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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秃了猫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6章


    一路摩拳擦掌直奔善明镇, 禾边只觉得胸口里灌满了力量,在体内膨胀挤压,想要大展身手。


    下马车是跳的, 走路是带风的, 他催促回头,就见昼起在后面柔和的勾着嘴角,禾边霎时有些羞赧, 但一瞬就挺直肩膀,那咋了,他现在事业家庭美满双丰收,人生就处在上升阶段, 还不让他嘚瑟了。


    关键他才十六呢,老爹说他十六还才卖针线头脑。


    飘得没边, 甚至觉得,只要他拥抱, 这世上幸福唾手可得。


    穷人乍富小人得志。


    他就是这么肤浅。


    哈哈哈哈。


    等到善明镇客栈时, 老板脸上挂着刻意的假笑, 眼神戏谑姿态轻松,说客栈住满了,他们之前定的房间没了, 以及为了不影响贵客休息,后半夜也不借厨房了。


    客栈突然出尔反尔, 这是两人所料不及的。


    禾边不信, 现在不年不节怎么会满客。


    这老板要是之前惹了禾边,禾边定是凶态未起,嘴角哆嗦眼泪比话先出来。可现在的禾边,巴不得找那么一块磨刀石, 磨磨他欲待锋利的刀。


    禾边刚做不依不饶势态,之前接待他们的掌柜一再鞠躬道歉,说会退回五十文订金。


    掌柜的态度好,身上带着被打压欺负的可怜相,禾边气也上不来,只得认了。


    暂时做一个软乎乎的铁板吧。


    但在他们要走时,老板眼睛都不带睁开的,嘴皮子却自带高人一等的刻薄,“你们呐,小地方来的还是太天真,上次掌柜失误了,他人老也忘性大,忘记了周家是街上开糕点铺子的,是李老板爱妾的娘家,你们属于竞争关系,就不该接待。”


    “来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做生意,连基本关系都没打听清楚,只能吃哑巴亏咯。”


    客栈老板话说的很明白,态度坦诚到近乎轻视,压根就没把两人看在眼里。


    禾边气得想要辩解,昼起直接拉着他走了。


    昼起道,“他不是人,他听不懂,不必浪费口舌。”


    昼起的淡定沉稳总能感染他浮躁的心绪,禾边鼓了鼓面颊,“嗯,我知道了,肯定是老天爷刚刚见我小人得志,所以立马就安排一个畜生提醒我不要太得意忘形。当下是找个地方把糕点做好,要不直接进李府吧,我看那李管家应该好沟通的。”


    昼起道,“是个不错的法子小宝,但是得想那个周姨娘会不会使坏。”


    “那我们在外面做好了送去,不担心她使坏吗?”


    “不会,绿豆糕没成之前,她使坏最多让我们做不成,担责的是我们,我们做好了送去,已经交付了成果和我们没关系了,她再使坏就是破坏六十大寿,有不吉利兆头,人越老越怕死,她一个小妾,没这个胆子。”


    但如果那周姨娘蠢得没边,胆子大就想帮娘家呢。


    禾边虽然认可昼起的猜测,但还是不放心,一旦生了疑他就稳不住了,朝客栈方向走,没几步回头见昼起跟了上来,他就气冲冲朝客栈跑去。


    禾边冲进客栈时,那老板还背着手训斥老掌柜的,禾边大声道,“周家和你什么关系你就帮人家,莫不是别人说周姨娘的相好就是你吧!”


    老板霎时急眼,“周家是我内人的娘家,周姨娘是我侄女。”


    禾边眼珠子转了转道,“周姨娘会帮一个把她卖了的娘家?真把人当傻子哄呢,亏你还是老板,这点事情都看不清。”


    老板回头不屑道,“什么叫卖,那是跟着李老板享福!”


    禾边道,“享福?我可听人说周姨娘原本就有个相好的,被他哥硬生生拆了绑去李府的。周姨娘早就和周家老死不相往来了。”


    老板道,“你从哪里听得造谣,周姨娘虽然不回周家,但是年节礼信是到位的。”


    老板反驳完了,就等着禾边傻眼。


    禾边一句话没说,又跑出去了。留老板莫名其妙骂他傻子。


    禾边一番试探后,心底已经有七八分底了。


    已经从客栈老板拼凑出周姨娘的基本情况,年轻二十出头被嫁给一个六十老头,应该有个相好被拆散。毕竟这点那个畜生没否定。


    这种情况,谁能不恨?


    那周姨娘应该不会作妖,毕竟她现在的安身之所就是周家。


    去李府做的话,周姨娘应该不会找麻烦,但还有可能被下人盯着偷师,不安全。


    “啊,那个方回!”


    昼起点头,“好。”


    禾边侧头盯他,瞧昼起那眼神没有一丝迟疑的回想,冷冰冰道,“记得很清楚啊。”


    昼起摸摸即将炸毛的脑袋,“是印象深刻,”


    他的停顿,让禾边眼睛睁大生了怒,抬手就要拍开他手腕,不过昼起顺势牵着他手心道,“因为他是排除一些莫名其妙的关系,第一个单纯的欣赏禾边的人。”


    禾边柔顺了很多,拧着要挣脱的手腕不动了,只是攥着手心不给牵。


    昼起又道,“小宝刚刚好厉害,竟然三言两语就套出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禾边压着的嘴角压不住了,飞快扬翘着道,“还好啦,因为他太目中无人太傻了。”


    “胡说,分明就是我们小宝聪明。”


    昼起话一落音,他手掌下原本攥着的手心,小手指动了动,勾着他指缝钻了进去,十指相扣了。


    禾边又在前面跑,昼起看着拽直的手腕,有种在溜……


    “你才是小狗,你全家都是小狗!”


    “嗯。”


    “子多母苦,一个就好。”


    “什么意思?”


    禾边瞪着清凌凌黑润的眼睛,懵懵求解。


    昼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没有解释。


    距离方回摆摊的绣坊那条街,要走小片刻钟。但是赶车就很快,他们到了银匠铺子,却没看到摆摊的方回。


    禾边问老银匠,“老师傅,方回今天没摆摊吗?”


    老师傅抬头叹气道,“家里有些事情,你们要找他,顺着这条巷子进去,走到头后是一片田,绕着土路左拐,进村后看到一排椿树就是他家了。”


    禾边道谢,昼起赶车,进了村子后,禾边到处张望找一排椿树,还没找到,就听不远处一栋茅草屋里传来了争吵声,还有孩子哭闹声。


    不等禾边好奇探头,那笔直的土路上有两三个黑衣裳模样的男人,壮又凶,显然不是村里面黄肌瘦瞧着老实的男人。一个生硬拉扯着一个哥儿的胳膊,一个背后推攘那单薄踉跄的后背,另一个环视周围,凶神恶煞。


    那哥儿挣扎哭喊,可没有用,两脚都升天了,完全被人架着了。


    围着的邻居都不敢阻拦,只喊造孽可怜,更有的说起了风凉话。


    “那方回哥儿就是不知道好歹,人家绣坊老板的儿子一表人才,纳他为妾那是给他赏饭吃,进了绣坊老板家,哪愁什么,完全吃香的喝辣的。”


    “就是啊,好些人家想送还送不进去,老板家的门槛也不是谁都能迈进的。”


    “这可不比周家小女儿送李府好。”


    “方回哥儿家,就他一个哥儿拖着两个弟弟,家里又没田产,就靠绣工养家糊口,这眼见到了秋收,各种赋税下来,他们家少不得五百文,现在有个好去处,他还不去,怕是脑子傻了。”


    这些声音七嘴八舌,禾边听了一耳朵就知道是方回不愿意,绣坊欺负他家无人,要上门抢人。


    一般哥儿身材都纤细单薄,方回家也吃不起荤腥,他哪是三个壮汉连拖带拽的,鞋子都拉扯掉了,赤脚踢打又双手被迫背后剪住,两个弟弟挂在汉子腿上哭咬,被人一脚就踢翻了。


    场面吓人,禾边又着急又纠结为难,昼起已经上前,三两下就把三个不可战胜的汉子撂倒在地上呻吟惨叫了。


    披头散发的方回看到昼起还没反应过来,见禾边走上来才惊讶不已。


    “你们别管这事情,你们管不了的。”方回哽咽,挥赶着禾边两人。


    方回这话,倒是让犹豫的禾边坚定了。


    绣坊管事方前山见有人阻拦,他从看戏的屋檐下施施然走近,“你们想好了?确定要帮他?他可是和我们绣坊签订了卖身契的,就是闹到镇上的衙门,我们也是占理的。”


    方回淬了方前山一口,“呸!你还是我堂叔,和外人合起伙来欺负我!我才没和你们签订什么卖身契,是你们诓骗我,见我年岁小,哄我签了劳工契书,我那时候不识字,只以为遇到了好人,哪知道被你们骗进了火坑!”


    禾边道,“要拿回契书,要多少钱。”


    方前山上下扫了眼禾边,细棉衣裳袖口下是一双劳作的手,那衣裳在旁人眼里算好的,但是在他眼里不够看,嘴角嗤了下,“三十两。”


    禾边紧捏腰间钱袋子的手一下子脱力似的散了,眼底那一点希望没了,心里涌起酸腐的潮气,第一个朋友就无能为力。


    方前山见他那样子也撑不起场面,刚准备呵斥人赶紧滚,但一旁立在的男人一只脚还踩在最得力的打手胸口上,三个打手像个王八不得翻身。


    禾边瞬间也明白了他的忌惮,冷笑了声,“来龙去脉说清楚。”


    方前山脸色黑得难堪,周围都是亲族相邻,可他偏偏就是下不来台,只昂着头不说,骂方回是个白眼狼,接济这么多年,现在居然恩将仇报。


    方回见状也便细细说道,“我十岁那年,我爹被抓去当民夫,就是把咱们这里的粮食牲口,挑、赶到州府那边,然后那边的民夫又接力,蚂蚁搬家似的一点点运送到边疆前线。我爹说好了一年后回来的,我那时候还不懂我娘为什么哭得天都塌了,后面我爹没有回来,连尸骨都找不到,朝廷给了二两抚恤金。后面才听陆续回来的人说,路途艰辛,人和罪犯没差别,不管严寒酷暑一天两个杂粮馒头,要挑两百斤的粮食,人累死前都没力气喊声,只嘴巴张合两下就闭眼倒了。”


    “我娘为了养我和弟弟们,日夜熬灯刺绣,在我跟着她刺绣出师时,她熬得油井灯枯,也不让我找大夫,一阵风寒一个冬天就带走了。我那时候十三不到,族里的族人没人管我们,都嫌弃我们是拖油瓶,也就是这个方前山可怜我,经常接济我家,后面还给我介绍进了绣坊,说为了保证我工钱发放劝我签了用工书契,我没心眼,只满心感激这位雪中送炭的族叔,想着好好赚钱,今后报答他。进了绣坊后,我跟着老师傅绣工日益精近,或许是绣坊看重我有几分天赋,就盯上了我。”


    他本就不愿意嫁人为妾,经过银匠的点醒,他才知道是绣坊老板看重他的绣工,想纳妾一劳永逸,想要他一辈子绑给绣坊白白做工。


    真是做他的春秋大梦,黑心肠不得好死。


    方回恨恨地盯着方前山道,“你欺我年纪小又信任你,哄我签的劳工契就是卖身契,现在还强行逼我就范,你人畜不如!”


    方前山被骂,也懒得还嘴,还一副胜利者看愚蠢货的姿态。


    禾边听完有些疑惑,“有些矛盾,既然方前山骗你和绣坊签了卖身契,那绣坊老板为什么还想给他儿子纳你为妾。”


    “你看了那契书了吗?”


    原本还优哉游哉的方前山顿时紧绷。


    方回一愣,“没有,我不认字。只是听方前山这样说的。外加绣坊老板步步紧逼,我一时间竟然没怀疑这契书的真假。”


    方前山面色很快就稳住了,随便这个小毛头折腾,能翻出他的手掌心?没长辈撑腰又见识短浅,随便就能吓破胆子。


    就是这个新来的哥儿,瞧着凶,但年纪小,能有什么担心的。


    方前山心里这样想,却一瞬不瞬得盯着禾边,只听禾边看着方回,语气不急不慢,很是令人信服稳定的模样。


    倒是怪会装模做样。


    禾边道,“要不你去绣坊闹,要是你真的是被哄骗的,那其他绣工呢,他们肯定也担心自己是不是被骗了,你一个人绣坊能欺骗,人心惶惶闹起来了,这事情对绣坊老板也难办。毕竟能识字的有几个,大家都不识字,签契书的时候都有中间担保人。一旦对绣坊失去信任,这事情就要闹起来,毕竟是卖身契听着就吓人。”


    方回眼前一亮,抓着禾边胳膊道,“你怎么这么聪明,那绣坊敢诓我,我就把事情闹大。绣坊名声没了,谁还敢去他家做工,肯定很多人也会像我自己出来摆摊的。 ”


    禾边道,“我更加赌绣坊没有和你签卖身契,不然也不会要你进家门了。”


    方回想破脑袋都没想到这点,这些天急得团团转,这下被禾边提醒了,顿时觉得豁然开朗,人生有救了。


    再看方前山,后者已经赤急白脸,但看着男人在一旁护着又不能骂不能打。


    最后只怒道,“你们少在这里诋毁绣坊名声,无凭无据,小心老板把你们告进衙门!”


    禾边笑道,“呵,那你倒是把方回的卖身契那出来给我看看。”


    方前山作势就要从胸口掏。


    这时候昼起道,“按照大乾律法,本朝父母无权发卖未满十四岁的子女,同理,哄骗签卖身契,一律视作拐卖人贩子,徒流放鞭刑。”


    简而言之,方前山掏与不掏,都有问题。


    “ 你一个泥腿子你吓唬谁!”方前山吓唬人几十年,从来没被人吓唬到过。


    “说什么告官,这世道山匪人贩子多得很,没见衙门去捉,你们倒是去告啊。”


    禾边气得咬牙。只听昼起道,“寻常人告官,衙门没油水可捞不理,但是告你们绣坊老板,你们老板不得拿出一大笔钱息事宁人,到时候这损失算到谁头上?方管事?”


    方前山听完面色僵硬,像是戳破最后的伪装,只狠狠甩手而去,最后还不依不饶骂方回白眼狼。


    禾边骂道,“没哄骗到人就白眼狼,我看你是绣坊最没用的走狗!”


    等人走后,禾边过了嘴瘾有些后悔,“他会不会后面再找你麻烦啊。”


    方回道,“不会,绣坊老板我知道的,要脸面,这回方前山应该是迫切表功,自己来的。现在一段时间内,他是不敢这样了。”


    方回道,“禾边,你男人真有用。”


    禾边坦然道,“是的,我一开始都犹豫,觉得没办法救你,是他先出手的。”


    “你做得很对,救人先顾及自己,要不是你点醒我,我还真就着了道,自小就给我说有卖身契,我真是被吓唬住了。”方回又看向昼起道,“没想到你家的看着冷冰冰的,倒是个热心肠的好人。”


    昼起道,“我不是救你,小宝,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凡事有我在。”他知道禾边想救,又一时间纠结无力,不如他先给禾边一些底气。


    昼起总是旁若无人说一些令禾边臊不住脸的话。


    当着人呢!


    禾边看着昼起没说话,但那眼神缠绵的方回都看不下去了,方回看着两人赶着骡车来,“你们有事情找我?”


    得知禾边两人的来意,方回也顾不得自己一身狼狈,当即爽快的把人拉进屋子。


    方回对禾边道,“你们只管招呼我,差什么我都去找。就是不要嫌弃这里简陋。”


    禾边取下方回脑袋上的稻草,“现在不着急,你快去把自己头发扎扎,腋下都被扯破了。”


    方回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只觉得心贴心的暖意。


    三间茅草屋没院子,门前是几块菜地,种着晒蔫儿的辣椒、老虫眼的白菜,用丝瓜苦瓜牵了个小院墙,小小的苦瓜花依靠在丝瓜花下,丝瓜花也是黄黄的,迎着太阳不低头,颇有些倔强。


    院子虽然简陋,但是没有杂草,处处透着精心爱护的模样。方回大大方方让禾边打量,摸摸脑袋道,“你们要铁锅啊,我家没有,只有瓦瓮。不过,我可以去银匠爷爷家借。”


    禾边想了下,对昼起道,“要不我们自己买锅吧,今后也在善明镇开一个糕点铺子。”


    昼起道,“都听你的。”


    禾边和方回说了下,然后和昼起赶车进街上了,方回的弟弟一个十三岁方路,一个十四岁方朱安。方路拧着眉头担忧,怕人走了恶人又上门抢哥哥,“他们是不是嫌弃我们家穷,不在我们家借地了。”


    方回道,“穷什么穷,别少一天天七想八想,我靠双手还不是把你们拉扯大了。你们两个小汉子就应该活得有志气。别一天天哭丧着脸。”


    方路和方朱安摸了把汗和泪,咬牙道,“知道了哥哥。”


    方朱安倒是安心了不少,今天看着方前山带着打手上门,他们两个汉子拼死也拉不住。


    肯定是天上的父母看见了哥哥被欺负,才突然来了救兵。


    心里也对禾边两人亲切不少。


    另一边,禾边两人很快就买了口锅,五百文,又买了两斤肉,三十文,一捆柴火四十文,赶车回走。


    禾边敲了下铁锅,嗡嗡的响,他乐的笑。


    昼起道,“这就满足了?”


    禾边道,“对啊,有锅有肉有柴火,这日子就起来了。”


    昼起道,“心这么善。”


    禾边道,“才没有,我只是为开新铺子打基础,才不是帮他们。我才不是只见一面就乱发善心的。”


    嘴这么硬,但昼起知道软得很。


    两人赶车到方家门口时,正碰上方路端着木钵,里面装着一块豆腐,方朱安在门口摘苦瓜。


    两兄弟看见买的锅回来,高兴得眼睛放光,看见禾边拎了稻草串好的肉,那鲜红的猪肉纹理漂亮得像是做梦,那雪白的肉脂嫩得可口,面庞黝黑的半大小子只觉得不敢看,深怕自己生吞了。


    禾边见这眼神,更加佩服方回了。他家都这么穷了,方回那天卖给他的东西还想给他抹零十五文。方回想赚钱,但他又不仅仅局限于钱,身体困于这茅草屋里,但是他脑子是开阔自由的。


    禾边想了想,更加确定自己的想法了。


    方回在堂屋的秀架前刺绣,接的是一个富商女儿出嫁的绣衣活计,他听见声音立马起身,没想到他们来去这么快,有骡车就是不一样。


    方回见两个弟弟对那骡子看得痴,只一个眼神递去,两人立马拎柴火,拎禾边手里的肉,至于铁锅,没扛过又知道贵重,不敢碰。


    昼起扛着铁锅跟着几人进灶屋,方回家的灶不错,石头垒的三口灶,外面还刷了层稻草裹着的石灰泥。不过看着年久没用,灶台破败后面用黄土泥重新刷了下。


    铁锅尺寸是按照灶的圆径买的,放下去正合适,昼起要去烧火,方路当即笑道,“哥,我来我来。”


    昼起道,“我不是你哥。”


    方路笑容尴尬住了。


    方回道,“那是人家禾边的专属称呼。”


    禾边笑笑掩饰尴尬,“没事没事,麻烦小路烧火。”


    禾边切了块猪皮烫开锅,拇指大一块,锅烧得热油刺啦的响,香喷喷的油脂瞬间充斥着这久不闻荤腥的茅草屋里。屋子里的人呼吸都是种享受。


    开了锅,昼起做了一顿饭,辣椒炒肉,清炒苦瓜,爆炒白菜,丝瓜蛋汤。菜种类少,但是方家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他家每次也就炒一种菜,一炒就是一木钵,所以 ,这几个菜,每碗都用木钵装的。


    这几个菜沾了猪油,方家平时吃的菜油,顿时把昼起当做神厨,就是白菜都比平时吃起来嫩软清甜些,苦瓜也不苦了,都是猪油的香。


    吃完饭到了傍晚,昼起把一袋子绿豆用木盆泡着,把另一袋面粉拿出来倒进木钵里,打鸡蛋搅拌。


    方家三人都很有分寸,坐在院子里和禾边聊天,方回也大致摸清楚昼起的脾性,一点都不见外也没什么不好意思,需要用人帮忙他自己会开口,既然没喊,那他们就老实安心坐在院子里。


    方路把吊在井里冰镇的黄瓜拿出来递给禾边和方回,方朱安又拿来新晒炒的南瓜籽,饭后,禾边和方回一边咬着脆脆凉爽的黄瓜,一边磕瓜籽。


    方回仰天,水雾蓝的天里有风朝他脸吹来,他张开手道,“啊,这就是我盼的日子,弟弟听话懂事,有朋友听我唠叨。”


    眼里不见一丝阴霾。


    禾边侧头,漫天云蒸霞蔚映他眼底,“真好,我也是。”


    两人一见如故,再见“倾心”,对彼此都很好奇,彼此都坦诚毫无防备,好像他们就自然而然该在这里相遇,在这晚风蝉鸣晃悠的傍晚,他们眼里汇聚着光和希望,说未来,也眼神坚定的说他们以前的点点滴滴。


    方回道,“我娘去的时候,亲族无依靠,他们一边可怜我,一边又贬低我日子穷苦没盼头,他们都笑话我天黑没人撑腰,我那时候就想,不管怎么样,我去哪里,哪里都会因为我无限光芒。”


    天黑没人撑腰?


    说的是天塌了吧。


    禾边道,“你真厉害,你一定能做到的,我现在就觉得你神情就是在发光。”


    禾边又道,“我其实没想好要做什么样的人,以前大梦初醒满身戾气怨恨,慢慢的脱离那个地方了,我才发现,原来没有戾气了,我好像又变成了束手束脚缩着的一小团了。我不想靠怨恨才能勇敢的活着。”


    “我一度茫然,在别人的眼里找自己,但我遇到了好人,在我相公的眼里,我可以是任何模样任何脾气,在他眼里我是自由的,现在我也找到了,不管其他的,每天认真开心的活着。像梦一场,得到的都是惊喜,失去的也就随风去吧。”


    方回道,“其实我都没看出来你之前那么惨,我虽然家里穷,但是我爹娘是很疼爱我们的。现在你有人疼啦。”


    方回看禾边白天都是带着帷帽的,“我有很多美白的膏脂,晚上我给你抹抹看。”


    禾边道,“我相公给我做的有。”


    “咦,你炫耀。”


    “哈哈哈。”


    “别笑了,你男人盯着你看半天了。”


    禾边扭头,果真就见茅屋半开的草窗,昼起低着头倚在窗边看着他,茅草屋檐缝隙落下的光线晦暗,他眼神深深的像是吸纳了他,但又淡淡的好像只是无意间瞥过来一眼,禾边脸红了,正要扭头不看,昼起朝他招手。


    “他叫你诶,你们不是成亲了吗,还这么害羞。”方回看得都小鹿乱撞了,使劲儿推禾边快去。


    禾边道,“凭什么我过去,他过来不行吗?”


    说完,他见昼起起身要走过来,禾边心头一跳,立马起身冲了过去,留方回一脸发懵。和他们这种小夫夫搞不懂,谁叫他没成过亲呢。


    禾边刚进灶屋,脸就被摸了下,昏暗的头顶有人轻声道,“又烫了。小宝。”


    “你们才见两面,就把自己交了个透底,小宝,交友浅交言深,不然醒神过来会很懊悔尴尬。”


    禾边被摸得心里异样,哼哼道,“你听谁说的?你看着可不像有朋友的样子。”


    禾边见昼起微怔,还得意道,“交朋友的感觉就是一见倾心,好像见一面就是他了。”


    讨人嫌的嘴。


    可还在得意洋洋的炫耀、张合。


    昼起拇指按下那饱满的唇瓣,柔软湿润,轻轻摩挲变得水粉,主人还没在意,说得眉飞色舞,昼起耳边嗡嗡的,声音时远时近,那唇瓣像是神奇的秘境。


    微湿的指尖像是失了魂,拂过微张的洁白齿关,触及一截温软。


    喋喋不休的禾边傻了。


    昼起触电似的缩回手指,攥紧了手心。


    禾边还定在原地。


    只酥麻在脸颊升腾要烧红了。


    片刻,他脚尖朝外一扭,余光见院子里探来的脑袋又缩了回去,只听方回大声道,“方路方朱安,走我们去把田里的草扯了。”


    禾边无意识松了口气,下一刻,脑袋被捧起,昼起亲了他一口,轻轻吮吸了下无措羞臊的唇瓣,他额头抵着额头,极力轻声道,“禾边,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他也看不清昼起神色,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样郑重认真的口吻。


    落日了屋里暗淡,一高一小两个人影都是黑的,禾边被迫抱在一起,陌生的环境他不安不舒服,腰拱着后退,却被大手不容抗拒的拍打屁股,腰腹猛然相贴,鼻尖都戳进了健硕的胸口里。


    禾边乖了,只小心偏头,鼻尖从鼓胀闷热的胸口逃离出来,但也舍不得触感,便侧脸贴着昼起心口处道,“哦,我允许你做自己。就像你允许我一样。”


    昼起有一瞬的空白,他不知道他自己是什么样的,于是遵循了内心。


    禾边突然就被压在桌上,他的领口被扯开,皮表喷来的鼻息混着新出炉糕点的香味,他像是丰收傍晚抬上桌的美味。


    气氛有些微妙,禾边有些上头眼神都有些游离,直到锁骨被咬了口,禾边一个激灵吓得顿时醒神。


    立马推昼起,“我让你做自己,你这是干什么。”


    身上男人低声道,“做自己。”


    这声音有些茫然和无辜。


    禾边见他装傻,毫不留情揭穿道,“你这是在干我!”


    还是在别人家里。


    暗淡里昼起嘴角勾起了笑意。


    他拢好禾边的衣领,双手撑在桌边,俯身看着小小的禾边,拱了拱他的脸闷闷道,“不开心,矛盾,就要吓唬你。”


    禾边被这陌生的姿态和口吻打个措手不及,呐呐道:“那,那也不能吓唬我。”


    “那你哄我。”


    作者有话说:


    [竖耳兔头][竖耳兔头]


    第47章


    当天晚上禾边睡得不踏实, 但撩拨他的男人闭眼就睡。禾边翻来覆去,一开始的羞臊、难堪这会儿被失落打成了怨恨,心里越想越恨, 爬起来掐着昼起的脖子又亲又咬。


    黑夜里昼起没醒, 只是嘴角弯弯,等禾边抓挠累了,抱着人拍拍后背, 轻轻吻了他额头,“睡吧,下半夜就要起来了。”


    禾边气,“你故意的。”


    天知道他一个涉世未深情窦初开的小哥儿被撩到了, 羞羞答答做好献身准备,结果惨遭抛弃冷待。


    昼起简直冷漠、无耻、顾头不顾腚、无理取闹、抛妻弃子……简直不是人, 王八蛋!


    他嘀嘀咕咕怨气碎碎念的语无伦次。


    “抛妻弃子?”


    “我们宝宝都还是宝宝。”


    昼起贴他唇角,轻拍他屁墩儿, “小宝要是不介意他们都听墙角的话……”


    禾边立马羞得往昼起怀里钻, 见昼起撑着脑袋笑, 他自己拉被子紧蒙头,哼哼唧唧都小了。只拿牙齿咬昼起的喉结,他又舍不得, 咬了下就磨牙似的哼,又一会儿心疼得舔舔, 昼起终于按耐不住了, 把人脑袋撇过去,贴着他耳朵道,“小宝,别撩了, 再撩明天的生意都做不成了。”


    禾边立马乖乖的,狠狠咬了口昼起的肩膀。


    可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傍晚,怎么突然就,就撒娇了呀。”打的他措手不及,现在都还在回味呢。


    那么大一个人,平时冷冰冰的,撒起娇来怪让人心动的。


    昼起道,“不能发脾气不能冷脸不能闷气,那我还能做什么。”


    “你是什么都不能做的小可怜,只能对求求我啦。”禾边小短手吃力的揽住男人宽厚的肩膀,身体往上挪了挪,手掌轻轻拍着刚劲冷锐的后脖颈,心里忍不住升起一股豪迈的怜爱,“我会好好待你的!”


    得到什么就被什么困住,他得到的越多就越困在昼起的心里眼里,出了田家村的泥沼,进了昼起的囚笼里。不过他甘之如饴,就像一场梦境里,他和昼起要做彼此最忠诚的信徒。


    下半夜公鸡叫两声时,昼起醒来,禾边蜷缩面对着他,双手还垫在下颚处,像一只安睡的小猫。他摸了摸禾边脸颊,微微有些肉了,软乎乎的,低头轻吻后昼起轻手轻脚下床,刚穿好短衫,他袖口就被禾边扯住了,“哼,又偷亲。昨晚死活不亲是吧。”


    昼起听他嗓音都朦胧含糊,睡意朦胧的,便给他捞起来穿衣裳,哥儿的衣裳样式和男人没区别,起码村里不怎么讲究,只是哥儿里面还有个肚兜,裘裤到大腿根儿,禾边胳膊和两腿都是雪白的,夜里发光似的,一看他的脸,昼起没忍住嘴角扬了扬,好像暹罗猫。


    昼起没敢笑出声,单手抱着昏睡的禾边放自己膝盖上,一手把裤子往禾边脚里弄,最后微微一提裤腰带,禾边一个激灵就彻底清醒了。


    禾边摸了摸大腿根儿,又必要这么卡裆吗?肯定又是昼起偷偷使坏。


    起来后先生火,再打水洗漱。


    尽管他们动作轻便,但半夜静谧,一丁点动静都清晰可闻。方家三兄弟也起来了,方回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禾边看昼起,昼起看禾边,两人都嘴角带笑了,倒是把方回笑得莫名其妙。他明明在自己家,为什么显得他多余。


    接下来做绿豆糕的过程没避着方回,他们刚刚对视确认过。


    五个人搓一大桶豆衣,快上不少,方路去烧火,清洗干净的豆粒半个时辰后熟透泛着香气。昼起用自己带来的木槌碾压成粉,甚至麦芽糖浆和放的猪油比例也没避着人。


    方回自己想要避嫌,禾边拉着他,“这世上除了男人不能分享,没什么不能分享的。”


    在杜家,禾边学会了这点。


    方回愣住,而后看禾边是满满感动,“你就不怕我偷师抢你们生意。”


    禾边道,“那就当我又识人不清,教学费了。”


    “而且,你不要觉得我是个人就不设防,你是第一个,唔,第二个吧。第一个是我小爹。”


    方回心里更感动了,不是同情也不是施舍,是真认可他,方回忍不住拉着禾边手,“禾边你好好啊。”


    昼起从中间穿过,面无表情破开手腕。


    方回打趣禾边家是不是做菜不用放醋,这么大个醋缸子也不怕熏人。


    两人一边打趣一边用油纸包压好的绿豆糕,禾边见方回偷偷舔了下唇角,然后故作哈欠遮掩,禾边捡了块塞他嘴里,塞得方回脸颊鼓鼓,禾边哈哈笑,方回哼了声,大口大口做两下就吞咽了。


    “哇,真好吃。”


    “比周家的好吃多了,这一对比就吃出了味道,周家是用的菜油吧,油都没猪油香。还吃着卡嗓子。”


    禾边也让方路和方朱安吃着试试,方朱安吃了就很诚实,憨笑道,“今天半夜没白起。”


    方路口齿伶俐些,“比庙会供奉在财神庙里的糕点吃着还香。”


    禾边还没反应过来,方朱安就不好意思挠头,方回道,“他们以前半夜饿肚子,实在又馋人家糕点,半夜就偷吃。”


    禾边听了又叫他们多吃两块,哥俩非推辞,禾边也不再劝,只笑道,“今后管够。”


    月色下,哥俩感觉在做梦。


    分明是陌生人,可真的有种被接纳抱团取暖的感觉。对于只经历过驱逐孤立排挤的两兄弟来说,禾边两人来的莫名其妙又强势占据他们的希望。


    在他们还没能力保护哥哥之前,哥哥有朋友罩着了。


    好像禾边就代表着美好明亮的未来。


    他们几人包绿豆糕的时候,昼起的骑马糕也做好了。骑马糕他没做多少,就用了两斤面粉,第二次做手艺熟练后得了约莫六斤的糕点。


    豆灯下,这金灿灿拉着糖丝的骑马糕,香得浓郁馋人。别说人了,就连鸡圈里的鸡,好似闻到这个味道,都忍不住躁动起来,一连扯着嗓子叫了好几声。糕点是没吃到,倒是把一轮红日喊出来了。


    方回道,“好兆头啊,这金灿灿的糕点把太阳都馋出来了,你们今天一定会大卖的。”-


    李府那条街一大早上就清扫的干净,土路连一粒浮土都找不到。


    李管家看着两家分别送来的绿豆糕,一个灰绿色表面含含糊糊不清晰混着好些细屑沫,瞧着就粗制滥造,一个则是如神坛下的贡品一般鹅黄暖绿,油润又透亮的干爽,瞧着就有精致有食欲。


    周姨娘看后,捡了块吃后,更加没说话了,对李管家道,“李管家和府上上下下奴仆为老爷庆生操心了,我也身无长物,我哥哥这糕点就分给大家吃。”


    李管家连连笑道,“这都是我们做下人的分内之事,姨娘的体贴,老爷那里知道了也会高兴的。”


    宴席前,每桌上都摆有水果盘和糕点盘,这两样东西在富商眼里不值一提,不过来的客人是李家族人。


    开席等的时候,肚子饿了就先拿绿豆糕垫肚子,还有好些孩子虽然家里并非吃不上,但孩子看上糕点就馋嘴,尤其是一桌小孩子多,孩子们潜意识把对方都当做是自己的夺食竞争对手。


    “一共八块,一个人只能吃一块,你已经吃了一块不准再吃了!”一个六七岁的孩子突然大声委屈叫喊道。


    “略略略,王二郎你自己想吃没本事,就看别人嘴馋还不让我吃!”另一个孩子李三郎毫不在意道。


    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在乎外界眼光评判的年纪,王二郎可不想被大人看做没本事,当即抱着盘子往自己怀里塞。周围大人还起哄说干的好,李三郎见状还得了,立马扑向王二郎,两个孩子扭打成团。除了当事人父母着急气愤,其余客人都伸着脖子看热闹。


    而原本矜持的大孩子也克制不住,先把属于自己的那块绿豆糕夹进嘴里。


    “唔,真好吃,和街上买的不一样!这个好好吃,回家给奶奶带,她之前说周家的卡嗓子,这个入口就化,软糯甜又不腻!”


    “你没听这糕点一桌一人一块,你要吃自家街上买去。”


    “周记的不好吃,这家谁知道在哪卖的。”


    孩子说话直白,周记老板就坐在这院子的席间,这一片都是街坊邻居,他看着众人嘴里吃着禾记绿豆糕交口称赞,他面色很难维持好看,只一盏盏茶水下肚,这李家的热菜怎么还不上来。


    绿豆糕人人称赞,大人小孩子都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前排的富商们听了,只笑话这些老百姓没见识,一块绿豆糕而已,又不是什么稀罕货,不过对于镇上村上的农户,那确实是个香饽饽。


    但夸得人多,有的富商也不由得好奇,是不是真好吃,他试试就知道了。凭着自己吃多识广的舌头,夹着绿豆糕不免挑剔打量,鹅黄暖绿很是清新,油脂晶莹透亮清爽,闻着着实有醇厚香浓。


    这绿豆糕城里不少卖,据说这东西做法简单,诀窍在糖油配比。


    一富商在众人期待中,将夹着的糕点慢条斯理吃了一小口,耷拉随意的眼睛,微微睁大,“确实很不错。”


    又有人巴结李家老板,随口附和笑道,“李老板寿宴上的东西,自然都是顶好顶好的。”


    这话引得其余人纷纷附和,好些人问李管家在哪儿找的,甚至这话头风向都吹到寿星李老板的耳朵里。


    李老板夸李管家办事不错,宴席还没结束李管家就被赏了一吊钱。


    李管家心里舒坦,一吊钱其次,更重要是又给主子留下办事稳重可靠的印象,尤其是在这种寿辰大场面得到夸赞实在不容易。


    这禾边两人也很靠谱的,原本听说他们租的客栈突然不收他们了,李管家还担心影响糕点交货。但是今天一早,人家就赶着骡车运来,油纸包成漂亮的田字格,油纸上还印刷着“禾记”二字。油纸包间隙撒满谷壳防止颠簸震碎,打开后检验,几乎都完好无损,他们还额外送了五十块做替换。


    禾边留给李管家的印象好,年纪虽小,细致周到省心,还能管住他男人这样高大的汉子,足见他是很不同的人。李管家也愿意为他牵线搭桥,上前询问的客人他都说是新开的禾记。


    李府大门外临街,禾边就在这里摆摊。


    李家本身就是染布小作坊起家的,李家老爷子早年也是挑着染好的土布匹上街卖钱,因此,他也从没嫌弃自家门口有摆摊的小贩。


    今天李老爷子寿辰,很多卖水果青菜的摊贩都摆了条长街,等着里面的客人吃完顺手买点回家,小摊贩能赚十文钱都是好的。


    摊贩多是上了年纪的,家里年轻人脸皮薄,目前干不出眼巴巴等李家散席,吆喝客人买东西的事情。


    这些老人扎堆在一起,少不得说起李家发家史了。


    一个卖菜的老周头道,“以前李老爷还和我一起挨着摆摊,后面娶了城里染坊的小姐就发达了,要不是他家岳丈给他出钱十五两赎徭役,估计李老爷早就死在外乡了,哪像现在这院子里热闹得像是过年似的,今天就是卖不出菜,那也吸了几口李老爷府上山珍海味的香气,值了。”


    旁人也七嘴八舌的附和羡慕李家好气运,老周头顶着酒糟鼻头狠狠吸了口,而后觉得味道不对,除了饭菜香怎么还有糕点甜甜的气味。


    他越过两三个人,瞧着一旁禾边摆的糕点,借的方回家的箩筐,里面用干净的青布装着糕点,最上面搭着流水席端菜的食盘,食盘里放了两种糕点,一种浅绿,一种淡黄。


    老周头一眼就瞧见了油光,等得饿了,忍不住吞了下口水道,“你这小哥儿,倒是豁得出去,我家哥儿这般年纪见了人都害羞,别说上街卖菜赚吆喝了。”


    他家哥儿觉得自己黑,不愿意出门见人,整日捣鼓些瓶瓶罐罐也不见得有效,瞧人家禾边这样黑也没觉得丑或者丢脸,坦坦荡荡大大方方的还很招人喜欢。


    禾边看向老周头,满脸红光,精神头很足,洗白的灰色短打穿他身上也有种舒适自足的感觉。


    听人夸自己,他面色有些骄傲,想两个月前他也憋红了脸才能逼出结巴两声。


    他这会儿道,“靠自己赚钱有什么丢人的,你家哥儿有个靠得住的爹,是他的福气。”


    没人不爱听夸自己的话,禾边干等着散客也焦急的,便也把周老头哄得高兴,那脸上的肉褶子一会儿绷紧一会儿散开,像个自动绽开合拢的花。禾边看着也忍不住乐。


    “我爹对我也很好,我是青山镇的人,这次过来,我小爹偷偷给我钱,我老爹给我男人钱,就是怕我们出门在外没个傍身的。也幸好给钱了,不然这本钱和锅都没钱买了。希望我这几斤糕点能卖出去吧,不然天气热放不得。”


    周老头道,“你这糕点肯定好卖的,我舌头刁的,你这我闻了就不错。”


    禾边拿竹签插一块给周老头,周老头连连摆手,“你这孩子做生意也不知道忌讳,还没开张就不能免费送人吃。会送走财运。”


    禾边却不信,信誓旦旦道,“我这糕点是有福之人吃了指定能沾了福气的。只会带来好运。”


    “哎哟!你这小哥儿嘴巴真会说。”


    然后看一旁一言不发的昼起,还成,话少,但是也疼人,拿着大蒲扇扇了一下午也没喊手酸也没喊累,老周头默默凑近,一丝凉风吹过那是真舒服。


    没一会儿,李府门外陆陆续续有客人出来了,老远就听见主人家站在门口送客人,欢声笑语喜气洋洋的。


    摆摊的小老贩们也开始吆喝自家的瓜果蔬菜,一群孩子跑来,大人在后面拉牛似的喊,小贩们见生意来也兴奋,结果孩子们经过吆喝声,围在了禾边的糕点面前。


    “娘,我要买一包!气死那个王二郎!”席间因为糕点打架的李三郎气呼呼道。


    李氏舍不得钱,吃席贺礼就送了六十文,但刚刚在席间放话了,这会儿都是相邻,不买也拉不下面子,尤其大家都看着呢。


    但其实没人看她,尤其孩子都一窝蜂围着摊子去了,大人可不得追着跑喊当心。


    “席上的糕点确实不错,软软糯糯的,买一包带回去老人牙口不行,抿一下都化了,老小都喜欢吃。”


    “周家那绿豆糕一股子菜油腥味儿,这家才是真舍得用猪油的。”


    竟然没人问价格,禾边都是一包六块,其他人听见别人说十二文,也都纷纷掏钱。


    一群人围着买,一双双手伸在禾边面前,那手指缝隙都攥着一把铜钱,禾边忙不过来,快被七嘴八舌的孩子吵晕了,老周头见了摇摇头,做生意这么乱,那不得卖光东西又赔本。


    但他看了下,又愣住了,那男人还是不说话,但收钱快,只要铜钱放他手心,他掂量一下就知道差不差了,利索丢进钱陶罐里,禾边这才把糕点塞客人手里。


    男的动作干脆又自带镇定气场,举手投足的那份冷漠还有几分风流,小哥儿眼睛带笑,一脸机灵。


    这对小夫夫倒是有趣的很。


    李三郎拎着糕点就迫不及待撕开油纸要吃,他娘忙打他手,抢过来自己解开红绳。


    这个空隙李三郎等不了,便转眼看禾边那摊子上还有金灿灿的糕点,他伸手要去抓,手腕被大手毫不留情的拦住了,抬头对上一双冷酷的眼睛,昼起道,“一块十文。”


    其他买绿豆糕的人都被这“一块十文”惊了下。


    李三郎可不管这些,他怕高大的男人,但不怕他娘,拉着他娘道,“我要吃这个!”


    十文一块,一块还只巴掌一半大,六十文贺礼加十二文绿豆糕,这已经是李氏在绣坊一天的工钱了。


    她抓紧儿子,像是避嫌似地往外拉,一边拉还一边道,“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小摊贩就敢卖这么贵,那人家周记有铺子的,几十年老字号,也没什么东西卖这么贵的。”


    “刚开始还以为这绿豆糕是哪个招牌的,现在看也不过是地摊货,开席前肚子饿吃屎都香,现在吃着你家绿豆糕也就那样。一个地摊货也不知道使得什么样的门路,竟然还上了大爷家的寿席上了。”


    原本还准备买绿豆糕和好奇骑马糕的客人们,手都慢慢收回去了。


    一双双高高的眼睛全都狐疑地投向禾边。


    禾边僵了下,脑袋一片空白,昼起把他放身后对李氏道,“一分钱一分货,你没吃过好的,不代表别人也是。”


    禾边躲在昼起后面努力镇定下来,看着昼起挡在他前面心里确实一下就安心有依靠了。禾边站出来,见李氏也被说得呐呐,他叉腰道,“地摊货怎么了,李老板也是从摆地摊发家,他没忘本,你倒是瞧不上他发家路了?一院子的客人都说好吃,偏你这舌头与众不同。”


    昼起道,“自然,她觉得屎香。”


    围观的客人顿时哄堂大笑,李氏面色红白交替,一旁街坊道,“她平时抠抠搜搜的,舍不得花钱买又不想丢面子,就诋毁人家糕点不好,还真当我们自己没嘴巴?好不好咱自己不知道?”


    一些人说是,一些人则是沉默,还以为李老板六十大寿端台面的糕点都是县城里有名的糕点铺子做的,哪知道是小摊贩做的,顿时就有些寒酸也觉得没那么好吃了。


    周老头摇头道,“不过是个糕点,好吃就买,不好吃就不买,你这妇人不买还得批评一顿,你日子过得太苦了。”


    李氏像是被戳中痛处一样,当即跳脚,“你个卖菜的老头子,你凭什么说我,你要是日子过的好,一把年纪还出来卖菜!”


    李老板在门口送几位熟稔的富商老板,瞧见几丈远的地方闹哄哄的,往年他散客后也会把这些菜买了,全当积攒福气。


    李老板走近,围着的人群见他来自动让开,李老板看着老周头皱着的眉头瞬间惊喜道,“哎呀你个老周头,你家回帖不是说忙吗,说你回府城了。”


    他看着老周头这一身洗烂短打,粗布腰带穿草鞋,又看看自己一身印着“福”字的红褐色华服,眼神感慨道,“好多年没见你这般轻松自在了。我倒是被这身衣服困住了不如你悠闲自在咯。”


    老周头道,“还得人靠衣裳马靠鞍啊。我现在给这小兄弟说个公道话,都要被人说是小摊贩不配说话哦。”


    李老板道,“谁说的,城里最有名的酒老板,谁还敢说你。”


    李氏一听面色顿时难堪,万万没想到人家还是大老板来着,她急急想解释,但老周头看了她一眼,收回视线拿着禾边的糕点道,“听说你家席上就是用的这个,看来你还是能吃得出什么好吃嘛。”


    李老板哈哈笑,“你这损我呢,城里酒楼山珍海味吃过,小摊贩也吃过,只要干净用心味道好,在我心里那就是上得了台面的美味。”


    李老板都这样说了,刚开始还嫌弃不够档次的客人立马巴结讨好,纷纷说这绿豆糕如何如何好吃,一看就是用心做出的美食。


    李老板笑笑不语,他和周老头年轻时一个摆摊卖杂酒一个卖土布,后面赚钱了理念不合分道扬镳,他也曾迷失过纸醉金迷过,到后面才醒悟过来,荣华富贵包裹下的食物到头来也只是食物,吃的用的,自己觉得好就好。


    周老头道,“小兄弟,你这骑马糕我全买了,这东西确实很对我胃口,比那什么花花绿绿的酥都对胃口,路上吃都不噎人又不掉碎皮,果真是骑马糕。”


    周老头趁乱掐了一块吃完,抹嘴道。


    禾边听人全买神情欣喜,尤其是之前很多人询价都觉得贵,目前一块都没卖出去呢。他还是补充道,“骑马糕现在天气热,最多放五天,这有五斤,一斤三百五十文,老爷子确定都要吗?”


    “一千七百五十文嘛,别人在我酒楼喝一顿酒就回来了。”


    这豪横的语气,禾边听了着实羡慕了。


    “好嘞,这就给老爷子包好。”


    李老板也好奇这糕点,对昼起道,“你家明天帮我府上送来五斤。”


    昼起看向禾边,禾边干脆点头笑着说好。


    这么好的单子还得看小哥儿?李老板觉得奇怪,分明这样一个大男人。


    老周头撇了眼李老板,真没眼力劲儿,他都知道这家是夫郎当家。李大眼活了一把年纪这点都看不明白。


    禾边用包袱打包好五斤糕点放老周头菜篮子里,老周头还补了他一张包袱的钱。


    禾边说不用,“我就说我这糕点被有福之人吃了,会带来福气。果真老爷子是贵人。”


    这话老周头听了很多人说过,他也给很多人说过,但是没哪一次有禾边这样发自内心的开心。他背着手看禾边,“你这娃脸黑黑的,心倒是亮亮的。”


    禾边一听就不高兴了,“我能白的。”


    老周头哈哈笑,知道小哥儿都爱美,他家哥儿足不出户,整日瓶瓶罐罐往脸上倒腾。


    其他菜贩都羡慕禾边,一下子就卖光了,这不得赚好几千文啊,是他们半年卖菜钱了。


    他们看着晒枯叶子的青菜白菜苦瓜等自家小菜,都满眼讨好笑看着李老板,李老板道,“这菜我都买了。你们早点回去吧。”


    “诶!好好好,李老板真是大善人!”


    “祝李老板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啊!”


    小摊贩周老头李老板禾边他们都高兴,就周记和李氏难堪的先走了。


    禾边收摊后,再三感谢老周头,老周头道,“这么谢我干嘛,你们家糕点确实不赖,识货的人就会买。”


    禾边道,“不是啦,是感激你让我遇到了好人。”


    这么一说老周头明白了,“你以为大老板都是坏的?无奸不商?”


    禾边嘿嘿笑。


    “我以前就说过,要出门见这世上的好人。所以今天感谢你我遇到了。”


    老周头有些复杂,看禾边眼里有些看自家晚辈的慈祥,“但愿。”


    昼起倒是觉得这话没错,无奸不商,老周头对禾边的好,只是维护他来时路上的自己。不过这份短暂毫无交集的善意,落在了和他没有利害关系的禾边身上,显得格外纯粹和珍贵。


    热闹散后,禾边抱着装满铜钱的木匣子,轻轻一晃那声音哐当清脆,真是盆满钵满的感觉。


    骡车栓在不远处的樟木树下,两人赶着回方回家。


    禾边欢欢喜喜跳下车,然后就看到方路和方朱安拿着刀子就冲出来,像是怒红眼似的。


    禾边道,“方回怎么了!”


    方路看到禾边像是看到主心骨似的,“我大哥被族里人绑去官府了。”


    第48章


    禾边一听, 急忙喊方路带路,两兄弟上了骡车,昼起赶车很快就到了方家族长家。


    几人刚下车, 就见方回被绑在院子里。一个年轻二十岁出头的汉子, 读书人打扮一身长衫青竹锦衣,握着玉坠的扇子,那人神情关切看着方回, “方回,我刚从县里学堂回来,家里的事情我全然不知,是我害了你受苦了。”


    他说完, 叫方族长给人松绑。而族里人绑方回,就是族长觉得方回恬不知耻勾搭绣庄少爷, 败坏族里名声。这下见绣坊少爷金有鑫发话,连忙点头赔笑, “金少爷见谅, 原来你们是郎情妾意, 是我误会了。”


    方回气得脸都涨红了,“我和金少爷一共没见过几次面。”


    金有鑫道,“方回所言不虚, 方族长莫要子虚乌有,平白害了人家清白。方回好歹也是你们族人, 他父亲虽然服役而死, 但也是为朝廷守卫边疆出了一份力,方族长不仅对遗孤多加照顾,反而随意欺辱,这事情要是传出去, 只怕会引起民愤。”


    狗屁民愤,谁管别人家怎么过日子?他是族长本就对族人有管理约束教导之责,有谁能愤?但方族长面上连连称是,“金少爷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老朽只看到族里声誉一时情急难免偏颇,还是金少爷言之有理。”


    金有鑫拿出一张契书,他递给方回,“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问我父亲关于你契书的问题,和我们家签的确实是用工契书,只不过是长期的,其中写明了工钱,以及跟着老师傅学手艺后要继续在绣坊上工的年限。卖身契之说,属于方管事自己蒙骗你的。”


    他说完递给方回,可方回压根不认字,禾边认字不全,昼起接过扫了眼对禾边点头,再递给了方回。


    金有鑫道,“这契书我现在归还,还请方回不要误会我才好。”


    金有鑫进退有礼,方回气也消了大半,他道,“那我和绣坊是不是两清了。”


    金有鑫道,“自然是的。”


    一场闹剧散了,方回一行人回到方家,坐在椅子上后才心有着落踏实之感。


    方朱安看着坐着的方回和禾边,挠挠头,捡了个盆摘了几根黄瓜,也没洗随便衣角擦了下递给两人压压惊。


    方路则是一脸阴,进灶屋拿斧头狠狠劈院子里的柴火。昼起把空间留给禾边两人,牵着骡子去方家后面的小河边喂水吃草。


    方朱安蹲在方回身边,他道,“没想到金家少爷还挺一表人才,很明事理,完全不像是有钱人瞧不起人的做派。”


    方路立即就炸毛了,举着斧头道,“因为他大哥才被欺负,你现在觉得他是好人!你脑子是不是进屎了!”


    方朱安被吼一脸无辜,方回蹙眉对方路道,“好了,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还留一口气性憋心里折腾自己,别人没怎样先倒把自己气出问题来。”


    方路想问真的过去了吗?但自小大大小小的刁难也被他大哥解决了。


    禾边道,“我没想到你们族里人这么不讲理蛮横霸道,今天的事情细细想让人后怕,你们族长完全没把你当人,好像只是把你当族里的私产怎么处理他说了算,就是那个契书,金少爷给你了,可要是他们想造假凭空诬陷你,你到时候有嘴都说不清。”


    就像几方落下的大网,方回到时候真是只能乖乖束手就擒。


    禾边还有些年少不懂忌讳浅交言深,只担心朋友未来困境,他道,“你们要不搬家吧,去青山镇,那里还挺好。我们也相互有个照应。”


    方回认真想了下,但是摇头,“谢谢你愿意接济我,但那是你的家你自然说好,像我们三兄弟外来人不见得比本地轻松,本地至少我熟悉这里,我还能绣工卖钱,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我爹我娘都埋在这里,我离不开这里。再说,自己弱小,去哪里都一样。等他们两兄弟再大一点,家里有成年汉子顶着,就没人敢这样欺负我了。”


    方路和方朱安都沉默,只把初见力量的拳头捏得发白。


    禾边道,“行,我这里有一笔生意做不做?善明镇确实有钱,我们想在这里把绿豆糕和骑马糕卖出去,我教你做绿豆糕。你卖出去的我们五五分成,三年后全都归你。”


    方回平日就是摆摊卖刺绣的,赚得起伏不定,少的二十文多,像上次遇见禾边那样破百的也有。


    他自己是做小生意的,就很喜欢观察其他摊子的买卖,就好比之前做苞谷粑粑的妇人,一天就能卖七八十个,一个一文。他们善明镇没有赶集之说,街上天天都有这么多人。


    他一天卖个五十文不成问题吧。


    方回当即就答应,“禾边,你怎么这么好!”


    “因为你也很好啊。”禾边笑道。


    “你家男人同意吗,而且三年后怎么就不要抽成了,万一我把铺子都开起来做大单子,你不是亏了?你可不要小看我。”


    禾边昂着脑袋很是神气道,“我是一家之主呢,你才是小看我呢,三年后我和昼起应该已经不在善明镇了。”


    “我要去外面看看,沿着村里小路走出去,去走每一条长长的宽宽的路。”


    在方回看来,他们善明镇就是最好的,四面八方的村镇都比不上他们这里。他从没想过要出去,怎么会有人想背井离乡四处漂泊?


    方回看他突然就发光发亮的眼睛,也不由得受到感染心里轻快不少,但还是谨慎道,“但不是每一条路都很好走,可能最后还不如这里。”


    禾边道,“怕啥,我们还年轻。”再差也不会比田家村差了。


    “而且,我会努力把每一条路都走得高兴幸福。放心啦,我不会亏待自己的。”


    方回也笑得两眼弯弯,满是欣赏的佩服,“真好,你一定能行的。”


    两人说说笑笑一番,之前那些阴霾全消散了,两张明媚的脸熠熠生辉。禾边提议两人上街去买肉吃,今天可是狠狠赚了一笔钱,顺便还得买鸡蛋、面粉做李家的骑马糕。


    方回听禾边说下午李府外面的买卖情况,眼里满是羡慕,笑说他哪天要是成了老板,一定买下这些老农一张张心酸的笑脸。


    禾边突然就想起了杜三郎,但很快摇摇头,两个素未谋面的人他只是因为喜欢就想把这两人凑一起……那咋啦,狗都知道好东西就要往家里叼,更何况人呢!


    方回突然被禾边亲热热的挽着胳膊一时有些受宠若惊,他也立马紧紧挽回笑嘻嘻的。


    两人路过客栈时,禾边道,“就是这家客栈的老板,做生意不讲信用。”


    方回小声道,“周家也是个本地大族,一是之前糕点垄断,二是本家的哥儿女娘几乎都是镇上大户人家的妾室。”


    禾边道,“周家真不要脸,卖女求荣。”


    方回道,“镇子上的人家却都纷纷学周家,我们这里以前就有溺死哥儿女婴儿的习俗,一出生,就说这是养给别人家的媳妇儿不划算,嘴多吃家穷。


    成亲时,我们这里又习惯彩礼攀比 ,嫁女负担重非把家底掏空不成,等女儿哥儿成亲后,夫家的红白喜事,大小年节都要告诉娘家,娘家按理要给钱粮礼信,要是给少了,娘家和出嫁的女儿哥儿都要被夫家嫌弃,背地闹得沸沸扬扬的。


    所以溺女婴就成了我们这里的习俗,但是后面周家把女儿放人为妾,不仅不用彩礼,还是有夫家的聘礼,所以大家都纷纷跟风,这也是族里人逼我给绣坊为妾的原因之一,不用出彩礼就有聘礼拿。”


    禾边有些不懂了,“你们族里人怎么这样蛮横不讲理,你婚嫁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方回道,“当年我娘亲病逝前,找到族长等族老一干人,用三亩族田为抵押,请求族里养我长大,成亲时也出些彩礼,好让我寻个好人家风风光光的出嫁。族里就用这事情来管束我。 ”


    禾边听后觉得烂透了,有些窒息,所以他想逃离这里。


    “方回,你真是个小可怜啊。不过没关系,你一定会苦尽甘来的。”


    方回道,“可怜吗,比那些一出生就被溺死的,我命好很多。我娘说不要怕,人越长大越厉害,叫我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想,等我长大后再看现在的困难,完全就是小事一件,叫我要有信心。”


    可禾边觉得有些矛盾,但也没辩驳,方回觉得好就好。方回也没人帮衬,只能幻想长大后的自己给现在的他鼓励撑腰了。


    两人说话的时候,几个穿着红黑劲装挎刀的衙役进了客栈,只见老板满脸堆笑相迎,“官爷何事?”


    “有人举报你们客栈偷税漏税,现在跟我们去税课局走一趟。”


    善明镇是五景县三大重镇,镇上设有驻军校尉,还有税颗局,所征收的商税不上交户部,用于地方县上的办公招待补贴各项费用,专门征收商贾、摊贩、屠宰等商税。负责税颗局大使姓李,是李杏家的族亲,虽然是不入流的官吏,但足以在这善明镇横着走,又掌握商税,各种苛捐杂税足以让他富得流油,又膨胀他的野心。


    方回给禾边偷偷介绍完,小声道,“被李大使盯上,这客栈又得脱成皮。不管你有没有偷税漏税,那打点一番少不得好几两银子。也算是那老板狗眼看人低,狠狠出口恶气了。”


    禾边也觉得狠狠出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哪个胆大的好汉举报的,要是有缘,也想结交一二。”


    但随即想想也觉得可怕,今天是这老板那明日难保不是他家了。虽然昼起说穷苦不是痛苦的根源,贪欲才是,但没权没势的普通人,想认真高兴的活一天都是奢侈,谁不想爬上高处。


    禾边看向方回,显然方回自小生活在这种环境里,他早已习以为常。禾边道,“我三哥要是当官了,他肯定是一个好官,他虽然话少,但他刻苦努力目标坚定,他的理想就是百姓老有所养幼有所依。我有时候想,他沉默,是不是因为见识了太多无奈,抱负无处诉说,只藏在心里化作刻苦用功努力。”


    方回听着眼里有些崇拜,“那你三哥一定会成功的。”


    “我还有大哥大嫂两个侄子,小爹和老爹,家里日子也紧吧,但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我家是大嫂管家,我爹他们对大嫂也很好,一家人都很可靠。”


    禾边偷偷瞧着方回反应,话也不敢说的太明白,方回也没多想,眼里只是羡慕。


    禾边也没再说,两人去米铺子买精面粉五斤,买鸡蛋二十个。两人就谁抱面粉袋起了分歧,禾边觉得方回平时绣花拿针的,只干精细活,肯定没他有力气的,方回是觉得禾边比他还矮小瘦弱,这两天看都是昼起照顾他,肯定不能让他抱重物的。


    禾边一把抢过面粉袋信誓旦旦昂首挺胸,“这有啥的,离开了男人我也能活得好好的。”


    “咱们虽然是哥儿,但也不能自个儿瞧不起自己。”


    方回佩服。


    街上昼起那高高的身影走来,他身边的禾边立即噘嘴不满,“你怎么才来。”


    “拎得我手都疼了。”


    “再走一会儿,我腿都要酸了。”


    昼起接过面粉,“明明铺子都没走出两步,还在人屋檐下。”


    禾边脸上挂不住道,“就是拎不动。”


    方回经常惊诧,你刚刚威猛勇敢的模样呢。


    禾边把方回的竹篮也给昼起拎,他挎着方回的手臂悄悄给自己挽尊,“你要是能吃苦一辈子有吃不完的苦。这是我一辈子的总结出的秘诀,你要记好了。一般人我不说,你知道的吧!”


    方回好笑,也没当回事,“站着说话不腰疼,那是你有人疼。”


    禾边想了想,他还不知道三郎疼不疼人,不过从平时看,成婚后估计是相敬如宾那类的。


    但看双亲和大哥大嫂,没道理三哥就不行了啊。


    两人友情也处于蜜月甜蜜时,手挽手有说不完的话,完全没顾身后跟着冷峻男人。


    方回路过银匠摊位时,和老银匠打了声招呼,老银匠问他和金家的事情解决了吗。


    方回把契约的事情说后,老银匠疑惑道,“那金少爷没要你赔钱吗?他们绣坊要是签了这种学徒契书,工龄不满退出都要赔钱的。”


    方回茫然,“金少爷说两清没关系了。他没说要赔钱。”


    老银匠道,“那可能是金少爷人善,毕竟是在城里读书的。”


    方回心里却有些问题,他不想欠人家的。


    要是这事落在禾边自己身上,他也是同方回一样的想法,但是此时他是局外人,便觉得没必要纠结这个,“金家既然没提出来要,那也不用还了。你给他们家做工这么些年,早就在你身上赚足了给工钱,何必再想人家亏不亏。”


    老银匠也是如此认同,但方回却坚持,他不想欠人一点。


    说什么来什么,方回还想去找金有鑫问清楚,哪知道回家就门外来回踱步的金有鑫。


    金有鑫站在菜园子拦的院子外,方家两兄弟像个怒目金刚似的一左一右站着,显然不欢迎金有鑫。


    金有鑫白天还是一身青竹长衫这会儿又是月牙白外袍了,他听见方回惊讶声回头,拱手道,“在下唐突了,我回去又弄清楚一番,才知道是你族叔方前回欺上瞒下,想讨好我爹,才处处逼迫你。”


    他满是歉意掏出一个黛青银线绣的白鹤钱袋子递给方回,“这是我的赔礼。”


    方回哪里能要,一番推拉还说出了契约违约金的事情。


    禾边见那金有鑫就挺烦的,为什么烦也不知道,可能是把他当做杜三郎的情敌了。禾边也觉得自己挺没趣的,和昼起先进院子了。


    进了灶屋,禾边问昼起,“你觉得金家少爷对方回是什么意思?他看方回眼神我觉得不对劲。”


    昼起道,“想用自己魅力征服而不是强取豪夺,毕竟是读书人要名声。”


    禾边恍然大悟,“对啊,这样就说得通了,但他好像是真心喜欢方回的。还换了身衣裳。”


    昼起撩起眼皮,“小宝你观察还真仔细。”


    禾边道,“大活人啊,难道你没看出来吗?而且衣裳还真挺好看的。读书人穿着就是气质不一样,儒雅不凡。”


    昼起看向禾边,“又是新报复的手段?”


    禾边满头雾水。


    昼起耐心,但目光盯着禾边平静却暗藏不愉,似不满禾边这样子装傻不谈,只得无奈道,“小宝,刚刚是我不对,我没在外人面前给你留面子,我应该说一些甜言蜜语给足你颜面的。”


    禾边更懵了,“什么啊。”


    昼起道,“在米铺你对我撒娇,我却说揭穿你做作,没顾及你在方回面前的感受,你生气也是应当的。你一路都没看我也没对我说话,全都和方回有说有笑,我就做好了你会生气的准备,但是,你不能这样报复我。”


    禾边:……


    “我没生气啊。”


    “而且方回不是外人。”


    昼起:……


    “别冷眼压迫瞪我了,我现在忙得很!晚点给你说嗷。”说着就要去院子里,结果手臂被大手拽着不让走,禾边回头哎哎小声道,“咱俩的事情要关起门来说嘛。”


    手松开了。


    禾边临了,来不及垫脚亲高高在上的脸,便冲那结实的胳膊狠狠亲了一下,“等我嗷!”


    禾边立马跑出去,清清嗓子,然后一派稳重双手后背,指挥两个小子别站着当门神了,叫他们摘晚饭菜,烧火做饭。禾边说着说着,还溜出去躲在丝瓜藤蔓后,偷偷听方回和人家说话。


    他家的人才被人家挖走了,作为老板不关心那就是傻子嘛。


    只见金有鑫在方回坚持追问下,不得不道,“按照规定,学徒成本统一做十两,你在绣坊做了四年,还有五两。这钱真不用还,我给你添这么多麻烦我心里过意不去,五两对我来说,也就是多抄几本书。我平时月钱也是尽量自己抄书挣,所以知道这五两对你来说也不容易。”


    方回确实拿不出五两,他现在手里就一千三百余文,但是禾边教他做绿豆糕了,他很快就能还钱的。方回道,“那能不能打个欠条,我慢慢赚钱还你。”


    后面两人又说了什么,禾边没听了,等方回进院子时,禾边就掏出五两银子给方回,“借你的。我三哥自小教导我要做好人,要乐于助人。”


    说完,扭头望别处。


    方回不知道说什么好,眼里一下子有些朦胧模糊了。这些年来他一个人扛家养两个弟弟,亲族避之不及,深怕他从他们门前过要一口饭吃,从来没有一个人给他借钱。


    他没怨过,也没恨过,除了父母没人就该帮你。


    但现在有人仅仅见两次面,短短几天,就热情又赤城地把寻常一年家用的钱塞他手里,还怕他不好想,说是三哥教他的,雪中送炭。


    方回笑道,“那真得谢谢你三哥了。”


    禾边两眼一亮,“好。那你觉得金有鑫怎么样?”


    方回道,“谦逊有礼,人挺好的。”


    禾边道,“那确实好,费尽心机想给你一个家。又博爱多情,家里有妻子,还担心你过的不好。”


    方回道,“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不会为妾的。”


    方路两兄弟摘好菜后进灶屋,见昼起又准备做饭,两个人都很不好意思,哪能要客人动手的。


    昼起道,“他吃惯了我的口味。”


    方回听着不由得想,他今后的男人也只要这样,心甘情愿给他做一日三餐就好了。


    吃饭完后,方路两兄弟又割了好些青草给骡子喂,骡子温顺低头吃草,给了两兄弟莫大的勇气和鼓励,问禾边能不能骑骑。


    没有哪个小子看到骡子不心痒的,尤其这骡子瞧着皮毛顺滑,骨架高大,眼神瞧着好像身经百战一样雄赳赳的。把半大小子勾得按耐不住。


    禾边问昼起,因为他不会骑骡子,要是骡子发狂,把人撅了还得看昼起愿不愿意救。


    昼起点头,方朱安兴奋搓手,脚刚向骡子走近一步,骡子就后退一步,方路再小心进一步,骡子打个响鼻不耐烦地甩着尾巴。


    方路就更直接,想摸背,结果差点被骡子抬起的前踢踢飞。方路一个趔趄倒地,骡子长大嘴朝他脸咬去,吓得方路大喊。结果,脸上被糊了一层湿漉漉的腥臭,耳边是骡子抑扬顿挫的“嗯昂”叫声,像是嘲笑一般,惹得几人都哈哈大笑。


    方路慌乱摸脸睁开眼,看向昼起道,“你说会救我们的!”


    昼起道,“你们现在有受伤?”


    方路嘟囔道,“昼大哥,你可真不讨喜。”


    方回道,“没本事又莽撞还怪人,昼大哥只要讨禾边欢喜就行了。”


    方路挠挠头,连忙说是。


    禾边还是头一次见这骡子气性这么大,他之前的印象就是温顺乖巧嘛。


    禾边有了好奇心,他小时候没木马骑,但是村里的孩子会把一条手腕粗的树杆压弯,骑在上面两脚撑地,当做骑马一样嘴里嚷嚷着“驾驾”。


    禾边试探走近骡子。


    骡子只低头吃草,扑闪无害的大黑眼映着瘦小人影的忐忑不安。


    禾边看了眼比他脑袋还高的骡背,禾边有些心塞,这可怎么上!


    骡子却前腿下跪,禾边眼睛一亮,欣喜得摸摸骡背,在昼起要抱他时,手脚并用飞快爬上了骡背。


    昼起没抱到人,还扫了一眼骡子。


    骡子只眨眨无辜超长的眼睫毛。


    骡子没有马鞍,背上硬挺的骨骼咯屁股,骡子又没戴缰绳,禾边只得抓起背上鬃毛,骡子起身时禾边心一跳,身子晃了下几乎爬在背上不敢起身。


    昼起走近挨着骡子,昼起肩膀比骡背还高一点,禾边微微倾斜身体手抓住昼起肩膀,这才心里踏实了。两腿学着轻轻夹踢了下骡肚子,骡子打了个响鼻甩着尾巴慢慢走了。


    那尾巴一会儿拉直一会儿打卷,慢悠悠的。


    昼起控制着骡子的速度,一人一骡护着背上的新手,骡背上的禾边还吓得左右摇晃,方回打趣道,“这骡子走路可真淑女。一步一停的。”


    方路还心有余悸道,“明明凶残的很。”


    走了几丈远后,昼起和骡子掉了个头,禾边适应了手也不再抓昼起。


    禾边腿肚子夹住骡肚稳定腰身,这下稳坐高台俯瞰几人,抬头就连星星好像都离他近了些,禾边欢快道,“原来骑骡子感觉这么威武。”


    昼起瞧着他孩童般稚气的模样道,“我比骡背还高点。”


    禾边脸一臊,隔着朦胧月色瞪昼起,当着外人呢!


    昼起嘴角浅浅一动,瞧着禾边那双眼睛道,“今晚的星星真漂亮。”


    方朱安两兄弟听不出画外音,方路满心满眼都是那骡子,羡慕得很,等他们赚钱也买!


    方朱安则是仰头满天找星星,“没有啊,今天晚上变天了啊,哪里来的星星。”


    方回有些无语两兄弟,把人喊回院子,不打扰小两口了。


    第49章


    第二天, 把李府要的五斤骑马糕做好送去,得了一千五百文,两人便返程回青山镇。


    方回摆了上午半天的摊子, 也跟着禾边去青山镇学绿豆糕。


    方回交代两个弟弟守好家, 别去族里找事情。方朱安自是点头,现在日子很有奔头了,禾边要教他哥做绿豆糕, 今后他家也会赚钱吃肉,还能给他哥存彩礼,哪稀罕族里的脸色。


    两兄弟瞧着方回坐骡车远去,这还是第一次兄弟分开, 虽然不舍担心,但是心里很光明。


    禾边几人走后没多久, 周记的人就找上门了,但扑了个空, 方家人都不在家。


    这边方回也戴了个帷帽防晒, 他见禾边脸有些红肿脱皮, “你抹的什么膏脂,怎么脱皮。”


    禾边道,“脱皮才正常呢, 就像是蛇脱皮换新皮,我黑皮换白皮。”


    方回觉得奇怪, 这明显就是面脂不适出现的症状, 但是见禾边这么铁定的样子,他也只觉得这是禾边面脂的独到之处了。毕竟禾边说,就是成本都花了六两多,还有什么人参之类的名贵药材。


    其实禾边自己还没察觉脸上红肿了。这会儿被指着出来, 禾边肉疼得不行,怎么就红肿了啊。


    他也不好回答方回,要给昼起留点脸面。


    骡车停了下来。


    昼起抬起禾边的脸端详,“不舒服怎么不说。”


    昼起很高,俯身的阴影就连禾边旁边的方回都遮住了,方回目光炯炯又假装随意的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


    昼起无视,只专心盯着那粒红肿,眉头皱着,“这是过敏,是你皮肤不适应膏脂的症状,正常不会脱皮。”


    禾边只觉得脸被打得红热,打开昼起的手,后仰有些不高兴还有点尴尬,“我是没察觉,第一天用的时候感觉也好吸收很不错。我也就没在意了。”


    “怪我,早上没看到,不然就不给你抹了。”


    昼起寻常的一句话让方回又睁大了眼,见禾边好像有些难为情,方回笑道,“不一定是面脂的问题,你是不是洗脸后只涂抹面脂?要是这样的话,会脱皮的,你得还抹一层香露再抹面脂。”


    禾边忙点头,“这样啊,那我明天试试。昼哥去赶车吧,不要紧。”


    昼起摸摸他脑袋,“好。”


    然后见禾边迫不及待赶他走的样子,后知后觉意会到禾边刚刚在乎颜面,并不想在方回面前说养颜膏的问题。


    昼起道,“方回又不是外人,小宝也没必要遮掩。”


    “这话是小宝自己说的。”


    一句话倒是让懵晕的方回笑着看向禾边,禾边好像被男人冷不丁报复翻肚皮的猫,心里不爽又新奇。


    眼神瞪了昼起一眼,他又不是那种好面子的,他这不都是维护男人面子?


    昼起意会,眼神都软化了,摸摸禾边的倔强小脑袋。


    这次回去没从田家村走近路,而是直接走官路。走官路虽然远,但是方便方回认路。


    到家时已经是下午,骡车停在杜家门前,门口有几个孩子正在和财财和珠珠玩耍。


    财财对张大果道,“你脑子笨,我不想和你玩。”


    张大果怒道,“我才不笨!我不打你就是了!”


    张大果一向仗着身高力气打别人,他怕杜大郎不敢打财财,但是也会给他起难听的小名。要是财财生气先动手打,落了下风,张家人又会找上门来。


    财财和张大果也不对付,不在一起玩。但是张大果馋,看着财财给其他孩子分绿豆糕,他也想要,舔着脸要和财财玩。


    财财道,“那我考考你,你跟爷爷和爹爹的血缘谁近?”


    张大果拧着眉头想了下,不屑道,“爹爹!”


    “诶!好儿子!”财财脆生响亮应道。


    张大果愣了下,顿觉受骗,气得要抡起拳头揍财财,以前财财没啥伙伴,但现在街上小孩子都因为嘴馋站他这边。


    张大果没打到财财,而这时候骡子嗯昂叫着,财财一回头是禾边他们回来,哪还和小孩子玩。


    珠珠也激动跑去,没跑两步扭头对张大果气汹汹道,“你喜定了!”


    说完察觉自己脱牙漏风,忙捂住嘴巴,一脸笑得跑向禾边。


    张大果和其他孩子满脸羡慕,知道财财和珠珠的小叔叔又赚钱回来了,肯定还买了好多新糖和玩具的!


    孩子们听着别人家欢声笑语,蔫头巴脑的散了。


    张大果回到家里,就听他小爹田芬嘴里骂道,“有什么要炫耀嘚瑟的,又不是亲生的,半路认的儿子谁知道按的什么心思。”


    磨刀的张铁牛也吐了口口水道,“杜家以前装清高,赵福来说杜三郎如何读书厉害,现在被夫子赶出来了,从此就没听他嘴里提过,他们家租客能赚几个钱,立马上赶着认了亲,那嘴里从此就没断过。”


    “我看那禾边是个不安分的,整天抛头露面外面浪,八成就是想借杜家落脚,等他生意好后,哪里还看得起什么杜家。到时候就等着看笑话吧。”


    田芬听张铁牛这样说,心里好受多了,大着胆子小心问道,“孩子他爹,街上孩子都有糖吃,要不咱给大果也买来吃吃。不然别人还以为咱家差那几个子儿。”


    张铁牛道,“买个屁,就为了一口糖脸都不要了!”


    张家低声吵吵,听着隔壁杜家飘来的笑声越发觉得心里烦闷,但转头一想杜家三郎不成器,心里也好受多了。


    “小爹,这是方回,我在善明镇的朋友。”禾边给柳旭飞道。


    柳旭飞瞧着方回,眉目清亮利落爽朗,皮肤白皙秀外慧中,一看就是有主意又善良的好孩子。


    柳旭飞道,“不错,小宝也交朋友了,好不容来一趟多在家里住一段日子。刚好好小宝屋里的褥套我拆了洗晒干净了。”


    方回瞧着柳旭飞说起禾边交朋友那骄傲的神情,想到了他娘,心里止不住的艳羡。一番寒暄后,禾边就带方回回他们的西屋。


    农村镇子上不讲究什么客房主屋的,家里也没多余的屋子,禾边和方回住他们的屋子,叫昼起睡杜三郎屋里。


    方回道,“你小爹真的同你说的那般温柔。”


    禾边见方回还有些紧张,他道,“我大哥大嫂爹和三哥也是很好的人,现在在外面干活,等晚上就回来了。”


    禾边也不见外,安置好方回后,又叫方回换上他以前的旧短打。方回穿着有些短了,胳膊和小腿肚子都在外面,但也没问要干什么,直到禾边进灶屋找了两把镰刀出来,方回才明白。


    昼起和柳旭飞都不要禾边两人下地,收割稻谷是很苦的农活,哪里舍得他吃这样的苦。


    禾边重生后虽然努力偷懒使唤人,日益养得有些娇气,但是这种秋收收割稻谷的天性已经刻在骨子里了。要是这几天不收回家,一场暴雨打落了熟透的谷子,在田里生了根发了牙,那才是要命的苦。


    柳旭飞见状拦不住,又说哪能让方回去,方回笑着说要去的,禾边都没当他是外人教他绿豆糕,他为啥不能下地割稻子。


    柳旭飞一听教绿豆糕,有些惊讶不由得再打量方回,但见禾边欢喜也没说什么,只道那也得吃了饭再下田。禾边在这种事上很执拗,抢收的天气哪有时间吃饭,一人拿两个杂粮馒头,里面塞些酸豆角,边走边吃,等到田里,就能甩起膀子干活了。


    方回只以为禾边很娇气,哪见过禾边这面,心里甚至有些崇拜禾边了。端的起放的下,随性又洒脱。


    杜家一共就五亩田,一亩苞谷地,半亩菜地,其他的都种的水稻。


    田里有四个人,杜仲路抱着割好的稻草在甩筒里摔打谷粒,手臂一直用力古铜色的胳膊崩成了山包,油光滑亮的满是泥汗,瞧着就是一把好手。稻穗被反复砸在筒壁里,谷粒脱落飞溅的眼花缭乱,打谷筒四周安装有竹篾,防止谷粒掉泥田里。


    禾边道,“那是我爹。”禾边对杜仲路还是有些生疏,但是因为他偷偷给昼起塞了三两银子,禾边觉得这就是他爹了。


    然后指着割稻穗的赵福来说是大嫂喊福来哥就行,又一一指了抱稻穗的杜大郎和弯腰割穗的杜三郎。


    方回道,“你们这里是用桶脱粒啊,我们那边是用连枷,一到秋收,家家户户割了晒在院子的草席上,晚上睡觉都能听见村子里邦邦的连枷声。”


    三人站在田埂上,杜仲路很快就看到他们,歇了膀子将稻穗搭在桶边上道,“不要下田,赶车屁股都坐痛了回家好好休息,田里又不差你们几个,咱们家也就五亩,两三天就收割完了。”


    禾边哪里听,更何况拉近方回和他家人的距离,那就是要一起干活。


    田里水放干了,这样打出的谷子更容易晒干,田里也没那么泥泞难走。


    禾边给跑去给杜仲路和杜大郎递禾把子,也就是在赵福来和杜仲路之间来回走,把割好的稻穗递给杜仲路,节约杜仲路的精力专心打谷粒。


    打谷筒是四四方方船型的敞口,宽约一米,一次只能站两人,昼起换了杜大郎,叫杜大郎去割稻穗。


    打桶是个辛苦活,杜大郎不去,让杜仲路换,杜仲路指了指桶里两个小山包,杜大郎打的还没他一半。


    杜大郎没脸,假装泥水夹眼瞥开不看,杜仲路道,“儿子还是儿子,老子还得是老子。”


    杜大郎拍拍昼起的肩膀,留下一个泥掌,又捏了捏昼起的胳膊,留下五泥爪,杜大郎晒红的脸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弓起二头肌,鼓了鼓。


    向四面展示一番。


    结果没一个人看他。


    杜大郎便只能捏昼起,觉得昼起这点薄肌虽然看着结实,但哪有什么力气,“行不,兄弟,不争馒头争口气!”


    昼起没回应他,杜大郎也乐呵呵的奔向了赵福来那里。赵福来见他两手兴奋的撒开跑来,一脸泥水只眼睛黑亮牙齿发白,那真是没眼看。


    赵福来朝杜大郎使眼色,杜大郎一心和夫郎挨着没看懂,跑近后被赵福来凶一眼,杜大郎眼皮都耷拉了,这才明白什么。


    哦,小禾带了朋友来,朋友挨着赵福来的,他再过去就不好了,于是杜大郎挨着最外面的杜三郎。


    赵福来很热情的和方回闲聊,毕竟禾边也没什么朋友。聊着聊着得知方回是来学绿豆糕的,赵福来那热情立即减半。


    再看方回觉得他面向奸诈惯会哄人,不然这吃饭赚钱的手艺,禾边就怎么说教就教了,八成是看禾边心软,又编造什么可怜身世博取同情。瞧他手细滑白嫩,哪像穷苦人出身的,再看方回磕磕绊绊的割水稻,动作生疏一点都不利索,瞬间有些警惕上了。


    不像是拿镰刀割水稻,倒像是拿绣花针穿针引线呢,赵福来暗暗翻了白眼,决计不让人奸计得逞。


    赵福来言语没表现出来,但方回又不傻,不过方回倒也没什么反应,禾边家里人什么反应都是情理之中,他只低头继续专心割穗。


    赵福来属于急性子,得知这事情心里有些堵,也割了半天一直弯腰没休息,这会儿见割了一大堆稻穗,也就捶了捶腰上岸歇息,走时拍了下杜大郎的胳膊。


    杜大郎也听见了方回的话,知道媳妇儿这是心里不高兴了,也跟着上岸喝口水,两人一起溜茅房。


    割稻穗的就只剩杜三郎和方回了,田是葫芦瓶状,这会儿正到瓶口了,两人之间就隔了半丈,不用余光扫,对方都是彼此视线里不可忽视的鲜明又陌生的存在。


    尤其是杜三郎平日都是读书人长袍装束,这下田干活,露胳膊挽膝盖的,一年没晒过太阳的皮肉就白花花的闪眼睛,布带束着头发,侧脸干净苍白,眉间像是敛着墨,五官像玉像兰花。


    和昼起的冷峻不同,昼起是冷淡的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好像没生机没欲望。但杜三郎不同,他是清俊压抑的,眼里有野心。


    方回看着看着有些走神了,一个不小心割空了稻穗,人往前面栽了去,脸没吃泥,肚子贴了一身泥水。


    杜三郎听见声音忙拔腿走过去,这里瓶口挨着渠口渗水多,田里也就泥泞些,两人又都不熟悉田里农务,一个挣扎起来,一个挣扎拔腿。


    倒像是被迫分开的苦命鸳鸯。


    禾边看着忍不住偷乐。


    等杜三郎把方回扶起来时,方回早已闹了个大红脸,有些局促尴尬,杜三郎退一步拱手道,“失礼了。”


    方回忙摆手,离得太近他人都落在陌生男人的影子里,方回迫切找了个话头,扭头,指着渠口边一条单独划出去的小长条道,“这是为什么,单独种一条?”


    杜家的田瘦,买的田不如族里代代传下来的。买来的田挨着渠口,虽然灌水方便,但是其他田灌水也是走得他家田。田里本就没什么肥力,只春耕犁田时撒了些骡子屎堆的草肥。


    田灌着肥水没闷几天,又有人偷偷挖了田口,说是灌水耕田,结果肥水都跑人家田里去了。


    那时候杜仲路年轻没经验,后面就学乖了,单独分出一小块让水,这样人家再也没理由顺他家的肥水了。


    方回只是随口一问,但是杜三郎说得很仔细,好像完全没把方回当外人,说起早年被欺负的家史也不避讳。


    杜三郎不觉得这是丑事,是他爹大度聪明的计策。


    方回也觉得没那么尴尬了,开始弯腰割稻穗。


    杜三郎瞧他拿镰刀姿势不对,下力割的姿势也不对,便给方回示范了一遍,“这样省力,还不会割到手。”


    方回试了试,果然轻松多了,道了句谢。


    有赵福来前面的黑脸,天知道杜三郎没有带异样冷眼看他,而是善意的交流,这让方回放松多了。


    杜三郎道,“应该我道谢,是你帮我家秋收。”


    他说完顿了顿,“我大嫂一直是心直口快的性子,他没恶意,等会儿他就想通了。”


    方回能自然的笑了,心想果真禾边一直夸他三哥,确实是很不错。


    杜三郎继续弯腰低头割稻穗,这下换成方回时不时问一句了,他也答得认真,但两人始终没靠近,导致两人都割出一个深角,而原本赵福来的那块稻子还留在原地,像一堵稻田屏风横在两人之间。


    禾边见状,觉得两人都是有些害羞的,杜大郎劝好赵福来,赵福来也看见这样模样,不由得好笑。赵福来瞧禾边时不时观察这边,再细看方回微微晒红的脸,顿时了悟了。


    杜大郎关注点在昼起打的谷桶里,原本少一半的山包现在居然和他爹的齐平了。


    杜大郎瞧着昼起的胳膊,就这薄肌哪可能,杜仲路拿起脖子上的巾帕擦额头汗道,“人家那叫劲壮有力。”


    杜大郎倒是盯上了昼起的胸口,汗水湿了粗布,贴身裹着就凸显出轮廓了。


    鼓鼓囊囊的。


    杜大郎好像发现什么宝贝似的,一手拍去,昼起避开,他拍了空,杜大郎也不在意,好奇道,“怎么练的兄弟!我就死活练不大。”


    昼起道,“没练。”


    这话落杜大郎耳里,就是以前干苦力干出来的,霎时钦佩昼起是个踏实的汉子。


    禾边跑去把岸边的水葫芦递给昼起,又拿起自己脖子上的巾帕给昼起擦汗,昼起低着晒红的脖子,汗水浸湿了硬黑的眉眼,顺着眼皮褶子快进眼睛了,他还一瞬不瞬地盯着禾边。黝黑淡漠的眼里有心跳和粗声的呼吸同步,禾边被盯得不好意思,胡乱擦了下他脸,就用巾帕捂住了侵略性的眉眼。


    昼起扯下倚在筒壁上笑了下,禾边脸又红透了。


    杜大郎咦了声,“没眼看。”


    而后像是找到了原因,“难怪啊,要是赵福来这样对我,我也拼命干。”


    杜仲路摇摇头,“烧菜比不过人家就算了,这要天赋手艺,这干苦力也干不过人家。”


    杜大郎哼了声,“反正我不是亲生的呗。”


    杜大郎现在还记得小时候他问他是怎么来的,杜仲路两人都说是河里发大水捡来的。


    禾边问昼起,“累不累啊。”


    昼起从泥田里抓了块泥,不一会儿捏了个泥人,有鼻子有眼睛的,递给禾边道,“小宝的。”


    禾边笑得月牙弯弯,当着长辈面很不好意思,有几分扭捏臊意,扭头走了。


    杜仲路也看得牙酸,大声道,“快点干活,都别歇了!尤其你杜大郎,被懒人屎尿多。”


    杜大郎:……


    怎么又是我?


    收割完这块田后,杜仲路扛着打谷筒去其他田,他家的田都是七零八碎的,这里买一块那里买一块,不如人家的归拢紧凑。


    还有块田在水保村里,挨着朱猎户朱大山田附近的。


    朱大山家里也在秋收,他家儿子多,附近村女婿女儿也来娘家帮忙,田里站了好些人。往常邻近的杜家秋收瞧着就有些冷清,以往杜仲路在外跑商不能及时赶回来,又无亲族帮忙,田里清冷的只杜大郎赵福来杜三郎三人。


    但这回田里人多热闹的很,朱大山对杜仲路道,“听说你认的义子很是能干,听李杏都传开了,生意都做到善明镇大户人家去了。比人家开几十年老铺子的糕点还受欢迎有人气。”


    李杏族叔满意,他身为介绍人也有脸面。这事情李杏拜寿回来,就给柳旭飞说了,赵福来知道了,整条街上就都知道了。


    杜仲路面色高兴道,“我儿子嘛,肯定随老子。”


    朱大山道,“也不知道你哪来的好运,你这女婿上次打猎,没带弓箭铁套子这些吃饭的家伙,山上呆一天一夜,下山就拎好几只猎物。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我进深山住半个月都没这收成。”


    朱大山和杜仲路闲聊的时候,禾边等人就开始割稻穗,一排站着六人,一个个都精神昂昂的,好不热闹的。


    朱大山看着有些感慨,当年半夜和他从深山一起逃出来的柳哥儿,如今也成了这些人的长辈了。


    他们这辈人已经开始老了,下一辈生龙活虎,孙辈也雨后笋子一天一个样,而他媳妇儿的坟头上的草也该割了。


    杜仲路瞧朱大山又开始飘忽了,“站着多没意思,搭把手下田呗。”


    朱大山呸了声,嘴里叼着狗尾巴草不动,“你家三郎还读书吗。”


    杜仲路瞧了眼割稻谷的三郎,比禾边高壮,但那动作身形没禾边麻利,禾边那一捏一提一割,手肘连着手腕轻轻一带,是刻在骨子里的熟稔。


    杜仲路道,“读啊,秋收后去县里看看找个私塾。”


    这几日托人打听其他镇上的私塾,一听是从青山镇赵严手下退出来的,都说教不了。


    杜三郎也没灰心,和以往一样,挑灯半夜。


    并且也报名了十月的院试,拼着劲儿也要试试。


    朱大山道,“你在外面见多识广,外面就没有比咱们这里好用的脱谷粒的法子?也是你有一膀子力气,这家里要是没个劳动力谷子都不能回家。”


    杜仲路道,“连枷吧,有的地方是用连枷,就跟咱们打豆子一样的。”


    到天快黑时,这九分地也收割完了。


    别看昼起杜仲路杜大郎三个老动力轮流摔穗粒儿,最后粗粗用手巴拉掉草屑,用麻袋装,拢共得了三麻袋湿货。


    晒干了也不到一百五十斤,市价收六文都是高的,种谷子还真就不赚钱,但辛苦是真的没话说,农民不种谷子心里也不安。


    麻袋被杜仲路三人扛出村,打谷筒由杜三郎扛着,进了镇上土路有柳旭飞赶着骡车等着。麻袋、打谷筒、镰刀、水葫芦等东西放板车上,柳旭飞赶着骡车走在前头。


    杜仲路七人走后头,一个个在水保村的溪水里洗了脚,挽着裤腿拎着草鞋,夕阳拽着长长的身影,暖黄的薄晕里升起小镇上的炊烟,禾边脸汗涔涔的染着笑意,他小爹喊他回家吃饭了。


    虽然今年粮食减产一半,但是杜家还是喜气洋洋的,任何事都比不上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回到家里,漫天星子月光发亮清晰,把湿谷子铺子在院子里的草席上,湿润又新鲜的谷香蔓延小院。孩子们早就把饭菜端在梨树下的木桌上了,点了一盏黄晕油灯,连藏在梨树阴影里的梨子也染了光晕。


    几人快速洗手上桌吃饭,闻着味道就馋得不行,柳旭飞手艺不错,买了五花肉,草鱼,鸡蛋,一桌子三荤七素一紫菜汤,即是犒劳秋收辛苦也是招待方回。


    累一天几人吃饭菜都如狼似虎的,方回本来还有些拘束,但发现禾边柳旭飞赵福来都给他夹菜,一下子就松开多了。


    大家都七嘴八舌说方回平日没干重活,这下真是辛苦了,一定要多吃。


    吃完饭后,禾边溜进赵福来的屋子里,把之前的二两还了,赵福来嘀嘀咕咕给禾边说了一些私密话,又问方回情况,禾边没把他想做媒婆的话说出来,反正就看两人之间的缘分了,只给赵福来说人信得过。


    禾边道,“这次去善明镇赚了不少,绿豆糕四千六百文,骑马糕三千六百文,八千二百文。按照家里的规矩,应该一半给公中,但是我给方回借了五两。”


    赵福来一听五两,那心如刀割,但都是禾边自己的打算安排,他要是多嘴,就真如杜大郎说的有操控贪图嫌隙,他应该相信禾边两人是个大人,有足够的能力辨别是非,识人交友的。


    又听禾边说方回身世,赵福来自己是有子女的,最听不得这些。方回娘是为了儿子后面铺路,哪知道识人不清,人走茶凉,反倒让族人有由头拿捏住方回哥儿了。


    赵福来道,“算了,这都是命啊。你们赚的钱哪有交什么公中的,你们自己攒着就成了。”


    禾边却觉得不行,这回说什么都不听,交了二两,手里留了一两多。


    家就像存钱罐,他不能一味享受这个家给他的好。


    第50章


    晚上睡觉, 禾边和方回都是头一次和朋友睡一起。虽然两人累得浑身散架,眼皮子上下打架,但脑子是兴奋, 嘴说着小话, 闭着眼回味今天的幸福与疲惫。


    方回羡慕杜家人多热闹关系和睦,上有依靠的长辈下有可爱的孩子,中间有一起聊得来的兄弟, 日子很有奔头。


    禾边嘚瑟翻个身面对方回,眼睛还是真不开,迷迷糊糊嘴角扬着道,“是啊, 像是做梦一样。哎,现在就是愁我三哥还没订亲, 他性子沉闷没哥儿女娘看得上他,所以迟迟没相看, 他也不会讨人家欢心, 走路上都目不斜视, 从没看他主动和哪个哥儿女娘说话的。”


    方回脑子里正想白天和杜三郎割稻子的场景呢,闻言有些害羞,他道, “怎么可能,你家三哥那脸, 我还没见过谁比他好看的。”


    “胡说, 我家的最好看。”


    方回不好点评,只笑笑说是。


    禾边倒是不见外,胆子也大了,激动地挨个给杜家人评头论足了番。


    “老爹最有男人味, 刚猛豪爽,一身侠义匪气。”


    “大哥俊朗心胸宽阔直爽,看着粗枝大叶,但正事上一点都不含糊。”


    “三哥闷闷的,因为他有一肚子墨水没办法施展啊。”


    方回点头,“确实是这样的。”那语气里很是艳羡。


    “他们够好了吧。”


    “确实。”


    然后就见一直闭着眼的禾边忽然睁大,满是自豪道,“我昼哥比他们都要好。”


    安静的院子里猛然响起一阵咳嗽声。


    屋里的禾边吓得眼睛都瞪圆了,有些受惊的尴尬。


    方回见他这样不禁好笑。


    禾边嘴里喃喃道,“不会被听到了吧。”


    黑暗里,脸都开始预热了。


    “大郎,你听见了吗?”


    “爹,听见了,听见小弟说梦话呢。”


    “是呢,小四宝梦里都梦见我们呢。我要把这事告诉你小爹,不知道多开心。”


    屋里的禾边听见院子里的脚步声远去,大大松了口气,摸摸脸还是热了,心里也暖暖的。


    又只听杜大郎压不住沉稳了,不甘问道,“爹,我和昼兄相比谁……”


    “你只配给他提鞋。”


    “啊,幸好幸好。我还能跟上他的脚步。”


    还得意洋洋的。


    “嗷!爹,你打我干甚!”


    赵福来、柳旭飞、杜三郎三间屋里投在门窗上的人影,那肩膀都颤了颤。


    禾边这回蒙头对方回道,“看吧,我大哥也很招人喜欢的。我们一家都很好。”禾边只差要把“你要不要加入啊”的话问出口,但忍住了。


    而且说完之后,又后知后觉,自己这炫耀是在人家伤口上撒盐啊。而且……他好像无意中提起了很多次啊!


    禾边躺在床上真想扇自己两巴掌。


    又愧疚又怕方回不好想,不好意思道,“对不起,我只是想给你一个家。”


    说完又觉得怪怪的,更怕方回多想了。方回见他紧张的握住自己手腕,心里刚开始那点落寞没了。


    方回道,“你真心待我,我哪能不知道啊。别多想。”


    禾边凑近眼巴巴小声,“那你觉得我三哥……”


    他没说完,方回自己心里起了念,霎时就懂了。


    杜三郎长相随柳旭飞,斯文俊美,即使粗布压身也多一层破碎之感,可一抬头看人又觉得此人胸有沟壑,不会甘于平庸。


    方回因为摆摊,善明镇上的男子不管好心还是恶意都会上前找他搭讪,他见男人见得多,却从来没见过杜三郎这样的。


    方回没说话,还故作淡然礼貌,但禾边是过来人,眼睁睁见方回脸色春情萌动。他顿时睡意全无,但也不好直接挑破,等他再去探探杜三郎那边的口风。


    禾边有些急性子,借口上茅房起身穿衣裳出门。


    昼起睡在院子里的竹席上,要看着晒着的谷子以防半夜下雨。


    禾边偷偷摸摸一出门,昼起就扭头看去,他两眼清醒似苍穹深空,倒是因为禾边的到来冷寂的眼底有些光彩。


    昼起抓住禾边的手腕将人搂上竹席,低声咬耳朵,“想我了小宝?”


    禾边:……


    好在昼起也知道月光迢迢他人心惶惶,见禾边左右张望点灯的屋子,昼起只亲了他脸颊就把人松开了。不等禾边忙撅着屁股爬开,又抓着人的手腕,凑近闻嗅了禾边的领口和脖子,“澡珠的味道换了。茉莉味儿的。”


    近在咫尺的脸在月色里,眉骨冷锐眉毛硬黑,眼底似一汪黑夜的深潭,映着他和月色那点亮光,好像江月年似一年,而他眼里永远只他一人。


    禾边怔住。


    而后心口不争气的加快跳动,而后就见昼起眼中泛起淡淡的笑意。


    禾边吞了下口水,压住想扑人咬人的冲动,后退坐好道,“换了方回的,他的好闻,比我们用的皂荚味儿好。”


    昼起道,“那等春天我给你做。”


    “手腕膀子酸不酸?腰这里?后背这里?要不要给你揉揉。”


    禾边支支吾吾半推半就的,昼起刻意低声道,“小宝就乖乖受着,刚刚把我夸的天上有地下无的,我总得表现一番。”


    禾边被借机摸了个遍,有些羞恼瞪昼起,昼起满脸无辜,“我只是关心自家夫郎操累了。”


    “小宝这见不得人的神情怎么感觉像是偷情呢?”昼起笑得禾边忙捂住他嘴。


    田家村的禾边肯定想不到,现在的昼起依然冰坨子,只是那嘴有时候真的是一种负担。


    可禾边倒是心里抹蜜似的,因为他能感觉到昼起身上那种游离审视淡了很多,渐渐地,昼起脸上也多了很多笑意和融入的松弛。


    被昼起一顿打断,禾边都不知道自己出来的目的了。


    被昼起盯着,总觉得自己会冷不盯被扑倒,禾边拢了下交领,抱腹小声道,“干嘛亲脸,脸上的面脂多贵你不知道。”


    说完禾边才意识到自己说什么,见昼起又要凑过来,他忙抵住昼起的脸道,“说正事,你给我探探三哥口风,看他对方回怎么看。”


    昼起冷漠道,“和他不熟。”


    禾边哼了声,凑近在他脸颊上啄了下。


    昼起道,“我们也不熟。”


    禾边又啄了下昼起的嘴角。


    昼起垂眼藏笑,“看来只一点熟,还没熟透。”


    昼起说得一本正经,五官在月色里隐约透着雕刻的无情,可说的话让禾边忍不住拿脚踢他。


    昼起见好就收,“好,我去问问。”


    禾边立马就跑下竹席,拍拍屁股走人了,昼起看他满心激动的背影,摇摇头而后起身去杜三郎的屋子。


    不过他刚进杜三郎的门口,就见禾边又退回来摸摸竹席,翻开地下铺有稻草被褥,竹席不软不硬刚刚好。又在竹席上滚了滚,确定舒适后,这才安心溜溜达达回去了。


    禾边还担心昼起直接铺竹席睡地上呢,看来昼起还是知道照顾自己的。


    昼起确实打算这样,但是柳旭飞和杜仲路不允许他这样。个子最高的昼起在他们眼里,也是一个需要父母帮忙铺床的小孩子。这不,要不是他们不看,昼起还真直接睡地上,这腰哪受得了。


    禾边进了屋子后,昼起才回头敲了杜三郎的门。


    杜三郎没栓门,昼起敲了一声门就开了,杜三郎把书放下,一本端正等昼起开口说话。


    杜三郎知道昼起的性子,没事绝对不会找他,也不会多说一句话。


    明明很有能力天赋的人,却只围着禾边转,好像他的眼里,禾边就是唯一点亮他漠然世界的生机。


    昼起开门见山问道,“你对方回怎么看。”


    杜三郎以为昼起是因为禾边要把绿豆糕的方子教给方回,且还给人借钱的事情,所以来问他对方回的人品看法。


    杜三郎不由得郑重几分,斟酌道,“小禾的朋友自然是好的。昼弟应该相信小禾。”


    昼起道,“我比你大。”


    杜三郎道,“小禾比我小。”


    昼起道,“可以,那三哥是对方回满意的?”


    杜三郎点头,人品他这面是过关的。通过一下午割稻,他看出来方回很少下田,甚至连泥水沾手脸上都不适应,但他没抱怨什么,反而以一种新奇积极适应的乐观态度来调整自己。这点和小禾很像,所以他们才能这么快成为好友。


    昼起了然了,杜三郎等了会儿,没见昼起起身要走,便问道,“还有事?”


    昼起道,“我想在你这里看书,会打扰你吗?另外我要笔墨纸砚,现在就要。麻烦了。”


    杜三郎微微讶然,而后点头当然可以,给昼起研墨,铺好毛纸压镇纸,昼起却要一张宣纸。说竹毛纸容易晕染细节不严谨。


    杜三郎然后就见昼起提笔开始画,看了会儿没个头绪,杜三郎也没管他了,自己继续小声反复诵读。


    他想问这样会打扰昼起吗,一扭头见昼起神情专注,与一笔一灯自成一个平静又理智的独立画面。


    小半个时辰过后,杜三郎默读的有些口干舌燥,准备喝茶水时看着昼起的画稿惊讶道,“这是什么图纸?”


    昼起道,“打谷机。”


    杜三郎研究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的院子一苏醒就忙碌起来。财财和珠珠跟着杜仲路踏着露水割骡草,两孩子很爱粘着爷爷,一方面聚少离多,一方面在他们心里爷爷也是很厉害的人。不论跟着爷爷做什么都很高兴。


    杜大郎昼起拿着镰刀出门继续割稻穗,赵福来带着禾边方回烧早饭洗衣裳,杜三郎也要出门干活,但被柳旭飞喊到了屋里。


    柳旭飞悄声问道,“三郎,你也已经十八岁了,同龄人的孩子早就打酱油了,你如今自己有什么想法吗?”


    杜三郎一听,到底是年少,面色有些不自然的羞臊,往日的老成持重端不住了,只低声道,“全听小爹和爹的。”


    柳旭飞道,“那方回如何?”


    杜三郎脑海里瞬间嗡了下,他完全没想到有这么具体的人。


    柳旭飞见他没意,就道,“那算了,我就是问问。”


    杜三郎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儿子全听父母安排。”


    柳旭飞懂了。


    “要不是小昼给我说你对人有意思,叫我赶紧找媒婆定下这事,我还没察觉出来,是我疏忽了三郎。”


    杜三郎:??


    禾边也没想到昼起一晚上直接聊了杜三郎柳旭飞两个人,直接叫长辈择日提亲,这速度之快叫他害怕。


    有句话叫做操之过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万一两人不合适怎么办。


    禾边这么想,早上饭桌上也就格外关注方回和杜三郎两人,发现他二人面对面坐着完全没眼神交集,昨天割稻的时候还能说话,现在完全就是陌生人了。


    甚至偶尔抬眼无意间瞥了一个方向,两人都避之不及似的躲开了。


    禾边有些失望,但也不能强求。


    吃完饭后,赵福来收拾洗碗,他收拾案板时好像闻到一股腐臭霉味儿,“什么味道?”


    方回一进门就闻到了,但是没好意思说,财财和珠珠也闻到了,这会儿小狗鼻子似的趴灶台水缸案桌到处闻嗅,最后终于在橱柜下找到了源头。


    财财道,“啊,是小昼叔种的蘑菇,应该是烂了吧,竹筒盖都冒出白毛了。”


    珠珠懵懂道,“失败了吗?”


    禾边见一家人都看过来,也知道赵福来的嘴,担心人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他立马对昼起道,“原来你也有做失败的时候啊,这下我心里平衡多了。不然我都以为你是下凡的神呢。”


    昼起瞧禾边着急忙维护他的样子,很可爱,柔声道,“那是菌丝。后面就会变成平菇了。”


    禾边惊讶,“那是成功的意思??”


    “嗯。”


    珠珠立马道,“小昼叔叔就是神!”


    方回也好奇的凑近,这些白丝居然能种成平菇?平菇很贵,堪比肉价了,有钱还不一定买得到。但凡山里人下山在他们镇上卖,都是有人挣着抢着买的。


    赵福来也很期待,问昼起种出来要多久,能不能赶上秋收尾巴,好些人家都会买肉菜新鲜菜补油水牙祭。


    昼起道,“应该赶不上,现在这天气种下菌种得一两个月出菇。”


    赵福来也没丧气,反而看宝贝似的从财财手里拿过竹筒,深怕孩子搞坏了。财财失望又不舍,赵福来又塞给他,财财这才开心起来。


    饭后大人又开始下田了,孩子留在家里用竹耙翻滚湿谷子,让它均匀晒太阳,还得防止小鸟偷粒。


    昼起则是留在家里准备他种菌的东西。把杜家的杀猪桶找出来,买来生石灰和水按照一比一百的配比倒入杀猪桶,搅拌均匀后,把晒干的苞谷棒子丢里面浸泡一天一夜杀毒杀菌,第二天再拿出来沥水一个时辰。


    昼起又用锤子和竹钉子简单的钉了一个方形木盒子,一展手臂长宽,菌菇喜阴,盒子放院子梨树背面,平时晒不到太阳的地方。


    在盒子里铺一层油布,把沥干的苞谷棒子铺平再撒上一层菌种,接着再铺平棒子再撒菌种,一层层压严实了,再用油布包好。等待白色菌丝生长蔓延整个棒子后,就可以打开浇水了。


    昼起弄完这些后,财财和珠珠就时不时盯着这油布包裹木盒子碎碎念,追着昼起问,“真的能长出来吗?”


    昼起道,“要是棒子上没长青霉就是成功了。”


    财财问道,“那为什么会长青霉?”


    “泡生石灰水杀毒灭菌那步不到位。”


    珠珠听不懂,他拍拍胸口自信道,“我来每天和它说话吧,就像我每天和我的黄瓜说话它就长得很长很漂亮,不像哥哥的歪七扭八的。”


    昼起没管他们了,交代两孩子看好家,揣着图纸临走时,又对孩子道,“我去溪水村的木匠家。”


    财财道,“小昼叔找得到路吗,要不要我带路。”财财其实不愿意去溪水村的,那个村子不好,虽然很多姓杜的,但都是坏人。但也不能这样说,那个木匠爷爷是好人。他每年跟着爷爷爹爹去村里祭祖坟,那个木匠爷爷会给他两文压岁钱,还给他拨浪鼓。


    昼起道,“不用,财财有更重要的任务,满院子的谷子离不开财财看守。”


    财财顿时觉得自己非常重要了,立即严肃点头叫昼起放心。


    溪水村距离镇上走路要三刻钟,昼起脚程快,两刻钟便到村子了。


    秋收的村子,一片黄澄澄的,蓝天白云里都藏着稻香,田里农民带着斗笠弯腰割稻,家家户户都在秋收,摔谷粒的邦邦声此起彼伏。


    昼起一路问人到了杜木匠家,同时也收获了一众夫郎婶子们的打量好奇。


    村子里很少进陌生人,尤其是像一堵峭壁一样高的,样貌也十分出挑,五官墨泼似的冷酷,宽肩窄腰大长腿,是哥儿女娘心底蠢蠢欲动想要征服渴望的对象。


    “瞧瞧,杜溪哥儿都看呆了。”


    “什么呀,我就是瞧他有些面熟。”


    妇人道,“哎呀,好像是的,不就是你大伯家,收的义子的男人吗。”


    杜溪热络羞臊的眼神有些失望,没想到是个有主的,撇嘴道,“他才不是我大伯,我大伯是杜光义。”


    几人都没说话了,这段老旧事情还真没什么说的。


    昼起找到杜木匠家时,杜木匠正在拿着竹扫帚扫谷。谷子晒在草席上,需要一遍遍扫干净谷子里夹着的草屑,等大太阳晒个三四天后,用风车再精细吹吹,把石子草屑和灰尘和谷子分离,就可以入仓库或者卖了。


    杜木匠已经六十岁了,操劳一生两鬓斑白,佝偻着腰背手脚却利索得很。听见有脚步声走进院子,他抬头看去,干枯浑浊的眼睛满是打量疑惑。


    以为是过路人讨水喝,正准备进屋端水,昼起自报家门,“我是杜仲路的儿婿,昼起。今天来找杜老伯是想做一件东西。”


    要是听别人这样说,杜木匠肯定摆手叫他去找自己徒弟做,而且现在是秋收,木匠也得下地抢收,来的时机不对。


    但是因为杜仲路的关系,杜木匠还是请人来屋檐坐,和晚辈唠了会儿,“你想打什么。”


    在他们这里定制家具厨具或者其他一些东西,都叫“打”。


    昼起看着屋檐下摆着的折叠木椅、桌子,榫卯丝滑纹路平亮,看着用的年头久已经有些包浆了。


    这和后世的折叠空间家具有些像,初具雏形。


    昼起也是打听一番才找这个最有名气的木匠来的。


    昼起递去图纸,老木匠还多看他一眼,村里人谁打东西用图纸,“你自己画的?还识字?”


    昼起点头。


    老木匠有些意外,手指在衣角擦了下打开宣纸看了起来,这一看,浑浊的眼睛瞬间亮起了生机。


    他有些激动道,“你这后生,这曲柄连杆、踏板!是不是从踏板斜织机、水车得到的想法,哎呀,我年轻时就琢磨了,琢磨到老了还没得出个名头,没想到你这个年轻人把图纸给我画出来了。”


    有的人选择木匠是因为家传手艺,有的是家里长辈为儿孙打算逼着学门手艺,但是老木匠不是,他是自小就喜欢木匠。他嘴笨木讷,小时候逢年过节是长辈们最忽视的孩子,说他怯生不爱叫人,说他在一众孩子里估计是最难成气候的。


    杜木匠不善也厌恶和人打交道,因缘际会下迷上了木工,后面求着家人送去拜师,拐了几个人情人家才收。


    他喜欢打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家人觉得浪费精力和木材也卖不出去,说他既然这么有想法,怎么不发明个打谷机,整天倒腾那些没用的。要是有打谷机,他们收割的时候也就不用没日没夜住在田里,生怕下雨打落了谷粒。


    杜木匠就从此就沉迷研究打谷机,想方设法淘来一本农书,上面记载了“水车联动碓臼”水冲车轮,自动舂米。他想,要是用来打谷粒那得多好,可惜他没有图纸,连古人的水车都复原不了,更别说造出打谷机了。


    杜木匠现在看到这图纸,激动得嘴角都颤抖起来,他道,“好好好,后生可畏啊。”


    昼起道,“我也是得人指点才得。”


    昼起原本还要问他工期的,但见老人眼里烧着光,他的夙愿好像就抓在手里一样急迫,昼起也就没问的必要了。


    昼起又问工钱,按照这里的约定,工钱分两种,一种自备木料只支付人工费用,一种是支付人工和木料钱,昼起是没准备木料的。


    杜木匠笑道,“这算什么,我那屋子里满屋子料,不要工钱,这打谷机要是造出来了,我老头子死也瞑目。”


    昼起走了,还是留了五钱碎银,老木匠没发现,只抖着图纸迎着天光碎碎念个不停。


    杜木匠的儿子们从稻田里回来时,发现屋檐下摆好了凿木台架,一堆木板子竖在墙上,地上满是刨片卷花。


    大儿子杜彪看着满院子的谷子许久都没翻了,用手插,手指湿润沾满谷子,粘手的很,心里有些怨气,面上也不敢表现,“爹,都什么时候了,晒谷子要紧还是木匠活儿要紧,你那手里活什么时候做不是做,偏偏不挑日子看时候。”


    杜木匠头也不抬,只扯着墨斗抖着墨线,他道,“你懂什么,这东西要是造出来,那将是千千万万人受益的好东西!”


    “我们家三十亩地,现在要秋收半个月,要是等这个东西造出来,起码功夫减半。”


    扛着打谷筒的杜光义路过听着话,不由得嘲笑道,“杜五伯怕是老糊涂了,成日说些不着实际的大话,整天捣鼓些奇怪的玩意儿,那东西也不养家糊口啊。真是难为阿彪了。”


    杜彪虽然对老爹有微词,但更见不得旁人这样说,尤其是杜光义这种虚伪笑面虎。


    杜彪道,“我爹一辈子就爱琢磨这些,他爱干什么我做儿子的都高兴,不像三叔现在喝口酒都得求半天人,上次碰见我拉着我的手哭好半天。”


    杜彪口中的三叔就是杜光义的爹,也是杜仲路的爹。


    杜仲路是杜老三和原配田野娟生的儿子。


    说起田野娟,村里人先是叹她命硬,因为杜仲路出生是脚先出来。这种胎位不正生孩子死的,有三成之多。死人在村里也不是什么惊讶事,但是田野娟挺过来了。


    可后面坐月子到杜仲路四五岁时,田野娟就越来越懒了,原本很勤快很体面的人,整天窝在家里不出门,邋里邋遢的。


    都说她是生了儿子就邀功本性暴露了,事事骑在杜老三头上,装也不装了。


    最后居然在杜老三出门做小工几天里,把自个儿活活饿死。


    杜仲路刚六岁时,杜老三就又娶了婆娘,对外说因为杜仲路没奶水也需要人照顾。又过去六个月,后娘生下了杜光义,继而陆续生了两个兄弟。


    说起来杜仲路还真是可怜,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还没等他成家就把人轰出去当走货郎。家里的田地都给后面生的三个弟弟种,那时候还没分家,杜仲路也只过年回去落脚一番,只是给他爹留个阖家团圆的脸面。


    后来,彻底分家是因为杜老三为了一口酒卖了孩子。这事情闹到族里后,族里息事宁人劝和为主,说事已至此,难不成还能把自己爹绑去衙门见官?


    子告父,先打一百杖,怕是没见到县太爷,杜仲路就被打死。那柳旭飞又如何拉扯大其他三个孩子?


    最后闹得彻底分家,杜仲路净身出户落得个干净,用聚少离多赚的钱慢慢在镇子上置办家产。


    杜光义扛着打谷筒回到家里,就见他爹杜老三喝得醉醺醺的,坐在靠背椅子上打盹,那脚底下分不清是口水还是痰,瞧着就恶心阴湿一片。


    杜光义即使嫌弃,但也不敢骂什么,只把气给家里儿子们撒,“十几亩地,一个个回来吃饭就不动了,你们年轻的都喊膀子甩得累,那我膀子不痛了?”


    大儿子杜显宗道,“要是老木匠真把他说的什么打谷机搞出来就好了,他几年前就说以后打谷子不用手甩,就像织布机一样脚踏。”


    杜光义骂道,“你是为你自己懒找借口,天破了都没这好事。”


    杜显宗道,“听说杜仲路收了个义子,能干的很,那绿豆糕卖的好,我看杜三郎也没什么本事,以前说神童,现在还不是被退学了。”


    杜光义道,“你瞅瞅你这吊儿锒铛的样子,对得起你的名字吗别给老子丢脸。幸好杜三郎也是个不成器的,不然咱们这房被他那支压了风头,祖祖辈辈都要被骂得抬不起头了。”


    杜显宗道,“有那么可怕吗,我看爹你就是爱多想,族里人都是在站在我们这边的,不然当初分家的时候,怎么就老木匠为杜仲路说话。”


    “听说秋收后,他们家要请客正式介绍义子,爹,你说他们会请咱们去吗?”


    杜光义骂骂咧咧,倒是把一旁打盹的杜老三吵醒了,杜老三嗓子含糊像是卡着老痰似的,“请客?谁家有酒吃?”


    ……


    秋收时候,昼起和禾边方回每天下半夜起来做绿豆糕,天不亮就送李家豆腐卖。最近生意不错,农家请亲族收割也舍得买糕点招待孩子亲人,每天禾边都有百来文进账,卖豆腐的李家安也有额外十多文的费用。


    这钱看着少,但是李家安赚得很轻松。他现在名气打出去了,一进村子人家就知道他是卖豆腐和绿豆糕的,绿豆糕又不重不占地方,他纯粹就是捡钱一样,所以很是满意。


    甚至早上都不等昼起送糕点,他自己就推着板车来杜家问了。


    李家安一进院子,就见梨树下堆了好大一块木箱子,里面装满了苞谷棒子,上面全都是白毛毛,这会儿清早,柔软的光斜斜透下来,上面还有水珠发光呢。


    要是别人家,李家安肯定是觉得堆的生苞谷棒子发霉了,一家子懒得晒也懒得收拾,就这么胡乱堆着。


    但是,杜家赵福来是出了名的爱干净,谁脚底带泥从他家街前走过,他都要背后说几句,立马带着扫帚拎着水桶冲洗。


    李家安见禾边和财财蹲在旁边,脸上都是欢喜惊讶声,就像是翻金疙瘩似的,一声低呼高过一声。


    “真的有小菌子了!”


    白色的菌丝包裹了整个苞谷棒子,凑近细看有小手指大小的菌子,胖胖的菌柄顶着黑黑圆圆的小脑袋,像是小果子一样可爱。


    禾边喃喃道,“他还真种出来了。”


    李家安也是惊得合不拢嘴,竟然连菌子都能种出来,李家安忙道,“那你家这菌子,以后也让我卖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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