人家还会说凭什么给别人免费吃,不给她免费吃。这样吵闹起来,生意也没得做了。”
杜光宗道,“我是老板我想卖谁就卖谁,当老板还这么窝囊?”
禾边没答他,只道,“那妇人嫌贵一般都是想砍价,可以给她说买多少会送一块,叫她回去给旁人也说说。还可以哄哄她嘴甜一点,人家就买了。想掏人钱袋子,冷着脸又是小本生意,那还怎么赚钱?”
杜光义连连点头,“小禾果然是做大生意的,这样一说我脑子就清楚多了。”
他甚至忍不住搓手,只等禾边开口说把方子给他了。
果然禾边道,“那就给光义叔做吧。”
杜光显杜光宗道,“不行!”
杜光显顶着杜光义愤恨的目光,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杜老三,他道,“爹,你忘记了吗?在杜忠义家,大哥家时,你被误伤拍飞出去,是谁为你出头!是谁吓得后退准备溜了!”
杜老三想起来了,想起他不愿意面对的一辈子耻辱的画面,之前逃避是恨杜仲路,但又忌惮他,就这样藏在心里。杜老三不敢直面,更怕不敢面对自己老了,无力发泄只有窝囊怄气,可现在经过老三提醒,他心底全部的怒火转移到了老大身上。
关键时候才能看清一个人的本质。
他现在一想到杜光义吓得两腿颤颤不顾他死活想先溜的样子,就气得脸色涨红。
杜老三枯老的手指指着杜光义,含着酒气喝道,“跪下!你这个不孝子!”
杜光义脑袋轰隆打雷,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伺候大半辈子的爹。
是谁上次在爹只差醉晕死过去,租了昼起的马车送进城看大夫的?
是哪两个儿子冷血不管不顾的?
“这不公平!”杜光义委屈怒道。
作者有话说:
禾边:公平的呀,每个人都有被欺负的份哦。
第60章
杜老三见杜光义还僵着脸不动, 他转身转圈,手指指天嚷嚷道,“还管不了你了!我的拐杖拿来!”
指令一下, 杜光显先于杜光宗反应过来, 飞快把立在墙边的罗汉竹拐杖拿来给杜老三,杜光宗没抢到拐杖,他看着颤巍巍的老头子, 他道,“爹,你身体不好,我来替你!”
杜光宗是老二, 不能忤逆兄长,从小到大都被杜光义压着欺负教训, 被骂蠢骂傻,杜光宗一肚子怨气又不敢打大哥, 现在可算灵机一动, 能替杜老三打啊。
但是杜老三摆手, 那枯皮的手掌握着拐杖,扬起来生了风,杜光义跪在地上硬生生被打了五六下, 一棍比一棍响亮。
旁人路过见状大吃一惊,不由得道, “哎呀, 老大犯什么错了,平时对杜老三最孝顺,怎么今天还打起来了!”
“是啊,之前杜老三差点醉死, 都是老大治的。”
杜老三听了面色也挂不住,转而打一旁两个孙子。一棍子狠狠打两小子膝盖间,两小子噗通下跪,忍不住哇哇乱叫。这辈子还没被爷爷打过,爷爷一向最疼爱他们了,怎么突然就打他们了。
杜老三骂道,“你们两个白眼狼,跟你们爹一个样,看着老子受苦受难不帮忙光看着,我替老大教训你们两个不成器没孝心的东西。”
杜溪看着那越扬越快的拐杖,吓得眼皮直抖,一边往他娘张氏背后缩,一边煽风点火道,“就是,大伯现在也能明白爷爷的心情了吧,当儿子的怎么能眼睁睁看着爹受苦,就应该主动站出来替爹挨打。”
杜光义被打得心寒没了声,一脸拧着难受和荒谬,杜德杜善被打也不敢跑,只哇哇乱叫。
李氏见状忙跪地哭求,“爹!我们大房平时处处照顾你吃穿,每场都给你买酒买肉吃,鸡蛋也给你吃,你看看两个孙子都是穿了多少年的补丁,他们身上的衣裳都是十三四岁的衣裳接几块布料加长的!你看老二老三家,他们平时吃肉不仅不给你送一碗,还关起门来吃,他们一年两套衣裳,哪一套是买给你的?”
张氏见李氏指责后,杜老三打人的力度轻了,张氏忙道,“你们大房占尽了好处孝敬下爹怎么了?你们成亲花了七两,分田多分五亩,现在还打老爷子手里的五亩水田,平时里就拿一点小恩小惠哄爹开心,到关键时候就不管爹,简直假惺惺的豺狼!你平日里装穷,就是故意让爹心里内疚,你要是敢让我进你们屋子搜,我肯定能翻到好些碎银。”
原本准备停歇下来的杜老三,又开始邦邦打两个孙子。
大有他还没老死没老糊涂,有的是力气打人。
把自己这大半辈子的窝囊气都撒在孝道压制下的孙辈身上。
禾边两眼争得无辜,嘴角都压不住了,但余光看到杜仲路黑沉着脸,他又笑不出了。
杜仲路原本看得讥讽,见禾边心疼的看着他,杜仲路心里的阴霾怒意一下子就散了。
但随即更气了,要不是杜老三,这孩子怎么会多次被发卖被骂野孩子,从小吃尽苦头。
昼起的手穿过沉下来的夜色,牵着禾边的手腕,虽然补了两三月,可他十几年吃的苦消耗了本元,哪是短短几月就能补起来的。还是细得惊人。
昼起看着满地爬的杜德杜善,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杜光义,二房三房抱胸看好戏嘴脸得意,昼起道,“杜老三,那你想把方子交给谁?”
杜老三被直呼名字,没有愤怒而是吓得一跳,他现在还不敢看昼起,他虚虚侧身假装和昼起对视,低头道,“给老三吧,老二不是做生意的料子。”
杜光显立马欣喜,“爹,我一定把生意做好,给你养老吃大鱼大肉,给大哥和二弟逢年过节给帮衬。”
杜光显又看向禾边道,“那小侄子,你什么时候教我?我明天就可以学。”
杜溪闻言稳不住了,看向禾边上下打量,禾边身上的东西都要成他的了。他也能过上禾边的好日子。这令他如何不激动。
不过他看着看着,眼睛突然刺痛,慌张闭眼前,好像扫到禾边身边男人冷冷看他。心底没由来惊恐,便也不敢抬头了。
禾边道,“这件事不急,我目前忙平菇生意,抽不开身,等着一茬平菇卖完,下一茬新出来要等上十天半月,那时候我就喊三叔来。”
低头的杜溪想说等什么等,他爹每天去上门看怎么做绿豆糕就行了,反正杜家每天也在卖。
但是他刚想开口,就被杜光显眼神喝退,这关键节骨眼上,可不能再令人不快了,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老二杜光宗一肚子火气,凭什么好处都被老大老三占了,他夹在中间还没钱娶婆娘。
惊喜期盼最后落了一场空,一肚子埋怨没地方撒。
这事情暂时就这样定了下来。
还没等禾边三人走出村子,杜老三破天荒的到处溜达串门。村里所有人都知道,镇上的杜家要给杜老三绿豆糕方子养老了。
炫耀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是怕禾边反悔,这下全村人都知道也就不怕了。
五姑婆道,“你打杜老大干什么,平时都是他家养你,孙子都要成亲的人了,你还打。”
五叔公道,“怎么打不得,老子打儿子肯定有原因,不然老杜十几年没动手打人,怎么就偏偏打杜老大了。”
杜老三打了杜光义一家子后神清气爽,好像回到了年轻那会儿,在村里走路都意气风发的。旁人看了都笑他好日子来,走路都雄赳赳的。
禾边这边穿着夜色回家,他爬上了昼起的背,昼起双手负腰尾当拖垫,掂了掂禾边两瓣肉,还是太瘦了。
杜老三一家子必须得付出代价。
禾边心里倒是没想杜家的事情了,抬头指天上亮闪闪的星子,“今天星星好亮。”
昼起想了想,“对不起,小宝,我摘不了星星。”
禾边哑然,而后眉眼弯弯道,“谁要你摘了。”
杜仲路在两人后头,一路闷不做声,禾边后知后觉意识到他爹好像还不高兴,他和昼起这样是不是有些过分?
他还没想好怎么安慰,就见杜仲路快步上前,对禾边打开双手,“看,小宝。”
杜仲路双掌摊开,蓦然飞出几只漂亮的星星点点,是萤火虫拖着光飞走,流萤闪烁。
禾边眼底都被萤火虫点亮,“哇,真好看。”
更令他暖心的是,“爹,你刚刚一直在后面没说话,就是忙着抓?”
杜仲路咳咳几声,难道他刚刚抓的笨拙样子被瞧见了?
“爹你真好。”
“有多好?”
“你最好啦。”
杜仲路美滋滋的。
禾边就感觉负着他腰的双手收紧了下,禾边对昼起道,“你不要摘来给我,关着太可怜了。还是在乡野里它们才灵动自在。”
昼起不知为何,心里有些闷,杜仲路道,“姜还是老的辣,你还得多学学。”
禾边嘿嘿笑。
他还没笑完,大腿被人不轻不重地揉了下,麻得禾边下意识蚂蚱弹腿结果被大手握得紧紧的,禾边不敢动,笑意都收敛了,老实地趴在昼起肩膀上,悄悄附耳道,“相公才是最棒的。”
回到家后,赵福来等人立马凑上来问情况。
禾边像条鱼似的,从昼起身上滑下来,昼起手都接了个空,在众人视线下,他捏了下手心又自然垂着在身侧。
另一个当事人没注意这微妙的细节,激动的拍手道,“这一出好戏你们没亲眼看见真是可惜,狗咬狗一嘴毛。杜老三打了平时最孝顺他的杜光义一家子,孙子被打得满地爬,李氏跪着哭着求情,二房三房站着看好戏。”
赵福来是做夫郎和儿媳妇的,自然站在李氏和张氏角度想,只怕李氏心寒得很,张氏现在憋着高兴没处使劲儿,十几年来的憋屈就要站起来了。
同时也能想象,柳旭飞当年在杜老三手下当儿媳,日子多难捱。
所以姆爹现在对他好,给他管家权,平时基本听他安排,遇到大事也找他商量。是因为自己以前吃过苦,所以对他的儿媳才这么将心比心。
赵福来这一刻又深深觉得自己当初眼光好,别人都瞧不上杜大郎看不上杜家没帮衬家底薄,他还是对人穷追猛打嫁过来了。
赵福来环顾一周没见柳旭飞,杜大郎道,“小爹说孩子不能听这些,就带孩子走了。”
柳旭飞早早就把孩子领去杜三郎的屋子跟着读书。屋里的孩子们听见院子里兴奋的声音,书案前也坐不住,屁股扎针似的探头探脑。杜三郎听见外面的动静就知道计划顺利,对两个侄子道,“专心读书,今后长大成才能保护家人。”
财财和珠珠重重点头,又静心坐回去,开始摇着小脑袋背千字文。
还一个比一个背得快,珠珠年纪小但不认输,财财年纪大绝对不能输。
杜三郎见他们这般模样,又有些后悔刚刚说的话。他知道小孩子肩膀上过早压着这些是什么感受。会忍不住灾难倾向想象,而自己还羽翼未丰束手无策。
杜三郎摸着财财的脑袋,沉浸的财财被打断,仰头不解,就听三叔道,“我看你后脑勺饱满清奇,是天上文曲星下凡,今后一定是贵人之资。”
财财一听两眼冒光,顿时信心大涨,珠珠立马道,“摸我摸我,我呢我呢。”
杜三郎摸后对着珠珠期盼的圆眼道,“是好运福星,凡事发生的都有利于你。所以遇到事情不用着急,多想想怎么把坏事变好事。”
珠珠似懂非懂,只知道自己是福星,一定有好运。
他想了想,确实自己运气可好了,活到现在,他还没什么烦恼的事情呢。
而且,他其实一直觉得,小叔是自己念叨回来的。
他以前不懂事也不记事,今年就突然开窍了,每次见小爷爷黯然神伤时,他就偷偷跪在堂屋神龛下,求观音菩萨把小叔送回来。
嘿嘿,他真的是福星。
珠珠那胖嘟嘟的手,立马摸摸杜三郎和财财,“给你们传好运。”然后两腿噔下座椅,哒哒就开门朝外跑。
正说起劲儿的大人们,就见一阵小旋风挨个摸了摸他们的手背,禾边道,“我们珠珠这是在干什么呀。”
珠珠叉腰道,“三叔说我是福星,我摸了你们,你们都会有好运!”
珠珠说着,一下子就扑禾边怀里,小奶音还说小叔一定福运撞怀。确实撞得禾边连连后退几步,但没人扯珠珠,都是站在禾边稳住他。
禾边看着从自己后背投在面前的几道高大的影子,就是连赵福来都高挑呢。
前面孩子笑身后大人也笑,真的很像避风港。
禾边俯身抱着珠珠,这会儿才觉得自己是个大人,扭头道,“三哥是不是要启辰去府城了。”
杜仲路道,“对,还有一个月多点。”
禾边道,“我们陪三哥去吧。三哥没出过远门。”
杜大郎道,“你们县里的生意正红火,是铺开的关键时候,我陪三弟去,等他考完后我就直接改道去找爹。”
这事情就这么定了,转眼到了杜三郎出远门的日子了。
包袱行李是杜三郎自己收拾,赵福来和柳旭飞禾边三人一起清点有无遗漏。
这事情柳旭飞最熟稔了,他十多年来就是一次次给男人准备好出行的行李,带什么东西心里都有数。
带了一床三斤重的秋被,备了风寒补充元气的药包,鞋袜衣裳,驱蚊虫的药囊,牙粉牙刷澡珠等等,细无巨细。
赵福来则是交代杜大郎,在外面遇事不要冲动,忍一忍就过去了,人生地不熟不要随意替人出头。
毕竟杜大郎自小就是听,杜仲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英勇故事长大的。
杜大郎平时还会嬉皮笑脸,但这会儿也有些离别不舍,只点头一一应着。
珠珠给杜三郎抱了下,“三叔,你会好运的!”
财财看着大人们一个个给杜三郎塞钱,他小爹塞二两,小四叔塞二两,爷爷还给了二十两,简直一下暴富。
听见风声的老麦和李杏也赶来了,给了三十文。这钱是镇上随礼的水平,两家过来,也是提前给杜三郎打气。
说等他考中回来吃酒席。
财财眼睛冒光的盘算,他长大了,考学出门也有这么多钱拿。财财瞬间就充满了读书的动力。
财财拍拍胸脯道,“三叔你放心,我会每天温习功课的。”
杜三郎道,“你的功课我已经交给你昼叔了,他会继续教你。”
禾边惊讶道,“他现在这么厉害了吗?居然可以当夫子了!”
杜三郎点头,“昼弟学习接受能力非常强,只一遍就能记住。”
赵福来几人也吃惊,昼起竟然有这天赋。可惜,要是再年轻些还是有人收的,现在来不及了,年纪太大不说,人家学写字都是从五六岁启蒙开始的。
杜仲路见他们又开始说昼起的事情了,看看日头忍不住催促道,“走了走了,不然耽误出发了。”
一般县里学子赴府里考学,是极为重要的大事。一旦这些学子里中秀才中举人,绝对是重要的一笔政绩。
所以一般官府派衙役和镖局一起护送学子进府城。
可五景县就没这个习俗,无他,在五景县其他都不重要,只要把赋税收上来,才能抱住乌纱帽。
现在五景县的县令正忙着催缴赋税,他可不想步前几任后尘,因为没收齐赋税,被革职查办还有杀头的。
杜仲路赶着骡车把他们俩送去城里,一进城,他就如鱼得水,这么些年走江湖“义气”二字不是白干的。
他以前也跑过镖,已经提前联系好了去府城的商队。里面有他认识的熟人也有个照应。
外加上商队的人都敬畏读书人,要是杜三郎真取到了秀才功名,他们商队也喜欢,说出去都有面子,今后多少有点读书人相关的人脉了。
商队的人见到杜大郎和杜三郎,都说大郎像父亲,三郎应该像小爹了,又夸杜仲路有一双好儿子。
杜仲路立马说家里还有一双呢,各个都是人中龙凤。
旁人这样夸自己儿子,别人听听就是了,可杜仲路说的,大家都信服。而且商队的人都知道杜仲路在找小儿子,这下知道寻得,都替他高兴。
禾边可不知道,在他没看见的地方,又多了好些叔叔伯伯。而他爹杜仲路把他夸的天上有地下无的,他要是听见了,脸都要红。
又过了两天,逢青山镇集市。
梨树下的平菇摘了五六茬儿,基地肥力消耗殆尽,估摸着,还能摘最后一茬儿就不会长了。
这和地里茄子一个道理,头茬儿肥美,尾茬儿消瘦畸形,摘也只能摘个十来斤,就不去城里送了。
新种在后院地里的菌菇还得过五六天才能卖。
这情况当时签契约里也有写明,所以酒楼那边招呼一声就可以了。
摘来的平菇,李家安取绿豆糕时,要了三斤,说是杜家村族长昨天买豆腐时预定了。
禾边一琢磨,给人家卖个人情,不要钱,麻烦李家安送一趟,并且还打算拿绿豆糕补李家安可能从卖菌菇里的抽成。
李家安进村卖平菇也会涨一点价,具体多少禾边没关心,反正多了是卖不出去的。毕竟平菇已经比肉价高一文了。
李家安见禾边生意老道会来事,他笑道,“不要不要,那杜家族长我本也打算原价给他的。这样我进杜家村卖东西也有个方便。”
李家安走后,赵福来就拎着笤帚跺了跺,“杜家村离镇上也近,走路不到半个时辰,况且今天还是赶集,我瞧杜族长他婆娘每次赶集都要来我这里吃面的,还要特意从家安叔手上订平菇吗?就是拿捏家安叔,也看咱们是什么态度。”
这个时代儿女是父母的私产,更是宗族的财务,父母只是代宗族管教,族长的权力完全可以越过父母教化族人后辈。族长捏着一族的公产,旌善纠过,执行家法族规,一般都是德高望重的老人担当。
但杜家村族长却不一样,是族里最有钱的人家当的,世代地主,子孙世代族长,手底下田产奴仆无数。
甚至很多杜家村的先人,最开始都是杜地主家的佃农。
这届杜族长年轻时,欺压族内子弟,喜欢人吹捧拿捏好处。如今五六十了,倒是面相上有些变化了,不如年轻时傲慢地主少爷做派,端起了肃穆的德行。
赵福来愤愤道,“我看八成,是族长见你最近去杜家村去的勤快,眼馋杜老三的东西,也想从你这里捞一些好处。”
禾边道,“怕啥,咱们现在也不是任人宰割的时候了,等他看到杜老三一家子的下场后,还敢来找我们算他厉害。”
赵福来嘿的一声打量禾边,“你现在完全脱胎换骨了啊,你刚来那会儿紧绷戒备得很,好像一有风吹草动你就半夜睡不着想得多。”
禾边也沾了珠珠的得意,骄傲道,“珠珠都知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呢。”
但他还是忍不住道,“因为昼哥教的好。”
赵福来算是知道了,这昼起平时不显山不露水,话都没几句很容易让人忽视了他。可从他对杜家村杜老三几人的了解,甚至有些细节龃龉他都不知道,昼起都摸得一清二楚。
还背地给禾边开小灶。
赵福来打趣道,“啧啧,小昼看着不显眼,实际上像蜘蛛织网呢。他这么会教人,财财和珠珠跟着他学我放心!”
禾边头一次听人说昼起像蜘蛛,觉得有些有趣。
这么想,还真是的,一到晚上,他就是被缠住的食物。
他其实偷偷对着小铜镜打量过自己,昼起有胸肌有八块腹肌,肩宽腰瘦倒三角,他啥都没有,只有一层软软的肚皮。
昼起每晚睡前都会摸摸肚皮说太薄了,叫他要多吃点。
说是嫌弃也不是,但昼起说起这个时候的眼神,禾边总是不解,他追问,昼起就撑头看着他笑。
也不知道笑什么。
入秋了,梨树叶子在日光下变得金黄,早上露水湿,杜三郎走了,他屋里还是热闹的。昼起冷淡平静的读书声后,跟着两个一板一眼的稚嫩蓬勃的童声,禾边眼里有些笑意,这样就很好。
禾边把竹篮里的菌菇搬到面馆外摆摊卖,支了一个长案,卖绿豆糕和菌菇,鹅黄糕点配搭嫩白菌菇,远远瞧着就很养眼。
禾边刚好摆好摊子,就见隔壁田芬又拎着竹篮子来了。
禾边瞧田芬一脸拧着紧绷的很,人还时不时往后看,怕是担心张铁牛瞧见似的。
禾边嘴角有一抹坏笑,对里面下饺子的赵福来道,“福来哥,你朋友又来找你了。”
田芬眼皮肉眼可见的抖了下,满脸不自在道,“呸!谁是他朋友。我就是来刺探敌情的!”
赵福来人在铺子里,那发笑的嗓音倒是清晰传出来了,只听他高声道,“就你还刺探个鬼。”
哼,瞧不起谁呢。
田芬本还偷偷摸摸的,这下倒是明目张胆了。
田芬走近面馆子,瞧了赵福来一眼,本是随意一瞥,但这下没忍住又看了一眼。赵福来居然白了这些多?
虽然赵福来家收稻后就很少下地,但平日还有地里辣椒、南瓜冬瓜、红薯苞谷要收,怎么就还变白了?
赵福来知道她的想法,炫耀道,“小禾的养颜膏,可贵了,里面有人参,是小昼给小禾搞的,你别看小昼平时冷冰冰的像个铁棍子,但是疼人得很嘞。我这就是搭着沾光了。”
哼,说得这样得意。
田芬又好奇又质疑,压着羡慕板着脸道,“吹这么牛,不怕牛皮肚子给撑破了。”
赵福来道,“你看小禾就是了。”
他这样一提醒,田芬每天看禾边还不觉得,这一下猛然打量,才发现禾边和最开始判若两人。
剥壳鸡蛋在发光啊。
也没那么夸张,但就是白了很多,毕竟之前禾边黑黄的很。
真神仙丹啊。
田芬目光炯炯闪烁,支吾道,“多少钱?”
禾边道,“这东西还没开始售卖,我们家自己人在用,不过都用了一个月久了,我那里还有些的,可以给婶子分一些,不用钱。”
田芬不信道,“你会这么大方!指定没好事!”
赵福来撸起袖子就想骂田芬,但眼珠子一转,笑眯眯道,“哎呀,那不是你田芬长得好看,配的上这个。”
禾边笑眯眯道,“对啊,一般人我还不给,也就看田芬婶子人好。”
田芬都做好骂街的准备了,哪知道这两人这样夸她,田芬脸色瞬间涨得通红,眼皮眨个不停,嘴皮子抖了几下,只硬巴巴挤了一个,“哦。”
然后逃也似的快走了几步。
没一会儿,禾边朝赵福来招手,“福来哥,快来快来看。”
正好赵福来手头没活了,他走出去一看,就见田芬狗狗祟祟走近了斜对面的杂货铺子,找了一块铜镜,猫着腰,先看门外一圈没人在意她,才对着镜子一会儿侧左脸一会儿侧右脸。
从禾边那角度看去,田芬的脸颊慢慢变得高耸了。
赵福来手肘碰了碰禾边,禾边大喊道,“田芬婶子!”
田芬吓得原地一跳,脸上笑意一僵惊慌失措。
寻声看见禾边和赵福来在面馆门口笑她,田芬狠狠瞪眼,火急火燎拎着菜篮子跑回去了。
杂货铺老板是个妇人,也看热闹不嫌弃,她原本还挺烦田芬的,主要是张铁牛霸道又爱吹牛,田芬爱背地到处吐苦水,尤其跟赵福来不对付。
但这会儿见赵福来都有心情打趣田芬了,她也笑盈盈追着田芬道,“那啥,跑啥跑,又没给你强买强卖,你天天来照我都欢迎呐。”
田芬跑得更快了。
被饿狼追似的,只差蹿地缝里了。
杂货铺老板娘隔着街和赵福来,相视一笑。
禾边笑得脸颊都痛了,缓下来惊讶道,“田芬婶子胆子还挺小的。”
赵福来道,“她成亲拜堂时,要敬改口茶,别人会准备一句好听的话,她就支吾半晌脸都憋出红汗了,只憋出一个生硬的喝,她公婆嫌弃她当着众人面丢脸,从此也没给什么好脸色。后面性子也被婆母磨搓出来了,当街耍泼骂街都不怕的。”
两人正聊着天,有一个妇人上前来买平菇,只剩下最后两斤多一点,品相一般,不够肥美,多是小朵小朵的,禾边打包二十五文给了对方。
妇人忙感激道,“那感情好,我儿子在他玩伴家吃了一口后,一直吵着要吃,我又舍不得钱买,诶,不是说你价格贵啊,我自己住山脚下也知道,山菌出来的时候,卖肉价两倍都有人抢着买的。还是你们能干,菌子都能种出来。”
禾边道,“那你孩子也有福气,有这么疼他的娘。”
两人正说着话,突然来一个粗声粗气的男声吼道,“你这菌子吃了肚子拉稀,卖这么贵十五文一斤,回家放一夜就长霉发烂,就这东西就骗骗相邻,心是真的黑啊。”
这话说的实在没道理,没不待禾边出声,旁边吃面的食客都听不下去了。
那食客道,“你是第一次吃菌菇不成?菌子本来就不能放。这东西买了就得当天吃,你自己要放那是自找苦吃。就像我开春卖果树苗,说了要当天拿回去种,结果人家偷懒好几天才想起来种,根都干了,后面找我来赔偿闹事,我上哪里说理去?”
刚刚买菌菇的妇人也道,“是啊,他家卖这么些日子了,别人吃都没问题,就你吃有问题,是不是你自己没煮熟哦。”
那男人被几人指指点点,丝毫不觉得尴尬,都是一群妇人哥儿没什么好放在眼里的。
他道,“要是你家菌菇没问题,那你们家平日天不亮就赶城里送,这好几天了,也没见你们送了。不就是城里大酒楼察觉你们菌子有问题,所以才不买了。不然,谁家大老板放着这么好的生意不做?”
这时候,又有一人声入众人耳里,那人开口文绉绉的但自有一番威信气度。
“四时有序天道有常,万事万物要应节而生,万物自有它们生长的规律,比如水稻春耕秋收冬藏,可没见哪里冬收春藏的。这有违天理节气的东西显然不符合常理,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人买去拉了肚子,酒楼断供不继续采买合作,这就是其中必有问题。”
来人用声劈开一条路,众人回头纷纷让开。
有人好奇这穿着青山文士衫的是谁。
又有人觉得此人儒雅温和看着就是读书人。
但也有人惊喜道,“赵先生,您今天也来赶集啊。”
那找茬的男人见有些人不知道这赵严是谁,又与有荣焉似的,昂头介绍他是前朝探花,全国第二的大官,现在归隐教书育人,是清流名师。
“只不过杜家三郎被他赶出来了咯!”男人讥讽一笑。
那男人转头看禾边,不得吓死他一个乡野小哥儿。
没成想看到了他眼里的兴奋和跃跃欲试。
磨刀石来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