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40-45

作者:秃了猫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第二天早上, 日上三竿。外面街道都醒了,院子里还都静悄悄的,晨曦笼罩着院子, 落在每一寸泥地上, 唤醒新鲜的生机。


    财财起来给珠珠扎好头发,两孩子坐在石阶上捧着脸一时间脑袋也有些懵。


    忍不住琢磨昨晚混乱又像年节般高兴的气氛,好像做梦啊。他们家多久没这样了?


    珠珠年纪小, 问哥哥,“小禾叔现在成了我们的亲叔叔了吗?”


    财财疑惑了下,“你喜欢小禾叔叔吗?”


    珠珠,“喜欢啊, 就像是洋芋一样,还是那种地窖里放了一个冬天的洋芋, 枯瘪瘦瘦的,像是要烂了, 但是种在地里就生根发芽开花了。”


    珠珠虽然不满六岁, 但是从五岁开始就跟着下地干活, 常见农活就是帮大人把切好的洋芋种子摆地里。


    财财更喜欢昼起一些,觉得他厉害又神秘,就是冷冰冰的都让他前扑后继!能让这样厉害的人护着疼着的小禾叔叔, 一定也是厉害的。


    财财道,“既然喜欢, 那现在开始就要喊四叔了。”


    珠珠不懂为什么不叫小禾叔叔。


    财财想了下, “因为大人说都要成为一家人,你看我们就喊的是三叔,而不是年安叔叔。”


    珠珠懂了,然后摸摸肚子, 饿了。


    财财明白。


    然后两人跑去鸡圈,把不下蛋的三只母鸡分别抱柳旭飞和赵福来屋子里。


    鸡虽然被财财喂过,但进到陌生的屋子,顿时咯咯咯蹦跶飞跳。


    没一会儿,屋子里传出赵福来睡意凶声,“杜汀鹤!”


    财财被叫大名,顿觉不妙,立马躲珠珠背后。


    但财财免了一顿打骂,南屋和西屋几乎同时打开,柳旭飞和禾边同时寻声望去。禾边宿醉隐隐作痛的额头顿时醒灵了,想起昨晚的闹剧有些羞臊有些闪躲,里面的昼起毫不犹豫把他推了出去。


    禾边局促难言,但见柳旭飞有些失望的神色,禾边小声道,“小爹……”


    柳旭飞落寞的眼神一亮,扶着门框用力点头,应答却是轻轻的,“嗯。”


    日头照脸上发热,居然不是梦不是幻想吗?


    柳旭飞见禾边面色不自然,怕是酒醒后觉得臊脸,他一时也没想到什么好的措辞,这时候不刻意提可能还好些。


    财财道,“四叔,快出来洗脸。”


    随着这声欢快的“四叔”几个屋子门嘎吱声响,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昼起打井水,屋檐下排了四个木盆,八口人一起刷牙洗脸,杜大郎最敷衍了事,没几下就漱口吐了,赵福来嫌弃他,杜大郎嚷嚷要去和面做面疙瘩,肚子饿融了。


    杜大郎哼着小曲儿,昨晚那么多菜,素菜都吃完了,就他的红烧兔肉还剩一碗,他家的习惯,好吃的舍不得吃的荤菜,留一点等第二日丢一些青菜,又是一顿丰盛的美味。


    搞起菜来也方便,财财两孩子没喝酒,财财早起来就去地里摘菜回来了。没一会儿,八仙桌上就摆了两大木钵,杜大郎一脸小二报菜名的堆笑,“来喽,热腾腾的面疙瘩,麦子是新的,劲道又麦香浓郁,兔肉什锦杂烩,保管您几位吃了香掉舌头。”


    卖力吆喝没一个人搭理。


    都饿得不行。


    禾边趁昼起给柳旭飞盛面疙瘩时,闻到扑鼻的香气夸了几句,其他几人也抱着碗吃得香,杜大郎这才满意。


    饭后,柳旭飞对禾边道,“小禾,等中秋时,老杜回来咱们一起去里正那里把户籍变更下。”


    禾边道,“好。”


    赵福来见他一早上就避人似的畏畏缩缩的,“咋啦,要自信。你忘记了?”


    缩头乌龟的头被迫扯出来,禾边闭眼咬牙,“对!要自信!”


    柳旭飞笑了下,吃完饭后开始一家人说自己的安排。


    柳旭飞道,“我今天就拎些肉和方糖去赵夫子家,给三郎把学退了。”


    赵福来惊讶,柳旭飞出门都很少,一直都是他和赵夫子那边打交道。他刚刚都在想他去给赵夫子说退学的事情,要是人家刁难,他就撒泼打滚反正也是乡野村户,舍得一身刮。人家清贵读书人怕是嫌弃的很,只想把他家打发的远远的。


    杜大郎也不愿意他小爹去。印象里,二弟因为生病没钱治病,四周邻里能借的都借了,二弟病逝后,小爹一直和爹在外面跑商还债,是他带着弟弟们住村子里。后面他没看住四弟,被老头子哄去卖了,小爹愧疚自责有些失常,自此后基本闭门不出。


    杜三郎道,“小爹,我自己能行的,夫子不会为难我的。”


    柳旭飞道,“不用说了,这事我出面。年轻时我也跟你爹四处跑,这点事情我能搞定。”


    这样说定后,也没人敢反对,赵福来就打算把地收拾下种蒜头,杜大郎说先去给禾边两人借辆骡子再挑粪浇菜地。


    禾边的马被李茯苓前些天借去进城拉货了,说是补工钱的,禾边看赵福来面子也没要。


    昨天赵福来去娘家问马,结果马又被她大嫂赶着回娘家去了。


    赵福来心里气得要死,不知道怎么给禾边说,但禾边反而还开口宽慰他,这事情才暂且没闹出来。


    就是现在用马不方便,禾边两人今天打算去隔壁镇上李杏娘家那边,问问绿豆糕的生意。


    不过昼起还得先把昨天摘回来的平菇处理下。


    赵福来虽然觉得种菌子听都没听过,但还是帮禾边他们把菌子根部裹了地里肥土,用芭蕉叶包着放水缸阴凉处。


    杜大郎其他大人也没在意,唯独两孩子觉得十分新鲜有趣,并觉得一定能成。


    柳旭飞算是这里面见多识广的了,他倒是听过在深山老林里找朽木种菌子,但是这种耗时要两年,有没有菌子还不一定,基本上和野生的也没什么区别了。


    昼起也知道古代基本上是用枫树朽木放林子里自然收集孢子,这成功率低效率慢,即使一两年收集到了孢子,发菌期菌丝生长也得近一年。所以市面上几乎都是野生的。


    后世科技发展,用玻璃试管加琼脂培养基高温灭菌试管母种,这个时代昼起暂时还没接触到剥离,便用竹筒代替,琼脂培养基用土豆泥或者米汤平替,用含有碳酸钾的草木灰代替化学抑菌剂。


    具体效果如何昼起只能等试过才知道。


    他把新鲜的平菇切块,把煮熟的洋芋泥倒入煮沸过的竹筒里,再用油纸一层层密封,一共准备了七个竹筒,放灶屋橱柜下,这样孩子也不会绊倒。


    夏天气温高,等几天应该就可以出菌丝了。


    搞完这些,杜大郎从外面也回来了,大喊道,“我借车回来了!”


    财财一听就兴奋了,也想和禾边他们去,结果兴冲冲跑出去,就听他爹道,‘车没借到,酒铺的骡车下乡收苞谷小麦子去了。他们酿酒铺子就是要抢新粮酿酒。米铺的老麦也是同理,我看着两家人都急匆匆的,八成又因为收粮闹矛盾了。”


    财财道,“没借到车那爹你高兴什么。”


    杜大郎道,“有热闹了啊,有热闹后,咱们家不是风口浪尖上了。”


    财财珠珠没懂,杜大郎不想带坏孩子,对禾边挑了下眉,禾边没懂,昼起倒是懂了。没看出来杜大郎还是个有心机的。


    杜大郎提醒道,“小爹他们等下就从赵夫子家回来了。”


    杜大郎以前说小爹都会加个我,这次没有。


    禾边心里暖暖的,反应过来了,“你偷偷跟去了?”


    杜大郎点头,他能不跟去吗。他老爹出门三声五令要他照顾好小爹。他就躲在赵家外的竹篱听着,隔了个荷花池,又有院子的,啥也听不到。


    不过没一会儿,赵严的笑声倒是传了出来,还有几分爽朗。


    杜大郎咬牙又听了会儿,他小爹美貌惊人,外加老爹常年出门在外,生怕旁人有什么觊觎,但没一会儿,赵福来就跟小爹出来了。


    杜大郎见事态明朗,就赶紧跑回来了。


    相信要不了多久,街坊邻居就要开始说他家是非了,所以杜大郎倒是希望其他两家掐起来,不要说他家。


    当然谁要是敢当面说,杜大郎定不轻饶的。


    他自十三四岁起,老爹不在家的时候,他就熟练拿刀砍那些多嘴多舌的。


    杜大郎就是对禾边有些愧疚,“没借到车,那你们要不再缓缓?我去李菊香娘家催催。”


    李菊香娘家隔了个镇子,远得很。


    禾边也不是什么娇气的主,双腿就能走。他不想等,就像破土而出的春笋压不住了,心里迫切想干成一件事。


    没有车,走到隔壁镇子得一天。


    日头高高挂,热浪亲人得很,要烧了汗毛似的往人脸上贴,大人都耐不住,禾边也没要李家小孙子跟着。


    自己问了办寿人家的具体方位,瘦弱的腰间挎着大大的水葫芦,脑袋戴着柳旭飞送的灰纱帷帽,挽起昼起的胳膊就出发了。


    禾边吃苦耐劳惯了,只是走走路,就是走断腿对他来说也是轻松的,总比背一大背篓苞谷走半天山路强很多。


    水葫芦都不要昼起拎,他以前总见村里田武腰间挎着,渴了就地喝一口,神仙水似的,馋的禾边直抿嘴。所以如今他有了,也当宝贝似的。


    昼起要背他,禾边丢不起这脸,沿路都有农田庄家,秋收要开始了到处都是人。


    禾边其实也逐渐摸出昼起的脾性了,昼起好像没有任何规矩也不在乎别人评价看法,甚至他的眼里漠视一切,一种淡淡超脱的游离。


    他好像从来不会为铜钱着急,也不会为地里庄稼束缚,他好像空心的假人,但是他眼里又都是自己。


    以前他总会不安,总觉得这样好的人怎么可能属于他,天上哪有掉馅饼的事情,要么居心不良要么隐忍欺骗。


    他肆无忌惮乱发脾气,实际上小心翼翼的试探,窥伺着昼起的真面目。但是昼起总是温柔耐心的包容他。


    现在他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他自己变好那一切都会变好。所以他迫切成长。


    路上碰到一户人家下枣子卖,拇指大金灿灿的像个金蛋子似的,昼起买了一斤,花了十文钱。


    禾边就这么一路嚼着脆脆的枣子走,路上田里有人看着他戴着帷帽很是稀奇。还农户撑着脖子,大声议论,说要么是个绝世美人要么就是丑得见不得人,看这背影就是个丑的。


    昼起面色冷沉,他刚要转身,禾边就抓住他手腕,自己掀开了帷帽对那几人指着骂道,“你才丑你们全家都丑!”


    别人讪讪说只是开玩笑,小娃子气性怎么这么大。


    这话可激到禾边了,他隔着半条路冲去人家田埂,见身后跟着的高大人影,才放心指着人鼻子骂。那是和人狠狠聊了一番过去未来和现在,骂得人面色涨红想要发怒,禾边又一句开玩笑的,你生气做什么。


    也不管几人又怒又畏惧昼起的眼神,转身挽着昼起就走了。


    就说他以前太惯着别人了。


    禾边拍拍昼起,“狐、老虎,真好。”


    昼起知道他想说狐假虎威,但禾边这充其量就是个善良又温顺的小猫。


    走到午后时,这是日头最晒的,禾边也有些顶不住觉得头皮都要晒炸了。他这时候才意识到,走山路还没那么晒,有树荫遮挡,不像这光秃秃的日头下硬晒。


    要晒融化了。


    禾边偷偷叹了口气,小小声,怕昼起笑话他出门时的信誓旦旦。


    昼起没笑,试探伸手碰禾边腰间的水葫芦,见禾边没捂着不让了,便取下拎自己手上。


    这时候身后有哒哒蹄声传来,那声音在干紧发硬的土路上能搅得耳膜一震。


    禾边两人回头,是一辆拉货的骡车。


    赶着的是一个中年人。


    戴着破檐的斗笠看不清五官,露出的一截下巴粗犷带着胡茬儿,褐色短衫八成新,手臂松松的拉着缰绳,胳膊晒成古铜色,一条伤疤从手臂蜿蜒到手肘,看着结实又油亮得反光,一身饱经风霜的凶猛悍匪气。


    就这样来路不明的人,昼起伸手拦车。


    禾边吓得拽紧昼起的手腕想拖人走。


    然而,对面也没有不悦,缓缓拉停缰绳,骡车好像猛兽一般又有灵性,没溅起一点飞尘。


    斗笠沿下的鹰眼微眯,昼起迎上道,“这位好汉,是去善明镇吗?”


    中年男人警惕微微抬头打量人,这年头土匪花样百出,骗人招数也多。


    可一看清,倒是松快了,豁,这样高的男人倒是第一次见,他身边这样矮的小夫郎也是第一次见。


    中年男人一眼便明白昼起的打算,他年轻时也心疼夫郎经常出两文钱拦车。


    那会儿走在路上,最羡慕的就是别人有车,不用两个脚爬山涉水磨成血泡。


    中年男人开口嗓音有些粗粝,中气十足的雄浑,“会经过善明镇,你们上来吧。后面的箱子最里面的能坐。”


    昼起道谢,把禾边抱上板车上,后面板车东西繁杂,还安装了护栏,油布雨伞甚至还有带着两头铁刃的扁担。那铁刃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昼起收回视线,把禾边护在怀里。刚想往他怀里钻的禾边,钻得更深了。


    不会上了贼车了吧。


    但有昼起在,禾边又异常安心。


    一路上日头晒,土路坑坑洼洼的晃,禾边晃得头晕躺在昼起怀里昏昏欲睡。


    昼起话少,周身带的气场就有些冷漠,赶车的男人也不会用热得冒烟的嗓子闲聊。


    就这样一路无话,有骡车,原本应该走路到天黑,现在下午饭点前就进了镇子。


    下车时,昼起给钱,男人不要,这两人想必也不是富裕人家,有两文钱还能买个馒头饱肚子。


    禾边两人路上穿得确实是旧衣裳,从青山镇到善明镇,绕山绕水的,路上难保有山匪或者强盗。


    最后分别,禾边感受到陌生人的善意,他不禁问道,“大叔,你就不怕我们是土匪吗?”


    中年男人笑笑,看向昼起,这小子一身危险压迫,护人护得紧,“谁家还没个夫郎呢。”


    禾边脸晒得热,闻言更红了,中年男人朝他们潇洒挥手道,“有缘再见。”


    善意像是夏日的湖风,禾边两眼弯弯,明亮灿烂,可做不出挥手动作。


    只重重点头,“嗯!”


    看着骡车赶走后,昼起道,“这次是遇见了好人。”


    禾边没懂。


    昼起道,“你说你九岁那年来这里被欺负,”


    昼起还没说完,禾边就懂了。


    他没想到这么一件小事,昼起居然还记得。


    是啊,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他仰头朝昼起笑,眼里满是信任依恋。


    两人进了善明镇找了家脚店,洗漱一番换上新的干净衣裳,扎上新的青色发带,带着做好的绿豆糕,去打听李杏的族叔。


    善明镇比青山镇大,看街头就知道,竟然还有气派的牌坊。街道两旁都是木屋多是两层,雕栏红漆挂着喜庆的红灯笼,看着人来人往的,比上青山镇赶集了。


    青山镇街后就是农田庄家,而这里,街后还是一排排巷道屋子,据说本县的驻军有三分之一驻扎在这里,这是本县的要镇之一。


    李杏的族叔很好打听,禾边一问客栈老板就知道几巷多少号了。


    不过禾边没想着急去找,先是在街上卖糖的铺子逛了一圈,了解市场。


    这里的品种有绿豆糕,但是绿褐色看着口感粗粒,或许是舍不得放油到下午有些干裂纹路。其他糖也有些,多是裹着芝麻的米糕、白糖红糖方糖和一些果脯果渍。


    一问绿豆糕,也是两文一块。


    昼起把禾边盯着打量的糖都买了些,等他们出铺子时,手里就有几袋油纸了。


    禾边肚子有些饿了,但是不敢耽误,再晚就是人家饭点了,也不好上门谈事情。


    李杏族叔家是个两进的院子,并不是正规四合院,在院子附近还连着搭棚子的小院,没进门就闻见一股草木酸腐霉湿的气味,堆了一个个大染缸,晾晒着刚染色的黑褐蓝土布。


    这真是大户人家了,他们青山镇还没染坊呢。


    禾边还没接触过富商老板,平日来买绿豆糕的,也只是和他有着相同生活环境的村民。面对陌生未知的富商老板,禾边不自觉紧张起来,担心自己的糕点能不能入眼,又想自己衣服样貌是不是上不得台面,被人轻视。


    昼起见他紧张地脸都红了,因为局促眼睛又黑又湿润,“要不我来说。小宝听着就好了。”


    禾边却坚定摇头,这是他自己的事情,总有这么一遭的。


    禾边有些急地结巴,“你之前说那个圣人说什么贼来着?”


    昼起想了想,“除山中贼易,除心中贼难?”


    禾边狠狠点头,“走,我这就除心中贼去!”


    昼起笑着摸了下禾边的脑袋,禾边捂着脑袋推开,别把他的发型摸乱了,出门精心理的一丝不苟的马尾发髻呢。


    两人走进李宅,还有个看门的门童,因为李家染坊和居住的院子并没严格区分,平日往来商户也多,禾边上前说明来意后,门童没有拒绝,进去请示一番。


    没一会儿,门童就回来给他们带路进了门,禾边虽然没四处打量,但还是会被入眼的景象给震惊。他不知道门口立一块大石璧是影壁,也不知道原来人家院子是连廊朱漆的,漂亮的像是画似的,还有好些盆景地种的树,都比山野不同。


    高高的屋拱下,禾边低着头。


    地上铺着平滑光溜的青砖,踩在上面,感觉脚都轻便利索好多。


    他余光扫了眼身边的男人,这才发现昼起真的好高啊,就是在这一丈高的连廊下,他看着也顶天立地似的。


    他像是仰望参天大树的小树苗,也挺起了胸膛,被昼起看来的微笑鼓励着,触及到了不卑不亢的爽意快哉。


    他像一株缠藤的苗,总是不自觉紧紧吸附昼起的一切。


    不论是在田家村学昼起的冷漠,还是在这里学昼起的沉稳淡然。


    他们被带入了偏厅,门童叫他们稍等,禾边心想稍等还挺顺利的。


    但是这一等就等了近半个时辰。


    没上一壶茶也等得口干舌燥。


    等管家进来,一脸笑意说久等,最近主人家寿辰近很多事情忙。


    禾边其实没觉得等多久。


    这半个时辰,他都在和昼起一起做梦呢。说他们要赚很多钱,然后怎么修屋子,想要盖这样的大房子得赚多少钱。人一旦想到快乐的事情,等也不觉得难捱,尤其是和昼起一起。


    管家见禾边脸色没一点着急和不耐烦,反而挂着愉悦轻松的笑意,这倒是很感染人的。管家整天紧拧的脑子也不自觉松懈下来,看禾边年纪小,却也初见心性,不由得有几分好感。


    尤其,当禾边把桌上的四袋油纸糕点往管家那边推,说是买来给管家和自家绿豆糕做对比的。


    镇上的糕点对管家来说常见也不常见,主人家的桌子上多,平时也有一些赏赐,但是他自己掏月钱买是舍不得的。


    这些天接待了几家糕点铺子的人,还属禾边带的东西多。


    又听禾边是李杏介绍来的,又认真了几分。


    管家要禾边说下为什么要选他家,对比别家有什么不同之处。


    禾边对昼起做的绿豆糕很自信,说起来眼里还闪着星光,令人尝出几丝幸福的甜味。


    管家以为禾边会夸自家的,贬低别家的,还会说自家用料油糖如何等等多,但禾边没说别的,只把小食盒打开,油纸已经浸出些油,推给管家试吃。


    禾边道,“要是换个村里人,我会说用了多少油糖,但是这些东西在管家面前就显得多余了,您什么糕点没吃过,尝一尝就知道哪个好了。李老板这么大的染布坊,贺寿来的也都是大老板,他们口舌刁钻,但我自信我家的绿豆糕就是他们也挑不出错。”


    这话倒是说的熨帖又让管家心下转了几个弯,神情慎重认真了些,吃了禾边带来的绿豆糕,口感一下子就能区分开来了,镇子上的口感粗粒吞咽的时候滞涩,甜味也淡,还有些豆腥味儿。禾边这个从颜色口感软糯甜度都上了一个层次,而且人家绿豆糕上祥云印迹清晰,看着就吉祥好兆头。


    管家话没多说,就订了两千块,要用油纸一包八块,


    要五日后一早送上门来。


    禾边要签订契书,还收三成订金,见管家犹豫,禾边把他违约的价格定为三倍,管家见确实是保障了双方利益,又有李杏做中间人,便也同意了。


    管家道,“不过你们要是从青山镇运过来碎了,或者你们做早了天气馊了,这些都是要赔钱的。”


    禾边道,“这个是自然,到时候我们直接在善明镇租屋子做,这两点您可以放心。”


    签字画押后,书契手印一分为二,管家笑道,“禾老板年纪轻轻,生意却老道,今后想必定会财源亨通。”


    禾边道,“也是得您信任,您为寿宴操持糕点也选最好的,主人家肯定也十分信任您。”


    管家将两人送走后,一个奴仆见管家手里的契书,着急道,“管家,不是说用周家的糕点吗,怎么用八竿子打不着的青山镇的。那周家还说有抽成返利啊,再说,周家是三姨娘的娘家,您这样选别家不合适吧。”


    管家背手道,“我说不用周家的了?老爷生辰这么大的事情,当然要有两手准备。”


    他舍不得周家的提成也不想得罪周姨娘,但也需要拿得出手的糕点。不管如何,他做的一切小手段,只要如实通报给李老爷,就像那小哥儿说的,他只要得老爷信任就行。那周家的提成看似是周家给的,其实都是老爷给的。


    另一边,禾边回到客栈后还有些兴奋,竟然这么顺利就谈成了。他摸了摸放胸口的契书,不可思议。


    做成一件事好像也没那么难。


    两千块四千文,刨除成本就算赚三千文,禾边道,“说不定到年底,我们就能买地盖房子了。”


    昼起也惊诧禾边的成长,禾边进去前紧张到五官拧得红,出来后又蹦蹦跳跳喜不自胜。禾边谈生意时眼里黑亮有光彩,年纪虽小,但自信非常。


    昼起牵着他的手道,“小宝怎么这么棒。”


    禾边听得心花怒放,脸蹭了蹭昼起的胳膊,小声道,“因为那是你做的绿豆糕呀。”


    他们打算在这里住一晚,明早租个屋子,再回去。


    傍晚,禾边两人在街上转悠的时候,差点被一架疾驰的骡车撞到,那赶车的男人说了声对不住,一路拉着空车赶走了。


    禾边认出来戴着斗笠的中年男人就是他们搭便车的好心人。


    可能事情办完了,也归心似箭。


    禾边朝那匆匆远去的车,抬手挥了挥,嘀咕道,“要一路平安啊。”


    披星戴月赶回家的男人,骡车停在杜家街前,大手啪啪把门拍得不堪重负摇晃颤抖。


    睡不着的柳旭飞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杜仲路回来了。


    他立马跑去院子给他开门,两眼贼亮,“老杜,我们岁岁回来了!”


    柳旭飞话刚出口就被抱着转了个圈,男人压根没听他说什么,满心欢喜笑得爽朗,但见柳旭飞一点都不想他,反而两眼放光的说胡话,杜仲路心情又沉重了些,但好在柳旭飞还认得他,瞧着面色气血比以前好上不少。


    杜仲路敷衍应声,柳旭飞越说越气,要挣扎下来,但是压根不是杜仲路的对手,被抱进了屋里。


    他们屋子一关,北面的屋子灯亮了起来,杜大郎听见动静等人进屋后才出门,把大门打开,将骡车拉进院子梨树下栓着。


    没一会儿,就听他小爹气急败坏吼道,“叫你找什么儿子,碰到了都不认识!”


    他老爹杜仲路也震惊,委屈道,“他带着帷帽我哪知道啊。”


    “你快去接回来,不然又得走一天路。”


    “我本来要等中秋才回来,我想你们想得紧,就提前回来了,你现在又……”


    啪的一声,门开了,趔趄出了一个身影。


    跑了一天一夜没合眼火急火燎赶回家的杜仲路,就这样又被赶出门了。


    杜大郎见他爹扶着门框又是推又是挠,整个人贴门上想破门而入,活像被主人丢弃的老狗。


    “爹,我去吧,你好好休息。”


    杜仲路两眼射出精光看向对方,“大郎!”


    杜大郎呵了声,这时候看到他了。


    第42章


    善明镇比青山镇繁华热闹, 客栈也便利,和客栈老板谈半夜用锅用灶,老板见也不耽误早上客栈卖早点, 收了二十文钱同意了。


    第二天, 两人上街打算提前买好绿豆,一问价格这里还贵了两文,十二文一斤。其他猪油麦芽糖浆也比青山镇贵, 禾边决定从青山镇那边运来。


    昼起觉得从青山镇买折腾劳累,多花个几十文成本得便利,就在善明镇买就好了。


    但禾边说能省就省,省到就是赚到。


    昼起也知道他平日连自家马都舍不得坐的, 这会儿也就随他了。


    禾边又逛了些小摊子,这里镇上还有绣坊, 哥儿女娘手都巧,刺绣的手帕、腰带、绦丝、帷帽等等五颜六色的, 阳光下鲜艳珍巧。沿街上还有银匠摊子, 老师傅拿着吃饭的家伙认真敲打手里的银镯子, 一旁摊子上摆了好些银饰,阳光都嵌在边上似的,一闪闪的夺目。


    禾边本来嫌秀品贵的, 但是一对比银饰,这都不算什么了。


    禾边扯了下昼起的袖口, 仰头巴巴问, “我给他们买东西,你会不高兴吗?”


    自从上次昼起明确说出来,禾边才知道,原来昼起也会吃醋。


    昼起摇头。


    禾边高兴道, “你也把他们当家人了吗?”


    昼起神色柔和,没答。


    只是欣慰禾边的变化。


    一开始禾边去青山镇的时候束手束脚,铺子不敢进去,路边摊上也不敢问,把他自己裹得紧绷局促,好像不配看这些东西一样,离得远远的。


    但是现在禾边就很喜欢逛街,眼里被各种新奇没见过的东西塞满了,眼睛亮亮的,嘴角就没下来过,问了价格觉得不合适,也很自然就走了。


    “唔,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你怎么盯着我看?”禾边摸了摸脸疑惑。


    昼起抬手摸了下禾边脸颊不存在的饭粒,“好了。”


    禾边懵了下,但随后继续逛街了。


    他想给赵福来和柳旭飞买手绢,青山镇上卖的都是土纱织成的葛麻布,擦脸粗糙质地发硬,再就是稍微贵到十文的棉手绢。禾边看重一款质地细薄的平纹手绢,瞧着就很柔软,老板说着绢丝织成的,一方手绢三十文。


    禾边给每人都挑了一条,再把家里洗漱的巾帕换了,买了四条棉布巾帕。再给俩孩子挑了头花。


    一共花了两百十五文。


    禾边掏出钱袋子时,老板见他手黑又粗糙,完全不像个小哥儿一样白嫩,听他刚刚口中的话得知还是给家里人买的。


    老板心善,以为禾边是那种自己省吃俭用给人做长工,得了休假买东西回老家的情况。


    “你买的多,抹个零头就两百文吧。你发了工钱也省着点用。”


    禾边见老板也不过是个十七八的哥儿,哥儿能当家做主一定是比旁人费力操心的。他道,“没关系,我过几天就赚回来了。”


    老板见禾边虽然晒得黑黄,脸上却不是那种饱受折磨的麻木胆小,精神头很足,眼珠子像是水里的黑石头,又柔和又坚定。


    身上有种矛盾的复杂,瞧着弱小贫苦,可像是疾风知劲草一般生机勃勃,让人忍不住好奇。


    “你是哪里的人?我怎么没在镇子上见过你。”老板道。


    禾边道,“青山镇的,禾边,来这里有点事情。”


    老板道,“我叫方回。”


    又道,“你后面要是来善明镇,可以来我家落脚,我家就在街后面。”


    禾边感受到了好意,很神奇,来自陌生人的善意也会让一天明丽很多。


    禾边点头,“你要是来青山镇也可以来找我。”


    禾边两人走后,一旁的银匠老师傅道,“方哥儿,你都自顾不暇了还可怜别人干什么。”


    方回聪明,街上卖绣品的多,但是挨着银匠摊子摆,那询价的人也不会嫌贵,基本上生意都很顺利。


    而老银匠见方回一个人养家可怜,便也每回把位置给他留着。


    方回以前在绣坊一天能赚个五六十文,但是比起家里的开支远远不够。绣坊老板想纳他为妾,方回不愿意被赶出了绣坊,于是就摆摊卖绣品,也收一些零散的绣品卖。


    禾边想了下没有要逛的,就准备回去,但昼起说要去药铺看看。


    禾边顿时紧张起来,问昼起哪里不舒服,昼起没有不舒服,牵着禾边的手摸了下,“我自己做一个膏脂,比猪油膏应该效果好。”


    柳旭飞给禾边那瓶,禾边每晚都在抹手,但是猪油厚又腥臭,粘稠油腻的很,一抹手禾边就举起来等晾晒干。涂抹下来,皲裂倒是好了不少,不过手背皮肤还是暗沉粗糙。


    昼起想要的药材,青山镇还差几味,这善明镇可能会有,毕竟这里看着就有钱很多。


    果然在药铺问到了药材,抓药的小伙计得知昼起要买人参、川穹、白芷等名贵药材,叫他师父来接待。


    禾边都傻了,人参啊,他只听过压根没见过。顿时就想拉着人走,但来都来了,就看看吧。


    等伙计打开木质盒子从红丝绒布里拿出一根像是白萝卜根的东西,干瘪枯瘦,就是他扯来喂猪都嫌弃的,禾边更傻了。


    禾边嫌弃的“白萝卜根”是一支六年份的野参,价格四两银子。


    禾边一直扯昼起衣角,昼起反而握住他不许他动。


    老大夫问昼起买来做什么,人参虽然滋补但也不能瞎用,虚不受补是要死人的,昼起道,“是用来做养容膏的。”


    然后见禾边一直拉着他,昼起道,“给我家夫郎用。”


    老大夫和抓药的小伙计都很意外,这倒是第一次听人用人参做养容膏的,这可太奢侈了。


    小伙计还没成亲,这会儿他虽然是个小子但都忍不住羡慕起禾边了,这男人对他是真好。


    就是镇上的富商太太们用的膏脂也是动物油脂掺一些薄荷、积雪草做的,先不管男人自己能不能做成,但是这寻方子又舍得买名贵药材的架势,谁看了不艳羡。


    瞧他们衣着并不富裕,男人怕是把全部家底都拿来给自己夫郎变好看了。


    这些药材买下来一共花了六两。


    简直挖了禾边心头一大块肉。


    禾边算到存款仅五两多点时,微微一笑,没什么大不了的嘛,气冲冲就出了药铺。


    他算是知道昼起了,平时不管他花钱,看着听他的话,又温柔又体贴的,但是昼起一旦做了决定,他一点插嘴的余地都没有。


    禾边不禁联想到田家村的田大郎,平日看着对他媳妇儿千依百顺十足的好男人,什么都听媳妇儿的,可到关键事情上,压根就没他媳妇儿插嘴的份。


    昼起这可不也一样。


    不顾他的反对,一下子就花了一半积蓄。按照他们目前赚钱的速度也得赚个半年多。


    昼起追了出去,拉着禾边问道,“你是不是又觉得自己不配用这些。”


    禾边道,“怎么不配,我现在是禾老板,现在要支着两条腿走回青山镇了。”


    有这六两买什么不行,买鸡鸭那不得几百上千了?要是都下蛋,那不得发财了?买地也能两亩了,还能种世世代代。


    早上他还在幻想一点点修房子盖大院子,结果昼起扭头就大手一挥,禾边心惊肉跳半晌都还不能接受。


    这两个月来绿豆糕赚了四两多,但也是每天后半夜就起来搓豆皮捣粉赚的辛苦活。


    后面绿豆糕生意渐渐惨淡,禾边心里也没焦虑,也是因为有几两银子傍身,但现在一下都没了。


    禾边不解,昼起为什么这回这么固执。


    他分明就扯了好多次,也小声说了好多次不要买。


    禾边突然一醒灵,顿时察觉到真相一般,“你是不是嫌弃我又黑又矮又丑。”


    昼起无奈道,“我要是嫌弃你,晚上会有那么热情吗?”


    周围忙碌的人群刷刷转头,投来异样的目光,昼起挡了挡,禾边脸霎时涨红,反应过来自己气懵了,这是大街上啊,立马把帷帽戴脑袋上,冲走了。


    好事看闹热的婶子跑进药铺,问他们买了啥,把人两小夫妻都闹崩了,当街吵架。


    因为不是什么药方子,人家也就是抓几味药,伙计就说抓了人参等名贵的药材,男人要给夫郎养颜。


    婶子听了,这不是暴殄天物吗,可真稀奇的,难怪会生气。


    男人怕是被骗,嫌弃自己夫郎,得了个偏方就想给人变漂亮。


    禾边怒冲一段路,发现怎么都甩不掉身后的影子,走了几步后,气也消了很多。心里也觉得自己刚刚一下子脑袋轰了下,只顾着生气,完全没给昼起男人面子,也幸好他们不是善明镇的人。


    禾边停下来也没回头,垂着头,帷帽遮住了他的脸,只闷闷道,“对不起,我刚刚太冲动了。你的钱你爱怎么花就怎么花,我管不着,也没资格指手画脚。”


    昼起紧张的眼神瞬间一顿,有些冷沉,伸手拨开帷幕,抬起禾边垂着的下颚,“再说一遍。”


    四目相对,身高和气势压迫下,禾边心里慌得不行。


    但张嘴就是给昼起手腕狠狠咬一口。


    “你又凶我!”


    “不准捏我下巴。”


    昼起叹了口气,撤回手扶在禾边肩膀上,“小宝,我再说一次,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情,生气发火撒泼打滚我都喜欢,但是我的底线是什么,你忘记了?”


    禾边装傻,“不知道,你又从来没说过。”


    昼起道,“那是我的错,我的底线是我是小宝这世上最重要的人,到死也不会分开的人。”


    禾边听得甜蜜蜜的,不争气脸红了,缓和了不少,搅着手指头视线飘忽道,“知道了。那你以后用钱,这种大钱你得给我说,不能一言不合就掏空家底。”


    说着又心痛气直了,盯人控诉道,“你在掏我血肉你知不知道!”


    昼起摸摸他脸,“好,我知道了。是我错了。”


    昼起这下算是明白了,杜大郎为什么要存私房钱了。


    昼起道,“别担心钱了,我们又有新的生财之路了。我回去再做一种糖,正好几天后再来善明镇上卖。”


    禾边眼睛一亮,那真是雨过天晴见彩虹。


    青山镇穷,有东西也赚不到钱,但是善明镇可以啊。顿时又有了盼头,他拉了下昼起的手腕,刚才忐忑不安全成荡漾着的甜蜜,他哼了声,“可你把钱都花了,现在还得走回去,我走不动了,你背我。”


    禾边话刚落音,视线陡然爬高,人就被背上背了,昼起像是生怕他一会儿害羞反悔似的。


    昼起身高本就鹤立鸡群,他背着一个瘦弱的小哥儿,街上卖货的摊主、挑担子的百姓、男女老少纷纷仰头扫视好奇和指指点点。禾边帷帽里的脸还是羞臊忍不住把头埋下去,但昼起面色依旧冷淡,只是嘴角透着坦然自足一般的松弛。


    好像那晚他被昼起背出田家村,田野望不见头的夜星下只他二人,现在纷纷扰扰的闹市里,他眼里也只有自己。


    心底因他冒出的暖流是他新生的血液。


    他只怕失去昼起,害怕没有他的日子,却没真正了解过,想过昼起的一切。


    禾边突然就很好奇昼起了。


    昼起是怎么长大的,怎么出来流浪的,他的家人又是什么情况……


    他都不知道。


    “对不起,我太自私了,总是对你不好。只知道享受你的好……”


    昼起侧耳慢慢趴来一颗内疚的脑袋,热脸隔着帷帽贴脸,闻到一种苦涩咸咸的气息。


    昼起抬了抬手心下的屁股,多了些肉,软软的,就如这时的禾边一样。


    “第一次打你屁股的时候,咯手。现在很柔软舒服。”


    自责的禾边懵了,昼起在说什么?他有些恼羞,但忍着没发作,装死趴着不动。


    或者昼起没直接回答,而是逃避这个问题,是不是,昼起心里也介意?有隔阂?


    昼起的脖子被禾边的手臂不自觉环紧了,昼起笑道,“我的意思是,小宝一直自顾不暇哪有精力顾及旁人,忽略其他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禾边觉得自己挺有精力的。


    每天都起早贪黑干活也没觉得累,还精神抖擞。


    这样想,更觉得自己不是个好东西,更对不起昼起了。


    昼起知他没懂,“你就想,一块干涸的池塘,它周围定是寸草不生,要是它水充沛,那周遭的草木就也受到它的滋养了。”


    “我要做的,就是用爱把你灌满,有一天溢满,你也就自然学会怎么待我了。”


    背后久久没出声,也没动了。


    昼起脖子湿热粘稠一片,后背抽抽搭搭的,


    昼起忍不住了,把人背到巷子里,放下来拿出新买的巾帕,给禾边拧鼻子。天气热,那汗泪鼻涕全糊禾边脸上,睫毛都打缕了也闷着不作声,开始是感动,后面是尴尬不敢动,臊得很。


    昼起捧着脸给他拧完鼻涕后,将巾帕叠四方收胸口处,轻笑道,“现在只剩下没把尿了。”


    禾边:……


    出了街,昼起背着人往回走,后背埋了很久的禾边,脸终于不臊红了。


    禾边抬起头,见道上有骡车过,他拦着问了几个,都不是去青山镇的。


    又问了一个,赶车的师傅还不屑了,说谁会去那鸟不拉屎的青山镇,他们善明镇的人都是经常往县城跑的。


    禾边一听笑得十分开心,反倒把那赶车的搞得摸不着头脑了,那眼神看禾边还觉得人傻傻的。


    昼起想禾边才不傻,他现在学会了只抓取他自己想要的信息,其他杂乱没用的情绪信息,禾边已经养成了筛选不入心的能力了。


    果然就听禾边高兴道,“善明镇果真有钱啊,咱们的绿豆糕今后就不愁销路了。”


    “你累不累,我下来走吧。”禾边看着日头渐渐大了。


    “小宝还没野猪重。”


    话是这样说,禾边心疼昼起,心里盼着能有一辆和他们同路的骡车,但是很遗憾,这绿绿青山夹道,只土路和明晰黏糊的热意相伴。


    但没一会儿,就碰到赶车来的杜大郎了。


    杜大郎老远就看见迎面走来的人了,一个男人背上背了个,还带着帷帽,可不就是禾边他们吗。


    要不是把马车借给他丈母娘家……


    杜大郎龇牙笑道,“来来来,小弟换个坐骑。”


    禾边掀开帷帽一看是杜大郎,那可真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了。


    “大哥,你是要去善明镇有事吗?”


    杜大郎道,“对啊,是有要紧的事情,昨晚小爹就要我大半晚上赶去善明镇的,但是临了,我小爹终于记起善明镇路上一带有山匪,这才叫我一大清早出门。”


    禾边一听是这样紧迫的事情,忙道,“大哥那有没有我们可以帮忙的,善明镇我们来的路上倒是平安,要不要我们一起压阵去。”


    杜大郎琢磨一下,“上来吧。”


    禾边脸上立马浮现磨拳擦踵的兴奋,上了板车后才发现,没有杂货,只一个竹篮子里面装了牛皮水袋,几个光溜的大梨子,几个馒头和一个三层食盒。


    禾边慢慢回味过来,对上杜大郎笑嘻嘻的眼神,禾边睁大眼睛,有些结巴道,“是,是专门来接我们的啊。”


    “对咯。”


    “坐稳咯,我赶车很快。”


    尤其是难得遇见空车,平时拖货的骡车别说快了,要是装个两三百斤的货,骡车和牛车没区别。只有空车的时候,赶起来才有策马奔驰的感觉。是男人,谁不爱骏马,杜大郎也就是偷偷摸摸过下瘾就是了。


    路颠簸的不行,但准备的有蒲团倒也还好。杜大郎那赶车技术,禾边被昼起抱着还挺稳,要是板车里坐的是未婚的哥儿和小子,颠簸摩擦滚到一起衣带相碰,下了车估计眼神都不清白了,


    路上也空荡荡,杜大郎飙骡车,最后还得意洋洋道,“我带你们抄近路,绕村子走小道,会快一个时辰。中午过一点就能到家。”


    禾边一路都在记路,杜大郎说从善明镇出来的村子好记,是按照由善明镇的距离来命名的,什么五里村十里村等等,十村一里,每过一里就有一个申明亭和旌善亭,顾名思义,就是褒奖本里的好人好事批判恶人恶事。


    村民多不识字,多用大白墙绘些简单的人物,描述事件过程。


    不过禾边看了下,白墙多是成了孩子拿炭头乱涂乱画的,还有些村子,被孩子砸了好些牛屎。


    穿过二十里村后,杜大郎说就出了善明镇地界,进入青山镇地界了,村子命名便多是又姓氏命名的宗族村子。


    经过这些村子时,杜大郎收起了嬉皮笑脸,戴起了斗笠腰间别了杀猪刀,远远看着就唬人的很。


    杜大郎道,“这些村子都是族人,仗着人多随便拦路收取过路费,你不强势看着唬人,就要被人缠住。”


    “咦,这个村子的申明亭和旌善亭还真有认真刻画的。”杜大郎瞥了一眼,好像说的是一户人家被驱逐出村的始末。


    杜大郎说完发现禾边没应声,这就奇怪了,他回头一看,就见禾边扫视着这个村子,满脸恍惚又熟悉陌生的样子。


    这是田家村。


    村道两边的院落里晒着新收割的苞谷和豆谷,这会儿日头还不大,大人不在家,只小孩子守着晒的谷物,驱赶着偷吃的鸟和家禽。


    禾边要出村口时,禾边不由自主朝一个方向望去,还是白院青砖瓦房,只是屋顶的蒿草没他摘了,短短两三个月,屋顶已经显示出颓败的荒芜迹象。


    骡车赶出田家村时,田里的唐天骄有些看着那骡车上的背影,不确定道,“我刚刚好像看到禾边和他男人了。”


    但随即想,可能自己花眼了。


    杜大郎赶着车到青山镇后,准备直奔家门,毕竟他爹在等。


    禾边却是要在李杏家门口停下,要先给李杏报好消息。杜大郎一想,还真是,难为人家搭了个线。李杏也为他们高兴,也没说场面话留他们,叫他们快回去给柳旭飞说说。


    禾边说等过几天生意完后再上门感谢,李杏笑着摇头赶他们走,这生意能成,还是禾边两人自己绿豆糕好吃。


    再说,今天一早,院子还没开就响起了敲门声,一开门原来是杜仲路回来了,又拉着柳旭飞上门给土仪,这次给的是干水竹笋子和梅干菜。


    李杏笑话杜仲路每次回来,像是带着新夫郎走娘家三回门似的,昨晚才到家,应该小别胜新婚,大清早也不多睡会儿。


    都是成熟的大人,说的话小年轻听不得。


    见李杏孙子跑出来看热闹,杜仲路忙刹车,换了和蔼可亲的脸色问孙辈。


    还告知已经收了禾边为义子,上家谱的,改天会办认亲宴。


    李杏没意外,只是没想到杜仲路连禾边人都没看到,居然接受良好,那也是很顺着柳旭飞的意了。


    这条街上,杜仲路看着最为土匪凶神恶煞的,但是疼夫郎那是没得话说,而且本人也诚信乐于助人,杜仲路的口碑连恶霸都服服帖帖的。


    李杏看着禾边被昼起举着腰抱上车,也不知道禾边看到家里刚回来的老爹是什么感觉。


    禾边看着柔柔弱弱的,别被老杜吓到了。


    杜大郎把车赶到自家门前,禾边两人刚下车,院子里玩闹的孩子就听见动静大喊四叔回来了。


    禾边笑着进院子,刚准备喊孩子们,就见堂屋里急急走来一个中年男人,步履雄壮满是阳刚之气,和杜大郎相似的五官,只是更多几分深沉的阅历和内敛藏锋的压迫。


    昼起则是注意到杜仲路胳膊上的伤疤,转念一想,明白了杜大郎为什么要赶车来接他们了。


    杜仲路看着禾边直盯盯的打量,猫儿眼,小巧鼻尖有珠翘着,瞥见禾边鼻尖上的红孕痣,杜仲路的眼瞳有几分颤栗,抖着嘴唇,在几人期盼紧张下,他严肃道:


    “真的好矮。”


    禾边:……


    柳旭飞跑来给杜仲路后背打了一拳,杜仲路搓搓手,望着禾边,又从衣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再手里晃出叮当响,弯腰期待道,“来,叫爹爹。”


    禾边看着那拨浪鼓陷入沉思。


    “我今天十六岁了。”


    杜仲路道,“不管你几岁,在我心里你都是三岁崽崽。来叫爹爹。”


    禾边可叫不出来,柳旭飞给他的感觉是熟悉的可亲的,是他打心底里想要近亲的长辈。虽然他对杜仲路心有好感,但是杜仲路对他来说只是乍见一面的面向粗犷硬朗的陌生人。


    他心里是高兴的,只堵在胸口出不来,脸憋得发红了,他下意识扯住昼起的手指,忍不住往昼起身后躲,最后连脸都埋昼起腰间了。


    昼起眼里有丝笑意,轻抚着禾边的后背,对杜仲路道,“他有些害羞,不是认生,是高兴的不知道怎么办,所以爹不要失望。”


    杜仲路看向昼起,收起失落,也听赵福来和柳旭飞说禾边刚开始来时的情况。如今能出门谈生意,变化成长不可不说大,也知道这女婿话少冰块脸,但是把禾边当眼珠子疼,眼底欣慰道,“小昼,爹爹知道了。”


    柳旭飞等人见禾边不肯开口喊人,面上别提多骄傲了,所以他们前天晚上喝酒是正确的,不然要禾边开口哪有那么容易。


    禾边从昼起怀里探出红扑扑的小脸,对柳旭飞道,“小爹,生意谈得顺利,三天后就去善明镇,订了两千块。”


    柳旭飞看着禾边那亮晶晶求夸赞的神情,笑道,“小宝很棒。”


    禾边这下脸上的红迅速乱蹿,耳朵和脖子都红了,干嘛打趣他啊。


    财财重重刮了下眼眶,然后一瞬不瞬盯着禾边。


    珠珠不解,“哥哥干嘛啊。”


    财财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可小四叔只别了两日,就这么厉害。”


    珠珠也刮目,还比财财多刮一次,惹得大家哄笑。


    昼起还拱火,“嗯,都是小宝谈的,真的很棒。”


    禾边受不住一家子八双眼睛都盯着他笑,脸又埋昼起腰间了,赵福来啧啧道,“小禾是越来越爱撒娇了。比我还会。”


    杜大郎龇牙还没意识到问题。


    然后就听赵福来酸溜溜道,“果然被宠爱的人才会忍不住撒娇,像我只配做兄弟。”


    杜大郎:……


    第43章


    禾边拿出买的巾帕和手绢分给几人。


    赵福来惊讶连忙推辞, 禾边可是很骄傲瞪眼,拿手绢朝人挥了挥,赵福来嘴角的惊喜才绽开, 拿手里摸了又摸。


    禾边道, “都是一家人了,福来哥搞这一套就没意思了。”


    赵福来咧嘴笑道,“知道啦知道啦。”


    赵福来的手绢是彩线绣着喜鹊, 柳旭飞的是一朵春兰,而杜大郎和三郎也拿着新的棉巾帕高高兴兴的。


    财财和珠珠两人眼巴巴的,想问又不敢问,怕真没他们的怎么办。


    当禾边拿出头花来, 两孩子蹦跶起来喜欢的不得了,财财立马把大人的巾帕和手绢拿进木盆里, 说要打井水清洗晾晒。


    赵福来舍不得,这料子一摸就柔软轻薄, 怕财财不知轻重揉坏了, 财财道, “我知道的,小爹,你放心, 我肯定洗得好好的。”


    财财也是看杜仲路回来了,比平时更加手脚麻溜, 想好好表现一番。


    赵福来见儿子确实又懂事又勤快的, 满意笑道,“财财真不错,做事积极又爱干净,真的长大了, 今后隔三天就把大家的巾帕拿皂荚搓搓,要不了一年就能背衣服下河洗了。”


    财财顿时惊吓住了。


    一句话就把孩子高高兴兴自己想干的劲儿,扑灭了。


    杜大郎在教孩子上插不上话,这一向都是赵福来和柳旭飞的必争之地。


    果然财财看向柳旭飞,柳旭飞就对赵福来道,“孩子高高兴兴来主动表现,你干嘛给他施加压力。”


    赵福来懵了下,这叫什么施加压力,这不是正常管教孩子吗?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被教大的啊。


    禾边见两人要因为孩子又埋疙瘩,他立马道,“昼起哥要说新做糕点,你们猜猜做什么。”


    好蹩脚的转移话题。


    但是赵福来和柳旭飞都给他面子,纷纷问是什么。


    杜仲路还挺好奇昼起做的绿豆糕,听说都用这个赚了好几两银子,这下又有新的糕点了,他怎么知道这些方子的?


    财财也被吸引了注意力,已经下意识抿嘴了。


    珠珠已经哇哇叫着现在就开始做。


    柳旭飞问禾边他们饿不饿,禾边哪里会饿,准备了那么些东西和菜,在路上坐着马车上吃,感觉确实和家里不一样,很有野炊的乐趣。


    昼起要十个鸡蛋,要三斤面粉,现熬制半斤麦芽糖,还要半斤坚果,等会儿还要用猪油油炸。


    一听这材料,就知道又是金贵玩意儿。


    不过有前面昼起在药铺花六两,这两百来文能搞定的事情,禾边眼睛都不眨的。倒是把赵福来柳旭飞听得咋舌,这是什么糕点,比过年炸肘子还贵。


    禾边掏钱,财财去买鸡蛋,他还要去买面粉,赵福来拦住他嗔他,“自己家开面馆的,你跑出去买面粉也不怕别人笑话我们,麦芽糖浆小爹熬得好,坚果这东西,镇上也少,等过几天山上的人会来卖山核桃,家里只一点芝麻。”


    禾边也假模假样客套了下,“这,这太贵重了。”


    赵福来还他一个瞪眼,“好意思说我,你自己呢。”


    禾边抿嘴笑,昼起道,“坚果只是点缀,没有也没关系。”


    确定事情流程,一大家子很快就分头行动起来了。


    柳旭飞去熬糖浆,熬轻了粘牙,熬老了发苦,柳旭飞这控火的分寸掌握的很好,过年时候街坊都找他过来帮帮把关。


    没一会儿,财财顶着额头汗珠子抱鸡蛋篮子,一路疾走回来了。


    要进门的时候,碰到隔壁的张大果。张大果见财财急匆匆脸都红了,又抱着篮子护得紧,张大果鼻涕快到嘴边了,呲溜狠狠一吸道,“旺财,你抱的什么。”


    财财不理他,脚都不停。


    这倒是把张大果搞得更加好奇了。张大果可是眼馋了大半天,知道今天财财大爷爷回来,他家一定会做好吃的,一定还有外地好吃的糕点和糖果。


    张大果都蹲在他家门口蹲半天了,只等财财两兄弟拿着东西出来炫耀,然后抢来吃。


    财财要进门时,才回头狠狠瞪了张大果一眼,“你再这样喊我,我就喊你张死果,张烂果,张臭果。”


    财财哼了声,把院子门关了,可不让等会儿的香味飘出去。


    财财急步进了灶屋,屋子里大人都在各自忙活,财财很喜欢这种感觉,像是过年一样,语气里都带着轻快。


    “来啦,鸡蛋!”


    禾边接过篮子,篮子里用稻草铺了个窝,里面十个鸡蛋都比一般大点。


    财财道,“是去卖豆腐家的二爷爷家买的,二爷爷专门给我挑的大鸡蛋,还送了一块豆腐,我不要,他非要给我,说我爷爷回来了,肯定想吃他家豆腐。”说到后面,财财不安的看向杜仲路,他小爹一直说不要拿别人家东西,说大家日子都难。


    禾边捋了下这二爷爷是谁,卖豆腐的李家安排行老二。


    灶屋外劈柴的杜仲路笑呵呵道,“没事,我之前也给他送干菜了。邻里间礼尚往来互帮互助,拿着没关系。”


    财财安心了,又问禾边,“二爷爷还问四叔明天做不做绿豆糕,他今早去卖豆腐,被问了几次。他说最近村子里在秋收,都是亲戚帮忙做工,家里招待就想起来绿豆糕了。”


    禾边道,“做,等会儿糕点做出来后财财顺便送去说一声。”


    财财嘹亮的嗷了声。


    嘿嘿,小禾叔叔又有钱钱赚啦。


    昼起把五个鸡蛋打进木钵里,留五个晚上做韭菜炒鸡蛋。这会儿把鸡蛋搅拌后加入一斤白面粉,筷子搅几下后,用手揉面团,揉得光滑绵柔软不粘手后,用木盖子盖着要醒面小半个时辰。


    面要够软才能擀到合适的厚度。


    昼起没活儿干了,就走到灶口边,从柳旭飞手里接过锅铲,熬糖浆要一直搅拌,不然会糊锅,一圈圈的翻动,时间久了手臂也酸。


    财财立马要给柳旭飞捏肩膀。家里人眼里都是有活的,不过,这看得一旁摘毛豆的赵福来心里直吃味。


    但赵福来心里还惦记着另外一件事,从公爹回来后,还没说三郎的事情。


    柳旭飞让财财揉了下,也搬着凳子来剥毛豆,赵福来当即悄声问,“爹知道三郎退学的事情了吗?”


    柳旭飞道,“知道了,你别担心,老杜只是叹了口气,好久没说话,过了半晌说还得读读试试。”


    赵福来想也是。


    人活着可不就是争口气么。


    过了一会儿,昼起开始擀面,鸡蛋揉的面团黄通通的,孩子们看着就馋得厉害,两个围着案板边,眼睛紧紧盯着昼起的动作。


    昼起把一大张皮面擀成了饺子皮那样薄,然后拿刀切成巴掌大,又细细切成手指长的面条,他刀工快又准,杜大郎看每根面条都是一样的宽度,他稍稍琢磨了下,这是等会儿炸的时候才能受热均匀。


    这会儿,锅里的猪油也热了,一屋子人都好奇,昼起也没藏私,叫烧火的杜大郎把火控制小火,锅里的油热了还没冒烟的时候就可以先试着下面条了。


    生黄色的面条一下锅,刺啦哗哗响,鸡蛋香味迅速蔓延,面条也肉眼可见的从油锅里浮起来,炸蓬松了,颜色也开始变成金黄。


    财财吞了下口水还想凑近,但立马把珠珠拉到一边,然后像是做错事一样偷偷瞥了眼赵福来。发现他小爹没看他,只盯着锅里,瞧瞧松了口气,只拉着珠珠远远闻着看着。


    细细紧实的面条在翻滚的亮晶晶的油花里钻进钻出,没几个回合,就变成了黄橙橙的蓬松的面条。猪肉的香气混着鸡蛋麦香,很快就飘了出去,引得隔壁又闹出了动静。


    财财警惕得很,灶屋里听不清,立马跑出院子听,听到隔壁张大果在闹在哭,说他家又在做什么好吃的。


    财财和珠珠一听,立马跑到院子门口,财财熟练的抱着珠珠,珠珠双手伸直,扒拉高高的门栓把虚虚合拢的大门彻底关闭下了门栓。


    财财两人跑回来邀功,禾边夹了几根温热的面条给孩子吃,脆脆的香得很,孩子眼睛更期盼成品了。


    杜仲路也站在两个孩子后面,眼巴巴的望着禾边,禾边脸被锅的热气熏得发红出细汗,小声又生涩道,“爹,你也吃。”


    “诶!”杜仲路那一贯沉闷的嗓子这回破出了高颤音,笑得眼尾褶子都能折花纸了。


    杜仲路又进了屋里,一顿霹雳吧啦翻找,手里拿着果盘出来了,他扫了一圈屋子,疑惑道,“刚刚人还在,人呢。”


    杜仲路走几步找,只听噗通一声,脚底下摔倒两个娃。


    柳旭飞看得心疼死了,“你真是的!”


    杜仲路这才看到脚下两个小孙子,他忙伸手抱,但两个孩子已经习以为常,迅速爬起来跑远了。


    杜大郎道,“灯下黑,爹太高了,没注意到小孩子也正常。”


    杜仲路一脸得救看向杜大郎,“确实啊,孩子都矮墩墩的,你看到小禾了吗。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杜大郎道,“一直在灶屋啊。”


    杜仲路随即就感觉到自己衣角被扯了扯,他顺势低头看去,人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张大眼睛看着他。


    杜大郎看着面面相觑的两人,刚刚见禾边一直拘谨地跟着爹身后,他爹还左右四周张望,找人不成,还把脚跟的孩子撞了一番,他爹怎么变笨了?


    人家昼起比爹还高点呢,但是昼起就不这样。


    不过昼起平时也都是俯视低头多,不像他爹仰着脖子到处找。


    杜大郎也碎碎念叨出来了。


    遇见穷凶极恶的土匪,杜仲路都淡定,但听了杜大郎的话急了眼,当着禾边的面怎么可以这样下他面子形象。留下了不好印象怎么办?


    杜仲路板着脸看好大儿道,“小昼那是把小禾当眼珠子看,怎么会找不到人。我是一时激动,没注意。”


    杜仲路说完,忙把带来的葡萄干拿出来,给禾边吃。


    这东西还挺贵的,外地运来的,小镇子上没有,两个孙子要翻板车的时候,杜仲路都说要留着等禾边回来吃。


    看似在忙锅边的昼起,一直注意旁边禾边动静,他开口道,“这葡萄干刚好,等会儿撒上去就成了。”


    面条炸了两盆木钵,昼起将麦芽糖浆倒入其中,充分将其搅拌均匀,麦芽糖浆拉扯出琥珀色的糖丝,将一条条金黄酥脆的面条黏着。这会儿烟火油香冷却,只香浓的甜弥漫在屋子里,将案板上刷了一层油,又撒上一层葡萄干,把木钵里搅拌好的面条倒在案板上。


    用手将其推平成四方形,轻轻压整齐,再在表面撒上一层葡萄干,用擀面杖用力压实,糖浆慢慢渗透到每一个缝隙里。


    放晾一会儿后,几人都一起摘菜,只是闻着这香味儿就忍不住时不时往案板上瞥一眼。


    赵福来也被这香甜味儿勾得馋,回头看时,恰好看到昼起一直看禾边,那眼神平静又深沉带着一点柔光,而禾边还没察觉,只和一旁柳旭飞说善明镇的事情说得起劲。


    昼起察觉到赵福来的目光,转头朝橱柜扫了一眼,财财立即道,“要啥。”


    “菜刀。”


    财财立即从橱柜里拿出菜刀,舀一瓢水冲洗递给昼起。


    杜仲路一回来就把家里的菜刀磨了,磨刀他拿手,快了不少。


    锋利银光的刀刃从糕点上划下,咔嚓一声,酥脆韧劲儿的声就爆了出来,瞧着上面一层撒着几粒葡萄干,中间糖浆粘着金色的面炸块儿。就这切出来的糖浆拉丝纹面,都透着一个“贵”字。


    昼起切成了二分之一巴掌大小,他刀一放,两只手同时几乎和他同时拿起一块糕点。


    禾边看着面前三个人递来的糕点,接杜仲路、柳旭飞、昼起三个谁的都不好啊。幸好珠珠笑着要凑热闹递给禾边一块。禾边松了口气,接来放嘴里,刚准备嚼的,然后见一家人八双眼睛齐刷刷看着他,等着他吃第一口螃蟹似的。


    禾边嚼了一口,酥脆还带着温热松软,炸得脆脆蓬软的面条一入口随着糖浆化了,香浓的甜味弥漫在嘴里,而葡萄干带着酸甜,整个味道香甜的很有层次,口感丰富饱满。


    禾边第一口吃得细嚼慢咽,第二口直接吞了,大家见状也纷纷拿起来吃。


    杜大郎眼睛都亮了,“这比绿豆糕还好吃,也枉费这么多工序这么贵的成本。”


    两个孩子表达就最直接了,高兴得笑弯了眼睛,蹦蹦跳跳。


    去过好几个县城的杜仲路仔细打量这糕点,这不比县城里什么桃花酥牡丹酥核桃酥差什么。


    相反,因为没吃过,反而新奇的很。


    他想,这甜度软糯口感的要诀恐怕就在这麦芽糖和白糖的比例了。


    这糕点应该比绿豆糕能放,就是夏天放个三天,冬天半个月都不成问题。


    这一斤糕点成本价,五个鸡蛋十文,一斤猪油二十文,面粉糖浆白砂糖估计也得五十文,葡萄干起码十五文,不算人工柴火,这一斤面粉做出的糕点成本起码近百文了。


    这要是做生意,恐怕只能针对有钱人了。


    孩子们吃了一块还想吃,杜仲路拦住了,叫杜大郎把称取来,先把做出的糕点过称。杜仲路是个老道的生意人,一算这成本和产出,心里就想要如何定价才划算了。


    将装满糕点的木钵放托盘上,杜仲路单手拎着称杆,两眼微眯着称星,在一群人期待好奇的目光下道,“这东西可真是金贵,刨除木钵重量,一斤面粉最后得二斤二两。”


    杜仲路问昼起,“这叫什么糕点?”


    昼起道,“沙琪玛。”


    珠珠一脸不解,“杀骑马?”


    杜仲路没问昼起这糕点方子他是如何知晓的,也没问这奇奇怪怪的三个字是哪三个字,沉思片刻后对昼起问道,“你想是如何定价。”


    昼起道,“这都听小宝的。”


    杜仲路浓黑的硬眉一挑,看向禾边,尽管杜仲路的目光透着柔和,但他在禾边心里的印象一直是见多识广的精明商人,外加如今这副伟岸身形和手臂上的刀疤,禾边心里还是挺犯怵的,好像冷不丁被先生拎起来问话,有种被考教被核定审判的压迫。


    甚至,他下意识目光闪躲逃避,这一刻,他这些日子积攒的自信和力量好像脆得粉碎,仿佛又变成那个小小的孩子,面临着被田老大和张梅林居高临下颐指气使的呵斥贬低。


    但禾边转念一想,与其怕被轻视笑话看不起,换一个方向,他正好可以取取经呀,没有人生来就会,面对自己不知道的东西为什么会感到羞耻,而不是抓住机会学呢。


    昼起拍拍禾边的肩膀,杜仲路也察觉到孩子的紧张局促,他蹲下身望着禾边,面色鼓励道,“没事,随便说说,我十六岁的时候还在做针线头脑一两文钱的小生意呢,还得挑个扁担箩筐,到处进村吆喝,哪里有胆子进善明镇染坊李老爷家谈生意。”


    赵福来可懂禾边现在的心情了,他当时嫁进杜家半年,看着杜仲路的脸自带威压似的,都不敢大声和杜仲路说话。外加上两人隔了一层还是公爹和儿媳关系,杜仲路每回问赵福来事情,赵福来都生怕自己哪里没做好。


    其实日子久了,他就发现,公爹很好说话。对自家人很宽容,虽然在家日子少,但是公爹每回回来,也会给他带礼物,打心底里把他当做一家人。


    赵福来笑道,“没事的,大家都一起商量商量就出来了。”


    杜大郎没心没肺看戏,传授禾边和杜仲路的相处秘诀,“你就不要把他当爹,就是一个在这里一年住几个月的过客,怕他做什么,他只有内疚的份。”


    杜大郎屁股被狠狠踹了一脚,“我这么大了你还打我,还当着我儿子的面。”


    杜仲路斜眼道,“没绑你上树都不错了。”


    一番打闹气氛也欢脱了起来,禾边受到大家的鼓励,他道,“这成本价都近百文了,虽然油可以多次利用,但这东西放镇子上估计卖不出去。”


    “去善明镇或者县城里,我们要考虑租金了,镇子上最贵的方糖是三百文一斤,我们定个两百文一斤,也可以切块零售,也可以做礼信包装。”


    得到杜仲路的点头,禾边继续道,“‘杀骑马’这名字不吉利,而且名字拗口听着怪异,干脆叫‘骑马糕’,这一听就是有钱人才能吃的东西。”


    杜大郎两手一拍,“这个好!哪个好男儿不想骑骏马啊,骑马糕就让人想到有钱人家围猎郊游,肚子饿了就吃这个糕点。”


    杜仲路笑着,嗓音格外洪亮道,“好,这个点子不错,小宝看来是继承我经商的天赋,脑子机灵得很。”


    柳旭飞骂他不要脸,杜仲路又笑呵呵道,“这名字起的不错,骑马糕,别人肯定会问来历的,而且这个四宝定的价格有些偏低了。”


    四宝?


    看着自己说话,应该就是他吧?这念头只一闪而逝,禾边惊讶,“两百文还偏低?”


    杜仲路点头,“这世上穷人占九成,但是占的银子不足两成,尽管我们五景县赋税徭役繁重,到处看着都是穷人,但是进县城一看,各种酒楼茶楼,你这糕点名头要响,来历要吸引人,而且价格还得配得上他们有钱人的身份。”


    “咱们老百姓图温饱,平日杂粮浓粥只要能饱肚子都满足,但是有钱人吃的不只是嘴巴上的享受,更是身份体面。咱们现在就是要把这个骑马糕,走奢侈内宅方向,也不要零售,就包装漂亮精致,赚有钱人的钱。”


    一听要去县城,禾边内心直打鼓,有本能未知的害怕,更多是对新挑战的跃跃欲试。


    杜仲路道,“这个不急,我在城里也有人脉,牵线搭桥不会难的。”


    禾边点头,杜仲路又看着是昼起道,“五宝,你就不怕小四宝年纪轻,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交给他做,要是做亏本生意了怎么办。”


    昼起道,“钱不重要,只要小宝愿意玩得高兴就行。”


    杜仲路无话可说,杜大郎感觉到赵福来投来的攀比,当即道,“你现在还没养家,等养家就知道肩膀上担子重了。没钱可寸步难行。”


    昼起道,“我认同你的想法。”


    杜大郎哑然,一句话就堵死了后续的话头。


    禾边把糕点切几块,想送去给李杏家和老麦家。赵福来道,“这么贵的东西,绿豆糕大小切个五六块都得二两了,定价怎么都不能比方糖便宜吧。三百五十文一斤,二两就得七十文呢。送李杏叔家是因为感谢介绍生意,我看是没必要送老麦家的。”


    禾边道,“要送老麦家的,不然小爹在中间就不好做人了,外加平时都很关照,这点不算什么。还得送大嫂娘家,给你娘也尝尝。”


    赵福来面色惊讶一瞬,霎时欢喜得合不拢嘴,他道,“哎呀,我都想我们自家吃就算了,还打算买一些送给我娘尝个新鲜呢。”


    禾边道,“都是一家人了,我顾及小爹那边的当然也会顾及大嫂这边的。”


    昼起其实是不理解的。


    在他所处的联邦时代,几乎很少见邻里窜门,大家见面也不认识。


    如果说邻里贸然送些水果,对接受方是一种负担,想着下次要还礼,但如此又循环往复成了一种负担,出门碰见了还得假笑客套。


    有时候又生怕觉得自己送出的东西,在对方看来是吃不完的,或者用不了的,而还礼时,又得成倍还回去。


    人情往来成为礼貌冰冷的壳子,而恰好联邦人极度追求精神自主及自由,却又摆脱不掉严重的阶级压榨,更没精力耐心看待邻里间的人情,避之不及。


    但在这里,一切好像都自然而然的。更加原始的生存环境下,人们想的要的不过是温饱,而恰恰邻里送来的,也是日常口粮,于是一种温馨守望相助的幸福在传递。昼起想了想,他好像更喜欢这里。


    但是当柳旭飞提出带他们二人去送时,昼起拒绝了。


    柳旭飞带着禾边去送时,李杏家在忙着把进乡收的粮食再晒晒,挑选砂石草屑,新谷子的香气混着酒香,让人一走进酒铺院子,就被扑面的秋天丰收喜悦包围。


    柳旭飞手里拎着油纸,还用红绳子四四方方系着田字格,院子里捡砂石的九岁李石柱和七岁的李小娘立马围着上来了。


    他们早就听张大果到处嚷嚷财财家爷爷回来了,然后带了好些好吃的东西。


    张大果鼓动他们去要,还说他们不是玩得很好的小伙伴吗,财财他们就是应该主动分给他们。


    李石柱虽然顽皮跳脱,但自小家里是做生意的,知道天底下就没白吃的东西,他家的酒也不是见亲戚来就送的。


    财财的爷爷在他们街上这群孩子的眼里,那就是最神秘又最威武有能力的。


    总能给财财他们带一些镇子上没有的小玩具,惹得他们都爱的很。


    李石柱交代妹妹不要去问,但也是半大孩子,嘴馋的不行。所以这下看到柳旭飞禾边二人来,立即欢喜地围了上去。


    李杏见他们道,“早上才来送的干菜,晚上就准备吃呢,你这怎么又送来了。”


    柳旭飞道,“这新出的糕点,是我家老杜从府城百年老铺买来的方子,小昼琢磨做出来的,小禾说送来给你尝尝。”


    李杏接过解开红绳,他面前一片金灿灿的油光带着香气闪过,还没看清,四只手就抓来,李杏手里只两块了,孩子们那手谷子里抓过的也没洗,就往嘴里塞。


    "果真是府城的东西,真好吃!"


    “财财命真好啊,爷爷给买好吃的,现在新认一个叔叔还能做好吃的,我要是财财就好了!”


    童言童语听着就令人发笑,李杏一看这东西里面缝隙都裹着糖浆的,还是油炸的,瞧着蓬松软酥,他没吃,只道,“这东西很贵吧。”


    闻着味道比绿豆糕还香,不用吃就知道这个口感更丰富饱满。


    李杏叫李石柱拿一瓶自家用新麦子酿造的酒给柳旭飞,柳旭飞也没拒绝抱在怀里。


    李杏也羡慕道,“石柱就没说错,我看你命也好起来了,认个这么能干的儿子儿婿,就是你家老杜今后都能跟着做生意,不要去外地跑得半年不归家了。”


    第44章


    柳旭飞没接话李杏的话, 杜仲路今后还要不要出门,他自己有打算。反正他是不会跟着跑。


    柳旭飞又问今年进村收粮食的情况,他都听见李家和麦两家又有摩擦了。


    李杏道, “说起这个我就来气, 老麦也太不讲究规矩了,往年水保村,下田村, 金岭村那片村子都是我家常年收粮的地盘,而麦家今年竟然偷偷去收,还把粮价调高两文,不仅害得我没收到粮食, 那片村子的人还以为我往年压价,欺瞒了他们, 今后说都不考虑给我粮食。亏我平时给他们还让称呢,十几年的交道, 还不如老麦调两文钱的价格。”


    李杏想骂两句庄稼户有奶便是娘, 压根没人情的, 但奈何性子本就温柔,骂不出来只气呼呼的。


    一般进村收粮的,一波是官府用来充实粮仓以备灾年, 一波是当地老板类似李家麦家这样的。今年因为暴雨洪涝,影响了谷物收成, 老麦推测要涨价, 又担心粮食产量减少,过一个月又是官府进村收赋税,老麦就抢先一步调价收了。


    导致后面李杏去收没粮,还被村里老人挤兑一番。


    柳旭飞见李杏火气大, 笑眯眯道,“我有一法子给你解气。你去老麦娘家收啊。”


    李杏道,“他娘家肯定收了。”


    柳旭飞道,“这不要紧,不管收没收你都当做不知道,然后跑去也出高市场的三四文高价,到时候老麦娘家人不得找老麦来闹啊。”


    李杏眼睛都瞪圆了,“这,这要心黑还得是你啊。”


    柳旭飞这十几年宅门不出偃旗息鼓的,他都快忘记柳旭飞以前可是挖了鼻尖孕痣,扮做男子跟杜仲路四处跑商的狠人。


    李杏摇头,“这太阴损了,我做不出来。”


    甚至气都消了大半,一想到和老麦闹事,脑瓜子就疼。现在甚至觉得老麦也就是不讲理一点,不是什么大问题。


    又想到柳旭飞能给他出这样的计划,看来他还是要比老麦重要些,心情都明朗不少了,笑嘻嘻的把柳旭飞送走了。


    柳旭飞走出院子后,抱着小酒坛子,看着禾边还一副诧异打量他,他道,“李杏就是气出不来,他性子本分规矩,做不出这样的事情的,我说的计划他也就脑子里想一下,气就了大半。”


    “当然,他们要不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也不会管的,不然是真吃力不讨好。”


    禾边点头,“记住了小爹。”


    “小爹,我抱吧,我有的是力气。”


    柳旭飞道,“这两斤酒带坛子就三斤,不重,再说小宝有小爹了,我怎么舍得呢。”


    禾边拽着柳旭飞的衣角脸热热的,还是道,“小宝只能相公喊的。”


    柳旭飞一笑,真比麦芽糖还黏腻甜腻,他道,“你事事都以他为主,他也事事以你为先,你们两个倒不像是头一次做夫妻,像是前几世修的缘分。”


    禾边也觉得像是做梦一样,偶尔还觉得恍惚,他一个人是不会多想了,但是面对柳旭飞,他忍不住疑惑和盘托出,“可我一直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就对我这么好,好像天上掉馅饼一样,这世上哪有平白掉馅饼的。”


    柳旭飞想了想道,“就好比,一个无所事事漫无目的人,有一天捡到一个小流浪猫,可怜兮兮的,恰好他心善,养起来了,眼见一天比一天好,那自然心生欢喜。”


    “还有,你没发现小昼几乎没有什么好奇的、想吃的、想做的吗,你就好像他的眼睛他的肢体,他好像在通过你来探索这个世界。”


    “更或者说,他对这个世界没兴趣,但是对你他充满了兴趣和探索。”


    “他很孤独,但他没意识到自己很孤独。”


    禾边忽的沉默下来,拔腿就朝回跑。


    柳旭飞一愣,而后见他健步如飞,不由得笑笑,这份青涩别扭又热烈的赤忱,还真是少年人。


    禾边没跑一会儿,就见昼起刚出门,昼起见他急急忙忙,还眼里有泪看起来委屈难受得很,蹙眉道,“受欺负了?谁干的?”


    禾边望着他,牵着他手,不说话,昼起也就跟着他走。


    禾边牵着人,埋头自顾自走一段后,咬牙又郑重道,“你必须一直跟着我,我也要一直跟着你。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云里雾里的,但昼起浑身冷气散了,柔声道,“你知道就好。”


    “哼,我一直知道,而且,我也会做的很好。”


    “你养我,我也会养你。你把我灌满了,我现在就灌满你。”


    禾边一路嘀嘀咕咕的,像是叮嘱又像是交代,小脸很是严肃认真。原地等的柳旭飞听不清,但是看得清他身边的昼起神色十分愉悦宠溺,嘴角都扬着清晰的弧度。


    一大一小的身影交织重叠,迎着薄晖走来,足足让柳旭飞原来欣赏了好一会儿。


    果然,能让昼起主动出门的,都是禾边。


    他们来到老麦家,老麦家街前都铺了好些草席,一片金灿灿的麦子谷子晒得宽。一条街他家就占了大半,老麦像个打了胜仗的铁公鸡,背着手,骄傲地巡视领地收成。


    老麦一见柳旭飞来,立马道,“哎呀,可把你盼来了。”


    说着就要伸手拿柳旭飞手里拎着的糕点。


    柳旭飞道,“你的呢,没道理你两手空空吧,把你昨天进村收的枣子给我三斤。”


    “三斤?!”


    “我家现在八口人呢。”


    “不要脸!”


    “承蒙夸奖,比起你老麦我还差一点,咱们青山镇第一厚脸皮的聚宝盆。”


    老麦沾沾自喜道,“那李杏肯定又背后说我的是非了吧,身为商人就是要眼疾手快抢占先机,他自己没反应过来,输了就是输了,找什么借口。”


    柳旭飞道,“你们俩各自抢占一片村子,相互竞价,你也说今年粮价要涨,老百姓心里也有这个预估倾向,肯定会坐等着涨价的,还不如联手快速买粮,让农户知道只能涨到什么价格。如今村子只你们和官府三方,但是现在要是缺粮,难保外地大商贩进来,我听老杜说,外面好几个县城五月份暴雨的时候都淹城了,所以买粮还得抓紧。”


    老麦一听这消息,立马严肃起来,杜仲路常年在外面跑,他的消息老麦很重视,他点头道,“好,我想应该有些地方受灾,但是没想到这么严重,你家老杜也是命大,在外面没被冲走。”


    杜仲路也是经历过洪涝灾害后,才发现这世上分为两层,穷人和富人,灾后村落被冲毁,而地主家的狗还有肉吃,杜仲路便决心赚富人的钱。


    柳旭飞道,“你们收了粮食,我要一千斤。我家小四他们今后糕点生意肯定要做大,要的面粉多,我们家人口也多了,吃得多。”


    老麦看向禾边,那眼神都是这小哥儿哪来的这样好命,得柳旭飞为他全心全意为他盘算。


    禾边以前可能局促,但是杜家人尤其是柳旭飞给他足够的爱和呵护,足以让他有底气大大方方的,回老麦一个从容的笑意。


    老麦咂舌禾边的变化,知道这真是一家人了,对柳旭飞道,“行,涨两文钱卖给你算是人工辛苦费。”


    “这是自然。”


    老麦和柳旭飞说了许久,老麦的孙子牛蛋早就忍不住,想解开糕点绳子又怕爷爷骂,眼巴巴戳着油纸,然后只觉得指尖都香了,舔了舔又戳了戳,看得老麦骂他狗。


    不过等老麦吃后,老麦觉得这三斤枣子给得很值,他立马道,“你家这糕点放我们这里卖不,抽成还是和绿豆糕一样?”


    禾边想解释,柳旭飞拉着他拎着枣就走,头也不回的对老麦道,“别问,问就是你老麦买不起。”


    老麦嘿了声,“到底什么来路。”


    他刚回头,就见牛蛋把糕点全都抢走了,而家里其他闻到香味的孙子们顿时闹脾气。牛蛋抱着糕点前面跑,后面几个小的后面骂骂咧咧追,老麦一嗓门吼,整个街道都知道了。


    也不知道什么糕点,让那机灵有主见的牛蛋这样护着。


    而另一边,赵福来拎着篮子,里面碗里放了六块糕点,欢欢喜喜走娘家去了。


    他家醋坊也只赶集才打开大门,平日需要零星打醋的,要进院子里喊他娘。


    醋坊斜侧方就是赵家住的院子,一长排屋子共四间,挨着街头的是灶屋以及后侧方茅屋,而后便是李茯苓的屋子,堂屋,李大郎李菊香的屋子。


    这排主屋后还有三间小屋子,以前是赵福来和一些杂物间,现在一间留做杂物间,其他两间给一个十五六岁的侄子赵耀辉和十四岁的小哥儿赵桃云住。


    赵福来进院子时,屋里门都关着,他喊了两声娘,躲在屋里算账的李茯苓忙应声。


    “人在家怎么还关着门呢。”赵福来说着,进门也关上了。


    李茯苓手里拿着竹纸订的账本,理了理翻卷边的四角道,“算账呢,账本上记的,和抽屉里的数目对不上,真的烦死那李菊香了,之前我收回醋铺自己管,她拉了好久的脸,最近又笑嘻嘻的了,我还当怎么回事,一看账本,钱对不上,平时叫你两个侄子偷偷拿抽屉里的铜板。”


    “他们一家子都去李菊香娘家了,她族叔家里儿子成亲,顺便给耀辉相看她四婶家的闺女。”


    赵福来一听就气了,“赵耀辉都要订亲了,还偷家里的钱?这么大的人了,小禾也就比他大一岁,现在自己都当老板了。”


    李茯苓原本准备和儿子同仇敌忾骂一顿的,可后面说她孙子不如一个外人,李茯苓心里就不舒服,但嘴上也没说。


    李茯苓没接话,只又抱怨道,“都是李菊香带坏的,小时候我带的时候多乖巧听话懂事,哪像现在整天没事干,吃完饭碗都不洗的,整天跟着那张家张铁牛屁股后面转悠。”


    张铁牛就是张家厨子和杜家关系不好,喜欢欺软怕硬,有时候杜大郎都镇不住,得杜仲路压着。


    赵福来不想听他娘又絮絮叨叨老生常谈,听着胸口闷得很。


    他把竹篮打开,拿出里面的一盘糕点,李茯苓埋怨的眼神一顿,被吸引了,新奇道,“这瞧着没见过,又是你们那租客做的?”


    赵福来道,“可不是,一斤面粉才做出两斤二两,成本都过百文了,人家是要拿去善明镇上卖的,这一小块成本都四五文,卖起码八文。”


    李茯苓一听这和方糖一样贵啊,方糖一小块紧实红黑色,甜齁人。这个糕点模样好看,瞧着就老人牙齿也能嚼得动。她拿一块吃了口,眼睛瞬间睁大,“果然贵有贵的道理,我上了年纪就喜欢吃这样酥软蓬松的。活了几十年,还真是头一次吃到这样对胃口的糕点。”


    李茯苓只吃一块就不吃了,赵福来知道他是要把剩下的留给大哥一家子。


    赵福来心里就更堵的慌了。


    但又不好发作,他知道他娘怎么想的,无非都是赵家的种,再怎么样都是一家人。是他心疼的乖孙孙和养老送终披麻戴孝的儿子。


    赵福来道,“李菊香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娘你也真是的,你借马就借了,怎么还没给我和禾边说一声,就让李菊香牵去走娘家了。”


    李茯苓把事情都怪李菊香身上,又见赵福来很不高兴的模样,“不就是借了马,禾边都还没说什么,你倒是先来怪你哥哥嫂嫂了。他们镇上那么远,天气又热又累的,有马车也来回快些。”


    赵福来气得胸口疼,他道,“禾边平时自己都舍不得用,当宝贝一样供着,自己去善明镇大热天还走路去的,娘你这样要我怎么做人。真要禾边自己开口来说这件事,我就成了杜家罪人了,你考虑过我没有?”


    李茯苓呐呐,一想还真是,“哎呀,我是一时没过脑子,都是你嫂子偷偷牵了去。我也不知道啊。”


    你一时没过脑子……那全是真心话了。


    赵福来越想越气,这时候,院子里李菊香一家子吃酒回来了。


    有个变声公鸭嗓的少年音在得意炫耀,说什么这马车多长脸,几个舅舅家都上来问东问西,往年都是臭脸的表哥表姐们,现在都围着他们团团转,还都坐了他们的马车。


    这话听得赵福来气得直捏手心。


    杀千刀的。禾边都舍不得坐,你们凭什么坐!这说到底,都是眼里没把他赵福来放眼里!


    赵福来还没冲出去,李菊香骂声先入耳,她又骂赵大郎赵水生道,“每次去别人家吃酒都吃得醉醺醺的,一喝醉那天上地下吹得头头是道,你个小老百姓还能知道朝政国家大事,连哪里打仗什么战况都还知道一清二楚,你这么有本事,怎么连个小醋坊都拿不过来,你这么有本事,今天出门衣裳都穿反了。真是给我丢人。”


    “这马车是你家的吗,你就吹!我竟然还不知道你赵大郎这么好本事!你这么好面子,有本事自己赚啊,偷偷赶别人家的马车算什么样子,说出去我都觉得丢人!”


    李菊香骂得咬牙切齿的,就因为赵大郎要赶马车去,害得娘家以为她家赚了大钱,还不孝敬回去,搞得李菊香里外不是人。


    屋里赵福来听得面色嘲笑,嘴角有一丝爽意。


    而李茯苓脸色难看,手都捏成了拳头了。


    赵水生脸颊吃得酡红,裤腿挽在膝盖上,走路偏三倒四的,他道,“你个臭婆娘,平时老子让着你你就骑在我脑袋上拉屎,还当真以为我怕你不成。”


    李茯苓听了又松开了拳头,面色有些欣慰。


    然后就听赵水生嚷嚷道,“醋坊而已马车而已,等我发财赚大钱了,你要什么老子就给你买什么,让这镇子上的婆娘都羡慕你,别说这镇子上,就是县城也住得起大房子。现在这个小铺子,我还看不上,我娘要她自己管,你就让她管,赚得钱还不都是我们的。”


    李菊香霎时没了气,又被这话哄得舒心了,明知道男人没什么本事,但是还是忍不住做梦,不再骂男人。只道,“你娘现在防我像是防贼,把我当外人我认了,但是你们父子三人跟她总是一家人对吧,要是她连你们都防着,那指定把钱给赵福来用。”


    “赵福来现在肯定又穷又悔死了,不听劝,白白供了杜三郎这么多年,一年辛辛苦苦赚两个小钱全砸进去了。就说那杜三郎没有读书天赋,他还真做白日梦想鸡犬升天,现在好了,被赵夫子退学了吧,现在杜三郎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下地干活别把稻子当稗子扯了,书没读出头又心高气傲的,说亲就难了。”


    说到这事儿,赵水生也来气,幸灾乐祸道,“还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当时我也想把耀辉送赵夫子读,赵福来为了他小叔子不要脸不要皮的求人,到头来对他侄子顺带好话都不说的,杜三郎都进学了,要是给赵夫子多提提耀辉,那耀辉指定现在也读书了。哪是现在这个吊儿郎当的样。”


    赵耀辉听见爹娘吵架吵着自己头上了,他才不想读那什么什劳子书的,但也听不得双亲这么贬低他,他胀气叫嚷道,“又不是我不想读书,都怪你们没小舅有本事,人家能把杜三郎送进学堂,你们就送不了我吗?害得现在说亲,人家嫌我粗鲁不认字,不过娘你也别生气。我肯定能干成一番大事的,肯定比那被赶出学堂的杜三郎强!”


    李菊香喜欢听丈夫说有志气的话,更喜欢儿子这样有骨气,她道,“好,儿子你就争口气,让那瞧不起你的小舅子好好看看!当初我求你小舅子给你说说好话,他说你压根不是读书的料子别去赵夫子面前丢人,我看现在是他丢人丢得满镇都知道,以前舔着脸求人,现在还不是被灰溜溜赶出来了。”


    屋里的赵福来一听气得就要出门,李茯苓拉住他,小声道,“我后面会关起门训她的,家丑不可外扬,闹起来杜家也没脸。不过要是外面的街坊敢多一句嘴,我肯定上前撕烂她们的嘴。”


    赵福来可不是忍气吞声的主,以前心疼他娘被大房欺负,每次从杜家跑回来给他娘打抱不平。次数多了,也明白些事情了,也不什么都信他娘的了。


    赵福来走出门,对院子里的大哥大嫂道,“吃酒没吃好是吧。在这儿到处嚼舌根子,你家儿子赵耀辉是什么德行,全镇的人都知道,还轮得到去赵夫子面前去丢脸吗?你们想让自己儿子去读书,自己不去想办法求人找门路,还怪我没说好话,自己生的种自己不管,还怪到小舅子头上,你们哪来的脸皮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家的孬种!”


    李菊香两人压根没想到赵福来在家里,赵水生先是一愣,摆手道,“好男不跟人斗,你撒泼打滚找错人了!”说完就摆手哼哼进屋了。


    李菊香可咽不下这口气,“赵福来!”


    赵福来步步逼近,“怎么,我还说差了?自己养的儿子自己当娘的不管,还想我这个外嫁的小舅子管啊,我才生不出这么蠢又坏的儿子,你什么你,你儿子要是个好的,会成天跟着恶霸屁股后头转,给人当孙子?


    至于我家杜三郎退学,我问心无愧,三郎自己也尽力了,总比你们儿子现在口口声声抱怨你们当初不送他去学堂。


    哦,现在也不晚啊。


    你家儿子要是块读书的料,现在也才十五岁,去跪人家门口,也许就答应了?


    怎么,又抹不开脸面啊。


    看来你儿子也没你脸皮重要嘛,你对儿子不好,难怪他现在也不听你话,等你老了,怕是屎尿盆子往你头上扣!”


    赵福来骂完就走了,临了还道,“马车明天喂饱了,拿一壶醋陪给禾边,不问自取那就是强盗!”


    李菊香压根没还嘴的机会,憋得狠狠跺脚。


    赵福来一路走回家,路上碰见好几个街坊,人家也听说杜三郎退学的事情了。赵福来这会儿气头上,要谁敢说一句不好的,他定要骂回去。


    但人也没说什么风凉话,反而安慰赵福来。


    “福来啊,三郎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也别太挑担子了,你作为大嫂为三郎尽心尽力,三郎没读书的天分,早点退学早点干活也是好的。”


    “是啊,长嫂如母嘛,那些笑话你为孩子打算的,都是自己没能力的,杜三郎也是个好的,我看他今天都下地干活了,不是个认死理的,要是读书当官这么好做,那天底下就没老百姓了。”


    赵福来也没说自家三郎还在寻夫子,只和人说两句闲话火气消散不少。


    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篮子和碗还在娘家,于是又走回去取。


    他还没进院子,就听见刚刚还下冰雹的院子现在轻言细语天伦之乐。


    她娘拿着她送来的糕点,把赵水生和赵耀辉哄得高兴了,就是李菊香,她娘也小声道,“福来性子一直冲,他说耀辉那事儿就是没理,哪有小舅子这样说自己家侄子的,真的是嫁出去的哥儿泼出去的水。”


    赵耀辉抢了李茯苓碗里最后一块糕点,满不在乎道,“奶奶,这什么糕点,好好吃,我还想吃。”


    赵福来气笑了,冲进去破口大骂,“吃你他娘的狗屎!老子的东西给你吃了吗!”


    说完,也不管其他人脸色,从李茯苓手里抢过碗,进屋拿了竹篮子,头也不回出了院子。


    李茯苓在后面着急的喊,赵福来理都不理,李茯苓见状也不敢喊了,生怕把赵福来逼急了,他当着街坊的面吵闹起来。


    当初只想着哥儿嫁得近,往来方便,有娘家照应不被夫家欺负。


    这个念头同时在李茯苓和赵福来脑海想起,前者后悔,后者是心如死灰。


    他娘以前是真的把他捧在手心里,衣食住行样样都比大哥好。只是在成亲时,他的陪嫁零零散散加起来三两,而赵水生娶媳妇儿时风风光光,花了十两。


    以前这些赵福来都不计较,相比其他哥儿,他已经很幸运了。


    他娘还担心他远嫁受欺负,没想到,他婚后的风雨都是娘家带来的。


    赵福来路过张家时,张铁牛媳妇儿田芬见他挂着脸,心里暗暗得意。前些日子赵福来还耀武杨威的说他日子苦,这下看赵福来也不咋滴。舔着脸送糕点,挎着脸回来,还真以为他娘真疼爱他啊。


    赵福来回到家里,面色不好也没强行伪装,所以一进院子柳旭飞禾边就见他面色不对。


    禾边蹙眉道,“你大嫂又找茬儿了吗?我去找她!”


    赵福来见禾边小身板急得要奔出门,不由心里一暖,“她算哪根葱。你这小矮子怕不得被一巴掌拍飞。”


    禾边立马朝西屋要喊昼起,赵福来忙捂住他嘴巴,“得了得了,知道你这祖宗有个好男人。”


    禾边笑,“我喊大哥呢,大哥哪能让福来哥受一点委屈呀。”


    这倒是真的。但是赵福来也不想杜大郎操心他娘家事情。


    柳旭飞倒是知道赵福来的脾气,和李菊香吵架赵福来每次都不放在心上。这次怕是和李茯苓闹矛盾了。


    柳旭飞身为姆爹也不好说什么,只拍拍赵福来的肩膀道,“想吃什么,晚上小爹给你下厨。”


    在院子里摘黄瓜的两个孩子见状也蹙眉,财财抱着圆滚滚的矮黄瓜道,“小爹,你回来啦,你看这是我种的!”


    要是没财财天天蹲着撒尿,那株黄瓜藤蔓不至于施肥过剩,结出的瓜反而没角落里欠肥料的盘靓条顺。


    禾边也明白味道了,知道赵福来心里定不好受,“这事儿我有经验,今晚爹回来了,我们喝上几杯啥事儿都忘记了。”


    赵福来不由得笑道,“你倒是适应的快,一提喝酒脸上都发亮。”


    晚上,杜大郎昼起柳旭飞和杜仲路都下厨烧菜了,清炒苋菜,上汤豆苗,毛豆烧土鸡,芹菜香干肉丝,黄瓜炒火腿。


    火腿是杜仲路从外面带回来的,据说一只猪后腿从腌制发酵等要十个月工序,才在市面上出售。一斤就得一百五十文上走,运到五景县就得翻倍了。杜仲路这趟跑的就是以火腿生意为主。


    这顿饭像是过年似的,还上了白米饭。一家人端着粗瓷碗喝着新酿出的精麦酒,脸上都不由得喜洋洋的。


    杜仲路看着一家人整整齐齐的,还是在家才吃上一顿热乎饭菜,满足啊。


    两个孙子缠着他要说路上见闻,说外面的世界,禾边也凑耳听,杜仲路说打山匪又杀猛兽的,禾边喝得脸颊泛粉,端起酒碗朝杜仲路敬酒,“爹,厉害!”


    杜仲路哈哈爽朗一笑,清脆碰碗,一饮而尽。


    杜仲路道,“我不在家的日子,多亏了福来和大郎里里外外顾着,财财和珠珠也聪明伶俐,知道帮小爷爷分担小家务,三郎也努力刻苦,撑着我的重担子,是条好汉子,还再试试读书,要是真不行,你跟着我干,现在老四也回来了,还带着这么厉害的儿婿,咱们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赵福来和禾边对视一眼,一群人举碗碰着,两孩子就喝绿豆汤,欢声笑语断了烦恼丝,边吃边聊,一直到红霞落,晚星零碎冒头,禾边喝醉了,刚准备趴在结了露水的桌上,就被人揽在了怀里。


    禾边微微睁眼,晕晕乎乎望着梨树,只觉得那梨树高得很,像是戳破了绵密结实的粉蓝云团,梨子和星星一样闪着光;只觉得梨树很宽,上年岁的枝干搭在屋檐上,像是双亲庇护一般令人安心。他的心也好像扎在了这里,密密麻麻生了根。


    但他又有一半心不安,悬空着没有归放。


    禾边艰难仰头,昼起低头顺手托他后脖,一个完全抱小孩的姿势,但这很方便禾边看向昼起;晚风吹得他额前碎发呆呆翘翘的,黑润迷离的眼珠盯着昼起,手指戳了戳他下颚,小声嘟囔道,“你有喜欢这里一点了吗?”


    昼起瞧着他没说话。


    禾边犹豫了下,像是下定某种决心。


    手在内兜里窸窸窣窣摸了下,手指醉得乏力没扯下来,禾边着急了,眼底的酒意化成水光打转,狠狠拽了什么往昼起眼前一怼,“都,都给你!现,现在喜欢了吗?”


    昼起看着眼前的东西,是禾边从不离身的钱袋子。


    赵福来也醉醺醺的,这会儿眼里只兴奋道,“哟,这把他心肝儿都送出去了啊。”


    杜大郎也嘿嘿道,“明早酒醒了,小禾就要哭鼻子反悔了。”


    杜大郎刚说完,一桌子人都盯他。眼神都很不待见。


    禾边气鼓鼓道,“才,才不会!”


    说完,又捧着昼起的脸,要把钱袋子往他脸上塞,见脸上放不稳,还想往高高的鼻尖上挂,鼻尖上也滑溜,竟然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禾边瘪嘴显然要没耐心了。这时候昼起侧过来一只耳朵,诶,挂耳朵上了!嘿嘿,他可真聪明。


    棉麻缝制的钱袋子,被禾边日日夜夜贴身带着揉细腻了,还浸透着禾边衣衫里的温暖和若有似无的体香,这会儿贴昼起侧脸、耳尖、脖颈上,冷硬的皮下升起丝丝柔软。


    昼起喉结微动,不着痕迹蹭了蹭禾边头顶的细发。


    第45章


    一顿饭吃得舒坦, 风一吹树荫月光在一张张微醺的脸上流连。几人一起碗筷收进灶屋里,屋里点了油灯,与院子里一片清辉笑语相比, 屋里静谧温馨, 赵福来也留下一起洗碗。


    锅灶里炒完菜就已经刷了一次锅,温了洗碗水,杜大郎洗碗, 赵福来就收拾案板。这就能看出做菜人性格差别了,昼起做完菜案板收拾的干干净净,杜大郎就是一片狼藉,等着洗碗的人来收拾。


    赵福来本还想说几句的, 杜大郎却突然小声问道,“白天是不是和丈母娘闹不高兴了。”


    赵福来本没想这个事情了, 脑子被美食快乐塞满了,忘记了, 这会儿杜大郎又提起来了, 但是看杜大郎心疼他, 赵福来只嗯了声,把白天的事情说了一遍。


    最后自嘲落寞道,“我一直以为娘说我和大哥手心手背都是肉, 她是一样对待的,我自小自诩我娘和别人的娘都不一样, 没想到最后都一样。”


    杜大郎道, “这事儿嘛,别想这么多,你别管娘怎么待你怎么待大舅子,你就管自己怎么待娘了, 她不是拎不清的人,不然怎么一个寡妇把两个孩子拉扯大,还把你养得这么聪明能干又善良。有时候想你来我往一笔笔算清楚,恰好就是把自己困住蒙了心,人心哪能理得清,咱不管别人,只管自己问心无愧。”


    “反正,我是觉得娘是很厉害也很不容易的人,她给子女的,已经超过了这镇子上绝大多数父母,老了,偶尔糊涂下咱们就多担待,多去看看她,看她想吃什么想买什么,哦,明天又是赶集,买几尺布吧,让她高心高兴。”


    “没钱啊,开年爹给的钱只一两了,给我娘买不能用中公的。”


    杜大郎道,“我偷偷攒了私房钱,我出。”


    赵福来满腔怨和伤,全被杜大郎这体贴周全熨帖了,眼里都有了些水光感动,然后突然眼睛一瞪,他推开杜大郎,怒吼道,“你刚洗碗的油叽叽的手,抱我干什么!”


    杜大郎道,“所以我擦了擦手啊。”


    “所以你在我后背擦手!”


    “不要那么小气嘛。”


    杜大郎早就几个跃步跑了出来,院子里说话的人都朝灶屋看去,那黄晕暗淡的门框里,赵福来拿着锅铲跳了出来。


    院子顿时鸡飞狗跳,财财已经学会把散落院子里的凳子搬到桌边堆着,方便他们打架,珠珠就是扯着嗓子大喊大叫,乍听凄惨实际上兴奋得很,恨不得上去掺和两下子。


    隔壁田芬听见这动静,不由得幸灾乐祸,想起白天见赵福来一脸怒气从娘家回来,八成这会儿因为这事和杜大郎吵起来了。


    田芬立马搭个梯子心急上了墙头。杜家和他家中间还有一条扁担宽的小巷子,声音原本听不真切,这一上墙头,顿时有种敲锣开场看戏的兴奋。


    就见杜家院子里赵福来撒泼打杜大郎,田芬还没来得及欣喜看热闹,就见杜大郎把赵福来拦腰抱了起来,还转了两圈。


    田芬一个哆嗦激动,哎呀一声后仰,摔了下去,背后传来男人张铁牛的骂声,“你吃饱了撑着寻死啊!快给老子端洗脚水洗脚!”


    杜家院子里没注意到隔壁动静,只昼起和杜仲路扫了一下墙头也没再看,而后齐齐转头看杜大郎夫夫的打闹。


    赵福来羞得要死,“杜大郎你要死了啊,放我下来!”


    当着长辈孩子的面,赵福来是一条被抱着的鲫鱼在挣扎蹦跶,杜大郎像是丰收的渔夫一般,龇牙咧嘴捧着“鱼”骄傲展示,“看,我也能抱。你每次看小昼抱小禾的,我也能抱。”


    夜色明媚又婉约薄纱,反正看不清,禾边脸有些热,抓着昼起的手摸了摸,昼起扭头看他,反握住他的手。


    杜仲路面色端着严肃,手悄悄朝柳旭飞伸了下,然后像是被蛇咬了一口似的,飞速缩了回来,柳旭飞还递了他个警告的眼神——“为老不尊”。


    杜仲路皱眉手指敲响桌子,对杜大郎道,“好了好了,这么大人了成何体统,过来说下半年计划。”


    杜仲路身边的杜三郎口观鼻鼻观心,悄悄换了个位置,和两个侄子挨着角落里坐着。


    禾边很好奇这种规划,有种一家子整齐奔日子的感觉,不过他刚认真竖起耳朵,就听杜仲路大手一挥,“好了,散了,早点休息。大郎和小禾小昼也刚赶路到家,早些休息。”


    赵福来见禾边懵,偷偷眨眼道,“爹大半年没见小爹了……”


    禾边瞬间懂了,拉着昼起就回屋。


    杜仲路两人回到屋里,屋檐下是杜大郎给他们准备好的两桶水,杜仲路两手提进屋里,两手一展,等着柳旭飞给他宽衣伺候。


    柳旭飞走上前给他解裤腰带,这才借着烛光好好打量人,说瘦了黑了好多。杜仲路鼓起臂膀丰厚的肌肉,肌肉还动了动,但柳旭飞注意力全在后背,背上又多了好些伤疤,弯弯曲曲像是小蛇咬着柳旭飞的心脏。


    柳旭飞拿起新的巾帕给杜仲路擦拭,杜仲路被擦得心痒痒的,他道,“没想到有天还能收到岁岁买的巾帕,棉的,就是好使。”


    柳旭飞道,“现在就是没有证据证明小禾就是岁岁,我怕他以为他只是岁岁的替代。”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小禾他就是我们的孩子。”杜仲路问。


    柳旭飞叹气道,“别看小禾现在这样,他警惕又多疑,我去告诉,他反而会更加多想,觉得我们安慰他,或者拿他当替身,反而怕他心里起了疙瘩。”


    杜仲路眼底闪过狠厉,“欺负小禾的……”


    “听他俩说已经都报复了,还把人赶出村子了。”


    杜仲路叹气道,“别着急,孩子已经回来了,等岁岁张开点,就是年轻的你了,现在只是黑瘦,所以看着不太像,但是我们俩看一样就知道是的,尤其是你们孕痣都在一个地方。”


    杜仲路摸了摸柳旭飞鼻翼上的凹点小疤,柳旭飞眼里的光重新燃了起来,早年的心酸艰辛这会儿倒是成了本事,柳旭飞本人也不觉得辛苦。


    杜仲路也给人擦洗一番,两人吹了灯,拉了蚊帐,杜仲路道,“没事,把小禾养白些,我看他现在出门都带帷帽,白了就能看出来了。他那眼睛,可不是和珠珠一模一样。”


    柳旭飞蹙眉担忧道,“那要是我感觉错了,认错了怎么办。”


    杜仲路粗糙的拇指拂过他眉眼,“那也是缘分,合该是我们家的孩子。不要想那么多了,跟着你的心走。”


    杜仲路道,“我这回来,只能待一个月,一过中秋我就得走,我发现了一个商机。一个小镇往来全靠船运。那小镇只他们那里去城府的必经之地,当地的百姓出门都靠划船,桐油在那里是硬通货,船要定时涂抹桐油减缓腐化,目前全靠从外地运来,只零散杂货铺子卖桐油不成气候,我要是把这事儿挑起来,不说富甲一方,那养活三代人是不成问题的。”


    柳旭飞额头冒了细细密密的汗,“那,那要多少本钱。”


    这声小喘激得杜仲路老马不识途,“白天再说,太紧了,放松点小柳。”


    ……


    一连两三天,柳旭飞是扶着腰出门的。


    禾边早上出门去村子里转悠一圈,采了虎耳草回来,回来时,正好昼起把饭做熟了。柳旭飞揉着腰在洗漱木架上洗脸,转头就见禾边打了井水,清洗刚摘回来的药草。


    柳旭飞以为这又是昼起捣鼓的什么新鲜玩意,这两天,昼起就没出门在家搞什么养容膏,但是最后他只抹了手背,第二天,早上起来,手背长了痘痘,就把前一天熬的油膏丢了。


    如此反复三天,丢的药材和猪油膏,柳旭飞都看着心疼。


    为此,禾边还找到了一个借口,把晚上醉酒时递出的钱袋子,又从昼起这个“败家爷们”手里拿回来了。


    赵福来也觉得昼起哪里都好,就是用钱没概念,现在折腾这个东西浪费得厉害,他看着都心疼。


    不过柳旭飞很期待,或许昼起就真熬出能让禾边快速变白的膏脂呢。这样他们也能早点父子相认。


    柳旭飞道,“这药草叫什么,我以前看它喜欢长在潮湿阴暗的石头里,没想到还能养颜。”


    禾边道,“这是虎耳草,以前我养父是个木匠经常腰疼,这个摘来揉腰好。”


    禾边没发现柳旭飞面色已经有些尴尬了,禾边继续道,“小爹,你最近几天怎么腰越来越痛了,是不是床板硬了睡了不舒服啊,要不要把底下的稻草抽出来,睡了一年了也是硬板了,正好,最近田里都收割新稻了。”


    柳旭飞道,“不用,过两天就好了。”


    禾边这下看出柳旭飞强做镇定了,他更加担忧了,“小爹,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不要忍着,去看大夫吧,我先给你揉揉吧。”


    柳旭飞脸都要热红了,赵福来忙把禾边拉走,瞧着禾边一脸懵懂眼神清澈,小声道,“小昼中看不中用啊。”


    “啊?”


    “好好的,怎么说他呢。”


    这下轮到柳旭飞两人懵了。


    柳旭飞也顾不得脸臊了,拉着禾边问,“你们没同房吗?”


    禾边脸一下子就腾起红晕了,同了吧?昼起每晚都亲亲摸摸,也不准他穿衣服,就是穿了也会被扒光,昼起还要用胸肌埋他脸,贴着他脸抖动,禾边又臊又羡慕,伙食好起来了,昼起怎么就变这么大,他浑身都还瘦巴巴的。


    禾边嫉妒得很,凭什么一锅饭,他就又高又壮又大的。


    昼起说,是因为他吃得少,所以睡前要抱着他给他吃“白馒头”加餐……


    “啊,你流鼻血了!”随着赵福来一声惊呼,禾边只觉得人中冲出一股热流……


    丢脸死了!


    禾边胡乱擦了下,耳尖都烧起来了,目光闪躲,转身就朝灶屋躲去。门就那么大点,他急急慌慌撞进去,脸正好怼在一片鼓鼓的胸口上,结实雄壮又软和,清冽的气息钻入鼻尖,更刺得鼻血哗啦出来了。


    他丢脸埋得紧,昼起看不见人脸,手摸了下禾边的脸,好烫,不待昼起开口,禾边臊得想找桌子钻进去,他左顾右盼闪躲找寻的模样,倒像是钻进了昼起的心里。


    昼起居高临下轻轻柔柔道,“怎么了?”


    禾边急得仰头瞪人,明知故问,昼起嘴角微动慢慢扬起,刚微微侧身,禾边就推开他,跑进屋了。


    昼起迈开大长腿,几步就捉住无头苍蝇的禾边,俯身拉着人擦鼻血。


    赵福来不知道昼起冷着脸叽里咕噜说什么,又瞧他好像笑了下,看来感情还是很好的。


    可能是昼起也年轻不懂?


    话说,他都还不知道昼起多大。


    没有二十几岁出头的热血跳脱野心勃勃,也没十几少年的热忱直白,他这人冷沉少有情绪波动,完全看不出深浅。


    赵福来担忧看向柳旭飞,后者也摇头,他没想到两人还没同房,可能昼起也不懂。成婚时没有父母叮嘱,昼起看着也不像是会扎堆听男人荤话的,所以真的可能不懂。


    但饭桌上,柳旭飞看着昼起炖的猪腰杜仲汤,瞬间沉默了。


    杜仲路倒是很惊喜,拍拍昼起的肩膀,“昼儿有心了。”


    杜大郎杜三郎:……


    杜仲路道,“我中秋节后就走,过年再回来,要是这单干得不错,到时候把你们都接过去。隔了两三个县,那镇子附近肯定也有教书先生,三郎到时候也可以跟着我去那里试试。”


    杜三郎并不想走,他不想被人说是灰溜溜跑了,只道,“爹,我想再到周围镇子上看看。”


    杜仲路清楚他的脾气,这些年他在外头也知道些情况,秀才三年两考,大县一届四十个名额,中县三十个名额,他们这样的小县二十个名额。


    考中了秀才可以去县学免费读书,只要再进一步就是举人官老爷了,除非真年纪大熬不出头了,断了科举梦才出来教书。


    一县里要找这样的教书先生,那又是少之又少。换个县,师资肯定丰富不少。


    杜仲路道,“好,你自己有主意也行。”


    杜仲路又掏出一袋钱,里面有两锭十两元宝以及一些碎银,他推到赵福来面前,“这是二十三两,下半年家用,财财和珠珠也找个老童生启蒙,孩子未来打算要趁早。”


    二十两……以往都是十三两到十五两之间,看来这次公爹在外面跑的时间短,赚得钱还多了。


    赵福来连连点头,面色止不住的欣喜,当父母的没有不为自己孩子打算的。


    可这种读书大头,光靠他和杜大郎种那五亩薄田和五天开一次的小面馆是不行的。


    现在杜仲路主动提出来,赵福来心里盘绕半年的疙瘩瞬间通了。


    他立马掏出账本,要给杜仲路过目,杜仲路一回来赵福来又清算了下账本,只待杜仲路提钱。就是买了几颗鸡蛋针线头,他都能一笔笔说清。记账本清账,是他自小养成的习惯,为的就是不和赵水生扯皮赖账,然后防止他娘算账时,又掰扯不清。


    不过杜仲路没看,柳旭飞管家时他不看账本,下一辈管家他也不看。


    赵福来道,“爹,我上半年手里还剩一两,这下半年也用不到二十两,要不我给一半让小爹保管吧。”


    杜仲路道,“不用,你小爹我有安排,现在家里有了小禾小昼,过几天要请老麦老朱李杏他们几人来家吃个饭,让小禾和他们正式认认,财财两人也长身体,都得补补,年关买布料鞋袜棉被褥子,都是大头,以前七天吃一次荤腥,现在五天,不要舍不得花钱。我听你小爹说了,之前三郎先生寿辰,送礼的钱都短缺,辛苦你了。”


    “还有,你娘那边,你支五百文扯个布置身秋衣,咱们家也没个亲戚,你娘把你养大也不容易,平时多看看。”


    赵福来低头,而后点点头,也没管旁人看见与否,杜大郎倒是大声嚷嚷,“哎呀,他哭了,他又哭了。最近好娇气啊。”


    “嗷!还踢我干啥。”


    杜仲路没脸看杜大郎,转头对禾边道,“等你们从善明镇回来后,咱们就去里长那里做个见证,户籍迁进来。”


    “你们善明镇那边,需要我去帮忙吗?”


    昼起道,“不用。”


    吃饭后,开始各忙各的。柳旭飞晒辣椒、花生、喂鸡,家里一直都在发芽麦,方便熬麦芽糖,麦芽撒簸箕里的,七天就小拇指长,一天撒两三道水,这活孩子们爱干,他们每天早上起来就蹲麦芽,看看今天又长高多少,嫩黄的麦芽上顶着水珠,孩子们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院子里的黄瓜过季了,杜大郎把藤蔓拔掉,挖土,这地被财财撒尿多,杜大郎捡起好些蚯蚓丢鸡圈里,赵福来就把香菜种子撒地里,浇水再盖上稻草防晒死种子。


    杜仲路搭着梯子上了屋顶,每年家里的屋顶都是他和杜大郎检修,拿着小扫帚扫扫梨树枯叶烂果子,扯了些小碎草。今年,他也让杜三郎跟着上屋顶。


    杜三郎很高兴,因为他自小就看着杜仲路和大哥上屋顶,在他看来,能上屋顶的男人都是为这个家挑大梁的。


    那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担当。


    而当杜三郎真坐在屋顶上时,杜仲路问他,“是不是和你想的不一样。”


    居高临下坐在屋顶,心底犹然而生一种保护者的姿态看着院子里的一切。他们背后是瀚海的日光云天,脚下的院子里孩子们童言笑语,他们懂事乖巧满眼孺慕之情,小爹在打井水漂洗土纱,土纱经过草木灰水一遍遍漂白,晾晒在院子里如水底的水草一般,随着日光过水,逐渐轻盈透白,这是秋收后要交给衙门的五斤土纱。


    西屋和茅厕中间的一块菜地上,大哥挖的土块大,大嫂在后面骂骂咧咧重新打散打碎,言语嫌弃但大哥脸皮厚,还凑上去嬉闹。像牛一样,把大嫂刚刚松的土踩得生硬。又讨得一顿打。


    杜仲路揭了三块瓦片,杜三郎视线落了进去,那道天光正好落在灶台上。昼起又再捣鼓他的养容膏,他一开始熬猪油都不会,一直大火熬,熬出的油都是黑的。


    好在他也聪明,第二次就知道大火把猪板油的水汽炒干后,就用小火熬,熬出的油白亮亮的。又把用酒泡了一个时辰的中药材丢油锅里煮,酒气顺着天光飘了上来。禾边闻了闻酒香,勾着手指头小声算他们的钱袋子,闷闷不乐威胁昼起:


    “我告诉你,这次要是再失败了,我已经没钱给你了。你是不是就是嫌弃我黑,嫌弃我不好看。”


    昼起一边翻着滚烫的药材油汤,一边道,“不是,我只是想还原小宝的美貌,其实我心里还是挺犹豫的,要是你真变白了,你周围就有很多人,这样也很麻烦。”


    三言两语就把禾边哄得摸不着北了。


    禾边在朦胧的天光里摇摇晃晃着脑袋,突然意识到什么,抬头一看就对上杜三郎的眼睛,禾边立即撑开双手拦住那道光,杜三郎眼里也有些笑意。


    杜三郎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杜仲路一回到家就喜欢坐在屋顶上。


    因为这里有他风雨兼程千里迢迢赶回来的家,这里有一湾最干净美好的泉水,累了疲了,坐在这里就能充满力量。


    原来上屋顶的人,感受到的不仅仅只是重担和责任压力,还有幸福和动力,让人自心底生出要奔赴远方一博天地的魄力。


    杜三郎心里生了雄心壮志,他望着一家家屋顶,一座座小家小院子里,是聚集着炊烟香火,愿百姓都安居乐业有一间遮风挡雨的避风所。


    杜三郎只觉得心里流淌着汩汩暖流冲刷着自己四肢,他正要对杜仲路说话时,禾边跑进院子里对柳旭飞告状道,“小爹,你看三哥和爹他们俩,我们在熬油膏,他们揭瓦片,都落灰下来了。要是这次还失败,就要爹出钱赔。”


    柳旭飞笑道,“有道理。”


    赵福来道,“受宠的就是不一样哈。”


    禾边眨眨眼,叉腰道,“就是啦。”


    小宝小心翼翼的试探,杜仲路高兴都来不及,大手一挥立即道,“好,就看你们这到底能不能行了。”


    昼起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五斤的猪板油熬出了三斤半的猪油,加药材熬制等酒气煮没后,再用包袱过滤,倒入瓷瓶里冷却凝固。


    膏脂里面加了柿叶和薄荷,颜色是晶莹透亮的绿,闻着清香提神。


    晚上的时候,昼起舀了一点,两颗黄豆粒大小抹手背上,拍拍几下就吸收了,手背光滑油亮不少,片刻后手背干燥了只润润的。禾边也想抹一点,但是昼起不让他抹,万一又没处理好过敏了怎么办。


    昼起想这次应该不会了。


    因为之前做糕点的方子都很顺利,这次的美容膏他也是拿来就用,但是用的时候就发现这是残缺不齐的古宫廷名方。


    经过学习摸索,他也已经琢磨出改良的办法了。


    之前他为了祛除猪腥味儿,加了一味丁香,用了一夜长痘痘了。这次油用的是去年陈油,氧化稳定,还改用了砂锅熬制,能抑制酸败,加了黄蜡能抗菌抗敏感。


    第二天早上起来,昼起手没红肿发痘,痘痘还消肿了很多。禾边便往脸上抹了,昼起给他拍拍,吸收后也没发腻发油,确实比市面上卖的猪油膏好用很多。


    他手一只涂了昼起熬制的,一只涂了柳旭飞买的,这样日子久了能就见对比效果了。


    后天就是善明镇李家布坊老板的寿辰了,他们今天就得赶车出发。


    赵福来偷偷把禾边拉到他们屋子,掏出二两银子给禾边,“我瞧你们手头应该没钱了,小昼赚钱厉害但是花钱也没个准数,还买人参那些金疙瘩给你熬制养容膏,你也别骂他了,不说那膏浪不浪费钱吧,但也是为你好,钱都是花你身上的。你们出远门,身上没点钱周转是不行的。”


    赵福来得知昼起把小两口家底都掏空了,搞那什么养容膏,见禾边还没生气,只觉得禾边脾气太好了。要是他知道杜大郎这样,非得气晕死过去。


    这样看,小昼还是有缺点的嘛,不像杜大郎,花个五文钱都要请示他。


    禾边身上确实没多少,但也不想这二两,该准备的原材料都买了,没什么地方要花钱的。再说这二两还是中公的吧。


    赵福来道,“哎呀,你们到时候赚钱了再还给我就是了,先拿着,万一需要用钱,到时候人生地不熟找谁要去。还不得害我们担心啊。”


    禾边就收了。


    “大嫂真好。”


    赵福来笑道,“苟富贵勿相忘,今后发财了不要忘了福来哥。”


    禾边从赵福来的屋子出来后,兜里的碎银还没揣热,又被柳旭飞拉回屋子,柳旭飞又道,“不要给福来说,拿着防身。”


    禾边看着这一锭小元宝,五两,禾边喜欢但不能要。


    “小爹这哪能要,你要自己存些养老钱,我看村子里好些老人上了年纪说不上话,就是手里没钱,还有福来哥他娘那么聪明能干的人,老了也不得不周旋讨好两边,你还得自己手里有钱。”


    柳旭飞惊讶,没想到禾边这么小还能看到这些,他摸摸禾边脑袋,“放心吧,我们有自己的打算。再说我自己生的孩子,是什么德行我知道的。 ”


    他见禾边硬是不要,便也只能说先借他防身,等他们赚钱回来后再给回来就是了。


    禾边便揣着两份沉甸甸又轻盈溢满的疼爱出发了。


    他的马李茯苓牵来还了,但是马肚子瘦了好多,一看就饿着累着了,李茯苓也不好意思,趁着一家人都不在来的,给孩子说说话就走了。


    这次去善明镇,禾边就舍不得马,让它休息休息。


    杜大郎把骡从后院牵出来,杜仲路把板车套上车厄上,装好车,拍拍老伙计脖子,顺着鬃毛道,“老罗,别耍性子,这俩可是小柳的宝贝疙瘩。”


    然后低低咳嗽了声,悄悄凑耳道,“当然,也是我的宝贝疙瘩。好好照顾他们。”


    这头骡子被杜仲路取名“罗百岁”,鬃毛竖得油亮顺滑,感情深,近二十年风雨无阻的陪伴,比杜仲路的儿子还了解杜仲路脾性的生灵。


    赵福来给禾边递去包袱,装了些饼子干粮咸菜,“发财去啊。”


    禾边笑,看着两个学赵福来话的小侄子道,“好好,回来给你们买好吃的。”


    禾边上车,昼起竹杆子还没扬起,这老伙计就扬起脑袋,呼出热乎乎的鼻息,起步走了。


    昼起赶着经过酒铺时,李杏和老麦正说着什么事情,神情还挺严肃认真的,一听哒哒声,就知道是杜家那装钉马掌的骡子声,镇子上就他家的骡子装了这个。


    两人朝车上两人打招呼,等骡车走远后,老麦道,“哎哟,老柳又不得眼巴巴盼着了,上次他们二人上山,不就是这样盼着的。幽鬼似的整天街头晃荡。”


    李杏道,“老杜回来了,就不会了。”


    老麦不解,“他是啥玩意儿?还能治这病?”


    李杏没好话说他,一个死了男人的夫郎确实不理解这些。说来,他们镇子上死男人的多,倒也不是什么忌讳的事情,这事情要追,还得从十年前说起,朝廷打仗,前线十万大军,后方四十万民夫,十去九不归,赋税徭役年年加重,就是今年这种灾年,也不见朝廷减税。


    “那就说定了,咱们前后脚去村子收粮,收回来的粮食平均分。”


    老麦道,“行,要不是老柳那脑子好使。”


    另一边,昼起赶车很顺利,比起、杜大郎那策马奔腾的狂欢,昼起还是很贴心周到,禾边屁股也没那么颠簸。


    这次车上,带了三坛麦芽糖浆,坚果等数斤,除开两千块绿豆糕的原料,禾边还打算做些骑马糕,试试水。


    李老板寿辰,那往来的都是富商,这东西价格贵,应该也有人买账。


    禾边勾着手指头算账做美梦赚大钱,山谷风吹得他头顶云朵飘,帷帽裹着他脸,禾边哈哈笑,等昼起闻声回头,就见禾边在风里晃着手掌。


    昼起无声笑了下,一阵风他也能玩得起来。


    他发现禾边和他相处时是最没有束缚的,和杜家人,嗯,和家人相处也是需要循序渐进的。


    “哥,哥!”


    少年音清越又带着点稚气,和昼起成熟冷沉的声线相比奶声奶气的,唤得昼起心底一片柔软。


    “怎么了?”


    “我算了下,我们要是生意好,能赚五两!”


    禾边又晃了晃巴掌,风里都是他的欢笑声。


    作者有话说:


    呀,我们小禾怎么越来越奶呼呼的了。


    原来是白馒头吃多了。


    禾边:!![爆哭][爆哭]你们怎么知道的。《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