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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5

作者:秃了猫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菌子一天早中晚撒上三次水, 这活儿成了财财最爱干的了。他觉得自己是个小大人被委以重任,这菌子听大人说可是和荤菜一个价的。


    昼起把竹筒用钻子钻了许多小孔,做成一个小花洒, 这样孩子淋起来也不怕水泼重了伤到菌子。


    财财每次双手抱着毛竹筒, 肃着一张小脸,神情庄重又藏着自尊的喜悦,水珠顺着孔眼落在菌面、白菌丝、苞谷棒子上慢慢浸湿, 阳光一照,闪亮剔透。


    他财财——一个掌控菌菇生长的小神仙!


    珠珠羡慕哥哥,蹲在地上夸了菌菇可爱漂亮,又夸了自己能干漂亮, 又眼巴巴夸财财是个好哥哥,但尽管如此, 珠珠还是没能从哥哥手里得到那神圣的洒水竹筒。


    珠珠瞪着眼睛想了想,在满地撒泼打滚和打哥哥之间, 他果断选择了后者。


    财财誓死捍卫自己神圣的任务, 把珠珠打哭了。


    赵福来裁判下来了, 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财财他都不放心,珠珠更别想沾手,他每日都盯着, 要是财财做的不好把菌子浇坏了,他就不要财财做了。


    他始终觉得小孩子不知轻重, 不知道这赚钱养家的东西对大人来说比看着眼珠子还操心。


    昼起知道了, 给珠珠也做了个小号的洒水竹筒。去河边砍了水竹,水竹节很长,镇子上家家户户用来做吹火筒。


    把竹节间用柴刀轻轻割下,留竹底节片完好无损, 再把竹节粗糙的楞子刮得干净光滑,用赵福来纳鞋底的大锥子钻了一个细孔,又找一块烂布,把手指粗的笔直小竹竿用烂布包裹着,用麻线紧紧缠住,这个样水轴就成了,像后世的注射器一样,利用虹吸原理,把细孔的一端放水里,抽动水轴就能快速吸满水。


    昼起给两孩子都做了。


    等赵福来和杜大郎禾边从地里回来,就见两孩子满院子滋水筒玩。水井边的木盆里盛着水,时不时跑去重新抽水。院子到处都是水蛇蜿蜒的水迹,干的浅淡,湿的深重,孩子脚一踩,到处都是泥脚印,真是活小鬼捣乱。看得赵福来额头突突跳。


    赵福来呵斥道,“干什么,看你们把院子搞得多脏,那竹筒是跟着谁家玩就给我丢回哪家去,又不是什么能赚钱能吃的好东西,看见什么都往家里搬,眼皮子就这么浅。”


    正玩疯上头的笑声顿时寂灭。


    喷出半截的水柱惊吓落成一地的水珠。


    财财满脸无措,乖乖把水筒丢地上。


    老大没有学习参考观察的对象,只能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长期这样下来对大人的命令很是遵从。但是珠珠年纪小,又加上柳旭飞格外疼爱,他能察言观色,立马道,“小昼叔给我们的。”


    果然他小爹一听,生气的脸色渐渐消了,或许觉得变脸太快,自己转身走了。


    禾边觉得这事不至于,他刚刚看孩子们玩得开心,心底还很羡慕。就像自己小时候站在远处看着同龄孩子嬉闹玩耍那般,只不过那会儿是渴望想一起玩,现在是替孩子们开心,静静看着就心里欢喜宁静。


    昼起从灶屋出来,在禾边面前一晃,禾边接过竹筒,“给我的?我,我这么大人还玩这个,多幼稚。”


    话是这么说,禾边手指摸到竹筒壁上刻着的“小宝”二字,还画了个小心心,禾边眼睛都笑了。


    禾边摸了两下竹筒,然后飞快跑到水盆边,见昼起还站着原地不动,欢快招手又抱怨他不懂眼神,快教他怎么玩啊。


    昼起走近示范一遍,然后禾边拉着水轴狠狠滋啦昼起一脸,禾边还满眼无辜道,“我学会啦。”


    昼起抹了把水珠,硬黑睫毛湿濡了,缝隙里闪着明朗的光。


    禾边拿着水筒就去院子里滋啦罚站似的财财,财财孩子气性,立马忘记害怕和失落,捡起地上的竹筒就和禾边滋啦。


    珠珠见哥哥搞不赢,跑去帮忙,接过两人竹筒里的水滋啦没了,禾边还有很多。


    财财发现不对,一边跑一边叫嚷道,“为什么小叔的水筒比我们大,滋啦的水还飞得远!”


    珠珠在哥哥掩护下跑去水盆抽水,一边道,“因为小叔手大,大人拿大东西!”


    杜大郎见俩傻儿子,分明就是昼起偏心,故意给禾边更长更大的竹筒,就连那孔都钻得细,这样压冲出去的水线就远,不像两个孩子那个孔大,只能飞手臂远。


    杜大郎拍拍屁股起身,对昼起道,“连孩子都欺负哈。”


    昼起看着禾边那孩子气般稚气又单纯笑脸,不置可否。


    杜大郎走进灶屋,一顿霹雳吧啦声响后,背着手溜达进了北面自己屋子里。


    他一推开门,就见赵福来脸紧贴着墙壁,眼珠子挤着窗看外面,见杜大郎进来,他瞬间板着脸道,“小禾也真是的,我教训孩子他反而拆台,和小爹一样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院子里三人完疯了,撒欢的跑,热得满头大汗,三条水花到处飞溅,偶尔落在脸上的清凉激得头皮爽的颤抖,嗓子里发出更深更快乐的笑声。


    财财被滋啦的无处可逃,下意识里往北面赵福来的屋子跑,禾边可没心里屏障,水照样滋啦过去。


    一道水柱清清爽爽打在开门出来的赵福来脸上。


    院子一瞬静音。


    赵福来摸了脸,真生气了,气势汹汹道,“玩什么玩,有什么好玩的!”然后在禾边懵头时,抬起身后的水筒,朝禾边飞快刺啦水柱,“我倒是看看有什么好玩的!”


    说完自己先哈哈大笑了。


    又对禾边炫耀道,“你大哥非要给我做个,说要陪你们小的玩。”


    杜大郎从后面把赵福来推出门缝,水筒高举过脑袋,一身正义道,“接受罪行吧,你们这些糟心可恶的囚犯!”


    昼起算是明白了,财财偶尔的奇怪来自哪里。


    既然如此,别怪他不客气了。


    禾边被一家人围攻,跑到昼起那边躲着,昼起端起水盆。


    哗啦一声。


    四人被一盆水泼得面目全非。


    禾边一愣,而后哈哈笑,“一家人就得整整齐齐。”


    落汤鸡杜大郎破口大骂,“不讲规矩!”


    而珠珠和财财趁机给杜大郎张着的嘴巴滋啦喷了一枪,闭眼抹水的杜大郎咳嗽几声只差被呛死。


    “真是亲生的……”禾边笑得合不拢嘴。


    赵福来有些抱怨,他才玩就没了?这还怎么玩?


    但是又不好表现出来,毕竟打脸真疼。


    禾边说了昼起,于是昼起也给自己做了个水筒,分成两组三人来打水仗了。


    杜大郎还定了个彩头,哪方输了就要承担半个的做饭洗碗,赵福来和两个孩子一听,都要拼命让禾边两人输。


    因为杜大郎做饭哪有昼起好吃啊。


    六人打水仗,各有各的优劣势,昼起高又手长随便把人滋啦满身水,禾边又不甘躲在昼起背后,但是一探出脑袋就被赵福来喷水,两孩子滋啦大人没优势,自己解决自己兄弟。


    那混战是打的水光交错,满地水珠啪嗒乱滚又被踩碎,头顶水花飞溅,阳光下还飘起了绚烂的七彩。


    整个小院子像是下起了太阳雨,地上的土热刚升起就被水浇灭,院子里聚拢起一片笑声,好像把秋收的喜悦都唤来了。


    杜仲路和柳旭飞送方回回善明镇回来,一推开院子门,柳旭飞差点被迎面浇水,杜仲路眼疾手快挡在了他面前。


    杜仲路刚想炫耀,柳旭飞就嫌他碍事,院子四边的屋檐都是连通的,两人就站在屋檐下看着,脸上带着意外的笑意。


    杜仲路道,“难得,福来还有这面,这么些年他从来不把时间精力花在他觉得没必要的地方。对孩子要求也很严格,总想争口气给娘家看看,他没嫁错人。也为这个家操碎了心,绷得紧了,现在眼里倒是有以前亮亮的光了。”


    “两个孩子也是,我这次回来就发现他们更加活泼开朗,也自信多了。”


    “没想到岁岁回来了,我们整个家都在变好,他真是我们的福星。”杜仲路不自觉牵着柳旭飞的手,看着他眉眼恬淡怡人的笑意,内心也丰盈感慨起来。


    柳旭飞看着满院子嬉闹的孩子们倒是没抽开手,看着昼起跑来跑去,禾边躲在后面像是老鹰背后的小鸡似的,不由得笑道,“小昼这孩子,平时看着深沉冷淡,只有看着岁岁不同,但现在,他和大家玩,眼里也有笑意了,整个人不是没波动的了,松弛开心。”


    “他不会哄孩子,但是对孩子一直很耐心,他未来也是个好父亲。”


    杜仲路道,“谢谢小柳给了我这么一个大家。”


    柳旭飞抽回手,“老都老了,还肉麻兮兮的。”


    杜仲路失望的丧着脸,“我才在家待一个月你就腻了,不像最开始几天黏糊爱不释手了。果然小柳就是喜新厌旧。我还有半个月就要走了,你到时候又舍不得我。”


    柳旭飞转身就走了。


    嘴角忍不住弯起,不管身后老男人的哀嚎。


    几人打完水仗后,都感觉是前所未有的轻盈松快,禾边对赵福来道,“以后财财长大,应该永远会记得你陪他玩,起码我就是的。”


    赵福来心里也有些感悟,以前是他太功利凡事要有用,但是现在看孩子笑脸比什么都有用。这也是他小时候欠缺羡慕的,他小时候也羡慕别人满街跑着玩,而不是整天坐在醋坊守着半天盼不来的生意。


    禾边道,“诶,三哥呢,怎么把他忘记了。”


    赵福来则是下意识望着杜三郎的屋子道,“哎哟,他十月份有院试,我们刚才是不是打扰到他了。”


    不仅没打扰到杜三郎,反而给他带来作诗的灵感,提笔研磨,狼嚎笔尖下是游走家的温暖和灵魂。几百年后,后世人分析杜三郎的风格,一半是为天下百姓疾苦奔走抨击朝政时局,一半是写家人怡然自得的嬉闹乐趣。


    晚上是杜大郎做饭,他瞧一家人都唉声叹气的脸,决意发愤图强,炒一道新鲜菜,刚好平菇也有零星的熟了,挑挑拣拣也能吃上几朵。


    这新出来的菜就是等不及,就像头茬的黄瓜青椒一样,刚有个模样,就被摘来吃了。菌菇伞盖还没开,就被杜大郎摘了,赵福来又骂他一顿,过两三天都等不及吗,现在摘了多浪费。


    但是等赵福来捧着汤碗只浅浅喝平菇汤时,没话说了,而后大口喝下差点被热汤烫着了舌尖,不等他蹙眉,湿润而浓郁的菌香压下强势的烫热,顺着口齿熨帖回香,浓汤泛着乳白不如肉汤张扬,但却鲜香又清润。咬一口煮软的菌子,滑溜溜的软糯糯的,吞下去还有几分醇厚的馥郁。


    瞧众人看他面色,赵福来道,“就杜大郎这手艺都能做成天仙,咱这平菇指定好卖。”


    赵福来喝了一碗后想添碗,但是忍不住了,一家人一个人还喝不到一碗呢。


    禾边笑道,“明早还做。”


    禾边说到这里,想起方回在这里待了大半个月,没吃到这平菇多少有些遗憾。


    但是瞧着杜三郎腰间挂着的香囊,用新绿鹅黄湖蓝等彩线刺绣缝制的茉莉香囊,下面还坠着黄流苏,如此精致的东西和杜三郎一身粗布衣裳都不配,不过很配他那张脸。


    禾边道,“咦,三哥,你这腰间的香囊是什么时候买的啊。好别致啊。”


    赵福来也故作惊讶道,“哎呀,我才发现诶,确实多少钱啊。”


    杜三郎被打趣的脸红,极力肃着脸,往常吃完饭会陪大家坐一会儿,这下溜会屋里了,禾边还在身后喊,“哎呀,茉莉莫离,小郎君可不要辜负我家哥儿一片心意呐。”


    柳旭飞见孩子们打趣,也忍不住笑,看来两人是郎情妾意的,就是三郎是个闷肚子又守规矩的,情谊委婉含蓄也不知道方回能不能懂。


    “这事情在家里说说就好了,没订亲前不要乱说。”柳旭飞交代赵福来和禾边,又叮嘱不懂但跟着乐呵的两个孩子。


    这事情大家心里都有数。


    杜仲路道,“我打算买些青砖把院子铺了,这样下雨天也不带泥。”


    赵福来是第一个赞成的,镇上院子铺砖的就没几户呢,铺完管它刮风下雨,院子都是干净亮堂堂的,而不是灰尘满天飞或者一脚一个泥。


    但是前些日子,家里秋收只收了六百斤谷子,又新买了一千斤谷子,花了六两。十月院试,得去府城,这路费盘缠不带个十五两以上哪敢出门。


    赵福来手里的公中有多少,他自己一清二楚。


    杜仲路道,“这钱我来出,院子好走路下雨下雪天不滑,我出门在外也安心些。”


    柳旭飞道,“你钱得省着,中秋节后还得去外地做桐油生意,那东西听着就费钱,手底下还有几个伙计要养,还得租船各路打点。”


    禾边道,“这钱我们来出吧。”众人看向禾边,满脸都写满了“你哪还有钱”,禾边顿了顿,“等菌菇卖了,肯定有钱的。”虽然他现在手里确实不多,还有方回外债五两。


    但是不仅绿豆糕交给方回了,骑马糕也教了,方回本来就有做生意的本事,加上糕点名气通过李府寿宴打出去了,他一个月后凭着糕点分红都能有不错的进账。


    众人便没意见了,全家都把视线放在菌菇上了,那菇也仿佛感受到万众瞩目的重视,一天一个样儿,不到四天,杜家已经吃不及了。但是又还没到卖的货量。


    禾边就把菌菇摘了,今天李杏家送一顿,明天老麦家送一顿,后天朱猎户家李家安一顿,大后天跑去村里杜木匠家送一顿,禾边也早听说杜家和本家的恩怨是非了,所有对杜家好的人,他都毫不吝啬回馈。


    甚至他连街头的屠夫那里都送了,说是每次财财去那里买肉,没以为是孩子就缺斤少两以次充好,甚至有时候还满足财财自己的喜好,要肥肉多的,也让孩子挑挑拣拣。


    禾边还叫赵福来给他娘家也送去,赵福来之前和李茯苓闹得不欢而散,杜大郎还专门挑了靛蓝印花布买了回来,他忙着秋收下地没时间裁缝衣裳,等他想起来时,柳旭飞已经缝制好了。


    赵福来犹豫了下,还是把东西装好拎着竹篮子去娘家了。


    李茯苓在家晒苞谷辣椒,院子没旁人,草席上红黄一片映着李茯苓片刻的安详。屋檐下还堆着一堆没撕外衣的苞谷,还有些苞谷虫从穗里爬出来,李茯苓掐死一只丢一堆,积少成多给鸡喂。


    李茯苓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望去,看见赵福来站在院子口,李茯苓发皱的嘴角微动,赵福来定了定,开口喊了声“娘”。


    李茯苓有些内疚的应了声。


    而后当即进屋就要端茶水,赵福来也没什么气了,尤其是看着一堆苞谷,以前他在娘家做哥儿时,他娘怕他晒黑怕手糙,都不让他干,只让赵水生做活。


    赵福来把竹篮打开,李茯苓看见菌菇就知道了,街上邻居都传开了,说杜家的义子又种出菌菇了,开始人都还不信,祖祖辈辈就没听过能种菌子的。


    但是亲眼看见禾边拎着送人,吃的人到处炫耀那独一份的人情和美味,难免惹得镇上讨论,就是李茯苓也知道了。


    不说李菊香话里话外如何堵李茯苓,李茯苓也担心赵福来彻底伤心不来了。但这事情没法说开。人老了也有尊严和脸面的,难道要给赵福来说她想儿子和哥儿两边都讨好,但两边都不得好吗。


    赵福来什么都没说,他拿出菌菇给李茯苓,“这是小禾叫我送来的。”


    李茯苓道,“他有心了。”


    赵福来拿来衣裳,李茯苓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她道,“还是你孝顺,不像你哥那个有钱只知道自己花,好吃懒做的汉子。”


    赵福来蹙眉道,“我不想听这话,你要是真觉得赵水生对你不好,你就去衙门告他不孝。”


    李茯苓嘴皮子一抖,低眉道,“把他告死打残了,谁给我养老送终?老了不中用了,本来就该看子女脸色吃饭。”


    赵福来道,“本来我是伤心不肯来的,但是你知道我为什么又来了?我在娘家伤透了心,跑回夫家,从上到下从老到小各个都安慰我,体谅你,我掏空的心口又好了,所以又眼巴巴来看了你。我不想我后半辈子想起来,心里伤心后悔,所以我来了。”


    “这衣裳料子是杜大郎买的,这样式是姆爹缝的,你还瞧不上人家,说我嫁得不好吗?”


    李茯苓低着脖子,晒黑的脖颈掉着枯瘪的皮,她道,“好,我现在知道了。每次见你都那么操劳,我养的时候那都是娇惯着来的。”李茯苓像个犯错的孩子,忍不住解释一句。


    赵福来道,“为人父母就是要操劳的。”


    “但是你操劳了一辈子,现在应该享清福了,你看看我姆爹李杏老麦叔他们,手指甲都是干干净净的,秋收都不下地,平日就在家做些轻省的手边活计。赵水生不干活,你还替他忙里忙外,我听田芬说你晚上都在摸月亮摘红辣椒。别人晚上都是消食散步闲聊。”


    李茯苓道,“那些都是没用的事情,浪费时间,我以前就是这样干活把你们兄弟拉扯大的。要像他们那样悠闲,你现在怕是比禾边还黑瘦。”


    赵福来瞬间没底气了,反驳道,“禾边现在白多了,人家天天抹养颜膏,带着帷帽。”


    赵福来也知道操劳一辈子的人叫她休息下来,比杀她还难受,会觉得自己不中用了,干不动活了。


    赵福来以前倒是没觉得,甚至嫁进杜家后看到柳旭飞过的那么轻松,一点都不如他娘勤快,赵福来还有些意见的。但日子相处久了,他想法也变了,尤其是禾边来家里后,赵福来更清楚了。


    他娘忙忙碌碌操持一生,是别人口中的赵家寡妇,是他们兄弟的娘,是赵显辉他们的奶奶,是李家辈分高的姑婆,唯独不是她自己李茯苓,而现在叫她干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又说一只脚入土的年纪,家里还有一堆操心事,才做不到别人那般没心没肺的潇洒。


    以前拖家带口没日没夜讨口吃的,好不容易把子女拉扯大了,又在脸色夹缝里过活。


    到底是哪里错了?赵福来分不清楚,但是这一刻,他是知道往日对李茯苓的埋怨不公平偏心计较没了,这些东西甚至差点抹灭掉他对李茯苓的感情。


    赵福来道,“娘,你尽管撒你年轻时的威风,赵水生不养你,还有我。”


    李茯苓笑着笑着就视线模糊了,把赵福来赶走后,晚上穿上新衣裳,自己做饭炒鸡蛋和平菇。


    在外溜达回来的赵显辉老远就看见小叔来家里,知道晚上肯定有好吃的。


    等他回家满院子都是鲜香和炒鸡蛋味道,果然街坊说杜家的菌子是真的香。


    赵显辉兴冲冲跑去要吃,李茯苓早就吃完了。


    赵显辉不可置信,他奶什么好吃的都留着他,今天这是怎么了,等他娘回来又告状说奶奶偷偷吃好吃的,不给他吃。


    李菊香又准备指桑骂槐,李茯苓道,“要骂我就拖你们上街骂,在家骂给谁听?”


    ……


    赵福来可没想到送一顿平菇又引得娘家鸡飞狗跳的。


    从娘家回到夫家只一条夹道小街,两边屋子低矮拥挤,夕阳不遗余力的挥洒,在他眼里,杜家正被光芒笼罩着,他走了进去,希望他娘也能身在其中。


    一到家门口,赵福来蹙眉心事重重的神情舒缓了,这个点本孩子打闹嬉戏消食的,但意外安静。


    孩子静悄悄那必定在作妖。


    赵福来赶忙跨进院子,却被眼前怔了下,昼起坐在屋檐石头下,高大的身影边,散落着三只小小的影子。


    “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低沉的嗓音缓缓流泻,红霞落在他侧脸,轮廓深邃立体,消了冰冷多了一丝耐心柔和。


    两个孩子都板着小凳子,双手托腮目光炯炯看着昼起,夕阳融落在小小院子似的,成了波光闪耀的河,孩子像是不安分的游鱼,本来缠着昼起讲故事,但故事听不懂啊,挠头,看向一旁的禾边。


    “小四叔,你都懂啊?”财财见一向积极求解的禾边这会儿换了只手托脸,明显有些昏昏欲睡。


    禾边不是懂,听不得昼起这种催眠的语调。


    “我的睡前催眠故事。”禾边道。


    他以前睡眠不好,每晚睡前要抓着昼起手腕才能睡着。只要握着他,就感觉心里一阵暖流,安心,前所未有的舒适放松,很快就能一夜无梦。


    他前些时日晚上睡觉把这个感觉给昼起说了,还说自己肯定是越来越喜欢昼起了。


    哪知道昼起听了,不高兴,还追问最开始是怎么确定自己心意的。


    禾边就说在田家村的时候,睡不着,只有挨着他才能睡着,一挨近就好像有暖流在四肢流动,保护他。


    从那晚起,禾边每晚睡前就被要求规矩躺好,两人泾渭分明。


    即使握着手腕睡,禾边也没感受到每晚习惯涌来的暖流。


    他很不习惯,夜里眼睛都睁得浑圆黑亮,百思不得其解,要失眠了。


    随即昼起就给他讲小故事,文绉绉的禾边不懂,昼起又白话说一遍,这些小故事里,禾边听得无聊,没一个能引起他共鸣的。


    最后昼起说了“孟母三迁”,禾边顿时就来劲儿了。


    原来他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居然和圣贤的娘一样有远见睿智。为了不让昼起学坏,他可不是迁出了田家村,租房的时候还考量主家家庭是否和睦。


    他心情愉悦了,抱着昼起的腰身,像是心满意足抱着自己的大宝贝,脑袋压他胸口处,听那稳健有力的心跳声,忍不住阖眼呼呼了。


    昼起也松了口气,即使他以前就知道禾边会因为精神力产生错乱误会,但那会儿他并不在意。


    不过,现在看着趴在他胸口处的小脑袋,鼻尖嘴唇眉眼都透着可爱信赖,他很在意了。


    昼起端详了一会儿恬淡的睡颜,单手揽住他的小宝贝,心口处的呼吸声丝丝入心,交织成了小家的暖流,安然闭眼。


    第52章


    又过了几天, 逢赶集。平菇也彻底进入了茂盛采摘期。


    梨树撒下一片绿荫,晨光在叶片缝隙蒸发,树上树下氤氲一片, 光落在底下菌菇上, 都显得仙气蓬勃。那一簇簇敦厚浅灰的菌皮刚刚撒过水,别提多饱满生机勃勃。


    赵福来找来剪刀剪,但昼起说不用, 是直接用手旋转扭断。就是刚浇水过菌柄有些滑溜,得很小心仔细才不伤着菌基底部。财财和珠珠见昼起都动作小心,也不敢上前说自己来帮忙了,只睁大眼睛好奇的看着。


    簸箕里铺了一层秕谷, 上面再放着绿芭蕉叶子,摘好的菌菇就放上面, 像是浪花推着绿水草一样鲜艳惹人爱。赵福来看着肥肥胖胖的菌盖,里面褶皱没散, 可比山上摘的嫩些。


    赵福来有些激动, 心里想幸好他当时没泼冷水, 他也是吃一堑长一智的。


    果然人外有人,老是用自己眼光看聪明人,那就显得自己狭隘小气了。


    赵福来道, “这可比山上捡菌子好啊,不用满山跑, 好不容易找一朵菌子, 头上已经扎成了刺猬。”


    杜大郎也道,“这白花花的都是钱,这可比种地划算多了,就看今天生意如何了。”


    然后杜大郎补了句, “赵福来和平菇还挺像的,都胖胖的。”


    赵福来怀孕大肚子时,杜大郎都怀疑是赵福来吃胖了。


    赵福来咬牙,今天心情好,不和憨货计较!


    过了半晌,赵福来忍不住道,“胖咋啦,你还不是落我手里了!”


    禾边也高兴,一块地方全部是菌子,各个肥美厚实的可爱,这只有他以前做梦才有的场景。


    如今种出来了,要吃多大的就吃多大的,也不会在山上看到老菌子而遗憾生不逢时了。


    杜仲路道,“小昼还真是厉害,这都能种出来,幸好咱们那会儿没说什么风凉话。”


    赵福来遇见知音似的,脱口而出道,“哈哈我说了,心里说的,怕打脸,这下真是打脸了,打得高兴!”


    柳旭飞道,“这摘了一茬儿,真的能结黄瓜那样,又冒出一茬儿吗?”


    一家人都蹲在菌筐旁,期待的望着昼起。


    大的小的高的矮的,都有一双相同的眼神,亮晶晶的,瞧着就叫人欢喜。


    昼起也不由得浅笑道,“理论上可行,撒水后七天左右又可以摘了。”


    杜三郎在屋里温书,听见外面掩不住的喜悦声音,也不由自主推开门看。满脑子里塞着的经史子集顿时清空,昏头涨脑被洗涤了,心里又冒出新的灵感,做一首关于“卖菇”的五言律诗。


    杜仲路道,“这个菌菇怎么卖?”


    禾边道,“这一共有差不多二十斤,我们家里这边放十斤,挨着屠夫摆摊放十斤。”


    赵福来一听,笑禾边也学得鬼精,难怪前些日子还给屠夫送菌子吃,这下不就要用到人家了吗?能吃得起肉的,那也吃得起平菇。


    屠夫吃了菌子又少不得说上几句好话,买肉的大多是老客户认口碑的,生意劝一劝那不就成了。


    杜仲路也夸禾边小脑子不错,他和孙屠夫也有几分交情。早年挑货郎的时候还经常和穿乡收猪的孙屠夫碰见,两人就聊天走路也有个伴。


    杜仲路把菌菇拎孙屠夫那里时,街上刚刚冒烟火气。五天一次的赶集,让这个清贫的小镇迎来难得的热闹和食物的香气,街上有零星人卖菜了。


    杜仲路道,“老孙,来一只蹄花,顺便挨着你摆点东西。”


    孙屠夫笑着点头,蹄花一早就砍好挂在架子上的,他知道杜仲路回来爱买,早就留一只给杜仲路。


    杜仲路道,“再来一斤五花肉,还有猪肝猪肚。”


    孙屠夫惊诧,“你家不是不吃猪杂来着?”


    杜家人是都不吃,觉得腥味重,处理麻烦。


    杜仲路道,“我家四宝爱吃猪肚,五宝爱吃猪肝,虽然麻烦,但是我在外面学了一手,应该不错。”


    孙屠夫见他笑得得意,摇头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家又添小孙子了。”


    在杜仲路眼里禾边三岁丢失,他对孩子的印象和称呼,这十几年里都停留在小小的四宝上。


    喊起来自然而然,甚至带着忍不住的疼爱和喜悦。


    而对昼起,他也是发自内心的喜欢。


    屠夫看杜仲路簸箕里一团雪白的平菇,孙屠夫咂舌道,“这稀罕玩意儿和我这屠夫摊子摆在一起,糟蹋了香气。”


    “之前小禾送我几朵,我都还没尝个滋味,就被孩子连烫都喝得不剩。怎么卖的,我也来三斤。”有照顾生意的意思,但香也是真香。


    杜仲路道,“十五文一斤。这还是老乡价,等过几天全冒出来就拉去城里卖,价格就要贵上几文了。”


    孙屠夫也没觉得贵,山货别说十几文就是二十几文都在理,属于有钱想吃都不一定能吃到。


    杜仲路给他称了三斤后,还搭了两大团,孙屠夫常年做生意一看就知道送了一斤多,都是老熟人,也没客气推诿。


    后面买肉来的客人,都不免好奇打量簸箕里的平菇,不等杜仲路开口吆喝,孙屠夫就道,“好吃的,你看我都买了四斤多,煲汤炒菜都好吃,跟肉一个味儿。”


    对方妇人脸大五官小,斜眼打量的表情怪夸张的,是一个人就能挑起一台戏的主,她扯了下裤腿想挑选一二。


    杜仲路道,“大姐姐,选啥选,选来选去都是肥美嫩俏俏的,你眼睛尖利着嘞,你看的这几朵都很肥的,都是刚摘下的。”


    妇人都六十多岁了,这辈子自从成亲后,就没有人喊她姐姐了,顿时心头舒坦,又瞧杜仲路生的浓眉大眼阳刚英猛,说起话来脸先带三分笑,妇人收起挑剔的眼神,“多少钱,我也来四斤。”


    “十五文一斤。大姐姐。”


    本来还嫌贵的,想多挑刺儿,一来是找不到刺,二来他一口一个姐姐,妇人倒是不好拒绝了。


    妇人道,“你上哪里摘这么多的,这菌面干净滑溜,倒不像是山里寻的,长得也整整齐齐一朵都不老,不像山里大大小小不一的。”


    “大姐姐就说你眼光毒,自家种的,我儿子厉害着,竟然还真种出来了。”


    妇人惊讶,“这自己种的?”


    乖乖,那这不是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想什么时候卖就什么时候卖。就说卖米卖酒赚钱,但是一条街上总有一两家的,可这种菌子只此一家啊。


    妇人立马两眼冒光道,“小伙子,你儿子娶媳妇儿了没。”


    杜仲路笑得更开了,“哦,这是我儿婿种的,入赘的嘞。我儿子能干啊,把人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当然啦,也是我儿婿是男人,事事都让着。”


    妇人羡慕又嫉妒,入赘的男人还有这本事,真让人捡到宝贝了。


    妇人买了两斤肉三斤菇走后,孙屠夫瞧着杜仲路摇摇头,满脸佩服道,“一脸老褶子你喊大姐姐,就说你杜仲路不发财谁发财。”


    杜仲路收了笑脸,显出一身匪气,“女人的钱最好赚了,说点好听的她们心里就舒坦,平时家里家外操持的都是她们,回到家里还得伺候公婆受男人挑三拣四的眼色,所以只一点点肯定好听的话,她们就能开心一上午。”


    他跑商落脚过很多人家,基本都是女主人操持了一大桌饭菜招待客人,最后不能上桌,客人和男主人喝酒还夸男主人招待的好。这时候但凡一点视线落在女主人身上,对方都会默默记住。


    孙屠夫道,“啧啧,老杜你好懂女人,难怪有人说你在外面有婆娘孩子。”


    杜仲路立马拿起案板上的砍刀道,“哪个王八羔子造谣的,老子这就砍了他。”


    孙屠夫道,“男人嘛长期离家,外面没有谁信。”


    砰的一声,砍刀笔直入木三分,案板差点剖碎,孙屠夫双手抱着在胸口,讪讪求饶道,“我信我信,这不是诈你的嘛,哪个敢这样背后说你哦。”


    杜仲路道,“你个老孙没个正形的。”


    孙屠夫知道杜仲路是生气了,他平时和村里人荤惯了,忘记杜仲路最厌恶这些调侃,他赔笑道,“老杜你去忙,我给你卖,等中午的时候你就来收钱。”


    杜仲路还不肯,非要蹲在这里了。


    接连来了好几拨人,看到平菇起意,还没开口,杜仲路逢人就说他走商多想家,多想自家夫郎。


    再有人追问平菇,杜仲路就又夸起了禾边和昼起,搞得客人都觉得这个威猛的男人脑子有问题。


    “哎,老杜你把人都吓走了!”


    “知道的,你是卖平菇,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卖儿子卖夫郎呢,夸的天上有地下无的。”


    杜仲路哼了声,“这些人都没眼光。看谁还敢造谣。”


    他也没客气,“我叫我大孙子财财来蹲着,顺便跟着你学学怎么做生意的。”


    孙屠夫也没觉得这是喊个孩子看着他。


    杜仲路的人品那是没得说的。


    早年孙家缺粮青黄不接,找刚搬来镇上的杜家借了五斗麦子。第二年又遇到旱灾麦子涨价堪比谷价,这时候杜家也没粮食了,也没找孙家催还粮。


    第三年风调雨顺,孙家还粮。孙屠夫心里有些对不住,便想以当前涨到高价的麦子价格折算还八斗麦子,但是杜仲路只要五斗。


    那会儿杜仲路两个儿子都饿的面黄肌瘦,吃糠咽菜,但他坚持只要五斗。


    这事情传开了,原来大家只以为挑货郎定是抠搜一个子儿都是辛苦必争的,一定是十分算计不肯吃亏的,但是人家杜仲路就诚信大度。


    镇子上也都认他这个新落脚的人了。


    杜仲路回到家里面馆,禾边这里菌子也卖的好,基本都是左邻右舍买去的。家里都人口多,一大家子没分家起码十几口人以上,这个两斤那个两斤的,很快就卖的差不多了。


    这还得碍于之前李杏老麦等人吃了,逢人就说如何美味鲜美,把老人说好奇了孩子听馋了,所以来买的人就多了。


    杜仲路看了会儿,禾边做生意也挺有天赋的,熟人生意,那称就得打旺,拿起菌菇的时候还轻轻甩了下,没什么水珠,但是这两个动作街坊看着心里舒坦,今后都是回头客。


    人多的时候就笑着麻溜卖,人少的时候还能拉扯下家长,一来二去两方都笑呵呵。


    这时候隔壁的田芬拎着竹篮来了,他有些扭捏,左右瞧瞧见赵福来没在面馆里,小声又着急催道,“给我也来两斤。”


    “还有你家男人做的那个竹筒水枪,能不能给我儿子一个。”


    禾边朝他看去,田芬心虚小声了,禾边道,“好啊,等会儿下市了就给你送去。”


    田芬和赵福来不对付禾边知道,但是他没拒绝一个娘亲对孩子的呵护关心。


    那竹筒水枪一出来,财财和珠珠带着满街跑玩疯了,很快镇子上的孩子就人手一个,没有的都要缠着家里大人做。


    但是张铁牛应该是不会给儿子做的。


    田芬又闹不过儿子纠缠,这不就来了,也不好意思白要,借着买菌菇说出口。


    他可不信街上人说的什么菌子好吃,他觉得菌子都带着土腥味儿,入嘴还没味道,宁愿吃白菜酸萝卜也不爱吃菌子。


    田芬买回去做早饭,他家虽然是开饭馆的,但是张铁牛从来不在家里做饭。但张铁牛每次对他的手艺又挑三拣四,田芬花了三十文买了杜家的菌子,心里也忐忑,先试着打了个平菇汤,然后用油渣炒了菌子。


    如今虽然秋收了,但是秋老虎也厉害,张铁牛忙着饭馆子开店生意,劈柴备菜,光着膀子汗流浃背。


    拿着巾帕擦了下脸上的汗,从前铺脸面进后院子寻水喝,鼻子一动,闻到了一股浓郁鲜香的菌汤味儿。


    田芬见张铁牛回来,立即给他盛汤,张铁牛喝了一口,口干舌燥被温润醇厚的浓鲜冲刷,因为热吃不下饭的口味顿时来劲儿了,又能干上几碗饭了。


    田芬见状立即盛饭。


    张铁牛也没说什么,反正都心知肚明绝口不提。


    张大果是孩子就不一样,说菌子好吃,真新鲜,还说水枪好玩真有趣,张铁牛立即板着脸呵斥道,“我看你最近天天说杜家好,你去给杜家当儿子算了,看人家会不会要你。”


    张大果被吼得呆滞,而后拧眉满脸不服气大吼道,“那就是样样不如人杜家!”


    张铁牛也是一愣,而后道,“我不如杜家?老子饭馆生意是杜家几倍,你去街上看看,来我家吃得多还是去他杜家的多。”


    张大果不服气的很,他每天晚上都闻着杜家飘来的饭菜香味,杜家面馆生意怎么会不好?


    他也想不到他家生意好才是好,这会儿只想推翻张铁牛,证明自己说的是对的。


    张大果跑出去看,这一看人家面馆里面两桌都坐满了,还在街边摆了两桌!每个人都吃得热乎欢快,嘴里都说好吃了。


    张铁牛不信邪,一出来看,果真杜家开面馆好几年都没这景况,今年居然摆出来了。


    张铁牛顿时危机爬满了后背。


    杜大郎什么时候有这本事了?


    不止张铁牛困惑,身为当事人的杜大郎也很困惑,就是昼起给他拌的饺子馅儿,今天食客就说味道不一样,更加好吃了。


    平时赶集卖个八十碗,今天收工时卖了一百二十碗,杜大郎拍拍昼起肩膀,“你是干啥啥都行啊。你到底什么来路。”


    杜大郎只是无意感叹,禾边的好奇心又被勾起来了,昼起只说自己也是孤儿,其他的倒是模糊没说清楚。


    以前禾边铁定要追问,但现在这些比起昼起在他身边,都显得不重要。


    赶集的一天杜家人都忙,快下市的时候,才想起财财还在屠夫那里没回来。


    杜大郎准备去接的时候,财财自己拎着布搭着的竹篮,撅着嘴回来了。


    杜大郎道,“这是咋了?受欺负了?”不怪杜大郎紧张,财财什么时候这般闷闷不乐过。


    禾边也道,“是不是钱数错了?这也没关系,钱咱们还可以再赚,瞧院子里的蘑菇,过两三天又爆盛了。”


    珠珠听见声音冲出来,那小脑袋像是飞掷而来的石头,奶声奶气又硬邦邦道,“是谁?走搞死他。是不是张大果!”


    财财一下子被几个大人围着看来,就连他爷爷和小昼叔都看着他,财财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爷爷说下午来接我的,结果都没人来接,孙爷爷夸了我好多话,你们没一个人听到,我也很厉害的!”


    财财原本还扭捏害羞,说到最后就超大声,控诉抱怨又带着期待大人夸赞他的骄傲。


    “小禾叔厉害小昼叔厉害,财财也很厉害的!”财财说完脸红扑扑的。


    大人都笑了,一人一句夸财财,珠珠看财财都是满眼羡慕,哥哥都能自己卖平菇了,他知道家里多看重这个,财财真厉害。


    清账时,财财把竹篮里的铜板放桌上,不同于杜大郎和禾边木匣子里零碎成堆,财财早早就用麻线串成了线。


    禾边一想到财财蹲在肉摊子前,别人给钱后他立马就串好,没事还反复数来数去,一会儿又抬头警惕收篮子里,一会儿又脆脆高声吆喝,还真可爱。


    要不是财财大了不好亲,禾边都想亲他一口了。


    禾边摸摸财财脑袋,刚想说可爱,他手就被握住,珠珠把哥哥挤一旁,把自己脑袋放禾边手心里,“珠珠今天也给你们端茶倒水,我也盯着看有没有人摸鱼吃白食呢。”


    禾边左右手分别摸小脑袋,有这么懂事的孩子还真不错。赵福来道,“赶紧的,瞧你羡慕的,自己快生几个。”


    数着钱的昼起抬头看向禾边,禾边没看他但是目光闪躲瞥过了脑袋,那耳尖染上了一点红。


    像是氤氲夏日,透明溪水里的红石榴籽儿,轻轻一咬就爆汁儿。


    禾边被看得有些恼羞,昼起还是那眼神,还是学不会收敛。沉默缱绻里带着赤裸直白的念想。


    禾边咋呼道,“这平菇也不赚钱,一共才赚四百多文。”说完丢下铜板,进院子里了。


    低头数自己钱的赵福来闻声不明所以,抬头一脸懵和疑,这还不满足?小禾胃口大了啊。


    这头茬儿摘了二十斤,还有一片婴儿拳头大小的菇,到时候摘来不得大几十斤。


    而且这成本几乎没有,不像糕点要油鸡蛋面粉,这平菇就是苞谷棒子,等后一批重新下菌种,种它一块田都没问题。


    这完全就是稳赚不赔的生意,禾边居然生气嫌不赚钱?


    昼起再疼他,也会觉得无理取闹吧。


    昼起看着那落荒而逃的背影,手指慢慢摸索着铜子儿,好像触及到温软又红热的耳尖。


    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赵福来像是见鬼似的,真什么锅配什么盖。


    昼起还给每个孩子都分了十文钱。


    看来心情还很好了。


    赵福来见孩子们欢喜的模样,那钱到手肯定撒手没。


    赵福来想拿来给他们保管。


    但是一想到孩子们的变化,压下了这个念头。


    禾边和昼起都相信孩子能处理好他们自己的事情,放手让他们试,孩子们也越来越活泼开朗了,这些变化赵福来都看在眼里。


    看来以前柳旭飞和他因为孩子闹矛盾,真的是他做错了。


    “财财珠珠过来。”赵福来喊。


    两孩子闻言身形一僵,想起过年的压岁钱和爷爷回来给的零花钱的下场,脸上都挂着不情不愿。但又迫于威压,两兄弟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磨磨蹭蹭回到了屋子里。


    赵福来道,“手伸来。”


    两人嘴巴都撅起来了,偷偷朝一旁的昼起寻求援助,但手已经乖乖摊开,把钱递去。


    啪嗒一声,赵福来从木匣子里抓了钱放孩子手里。


    财财两人不可置信,数了数,五文!


    珠珠立马跑赵福来怀里亲他脸颊一口,财财大了不好意思只乐得龇牙,赵福来摸孩子头道,“你们做的好,这是奖励给你们的,去玩吧。”


    本以为他说这么温情,孩子会再撒娇,就像和禾边那样,结果两孩子撒腿就跑,财财嘴里还小声对珠珠道,“跑快点,不然小爹反悔了怎么办!”


    赵福来嘿了声,叉腰骂道,“这两个小兔崽子!”


    杜大郎美滋滋的,随我,就是聪明知道跑。


    昼起目光看着孩子沉思,赵福来突然心灵福至,“你们的孩子估计也闹腾,有这两个大的带着,想安静老实都难。”


    昼起嗯了声,“闹腾点的好。”


    赵福来没眼看他,数好钱,一半归自己小家一半放公中,记好账本后,赵福来去了自己屋里放钱匣子。


    一打开屋子,就见杜大郎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屋子,沉闷颓然的坐在桌前,刚刚还挺开心的啊。


    赵福来道,“咋啦。今天运气好,竟然碰见你这副有心有肺的模样了。”


    “是不是跟着昼起吃心肺,真补出来了?”


    赵福来问过昼起为什么喜欢吃,昼起说以形补形……


    全家人都被这冷笑话笑得喷饭,尤其昼起还一脸认真冷静的神色。


    想到这里,赵福来又忍不住笑,但见杜大郎这样,也收了笑意,跟着做出一副假模假样的苦闷。


    杜大郎受杜仲路的影响,小时候跟着也跑过货的,骨子里爽朗,没有多数男人傲慢没本事又死要面子的拧巴。


    他道,“哎,我是不是特别失败,干啥啥都不行,下地种庄家,秋收的时候那田一块块的,就数我家的稻谷矮穗条短,种的苞谷虫眼多米粒不饱,四弟都知道怎么种,还有那院子里的黄瓜,四弟一来就指出问题。还有那平菇,四弟一开始也不懂怎么种,但是琢磨观察几天,比昼起还能知道怎么洒水控制水量,什么时候遮光什么时候又晒太阳。我开面馆,被张铁牛嘲讽讥笑,甚至自家做饭都赶不上昼起,今天因为他搅拌的馅料,生意好一大截。”


    “哎,好失败,我是不是我们家最不中用的,连两个孩子都越来越聪明越能干,而我还在原地。”


    赵福来坐他旁边,听完道,“要不咱俩喝一杯?”


    杜大郎道,“大白天的,喝什么喝,等会儿还得去石家扛石灰泡苞谷棒子。”


    赵福来就把桌上的茶杯摆在两人面前,“那就空杯喝酒。”


    杜大郎还真一本正经仰头一口闷,愁眉不展的,赵福来也龇牙哈斯一下,而后道,“我当时追着你不放就要嫁给你,看重的不是你有多少能力,而是你那份担当责任和踏实……”


    杜大郎又闷了口干酒,“哦,到现在你连我的相貌都要否定,当初你不就是见色起意。”


    赵福来哈哈笑,当初选择杜大郎原因很多,但是更加看重相貌和他的品行,以及父母长辈关系和睦恩爱。


    赵福来道,“我看重的人哪能差,咱们之前生活过于平稳,小禾两人来后,他们两进步很快,显得我们就原地不动了,但是不你自己说的吗,平稳就是幸福。”


    杜大郎道,“我可不想以后小禾吃香的喝辣的,穿漂亮的衣服带漂亮的钗子发带,你眼馋又没钱买。孩子也都崇拜他们去了。”


    “我永远崇拜你啊。”


    杜大郎心口一麻,揽着赵福来道,“果然关键时刻还得靠老赵兄弟。”


    赵福来道,“你跟爹去做生意吧。他这次生意听着很需要人手帮衬,又是做桐油生意,这玩意儿跟金子一样,外地人想捞一杯羹,本地商人哪能让人抢,你去帮爹,这样小爹安心,你自己说不定也能有不一样的路子走。”


    这点也是杜大郎最近在琢磨的,他心里权衡半天也没有个结果,舍不得家也放不下闯荡的前方。


    赵福来道,“你在家是屈才了,所以你才觉得处处平平,你性格适合跟爹去闯。但是有一点,你要是敢在外面乱来,我拎着刀就来送你!”


    杜大郎紧了紧臂弯下的肩膀,千言万语涌喉间又有些酸涩不知怎么开口。


    他正温情脉脉感动着,品尝着难得的温馨体贴,就听赵福来来气道,“你沉默了?!你不应该表忠心吗?”


    “我感动了啊,感动到没办法说话了啊。”


    “憨货!”


    院子外的禾边和柳旭飞听见飘出来的打闹声,禾边脸上也笑了起来。


    柳旭飞小声道,“老赵还是挺虎的,我以前还担心大郎不开窍没中意的人,老赵半夜爬墙头,把墙脚下洗澡的大郎吓得半死。”


    第53章


    平菇开门红, 赚得还不错,几乎没成本就赚了四百文。


    禾边叫昼起又重新种菌丝,发动家人连夜把苞谷用手脱粒, 搞了一大堆棒子。


    仅仅靠自家的棒子不够用, 于是禾边叫杜三郎写了“收苞谷棒子”的大红字,贴在面馆木板上。不识字也没关系,贴的时候就有街坊问, 一人知百人晓,收的价格比对粗糠,粗糠是一厘一斤,十斤一文。苞谷棒子不压称, 一背篓也就一两文钱。


    镇上的百姓家家户户都种有地,但离山远, 苞谷棒子都要自家烧火的,上门来卖的人少, 毕竟买柴火花销也是大头。


    虽然只零星送来卖的, 禾边也不着急, 随便挨着山的村子转悠一圈,有的是人家愿意卖的。


    家里人多,在屋后的茅厕旁再打了一个茅草棚, 专门放苞谷棒子。再划出三块两丈长宽的地,等菌种出来后全都种上。


    那真是地里长出白花花的银子。


    就连带着禾边梦里都在笑醒。


    昼起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


    原来驱散梦魇的方法除了精神力强行切断控制外, 还可以用更多更美好的东西编织他的梦境。


    过了两三天后, 平菇又进入了丰盛采摘期,预计能摘百来斤。鲜嫩易折,不过,一堆菌子放在一起容易发热, 半天就长出霉毛了,怎么送去城里不颠簸破还是个问题。


    禾边苦思冥想的问题,对跑商经验丰富的杜仲路来说很容易解决。


    本来要摘的菌菇菌盖还没完全撑开,这时候的菇体紧实,摘完后先阴干表面水分,减少湿漉漉的菌盖腐烂碰伤。竹篮底部撒上秕子再铺上芭蕉叶,把菌菇菌盖朝上菌柄朝下,紧闭整齐的排列摆好。一层竹篮摆好后,再上叠加一个竹篮,这样就是要好些竹篮子。


    杜家只三个竹篮这都算多的了,也来不及向篾匠家定做了。赵福来跑去娘家借两个,老麦和李杏家分别借三个,这下就差不多了。


    人多就是好办事,东西很快就齐活了。


    不仅借来了竹篮,也收获了一堆夸赞艳羡和祝福。都说自家这竹篮是要装金子银子的,这打趣闹得人真的欢喜。


    只等晚上摘了蘑菇,明早天不亮就进城卖了。


    不过晚上的时候,昼起去药铺买了十斤硝石回来。


    又找了两个大小的水盆和水桶,在禾边等人的好奇下,十斤硝石和十斤水倒入水桶里,搅拌均匀后,再把水盆倒满井水放入水桶里。


    财财探头好奇道,“这是什么,怎么凉嗖嗖的。”


    杜仲路道,“制冰,我以前在外面看人做过,知道硝石能制冰,但是不知道多少配比。”


    硝石比价盐铁,昼起买这十斤,估计把李大夫的药铺都掏空了。


    不仅财财和珠珠都好奇,就连禾边都惊讶,冰还能制出来?不是冬天才有吗,这秋老虎烧得天蔚蓝冒烟,这天气还能有冰?


    但是他们都没怀疑,包括赵福来两眼兴奋的望着水桶道,“难怪啊,我小时候刮旱厕旁的白霜玩水,就感觉手臂冰凉凉的,原来能制冰。”


    昼起道,“硝石白霜和硝土能提炼成可用的硝石,不过很麻烦费时产量低。”


    赵福来道,“乖乖,那我们不是又可以制冰卖冰了?”赵福来已经两眼冒光了,禾边也激动起来,只柳旭飞还挺淡定的。


    因为要是能制冰卖冰,杜仲路知道这个法子怎么都要自己研究出来。


    他没研究说明没生意可做。


    昼起道,“不行,人工制冰成本高,一般就是药铺子、酒楼、大户人家自己制一点,我这个量,明早能出两三斤冰,而石硝我花了八百文。”


    几人倒吸一口气。


    昼起道,“不过这个石硝是可以晒干反复利用的。”


    这还差不多。


    多制冰几次成本就回来了,尤其他们家卖生鲜糕点,夏天冰是必需品。


    禾边也想到这个,“你之前就怎么不制冰,绿豆糕和骑马糕都需要。”


    昼起道,“糕点量不大,基本都能卖完,暂时也用不着。”


    最主要的是,禾边身体虚,一旦制冰,那冰饮就断不决口的。如今禾边身体好转,昼起才弄。


    禾边没追究了,只觉得真捡到宝了,昼起怎么什么都懂。


    第二天早上,柔软的晨光还被暗淡的云团包着,只泄露几丝光辉。


    禾边摸着月色开门,顿时吓得一跳,门下两双眼睛瞪圆像个刺眼的光源似的。俩小崽子不知道蹲多久,一看他开门,起身尖声兴奋,叫嚷着“冰冰冰的”。


    禾边睡意也没了,被拽着跑到了水井的木桶边。就见木桶里明晃晃的一大块,其实两斤冰没多大,就昼起巴掌宽厚,但在禾边看来真是开了眼界。


    禾边道,“你们可以吃冰凉粉了。今天卖完东西回来就给你们做。”


    昼起穿好衣服出来,赵福来和杜大郎两人早就起来了,已经欢欢喜喜把冰放板车里,又把装着菇的竹篮搬上车,用绳子交叉来回固定好了。


    一起去城里卖的,还有杜仲路和杜三郎。


    杜仲路是怕这么多东西不及时卖,压货,最后贱卖或者烂了。他在城里也有门路,要是禾边这边生意没打开,他可以帮着销货。


    杜三郎则是去城里书铺看看有没有新出来的名流手札,四书五经相关的注解。


    柳旭飞给他们烙了鸡蛋杂粮饼,都分别装好,杜三郎是不吃葱花的,杜仲路是要加辣的,禾边是喜欢香菜的,昼起则是要多加面饼鸡蛋的。


    赵福来做的绿豆糕也有模有样的,给四人包了十二个,路上就当早饭了。


    禾边已经很熟悉出门一趟,全家人忙活送行了。但看到他们都天不亮起来一起帮忙装车、做早饭,禾边心里还是会萦绕着感动和满足。


    这就是梦里的家,天还没亮,正适合做梦。


    杜仲路赶车准备走时,两孩子招手小声说些吉利话,并不扰街坊清梦,因为他小爹赵福来说要闷声发大财。


    禾边道,“进去吧,回来给你们带县城好吃的。”


    财财也想去,但是他知道这次不能去,但是今后肯定能去。


    禾边道,“代交代的东西还记得吧。”


    财财和珠珠立马严肃道,“记得!摘菇后三天不能浇水。要等菌丝恢复。”


    珠珠道,“我们记得呢,这三天都不会玩水了。”


    柳旭飞急匆匆从院子里出来,手里拿着禾边的帷帽,禾边接过,“差点忙忘记了。”


    昼起接过给他戴上,两根丝带系在禾边的下颚,月色如水,禾边的脸浸在其中,显得玉白俏丽。


    夜风擦过他马尾卷起浅绿色发带,背后的夜空渐蓝,远处的天边泛着柔光,闪烁的晨星也不及禾边眼睛漂亮,洋溢着青春光彩。


    昼起嘴角微微扬起。


    柳旭飞也猛然意识到禾边变白很多,抹那美容膏脂才一个月多点,竟然变化这么明显吗。柳旭飞瞧着禾边的脸,心里是深深的幸福,孩子由里到外焕然新生了。


    青山镇离县城要经过善明镇,骡车到善明镇两个时辰,善明镇到县城赶车半个时辰。


    禾边和昼起坐在板车后,招架着竹篮,两人坐在团蒲上,路摇摇晃晃的,天上星子很稳,禾边依偎在昼起的怀里看着日出渐渐升起。


    金光笼罩着山峰尖,夜里的苍茫墨绿动了起来,升腾起乳白的山雾,远处天光是暖黄的朦胧。


    骡车哒哒跑着带起清风,大清早路边寂静,阴暗树林上有东西在闪光,禾边仔细一看,是小黄色的桂花,而后风带着晨雾掠过,鼻尖湿冷全都是桂花香了。


    禾边手指摘了一朵,放手心伸出去,高大的身影低头闻嗅。


    前头杜三郎和杜仲路在说话,主要是杜仲路说外面的见闻。时常用自己的人生阅历给杜三郎解答书本里的困惑。声音不高不低,但很踏实可靠,那背影像一座青山。


    重峦叠嶂的青山脚下,他们一家人迎着晨曦奔着前程。


    禾边抬头看昼起,在昼起看向禾边时,禾边飞速亲了他侧脸,小声问道,“这里很好对不对。”


    昼起没说话,趁着天光将明还暗,隔着清晨薄纱捧起禾边的脸颊,轻轻吻了额头又渐渐向下经过眉眼鼻梁。


    很好,他当初一眼相中的小可怜,果然带他进入了新的世界。


    禾边吓得一跳,两只耳朵都竖起来了,只觉得前面说话声突然大又突然小,心脏怦怦跳,昼起亲了片刻,禾边像是受刑熬了过去,喘了口气。


    白皙的脸上比朝霞先红。


    昼起眼里含笑深深注视着。


    禾边又不争气的心跳更厉害了,依偎在昼起怀里,只觉得天地间就他俩了。


    而这种感觉,像是刻在骨子里一般深刻熟悉,又令人眷念。


    到县城要交过路税,每人两文。


    杜仲路和守城的江百户很熟悉,应该说是单方面上贡的熟悉。


    百户从六品比县令还大一级,但是文官比武官地位高,一县父母官比一个看守城门的百户威风多了。


    再加上,那武官多是世袭,江百户也是花花架子没上过战场,他家大业大,可还是收刮过路费。


    杜仲路缴了八文钱,江百户别把腰刀巡逻过来,身后跟着几个兵丁,走路十分威风。他看见杜仲路就有些挑眉,只是这动作俊美人做起来几分风流,而江百户满身胭脂气,又五大三粗只是油腻。


    江百户虽然矮,但是在不重要人面前,看人都是鼻孔朝上的,“呦,杜老板又拉什么好货进城了?”


    对这种人,杜仲路一向是规矩给到位,但是笑脸是没有的。可江百户是商人过路的阎王爷,你不顺他心,平头老百姓无权无势拿什么和他斗。他要是不高兴,随便找个由头,就能差人把满车货物拿铁叉胡乱搅上一通。


    要是去衙门控告,不说请讼师打点衙门手续所费颇多,就是真到堂下对证时,官官相护不是玩笑。


    杜仲路以前就听说过一个案例,衙役进村子办事 ,对村民屈打成招逼人致死。


    那村民气不过,拉着一村族人上京城通政司告御状,结果被打成不服管教的刁民,带头的全部绞刑,同行的全发配边疆。


    官是什么,官是吃皇家粮的,民告官,那就是反对皇家统治,是不服管教的穷山恶水的刁民。


    没看赵严都隐退归隐了。


    杜仲路客气道,“不值钱的菌子,等会儿进城就给江大人府上送去。”


    江百户满意点头,而后目光扫到戴着帷帽的禾边,目光准备穿入帷帽缝隙一探究竟。江百户的视线被拦截断了,昼起目光冰冷直视江百户,冷寂带着杀意。


    江百户只在身经百战的将军身上远远见过,江百户收回视线,没轻举妄动。


    据他所知,杜仲路只两个儿子,瞧这高大男人和杜仲路又不像。


    见骡车进了城门,江百户摸着下颚没再看了。


    过城门时,禾边心都在拧着,像是走鬼门关一样压抑,像是关在笼子里的家禽霍霍待宰。可一进城门,天蓝云软,街道高楼旌旗飘扬,镇上难得一见的骡马这里随处可见,还有青布轿子,就是小贩都穿得体面干净像是村子里吃席的衣裳,那吆喝声也很响亮。


    杜仲路扭头看禾边,还怕吓到他,但见他神色松弛眼睛明亮,刚刚那幕俨然过眼云烟。


    杜三郎却一脸郁色,想到他读书费用都是他爹风餐露宿离家奔波赚来的。就江百户这场面,他爹应该遇见过更刁钻为难人的。


    看着县城里这人来人往的商贩走卒,谁不是脖子套了个绳子,背后拖着一大家子。辛苦卖力赚钱养家还不算,各种关卡税收层层盘剥,还得卑躬屈膝讨好谄媚,才能护住自己的血汗钱。


    杜仲路道,“三郎,那江百户这样的人多如海了,但你爹走南闯北压根就没把这种人放眼里,真拿刀子干仗他第一个死。人生,复杂着呢也简单,别想太多,你老爹就是想怎么赚钱想你们平平安安的,其余的,想也没用反而添累赘。 ”


    禾边道,“等三哥考取功名当官后,一定是一名好官。”


    昼起道,“是那江百户吗?为难过?”


    昼起的语气太平淡了,有种杜仲路点头,昼起就去杀了人的错觉。


    杀人好像对他来说就和喝水吃饭一样。


    昼起对刚刚的场面也没波澜,没气愤没有忧虑无奈怨怒,见三人都看来,昼起道,“有能力就直接干,没能力就谋而后动,学会隐忍蛰伏,其余的,就像爹说的都是无用的累赘。学会取舍不是逃避,是豁达智慧。”


    不管世道过千千万万年,经历过什么样的文明变迁洗礼,人性包装的五花八门,可本质上就是欲望控制下的野兽。


    财权名利酒色与地位,直面自己的野心,去争去夺,而不是怨天尤人的无用抱怨颓丧。


    有多大能力过多大日子,控制欲望满足当下也是一种解脱幸福。


    反复咀嚼无奈弱小和愤怒,动不动就苦大仇深悲天悯人,这是杜三郎的病灶,但也是他厚积薄发的底蕴。也是穷苦底层读书人自带的天赋底色,等他有一天站得够高,笔杆子自能戳动千万人心。


    昼起拍拍杜三郎的肩膀,动作生涩,语气也淡淡,但杜三郎听着有些感动。


    昼起道,“放心走,背后有我们。”


    杜三郎眼睛黑亮,几分意气风发。


    家人就是底气,孕育着杜三郎敏感的心去触碰这个阶层分明的世界,把他的心性打磨的坚韧内敛又锋利悲悯。


    禾边看着昼起,也不由得笑了起来,他感觉到昼起和这个世界的薄膜又淡了些。


    进了城里,禾边本想让杜三郎先去书铺,考试在即不敢耽误他时间。在书铺还能看书,看看有没有什么关于朝政时局的邸报消息。


    在杜三郎的影响下,禾边也知道考试不仅要能把书背得滚瓜烂熟熟知深意,还得结合时局政见,尤其还得文章写对口 ,要写到和主考官心坎上。不然和主考官意见相左,写的天花乱坠也只得到主考官的嗤之以鼻,也很难取得好名次。


    所以光是关起门拼命读书是不行的,还得关心时局,有人脉资源知道主考官和同考官的风格。


    可后两项对农户学子来说,不仅是视野阅历见识上的欠缺,更是跨越阶层的难以捕捉,没点人脉谁知道考官风格?


    虽说主考官同考官是谁担任这个点是保密的,可一个县城、府城有资格担任的就那么十几人,有门路的学子也不难确定人选,进而针对考官对答题风格训练。


    杜三郎本想和禾边他们一起的,他也想出一份力,不过再三想想,好不容易来一次县城,还是抓紧时间去书铺看看。


    禾边给杜三郎塞了一两多碎银,“书铺子里什么都贵,但你也不用省着,我赚钱又不难的。”


    杜三郎哪肯要,起早贪黑围着灶台熏得汗流浃背,每天都大半夜起来做糕点,怎么不辛苦。


    杜仲路拦住禾边,“做生意钱还没开张就递钱出去不吉利,今后你要是还没开称,别人就找你换铜子儿也不要换。”


    杜仲路自己掏了钱给杜三郎。


    对三郎杜仲路也是内疚的,三郎基本是大郎带大的,他作为父亲陪伴太少,给的压力又大,整个人沉闷心事重重,但现在瞧三郎好多了。


    分开始,杜三郎还朝他们挥手,颇有些朝气蓬勃少年郎的姿态。


    杜仲路看着一车菌菇,心里有盘算,但是他先问禾边自己是怎么打算的。


    禾边眼睛一亮,终于明白了财财为什么喜欢粘着昼起了。


    被一个经验阅历丰富的长者平等对待信任,尊重他的做法并给他安心后盾,这谁不喜欢啊。


    禾边道,“先去酒楼问问,咱们肯定是走长期合作的,家里还有那么多菌菇呢。”


    杜仲路笑道,“思路很不错。”


    禾边道,“爹那这县城里有几家酒楼,哪家口碑好些。”


    杜仲路自然知道,赶着骡车慢慢走,这城里酒楼只两家,但是大小饭馆子无数。


    杜仲路和酒楼里的人不熟,那酒楼一顿点瓶酒,两个荤菜三个素菜,少不得三四百文,杜仲路只请衙门的人吃饭才去。


    但是饭馆子的老板确实熟悉的,请商铺老板管事伙计,就去饭馆子。


    杜仲路先把骡车赶到酒楼外面,禾边不由得打量这三层楼高的酒楼,那真是雕梁画栋漂亮雄伟,台柱石阶都是光亮亮的,三扇朱门大开,进酒楼像是进天宫似的。


    往来出入的都是一身长衫,或富贵或儒雅或财气外露,哥儿也和村里镇上的也不同,那腰束得比女娘还细,禾边不自觉摸了摸自己腰,真不勒得慌吗。


    禾边肚子勒的不慌,但是心慌,本能的害怕退缩胆怯,可上去问问,又没什么损失,顶多就是被拒绝而已。万一生意就成了呢。


    骡车停下,禾边往日都是跳下车的,这会儿腿条颤颤双手扶着板车边缘爬下来的。昼起见他怂得腿软,忍住笑意,轻轻扶了他手臂一把。


    禾边双脚跳下地,哼哼道,“我装的。”


    招揽客人的小二,一身干净靛青短打,头戴巾帽,肩膀上搭着雪白的棉布巾帕,迎来送往点头哈腰。他目光所看到的都是缎面鞋料,绫罗衣角,一双粗布黑鞋闯入眼里,小二下意识抬头驱赶,只以为是叫花子。


    “我们来谈生意。”


    小二抬头见农户商贩就烦,这种人纠缠费口舌还影响生意,多卖可怜博取路人同情。可他一个小二有什么资格做主,酒楼都有稳定的菜源。


    “滚滚滚,这里不是你们穷人来的地方,菜市场在西街。”


    连说带赶的,禾边受惊后退几步,而后道,“睁大你的狗眼瞧瞧,耽误你们老板的生意你赔得起吗?你要是不识货,换个有眼力劲儿的能管事的人来!”


    小二被吼懵了,还没反应过来时,昼起掀开遮盖的油布,面前白花花一片,禾边又瞪眼道,“瞧见了吧,知道该怎么做了吗!蠢货。”


    禾边骂完气消了,捏着衣角有些心虚,圆溜溜的眼里有些无措茫然的水光,显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好像没人教他后面要怎么圆上。


    他求助一般看向昼起,要不他们换一家吧,搞砸了。


    昼起手轻搭在他肩膀上,目光给与肯定,平静安抚。


    小二被吼得一愣愣的,看清一车平菇后,火气倒是被消了不少,但平白被人骂,小二还是僵持着脸。


    杜仲路道,“小兄弟,这五文钱就劳你通融一二,这钱是小,但我这车菌子不愁卖,到时候你们老板知道了,还是得上门找我来买的。他要是知道我们之前主动上门被拦,估计会误会你尽职尽责的劳苦。”


    小二才不情不愿接过钱,叫他们等着,进门找管事了。


    杜仲路看向满眼崇拜的小儿子,挺了挺肩膀道,“现在学会了吗?”


    禾边重重点头,而后目光闪烁道,“我刚刚是不是太凶了。”


    杜仲路道,“没有,他们就是欺软怕硬,反击的没错。”


    不一会儿,小二和掌柜来了,掌柜扫了三人一眼只觉得高矮参差不齐,禾边忍不住不气,掌柜的视线很快就落在了板车里的菌菇上。


    小二赔笑道,“掌柜的,看吧,我没蒙你,是真的有人拉一车平菇来卖。”


    掌柜的也是开了眼,没理小二,当即对杜仲路开口,杜仲路指着禾边道,“这才是老板。”


    掌柜的看向禾边,他夹在两个高大的男人中间,带着白纱帷帽,很像两座高山中间长了一个小蘑菇,帷帽就像是菌盖一样,还是那种没有撑开的。


    禾边感受到无声打量的嘲笑,他解下帷帽,露出礼貌而不失挑衅的目光,仰着脸朝掌柜的浅浅一笑道,“我就是老板。”


    掌柜道,“挺好。”小哥儿年岁小,看样子是家里宠着的,白白嫩嫩几分矜娇,谈起生意也好说话。


    不过进了酒楼后屋子,掌柜的发现自己一点便宜都没占到。


    掌柜的微微笑,热情消退大半,手轻轻端着茶水喝,居高临下道,“你就这么笃定我会买?你这菌子放不了两天就不新鲜了。”


    禾边道,“如果掌柜不是很感兴趣,何至于自己亲自跑出来看,喊个管事也行,或者哪个采买伙计。再说,城里大小酒楼饭馆无数,您是行家,知道什么是紧俏货。”


    掌柜的没想到禾边小小年纪居然能抗住他压迫,要知道很多在酒楼干十几年的伙计都吓得破了神,老老实实的。


    禾边却从来没接招,他只专心自己的菌子,不管管掌柜的如何想如何看。这般不在乎,在掌柜眼里就是可成大器,不是一般小哥儿了。


    掌柜利索道,“你们的菌子有多少我们收多少,不过,你们不能卖给其他酒楼饭馆。”


    禾边道,“当然可以,求之不得,没想到您这么果断干脆,您是掌柜的是这方面行家,市场行情是二十文一斤,买断价格高三倍,那就是六十文一斤。”


    掌柜松弛的面部逐渐皱着,“我都说有多少收多少,你分批次卖给其他家到手的钱也没变,还是你不相信我们酒楼?”


    禾边道,“我是在谈生意,您是谈威胁了?您要是觉得我年轻好骗,那您就打错算盘了,我的目标不是只做你们一家的供货商,而是,全城。您要是坚持,那这生意没得谈了。”


    掌柜看着禾边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账房先生拟好了契书送来。


    禾边捧着看,违约金相关事项规定的都算合理,价格波动等涨幅也可随市场调节,规定日结,先签一个月试试情况。给杜仲路看后,杜仲路点头。


    签字画押后,便是卸货过称,掌柜亲自把关。瞧他们装货卸货都熟练小心,菌菇没有损伤痕迹,新鲜肥嫩的很,看到竹篮底下还有小冰块,掌柜的不由得对几人刮目相看。


    别说农户了,就是城里知道制冰法子的也没几家,他们酒楼可是花大价钱买的方子。


    禾边懂掌柜的眼神,落在他身上打量的眼神已经开始猜测他来路了。


    禾边满不在乎,盯着称,一副老板的精明样子,酒楼的称准和家里一样的斤数,八十三斤,账房先生还在拨算盘珠子时,禾边道,“一千六百六十文。”


    掌柜的没想到他算这么快,眼神看向账房先生,后者额头开始冒汗珠,手指把算盘剥得飞快,片刻后笑道,“是是是,这位小老板没算错。”


    结了账,是碎银加六十文铜板,禾边空空的钱袋子瞬间鼓鼓起来了。


    掌柜的此时已经完全对禾边好奇起来,小小年纪生意老道又心算飞快,家里还能种菌子制冰,哪一项都不是一般人家。


    别是哪家的大少爷出来历练吧。


    掌柜的态度不自觉笑得和蔼,禾边对他道,“谢谢掌柜的给我这个锻炼的机会。”


    掌柜眼睛顿时亮了,禾边脸上的诚恳笑意让他也舒坦,只以为结交了一个神秘人脉,亲自把人送出了酒楼。


    小二见这架势,对禾边也不敢抬头直视了,但是那双被他驱赶的鞋子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了。


    小二紧张的心慌,这就报复来了吗?


    “对不起,我刚刚态度有些凶,骂人不对,我道歉,但你也不对,不该羞辱人。”


    小二抬头懵了下,禾边蹙眉道,“你听见了没?”


    小二抬头看禾边,对方不是来骂的,是来道歉的,凶巴巴的有几分娇气,那眼睛好像猫儿一样漂亮,小二脸红了,低下头呐呐道,“知道了。”


    昼起抓着禾边的肩膀往身边拽,禾边被拽了个趔趄肩膀碰到昼起的硬骨头,还有些疼,他不明所以抬眼。


    杜仲路看戏的好笑,轻咳声对小二道,“大家谋生都不容易,菜农问就拒绝,纠缠你的是少数,你可以试试这样,给菜农说去三里街常家馆子看看,不过得在早上。”


    小二连连点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指点他如何做事,而后不是凶吼。


    杜仲路赶着车后,见禾边像是打胜仗的小将军似的,他道,“小宝很棒啊,出乎意料,瞧你一开始紧张的下车都差点滑跪了。”


    禾边振振有词道,“因为我是麻痹给你们看的。”


    小家伙还有虚荣心了。


    昼起看他一眼,禾边立马就暗暗警告,而后又抱着昼起的胳膊轻轻晃着,满眼讨好撒娇,昼起嘴角轻扬,点了点禾边额头让他安心。


    杜仲路火眼金睛似的,坐在前头赶车也知道两人情况,他笑道,“小昼今天眼下有些淡淡黑眼圈,怕不是昨晚你求着小昼顺半夜。”


    所以禾边和那掌柜的谈生意时才那么熟练,像是迫不及待出牌,检验成果的学生。


    被看穿得禾边顿时泄气,脸上也没洋洋得意的喜气了。


    昼起道,“小宝很厉害,能把老掌柜唬住,今后还有什么生意做不成的。”


    唬住那掌柜的不是禾边,是掌柜自己内心膨胀迷茫的欲望,但禾边能扛住施压,确实进步很大。


    杜仲路也道,“确实厉害啊,比你老子当年强多了。”


    禾边突然心疼开口道,“那爹以前一个人也很辛苦,也很厉害啊。”


    杜仲路一愣,心里的暖流涌上,在嘴角绽开了。


    果然是爹的小棉袄啊。


    这辈子圆满了。


    第54章


    杜仲路在城里赶车速度慢, 基本和人小跑差不多,板车上铺了一层稻草,禾边又坐在团蒲上并不如何震颤。


    更何况, 他的心神全在别处, 两眼看向街道,其实县城和善明镇没多少区别。天还是那片天。秋风把天吹得高擦得蓝,把云团吹成膨胀的近乎透明的猪尿泡;脸还是那些脸, 人们还是一张脸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他们脸上并没有比小镇上的人多高兴或者幸福一点,或者聪明精明一点。


    而禾边此时感觉自己是最幸福的。


    他昨夜在心底翻来覆去想县城如何,这里谈生意又是如何情形, 县城以前在他上辈子是触不可及的繁闹之地,那里象征着丰衣足食安居乐业, 村里要是出了个能嫁进县城的女子或哥儿,那十里八村都羡慕得很。


    而他要去城里和大老板做生意, 他怕自己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又反复拉着昼起推测练习。现在顺顺利利拿下看似做梦一般的计划, 禾边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他越来越坚信,越怕什么就直面它,直到踩着它驯服它, 它会跪在脚下送他上高处。


    骡车经过一家胭脂铺子,禾边叫杜仲路停车。


    也不是说停车就停车的, 不能挡人铺子脸面, 杜仲路以为禾边要去买胭脂水粉,他先把人放下,“我先去把骡车寄在城门口。小昼你陪他慢慢买,我等下来。”


    昼起可知道禾边不是去买这些的, 而是去谈生意的。


    现在的禾边像是尝到了成功的滋味,他以前给自己设限束缚太多,习惯把自己放下位弱者,现在不是了,他打破了一部分枷锁,想迫不及待去挣脱,去证明,去开拓新的自己。


    禾边进的脂粉铺子是城里最大的,一楼是普通客户,二楼有雅间招待贵客,还提供针灸按摩等业务。


    铺子里气味馥郁,禾边一进去就感觉到好几种气味在打架,鼻子有些发痒忍不住想打喷嚏。来的早,铺子里清净没客人,接待他的是个女娘,一身素衣银钗笑容温婉,眼神在禾边身上上下一扫,很耐心客套的问禾边要什么。


    禾边先是问了店里卖得好的面脂,女娘推荐了一款正在做优惠的买二送一的猪油膏,试用膏一打开,腥臊夹着腐臭扑鼻,这东西真不敢用脸上。


    感情是卖不出去,才做优惠的。


    禾边还是忍着不适,把两只手递过去,一只手白皙,指甲腹部边缘还有些淡淡泛黄的细纹,指节泛着粉红。另一只手就明显粗糙多了,尤其是禾边吃胖了,关节窝处的褶皱处是暗淡发黑的。


    女娘道,“咦,你这两只手怎么不一样。”


    禾边等的就是这句惊讶,他道,“左手是我买的你推荐给我这种猪油膏,右手是我家自己研制的,不到两个月的功效,能美白淡化细纹,而且你看我脸也是,以前很黑,现在白了很多。”


    女娘端祥着禾边两只泾渭分明的手,她笑道,“这么神奇啊,这里有什么宝贵药材吗?”


    禾边说起来骄傲掩不住,“是的,有人参呢,还有好些珍贵的药材,就光药材都买了六七两。”


    女娘惊讶又抱歉道,“这么贵啊,我们这里不适合,你还是去别的地方问问吧。”


    禾边有些遗憾但没有再说什么,便拉着昼起走了。


    禾边一走,二楼上的掌柜下楼来,听见刚刚的声音问道,“海棠,刚才说什么呢,有说有笑的。”


    海棠道,“能什么,一大清早就遇到骗子张口就来,一只手故意抹黑一只手故意抹白,说什么自家制的膏脂,还用人参什么名贵药材,就他一身老土打扮,我忍实在忍的辛苦。这骗子还真当人是傻子了。”


    禾边走出去没一会儿,想着给赵福来和自己挑一点香露,于是一进门就听见刚刚对他笑吟吟耐心的女伙计背着这样嬉笑他。


    禾边脚步一顿,拦住了要走进去的昼起,昼起转手拉住禾边往外走,正好在街上碰见赶来的杜仲路。


    杜仲路见禾边脸色不对,“咋了,没看到合适的?”


    禾边不想说,昼起直白利索的全说了,杜仲路听了叫他们等着,而后大摇大摆进了脂粉铺子。


    杜仲路一进铺子,海棠就瞧见他手里抛着的大元宝,十两,海棠瞧得眼睛定神,而后立马笑着迎上,热情询问,杜仲路道,“你们店最贵最好的都拿上来看看。”


    海棠立马道,“咱们镇店之宝七白膏、珍珠粉、玫瑰水,都是从府城引进来的,夫人小姐都爱的,您看是不是全都给您包起来。”


    杜仲路又从怀里掏出一锭元宝,看得海棠两眼发光,今早这单直接吃半年提成了。就是柜台后的老板娘也上前来招待,看杜仲路一身斜襟后背挂斗笠,孔武有力手臂长疤,一看就是走江湖的,这种人来钱快花钱也爽快,老板娘笑道,“您这是给夫人买还是?”


    “给我小儿子买。”


    “都包起来吧。”


    禾边这时候气呼呼跑进铺子,“爹,买什么买,她刚还背后骂我是骗子,笑话我穷酸,咱家的钱不能花她手里!”


    杜仲路立即瞪眼看着海棠,海棠面色惊讶尴尬僵硬,忙赔笑道,“误会误会,我不知道是我有眼无珠,您别介意。”


    禾边耸耸肩翻白眼道,“我很介意。”


    说完拉着杜仲路就出了铺子。


    背后女老板看着到手的财主飞了,急急哎哎了两声,又呵斥海棠,“这个月月钱没了!”


    出了铺子,禾边心里狠狠出了口气,但又忍不住道,“爹,咱们是不是好幼稚。”


    杜仲路道,“为儿子出气,怎么能算幼稚。”他说完见昼起还站在街边,面色一点波动都没有,不禁有些疑惑,不应该啊,禾边也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很幼稚 ,我知道但是我就是想出气,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去,还不帮我。”


    昼起道,“这些解决不了本质问题,小宝,一个月,一个月我就能盘下这家铺子旁边的门面,禾老板可解气?”


    禾边道,“做梦比较快。”


    杜仲路算了下,糕点每月赚三四两,菌菇这两三天一茬,这批还能摘上五茬儿,而家里还开始扩大种植规模,一个月卖下来,确实能有三四十两。


    租个门面做生意,确实也不错。


    但贴人家门脸开,有点不地道。


    禾边道,“我不想因为赌气或者向别人证明什么来制定我未来的规划,这是你教我的,你忘了?这种小事发泄了就完了,要真惦记着我现在觉得不划算。”


    杜仲路道,“是这个道理,不过想赚钱,一直在青山镇是不行的,你想卖糕点面脂都得来县城,蘑菇生意你还想做全城呢。”


    杜仲路一边引着两人往书铺走一边看昼起,“你就没什么打算?”


    相处一段时间后,杜仲路硬是没挑出昼起什么毛病,但非要说就是过于冷淡,但这点在和家人相处中也慢慢回温起来。一身本事,但却没事业心。


    昼起道,“小宝的打算就是我的打算。”


    杜仲路总算明白了,这小子身上缺一种干劲儿,好像给他放山里放村里放县里还是更繁荣的地方,他都能活,有些无欲无求了。


    禾边磨拳擦踵道,“我要当县里首富。”


    昼起看着禾边说完脸都红了,他牵着禾边的手,摸到手心一排硬茧子,语气镇定,“小宝能做到的。”


    昼起观察了这个世界的人类,他曾经一度觉得不管哪种人,是虚荣贪婪、追名逐利、阴险狡诈权势一方,是功成名就身居高位,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农民,他们骨子里都是一种人。是困在囚笼里的贫瘠、乏味、无趣、碌碌无为的人。


    人类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小时候盼着长大顶天立地,到了年纪娶了隔壁村的生了一堆孩子,种了树耕了田弯了腰,努力把孩子送去读书,时间一晃就到中年,开始准备寿棺,转眼两鬓斑白埋进了黄土。


    十几年后,杂草丛生的荒野里只鸟雀偶尔停歇,再几十年后身边土坟堆又多了一座座,再后来,最终也寻不到土包了,它们成为蓊郁山体的一部分。


    但现在,他在禾边身上好像看到不一样的东西。初见的夏日,他纤细孱弱还在痛苦仇恨里挣扎,在沉闷无声的角落里,他在默默发芽,在初秋时,他拥有逐渐旺盛的生命力,笑容灿烂,像成熟的栗子开始结了果子。


    他讨厌愚蠢又自私的人类,但有一个人是不一样的,渐渐地,他发现杜家人也是不一样的,他开始重新感受人类,感受自己新的生命染上了禾边的气味心跳和脉搏。


    三人来到书铺子,刚准备进书铺子时,就碰见赵严带着两个学生出来,杜仲路上前打招呼,不管如何,这也是教了三郎的先生情面上还得说的过去。但赵严直接忽视朝他走来的杜仲路,而后又回头看一眼,笑得礼貌高尚带着倨傲轻蔑。


    禾边看到杜三郎站在门口,忙走上去问道,“没事吧?”


    不过是在书铺子里碰到,然后被赵严明里暗里羞辱一番,说带着学生参加什么诗社茶会,与各路有名的大家切磋涨见识。


    杜三郎摇头,这些小事情没必要再提,他道,“你们卖这么快吗?”


    禾边随即高兴道,“是啊,菌菇不愁卖毕竟只咱们一家卖。天色还早,三哥你要不再看看。”


    杜三郎手里买了两本手抄本,一本房稿是新科进士平日习作,一本行书是举人优秀试卷,供考生模仿风格,还有一些院试考试真题,上面有名家点评批注。


    这三种都是抢手货不愁卖,杜三郎也是运气好,先拿到手。


    赵严带着学生落后一步,杜三郎并没有拱手相让,提出来可以借他们誊抄,但是得到一番奚落。


    说他一个童生连生员都不是,还买举子和进士习作,有些急功近利不知天高地厚了。


    禾边也认得字了,瞧杜三郎手里的书名,他道,“三哥你这次一定能考中秀才的,你钱是不是不够,只买这三本,爹有钱,有好多的。”


    禾边的坚信和肯定令杜三郎心里更加坚定,他笑说不用。他爹那钱他知道,是用来做桐油生意的本钱,不能瞎用。


    禾边得了钱就想买东西回去给大家开心,“我再逛逛胭脂水粉和一些玩具零嘴炒货。”


    杜仲路倒是巴不得,看到什么都抢着付账,龙须糖糖人、棉花糖、果干果渍炒货等等,就连店家都瞧着热闹,一个小哥儿逛街,家里三个大男人陪同的情况还真是少见,可见也是疼在眼珠子上的。


    杜仲路有心补偿这十几年的亏欠,带着禾边进了城里最大的银楼,买了小雀头的银钗子和荷花纹样的银手镯,又去布庄挑了时下小哥儿最流行漂亮的水粉绢布,禾边的衣服都过于老气,基本都是靛蓝老青色,这个鲜嫩的年纪就该穿春天的颜色。


    买些小东西禾边没什么负担,但是银钗四两手镯五两,绢布轻柔顺滑,颜色鲜亮,价格比棉布翻了几倍要一两多。


    这都是寻常人家置办的大件,很多人一辈子都不能有一件。哥儿女娘指望着成亲时有,夫郎妇人指望着儿女大了给他们买,老了指望大寿时有。一辈子得这么一件,那村头村尾的狗都要被炫耀的嘴吧烦得死。


    杜家虽然比村里人家日子好过太多,但也不富裕,禾边肯定是要拒绝的,但是杜仲路道,“你这孩子从小就受苦,这些东西也弥补不了你以前的难过,这是我们当父母的亏欠。”


    杜三郎道,“小弟,这些都是你该得的,你不要,爹和小爹还有我们都会难受。”


    杜仲路满脸的内疚和疼爱,杜三郎看着禾边像是看自己亲弟弟一般欣慰,禾边突然心里就有些发酸不知足了,他要真是他们亲生的该多好。


    他们现在给的越多,禾边越受之有愧,好像抢占了别人本该有的美满人生。


    即使他知道,他和杜家对彼此都是真心,他反复告诉自己,他配得到这些,他也能给杜家很多很多爱和东西。但人一旦不知足起了贪心或有了自卑,也就无法感受纯粹的幸福了。


    在回去的骡车上,禾边和昼起并排坐在骡车里,禾边靠在昼起的肩膀上,帷帽的纱帘轻轻被风扬起,禾边眼睛睁着,琉璃纯净的眼珠子漫无目的望着虚空,云朵蓝天村道果树稻田从他眼底掠过,也没能抓住他半点神采。


    昼起拿着蒲扇给他扇风,骡蹄车轱辘声嘎吱滚向前,他轻声问禾边怎么不开心,禾边嘀嘀咕咕附耳说了,昼起想了想,“他们待你如亲子亲兄弟,你待他们如亲爹娘亲兄弟就行了,至于其他的念头,都是虚的,是你自己困住你自己的虚妄。”


    禾边点头,学会知足,能够触摸感受到的才是真实的,其他的都是自己自卑在作祟。


    禾边道又重新看起了云,视线随鸟雀飞跃,秋日的太阳给他晒得暖呼呼的,脸颊冒起了细汗像是涂了层薄粉,太阳一晒熟透了,他靠在昼起怀里睡熟了。昼起指腹轻抹过他的鼻和唇,得到依赖信任的喃喃撒娇。


    路过善明镇时,也有一个月多没来了,禾边去方回家看看近况。


    车一进善明镇的牌坊,禾边瞅着杜三郎,禾边一喊方回,杜三郎寻声望去,人影都没见着,只背后禾边得逞的偷笑。


    可杜三郎内心并没多少波澜。


    虽有好感不排斥,父母订的他就会认真对待,目前心思全在学业上,其他的都只能排之后。


    方回三兄弟都在家,一听到门外停下的骡车声,方路跑了出来,先见到杜三郎还懵了下,而后看到禾边几人熟悉的面孔,这才笑着把人迎进了家门。


    三兄弟也都是满头大汗,瞧着刚到家,方路吆喝一声禾边来了,方回从屋里跑出来,一下和进院子的杜三郎眼神碰撞了下,方回闪躲避开,杜三郎朝他礼貌微笑。


    沉闷的午后一下子就热闹起来。


    方回叫弟弟们拿椅子,自己沏茶水,禾边脱了帷帽跟着他进了屋子说了小会儿悄悄话。


    方回扭头一看禾边没遮挡的脸,不由得大吃一惊,“你这么变白了?”


    禾边笑嘻嘻,还撸起袖子抬起手背给方回看,竟然和方回没差什么了,方回摸了摸惊诧打量道,“你家男人捣鼓的玩儿真能是变白啊。诶,你这左手怎么黑这么多?”


    禾边把城里胭脂水粉铺子的事情给方回说了,方回道,“嗐,县城就是这样的,越有钱的地方人越分三六九等,你还是去的最大的水粉铺子,那些人平时都和有钱的小姐哥儿打交道,自认为自己就高人一等,其实就是个卖货的伙计。你这养颜膏,他们不要,是他们的损失。”


    方回说完,又羡慕看着禾边手上的镯子和脑袋上的银钗。他之前才得知禾边不是亲生的只是义子,但杜家对他比亲生的还好。尤其羡慕禾边被水粉铺子欺负,杜仲路上前出头,没爹没娘的孩子真是打心底里羡慕。


    方回又说了这个月生意,面色都有些激动的红了,禾边打住他,“肯定是好事情,你还是等会儿一起说吧。”


    方回的能干肯定要让爹和三哥知道的呀。


    方回懂他,脸色悄悄红了,家里有凉茶,也有早上煮的绿豆粥,给几人盛一碗。坐在屋檐下穿堂风吹过,拂得人脸上笑,碗里绿豆汤轻晃,院子丝瓜苦瓜已经老黄叶子了,挂着好几个长老的种子瓜。


    一口消暑的粥下肚,浑身都轻快不少,方回道,“绿豆糕和骑马糕都卖得不错,这是四两三百文。”


    禾边接过惊诧,“你怎么赚这么多?”


    钱袋子是方回自己挑了块绸缎碎步拼接刺绣的,色彩斑驳又靓丽,瞧着不乱反而有种精致华丽的美感,装满了碎银和铜板,看起来胀鼓鼓的。


    方回道,“善明镇是县里的税收大镇,百姓有钱些,再加上,我把模具添了很多样式的,比如小猫小狗小花朵的,还有长剑大刀等等,孩子们就很爱买,骑马糕我价格降了些,薄利多销,现在整个镇上都知道禾记糕点,周记的糕点卖不出去了。”


    方朱安道,“周记老板还上门找我哥说买方子,我哥回绝了,他们也跟风在模具上玩花样,但是绿豆糕口味跟不上,又没骑马糕的新鲜好吃,所以生意还是不行。”


    方回现在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卖糕点可比一针一线刺绣熬夜赚钱多了,这一个月赚了他大半年的钱。


    入冬的棉衣棉裤,还有这院子里里外外斑驳脱落的黄土和风一吹就嘎吱向的老朽横梁,过不了一两个月他就能全换新的了。


    等本钱足够后,他还打算在街上租一个小铺子,下雨都能卖。


    方回一劲儿感谢禾边,杜仲路听着面色高兴,瞧着方回自己也是个能干有安排打算的。几人坐了一会儿,就要回去了。


    临走,杜三郎交给禾边一个东西,一枚打磨光滑雕刻着兰花的木钗。


    禾边知道杜三郎重规矩,没和方回说一句话,但杜三郎对待方回,是那副认真严肃又像是做题读书般庄重。


    禾边朝是方回示意,方回也不好意思看杜三郎,两人像是好陌生人似的,内心怎么想的只能看他们自己了。


    禾边把钗子找个机会给方回,啥也不说就笑,方回摸着钗子,低头脸热了,叫禾边等会儿,又从自己屋里出来,手里拿了个祈福的平安结。


    禾边打趣道,“咋不是同心结。”


    方回道,“等他提亲再说。”


    之前两家约定的是,等杜三郎院试后再上门提亲。


    从善明镇回到青山镇时,已经到下午饭点了。一群孩子拿着竹筒满街渍水,土路水渍如蛇盘缠绕,嬉笑玩闹的孩子不知谁喊了声,“财财你爷爷和小叔回来了。”


    财财和珠珠立马从人群里跑出来,头发湿湿的几缕耷拉在额头上,眼睛黑亮闪闪边跑边大喊,这下街坊都知道杜家去县城回来了。


    隔壁邻居吴三娘道,“哎呀,你们半夜就出门,傍晚才回来啊,我还以为你们这平菇走去就卖了,那知道也得跟卖白菜一样等啊。”


    和吴三娘说话的田芬也道,“又不是银子金子,还真能上去就被抢着买啊。也就是咱们镇上看着都是老熟人,才出手买,这么贵的东西还真以为不相干的人会买。”


    第55章


    吴三娘的男人和张铁牛两家本就是亲兄弟。两家中间的杜家, 盖房子的地基原本是张氏族里的。


    那块地是一个姓张的鳏寡老头的地,人死后张铁牛和吴三娘家里出钱给下葬了,两家就争那块地基, 都想把自家院子再扩建一番。


    结果族里卖给了新来的杜家。


    张铁牛本就是个恶霸, 去找杜仲路威胁,哪知道杜仲路是块硬骨头,打架打不过, 说理不占理,还闹到张家族长呵斥惩戒一番,张铁牛这才愤愤不平做算。但是两家兄弟盘算许久的地基落空,恨意落到了杜家身上。


    不合由来已久。


    以前杜家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可怜的, 男人常年离家谁知道在外面鬼混什么,柳旭飞还时不时疯疯癫癫的, 杜三郎瞧着读书也是读傻的,就大房一家拉扯着半死不活的面馆, 哪能赚什么钱。


    两家只有看贬的份, 心里还嫌杜家晦气影响风水。


    吴三娘家更是把屋檐石阶葺出来一截, 街邻有意见,吴三娘就逢人说杜家影响风水,她家也没办法倒霉的很。


    有个疯疯癫癫的。


    确实, 谁愿意跟着杜家住。


    院子里都是凄苦冷清味儿。


    虽然住着人,从路边小门一探都觉得荒芜, 渗人得慌。


    但自从杜家来了个租客后, 杜家没人气的院子就热闹起来了。


    时不时嬉闹笑语,听得两家心烦得很。


    后面又听说收做义子,柳旭飞也好久没发病了,就是那杜三郎瞧着也没那么阴翳木讷呆呆的了, 看着人家义子搞糕点又搞菌子,像是捡了个福星似的,一家红红火火起来了。


    这两家人如何不嫉妒。


    虽然他们也可怜柳旭飞,但是嫉妒就是没由来的。


    所以看到他们半夜出发卖菌子,快到傍晚才回来,就笃定他们生意不好,那菌菇生意做不起来。


    禾边听两人嬉皮笑脸看似热情的挖苦,他想开口说才不是,杜仲路道,“没必要跟他们多费口舌。”


    可禾边瞧着对方那果然被说中的模样,心里不得劲儿,面色也有些气鼓鼓的,明明他们赚钱了,又不是她们说的那样。看着他们得意洋洋看笑话的模样,禾边更气了。


    昼起揽着他肩膀进了院子,“你是关心则乱,凡事落你自己头上你又能沉住气。”


    杜仲路一听这话,内心舒坦开怀大笑,他中气十足,笑得左邻右舍都能听见。


    只给禾边道,“儿啊,莫与傻瓜论长短,人这辈子精力有限,废那般口舌与不相干的旁人争论,这才是蠢。”


    禾边哼哼,他还没这心境和阅历呢。


    他要骂出去,才不憋心里,才爽了。


    先暂时记下,等他找机会骂回去。


    赵福来终于把人盼回来了,又听公爹笑得开心指定有好事情,就公爹那嗓门比平时也多了几分高声欣喜。


    一屋子人几乎闻声而动。


    两个孩子,三郎大郎还有柳旭飞,都出来了。


    赵福来心里有个大不敬的想法,就像是狗子看到主人回来,就这般盛况啊。不然,这镇子上,谁家像他家这样。


    等禾边把买的糖果和胭脂水粉拿出来,珠珠蹦蹦跳跳哇哇大叫,赵福来又惊又笑,“哎呀,每次都买这么多回来,我天天干农活给我买这个白瓷瓶的水粉做什么,抹给黄土地看呐。”


    杜大郎左看右看没有自己的,双手后背满脸酸酸的,他白了赵福来一眼,“不给你买你又不高兴,买了又假装客气,你可真难伺候。”


    赵福来笑嘻嘻的,阴阳怪气高声道,“呦,也不知道谁没有酸得很呐,不跟你一般见识。”


    禾边哪还记得进门时的不高兴,笑道,“种地凭啥不能涂了,咱们种地的哥儿夫郎难道就不能爱美了吗,就是狠狠的涂。”


    然后又给杜大郎掏出了个刮胡刀。杜大郎一看这下就笑了,拿着刮胡刀不停打量。这东西好啊,有薄薄的刀片,看着锋利的很。


    不像他现在用的刮胡刀,类似劁猪刀大小,刀口钝,每次刮胡子都把下巴刮得发红。


    当然,更多人尤其是村子里,直接拿柴刀生刮,那才叫疼得像是受刑。


    杜大郎爱不释手道,“这多少钱,很贵吧。”


    赵福来白眼道,“假惺惺,你有钱吗?真贵你也不可能掏钱给小禾啊。”


    杜大郎傻笑,“不跟你一般见识,我也不跟小弟见外。”


    装着憨,实则精明得很。


    众人都笑他滑头得很。


    禾边又给柳旭飞拿了头油,茉莉花味儿的,一瓶瞧着就五六十文了,柳旭飞道,“不用每次出门都买东西回来,赚钱辛辛苦苦的。”


    柳旭飞是真心疼孩子,杜仲路道,“哎,小柳你这就不对了,孩子都是一片孝心,你收着高兴他们更高兴,你要是说这贵那心疼得,孩子期待就落空了,再说他们有赚钱的本事,你就让他们买吧。”


    柳旭飞笑道,“好,这头油我喜欢。”


    他又问出关切的话,“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生意不好吗?”


    更多焦虑担心的话,他没说出口,他知道这是无用的,说出来影响孩子,得自己调节。


    隔壁田芬和吴三娘一个个脸板着僵着脖子认真听呢。


    先前她俩那样讥讽挖苦的话都没人接,只气到那年纪小沉不住气的,老的还大声笑了下,不知道什么事情这么开心。惹得两人给对方添堵不成,还把自己心堵得厉害。


    杜家院子那热闹喜气的声音传来,更让两人心烦意乱,气不打一处来又无地发泄。


    而这下,对方聊到生意,声音突然小了。


    两人眼里有揣测起来,而后视线相对,拍手小声道,“对,肯定是生意不好,刚才说买这买那的都不过是好面子,这么大声就怕别人听不到。真要赚钱了,谁家不是捂着不敢说,哪像他们家那样张扬。”


    这话要是赵福来听了指定骂回去,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们家只差把院墙都遮盖起来了。


    吴三娘也道,“对咯,那杜家风水一直不好,能赚什么大钱。那菌子死贵死贵的,百姓穷得连赋税都交不齐,等秋收过后,衙门里来人收粮,谁还有钱买什么菌子。这些做生意的,就是做白日梦,活都活不下去了,还指望从别人口袋里掏钱,真是好心黑的,迟早要遭报应的!”


    田芬连连点头,觉得吴三娘说得很有道理,跑回家给张铁牛学舌,张铁牛骂道,“你个蠢货,那吴三娘阴阳你都听不出来,咱们家开饭馆不是做生意的?别人骂你,你还点头说她骂得好!”


    田芬委屈,他不过是以为骂的杜家,哪知道吴三娘也骂了他家啊。他又再三保证,他明天见了吴三娘指定骂回去,又交代张大果不要和吴三娘的儿子玩了。


    田芬急急忙忙说的这些,张铁牛压根没听,他只琢磨着杜家的生意。那杜家有什么生意,面馆半死不活哪能养家的?但上次赶集,生意火爆起来令张铁牛有了危机,他打听一番得知是禾边男人搞得鬼。


    张铁牛对禾边男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一是之前在他手里吃过亏,知道打不过人家也就不愿意打交道。


    二来是那昼起看着不是精明相,冷漠眼高于顶的模样,但实际上还借住人家家里,连个自己的屋子都没有。


    还是靠夫郎卖糕点到处折腾养家,这样的男人,张铁牛是看不上的。


    背地里还笑过禾边傻,挑男人只看重一副花架子,就跟那赵福来一样,难怪两人能相处得来。


    但面馆生意好后,他才得知是昼起调的馅料和熬的高汤,不由得慎重看待昼起了。而且,看着禾边生意越来越好,和杜家关系这般亲近,连带着杜家人气都旺了起来,张铁牛哪能看杜家蒸蒸日上。


    张铁牛想了想,对田芬道,“你明早趁杜家人不在的时候,去找禾边买菌子回来。”


    田芬不由得吞了下口水,他本来是不爱吃菌子的。但是上次买了三斤,味道都没尝够,就被张大果和张铁牛还有公婆吃完了。


    张铁牛见田芬那馋嘴的模样,骂道,“饿死鬼投胎啊,你这蠢脑子真是喂猪都不吃的。”


    第二天天还朦朦胧胧,纱罩还没从屋顶掀起,田芬拎着竹篮子悄悄进了杜家院子,正在扫院子的财财和珠珠立即喊道,“小爹,张大果他娘来了。”


    小孩子只是看见大人上门通报自家大人一声,以为田芬有事情找他小爹,但这喊声把心虚的田芬吓得一跳。


    赵福来从堂屋里绑着裤腿出来,就见田芬作则心虚的模样,也没多想,只道,“买菌子?”说完,朝灶屋里的禾边道,“来客人了。”


    对,是来客人了。


    做生意嘛,哪能和钱过不去。


    再说,虽然和田芬不对付,但明面上没什么大矛盾,顶多口角纷争,要是不让人上门买,田芬给街坊说出去,人缘就不成了。


    田芬没想到自己起了个大早,不是赶集的日子杜家人都这么早的,难怪人家发财呢,想起他出门时张铁牛的呼噜声,田芬还是觉得杜家男人勤快些。


    禾边在灶屋里和昼起做绿豆糕,他闻声出来,见赵福来和杜大郎背着背篓要出门,他道,“来福哥大哥,你们今天早点回来,早饭熟得快。”


    杜大郎道,“好嘞,田里也没多少豆子要收了。”


    田芬是第一次看到两家人这般相处,那感情可比张铁牛和他兄弟张铁柱亲近多了,不像两兄弟平日不往来,一来就是争东西。


    田芬压下唏嘘,他对禾边道,“上次买的菌子味道不错,这次再买一些,你家里还有吧。”


    要几十斤没有,但是十斤还是有的。


    田芬也看到梨树下那块苞谷棒子堆起来的“菌地”,她道,“哎呀,这得有十多斤吧,我家吃不了这么多,顶多两三斤,你这卖不出去咋办,看这架势明天后天再不买就烂了,赶集还有四天哦,这点东西拉善明镇县城里,一天又过去了。”


    禾边道,“不要紧,婶子是要三斤还是两斤?”


    田芬假模假样道,“都是邻居又不能眼睁睁看你这东西烂地里,那就三斤吧。”


    禾边道,“不用。”


    他话还没说完,田芬又打断说不用客气,做生意都难,就怕这鲜货砸手里全烂了,她就是顺手的事情。


    田芬话刚落音,李家安就推着板车停在杜家院子前,笑着两三步就跨进院子,大步流星的走到梨树下,田芬道,“家安叔,半年前还说自己半条腿进了土坟堆里,我看你这身板精神头比年轻小伙子还足,最近秋收卖豆腐赚了不少钱吧。”


    李家安笑呵呵道,“卖豆腐能赚几个钱啊,就是秋收生意好每天就多十几个子儿,和你家开饭馆的比不得。”


    田芬上下一扫,李家安以前都是穿六七成的衣裳,肩膀膝盖都是厚补丁,现在衣服却是簇新的靛青土布料子,膝盖没补丁了,肩膀上有。但那不过是老人家爱惜衣裳,提前缝补块布料以免磨损。


    田芬道,“这身新衣裳加新鞋子,像是过年似的,还没赚钱信呐。”


    李家安不好瞒了,他道,“哈哈哈,这还不是多亏了小禾老板嘛,要不是他家的绿豆糕,我也没钱赚的。”


    说起来,李家安都觉得像是说书似的。


    几个月前,禾边还想做他小工呢,现在禾边就成老板了。


    靠着禾边,李家安每天越来越有奔头了。


    田芬听过这事情,但是听说李家安卖五块绿豆才能抽成一文钱,这赚得就是微薄的跑腿费。


    但实际上,李家安自有一套。


    他常年跑村子窜巷,哪家有几口人,家里多少田地男丁,谁家小孩子叫什么,家里有个什么红白喜事他都一清二楚。


    家里地多有钱的,他就直接买钱,三文一块,五文两块,进村贵物价贵点,这是村里人的常识。家里没钱的,那他就用土纱、鸡毛鸭毛、破铜废铁换。当然,他做豆腐生意要干净没味道,因此还叫上了十二三岁的孙子一道以物换物。


    而这些积少成多月余下来,赚的钱不比卖豆腐的少。


    更何况,每个村子隔三差五就有成亲生孩子的,办寿宴的,就是不大操大办,邀些亲族自己吃席面,那这绿豆糕也能推销出去。


    算下来,李家安赚得很可观。


    除了一开始摸不着门路赚吆喝,后面学着杜仲路以前干货郎的模式,逐渐上道了,定的绿豆糕也就越来越多,禾边每月都能赚李家安一两银子。


    这些李家安才不给外人说,要是别人和他抢生意了怎么办,所以田芬问起来,他也含糊过去。


    只有他和禾边对视一眼,知道其中门路还真不错。


    李家安目光转落到菌菇上,他见田芬也拎着竹篮子,连忙道,“田芬,你能明天再来买吗?你明天买的钱算我的,今儿这些菌菇就让我全包了。”


    田芬惊讶瞪眼,“这些能摘十几斤吧,你家全要?乡里村里的可没钱赚,都是穷得吃不起饭的。你别看着这说着好听,看赶集一下子就卖空了,那附近十几个村子的人才分的完的。你进村卖,怕是要烂在手里。”


    李家安可没那么傻,知道菌菇不能放手里,他都是提前和人家谈好了再来禾边这里问的,正好今天就谈了七里村周财主家的。


    “哪会儿烂啊,就是七里村周财主家上次赶集,家里媳妇儿只买了一点尝鲜,两三斤哪够周财主家二十几口人吃,这不,我昨天卖豆腐的时候托我来问问,看能不能今早带十几斤过去。顺便请族里人也尝尝。他们这些有钱人,一有什么新鲜的,都相互送来送去的,所以这十几斤还不够。”


    田芬又羡慕又吃惊,这生意还这么好的,他还以为冷场的时候卖不出去,只得堆着赶去城里卖。


    田芬眼热又羡慕,不过得李家安请明天的菌菇,她也没话说同意了。


    禾边听李家安能把这些菌菇全包了也很高兴,他刚准备进屋取竹篮,财财早就拎着竹篮在一旁等了,那两眼放光别提多激动了。


    禾边笑,李家安夸这孩子机灵有眼力劲儿,田芬也馋了,不像他家张大果不开窍只知道拿竹筒朝他滋水。


    禾边摘菌菇的时候,田芬也没走,他左右张望,见杜仲路和柳旭飞不在院子,开轩的灶屋里,昼起系着褐布灶衣围着灶台炒菜。


    田芬小声对禾边道,“早上是你家男人做饭啊?你家现在赚那么多钱,干嘛还讨好杜家,自己现在买快地搭个屋子多利爽。”


    “我家张铁牛自己是厨子,从来不在家做饭的,你怎么能喊自己男人干女人做的活,这不是委屈你家男人吗?”


    李家安听着话没吱声,假装自己没听见,他其实觉得田芬说的没错,男人天生就该在外面赚钱,女人就织布绩纱围着灶台孩子转。


    禾边道,“男人做饭咋啦,也没断手断脚咋就不能做了。你家男人能给外面男人女人老人做饭,偏偏不能给婶子做饭,我听起来都不舒服,婶子你这么大度,竟然一点都不觉得委屈。”


    田芬道,“那话可不是这样说的,我家是厨子给人做饭能赚钱的。”


    禾边道,“但是给你做饭,你能开心,他还是不做,就说明不在乎你的心情,你还为他找借口,说的我都心疼婶子了。”


    田芬懵了,什么开心不开心的,但她不由得顺着禾边的话想了去,确实,在她心底也想吃一顿男人为她做的饭,但是以前提起来只得到一顿呵斥骂她懒。


    田芬心里有些不舒服了。


    禾边道,“我家男人还会变着花样做呢,只要我吃得开心,他就乐意做。”


    田芬看着禾边没说话,李家安看见田芬眼里的羡慕,有些思索了。


    田芬知道这事情说不过禾边,又道,“我说这话都是为你好啊,你年纪轻轻又心善,别以为这杜家是个好的。”


    “你想想,最开始赵福来看你们一穷二白的时候,对你们什么态度,是不是条条款款规矩多,你那时候是不得不忍着,现在你有钱了,别再看杜家脸色了。”


    “而且,这杜家收你们为义子,你想想,为什么早不收晚不收,偏偏等你们做了绿豆糕赚钱了才收,他们家和咱们两边的邻居处不来,就杜家心机重盘算多,人家是盯着你手里的方子呢,想吃白食带着杜家赚钱呢。哄一哄你,你就真当家人了?”


    田芬见李家安没做声,又对禾边道,“这些话本轮不到我这个外人来说的,咱俩平时也没什么交情,但是我这人有良心,不能眼睁睁看着杜家这么欺骗一个外地人吧。”


    “人家压根就没把你当亲子,柳旭飞以前经常发疯你知道吧,他这样执念深的,哪能真放弃找自己的儿子啊,要找不到你就是替了人家的位子,要是找到了,那人家亲儿子回来了,看到你占了他的位置,他心里又怎么想,到时候闹矛盾了,杜家是帮你,还是帮好不容易找来的亲子?”


    “所以啊,这个亲戚真不该结,人杜家本就是看你身上有钱好哄骗,才和你当家人的。”


    财财带着珠珠去后院子的茅厕边砍芭蕉叶,一回来就听田芬在说他家坏话,两个孩子立即道,“坏人,才不是你说的那样!你出去!”


    两孩子跑来要推攘田芬,田芬又怕孩子叫嚷声太大,急急看孩子又见禾边没说话。禾边人只专心摘菌菇,转头交代李家安怎么装菌菇才不会颠坏,李家安忙点头,和禾边搭腔你一句我一句的聊起来了。


    田芬也不留下来了,见禾边都不出言维护杜家,这避开话题,就是说到他心坎里了,也不孩子一般见识,拎着竹篮子就回家了。


    而实际上,禾边头一次体会到了杜仲路说的,“不与傻子论长短”,说不清啊,费那劲儿干啥。


    还是生意重要。


    张铁牛见他拎着空篮子回来,“菇呢?”


    田芬道,“你不是说不好吃吗?我就没买。你教我说的话我都说了,禾边应该听进去了,等着看热闹吧。”


    张铁牛道,“我什么时候说不好吃了。”


    田芬见男人瞪眼,只好把李家安全包了,明天请他家吃菇的事情说了出来。张铁牛听了,脸色不快,就羡慕人家走什么狗屎运,财路这么好。


    田芬道,“等着吧,杜家也开心不了几天了。”


    这边杜家院子,财财气呼呼看着田芬走了,心里还不解气要跑进屋里告状,禾边拉住两人道,“要沉得住气。”


    李家安闻言不由得打量禾边,小小年纪倒是有些沉稳的性子,不受田芬挑拨,有杜仲路年轻时的样子。


    李家安道,“田芬都是胡说八道,他家本就和杜家因为地基不对付,你别听他的。”


    禾边自然点头,然后把两篮子菌菇过了称,刨除竹篮重量后有十三斤,十五文一斤一共一百九十五文。


    禾边抹了五文的零头,李家安忙道,“使不得使不得,五文钱这么多,哪能这样搞的,况且我李家安还想和小禾长期做生意,咱们又不是一锤子买卖,哪能这样搞。”


    五文钱,在村里镇里,很难赚。孩子扯草药要扯几天才有,平时卖菜也难。相应的,钱难赚,但是在他们手里也经花。


    禾边曾经是他们其中的一员,但是他现在能赚钱了,去了县城里也知道五文钱只能吃一碗素粉,打一角陈醋。五文钱只算人孩子手里的零花钱。


    他现在能赚钱了,并不攒积,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昼起欣慰,还告诉他大钱也不是攒这么几文钱就能有的。


    禾边道,“没关系,这钱就算给你家几个孙子买糖吃吧。就是因为咱们长期合作的好,别人我是不会抹这么多的。”


    李家安有些走心了,他开始语重心长道,“哎,你现在赚钱了,但是也不能大手大脚,说句不好听的话,现在不存钱等老了病了,才知道钱不经用。到时候那才是没人管,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禾边笑道,“李叔,这话可不对,我赚钱可不是攒着,等我老了病了用的,我是要吃好穿好用好的。至于老了病了,那都是命有安排的。”


    更何况,意外和病老谁先来还不一定,及时享乐才是活着。


    而且用昼起的话说,“人辛辛苦苦省吃俭用攒一辈子钱,就是为了应对生病时有钱买药,怎么看都有些本末倒置不划算”。


    禾边也被说服了,并深深觉得很对。


    李家安见劝不过,也笑着脸不拒绝了,给禾边递了钱,他又有些不好意思问道,“那啥,你们做夫郎的,都喜欢吃男人做的饭?”


    禾边道,“回来就有热饭吃,谁不稀罕呢。”


    李家安点点头,心想也是。


    等到下午,李家安豆腐和糕点卖完了,回到家里,见一家子都在忙碌,有洗豆子的,有挑水的,还有磨磨的。


    李家安回到灶屋里,开始烧火做饭。


    院子里的老伴听见屋里切菜声,只以为李家安翻东西搞得砰砰乱响,李夫郎走进屋子道,“屋里就那么点大的地方,每次找东西都翻得像是进贼。”


    话刚说完,就看见李家安手里切着洋芋片,李夫郎愣了片刻,“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几十年没摸菜刀了。不年不节的,你老头子喝多了?”


    李家安有些不好意思,阅历和养家的沧桑藏在他额头和嘴角间,这会儿散开有些局促害臊,他道,“这不是早上,听小禾说你们夫郎都爱吃男人做的饭菜,这么多年也没弄过,给你们尝尝。”


    这倒是把李夫郎搞得不好意思了。


    两人看了眼,跟新婚夫夫似的。


    李夫郎还见李家安准备的有平菇,面色欢喜道,“那不错,这菇真的香,小禾家不仅能种菇,还能把你这个老古板说通,真是了不起。”


    李家安道,“对,那周财主家送人都欢欢喜喜的,这东西是真的赚钱。也是咱们跟着小禾家走财运了。今天还给我抹了五文钱的零头。”


    李夫郎道,“哎哟,那我给他送些香干去。”


    李夫郎想他家人多,端着两块豆腐和一碗香干送去,禾边还有些惊讶,禾边道,“这么多,卖都得十几文了。”


    李夫郎笑着解释缘由,“难得啊,老头子自己下厨做饭。只我们新婚时那会儿他搞搞,后面就没了。”


    李夫郎瞧灶屋草轩看去,见禾边男人低头切白萝卜丝儿,又细又快,那刀工真是看不清。


    “你真是有福气的,找这么好的一个男人。”


    禾边也没留人吃饭,他欢欢喜喜把豆腐送进灶屋放好,忍不住歪头看向昼起,“我命好不好?”


    昼起垂眸专注切菜,“我命好。”


    禾边满意,见昼起忙着切菜,腰间系着灶衣收紧了腰身,显得精壮又结实,手心痒了,狠狠朝昼起屁股抓一把。


    昼起斜眼看来时,他飞快跑出去,跨门时还得意回头,“略略略,还挺翘的。”


    昼起嘴角微微抽了抽,而后忍不住扬起,真是又欠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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