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梨树枝长到了堂屋屋檐上, 遮了堂屋亮光,杜大郎原本想砍了的,但是他爹杜仲路却不让, 说是要留给柳旭飞纳阴凉又能晒点太阳。
这会儿, 杜大郎捧着西瓜,屁股坐在石阶上,头顶梨树叶子沙沙响, 孩子们望着翻飞的树叶,说那是白天一闪一闪亮晶晶的星星。背后穿堂风吹过汗涔涔的脖子,带走酷暑,吹得汗毛都凉爽摇摆了。
杜大郎道, “要不是咱爹呢,这吹着风吃着西瓜, 多爽快,幸好当时没爹没让我砍。”
禾边倒是多次从他们嘴里听杜仲路的事情, 心里对他充满了好奇和敬佩。杜仲路和他有相似的经历, 都是几乎净身出户。不同的是, 杜仲路走到了他的前面,凭着自己的本事一点点购置田地修建自己的小院子,现在还有了骡车到处卖货收货跑生意。
这外人谁见了不喊一声杜老板。
心里也不确定这位男主人是什么脾性, 但是一看杜家一家五口坐在树荫下吹风吃瓜,老老少少都神情惬意, 多忙碌清贫的日子都有盼头。想来那位男主人也很好。
财财道, “爷爷不在,爷爷要是也能吃瓜就好了。”
珠珠拿起一块西瓜道,“我要留给爷爷。”
禾边还感叹珠珠的懂事,赵福来毫不留情揭穿道, “想留给爷爷是真的,自己等会儿替爷爷吃也是真的,这孩子自小就鬼机灵多。”
珠珠不好意思吐了吐舌头,赵福来给两孩子一扇西瓜,叫他们去一边玩。赵福来又劝禾边不要客气,已经给杜三郎留了瓜。
说到杜三郎,禾边想起他昨日送寿礼回来,神情好像没多大变化,也什么事情都没给家里说,只说夫子一切喜欢。
想来是他心里负担太重,说出来也怕麻烦怕家里人操心担忧。
禾边道,“我们明天要去山里摘些山货,看能不能碰碰运气,可能去个一两天才回来。”
赵福来惊讶,“哎哟,做绿豆糕比进山不稳定些。这山里蛇虫酷暑,简直要人命。”
杜大郎也抬头,眼睛囧囧看着昼起,“真的?”
昼起看向禾边,禾边心里不确定一瞬,只是刚刚话赶话到了这里。不过昼起没让他迟疑一下,昼起道,“我家都是小宝做主,他说去就去。”
赵福来觉得挺突然的,这日头大,崩得头皮炸裂般的疼,就是进田里干活都晒成焦炭,别说进山了,那山里树叶刺毛草一过身,浑身都起红疹子,热得浑身痒又心焦。
想来想去,只一个可能了。
赵福来问:“你们是钱不够用了吗?”
两家人住在一起,禾边两人也没再起炉灶,禾边自己没田没菜没米没杂粮,给赵福来交了十五文,就当两人一天的伙食费。
杜家伙食那是一天比一天好,每日必有丝瓜蛋汤,隔七八天就有鲫鱼汤、猪蹄汤、鸡汤,鸡棚里的五只老母鸡因为天气热,只三只鸡下蛋,鸡蛋也没卖,都给了禾边和两个孩子。
禾边觉得这些吃食费用远大十五文,隔三差五也会割一斤肉,一斤五花肉肉二十文,算下来禾边的开支确实很大。
绿豆糕生意最开始那一个月估计赚了个两三两,现在大家尝了新鲜,没两个月要到秋收都得愁粮税,哪还舍得钱买糕点吃。
现在每天赚个五六十文,逢赶集就能多点,有个三四百文。
刨除禾边又陆陆续续购置了些家当,比如两把桐油伞,买了针线、簸箕、浆糊等等跟着柳旭飞学纳鞋底,裁衣裳等等。
估计绿豆糕赚得也花了不少。
赵福来道,“着急用吗,急我先借给你。”
杜大郎新奇地打量赵福来,一本严肃道,“青天白日还鬼上身了,不管你是谁,给我下去!我媳妇儿对谁这么大方过,一文钱都抠抠搜搜讲价半天。”
得到的是赵福来的双拳加两腿,杜大郎抱头嗷嗷叫,直喊柳旭飞主持公道。
柳旭飞看向禾边,“你要着急用钱给我说,忘年交嘛。”
禾边心里暖暖的,嘴角带笑道,“不是,就是最近没事,进山转转。”
怎么没事,没事能舍得抛下一天五十文的生意,两人进山冒着危险寻那看不见的野味生意?
但是柳旭飞也一时想不明白,禾边为什么非要去,便也没再多问。
可柳旭飞也没见两人有打猎的家伙,他想了想,傍晚吃完饭又溜达出门了。
柳旭飞穿过街尾,路过赵家醋坊,这回里面收钱的是李茯苓。李茯苓见他出了街尾还往村子里走,这就有些奇怪了。
这后面水保村也没柳旭飞的亲友啊。
李茯苓又怕柳旭飞犯病没神志到处跑,这样的事情以前常有的,到头来劳累操心的还是他小儿子。她忙喊了孙子去杜家报信。
赵福来一听侄子说柳旭飞又乱跑,心里咯噔一下,以前找柳旭飞半夜跑到了善明镇,可真叫他们一家子找了两天三夜,那真是被吓坏了。
赵福来想这一两月来柳旭飞情况稳定,但也不敢大意,着急出门寻人去。
她侄子叫他不要着急,说奶奶已经跟着去看了。
确实,李茯苓一边叫孙子报信,一边自己又悄悄跟在柳旭飞身后。李茯苓是不敢贸然凑近的,别看柳旭飞斯斯文文的,一旦发狂起来不认人,三个壮汉都扭不住他。
李茯苓跟着柳旭飞,穿过一条羊肠上坡小道,进了村口后,柳旭飞像是有些不认识路,原地站了会儿,然后再寻着记忆和如今村子田地屋瓦对比,不急不慢地走了几条小路绕了几户人家后屋檐,终于在水保村的猎户门口停下了。
李茯苓躲在柚子树后眼都惊讶了。
一时间,想起了年轻时候的事情。
只要人活得长,什么热闹没见过。
这猎户以前就痴心柳旭飞,本来都有相看好的人家只准备交换生辰八字,但是一天从山里打猎,下错了山口,进了闭塞的荒山野村,遇见油菜地里摘猪草的柳絮飞。
就如他名字一般,金灿灿的油菜地里,一抹绿布纤细的身影,一张白皙的脸,眼神似风吹的飞絮,带着淡淡愁绪,五大三粗的汉子顿时看得心砰砰跳。
那时候还不叫柳旭飞,但猎户朱大山已经被迷得找不到北了,一时间惊为天人。当即把自己打的猎户一只山鸡两只野兔送去了柳家,开门见山说要娶柳絮飞。朱大山当时想,自己被话本子里说的狐狸精蛊惑了也心甘情愿。
柳家人一听朱大山是猎户还想娶柳絮飞,当即就同意了,只是因为朱大山见他们面露难色,朱大山当即就说给五两银子。
寻常村子彩礼五两是正常水平,但是在这个人迹罕至的深山小村子,却是掉馅饼一样令人喜出望外。
这个村子,一直靠卖本村哥儿换外面的哥儿嫁进村子,来延续香火,五两已经是天价,足够柳家父母在村子里吹嘘炫耀一番。
商定好价钱,朱大山就回家取钱,还给原先相看的人说不合适,当晚就兴冲冲要翻山越岭去柳家交钱了。
没成想,半路碰上跑出来的柳絮飞。
那慌慌张张狼狈的模样,朱大山一看就明白了,原来人家不愿意嫁给自己。
朱大山可是村子里相看的香饽饽,父母双全家里有地有牛,身高腿长又一身力气,五官算不上拔尖但也是周正耐看的。这样的他颇有些自负,压根就没想到问问柳絮飞的意思。只以为人家也对他一见钟情呢。
但是一问,人家柳絮飞有情郎的,是一个挑货郎,这条件高下立判,朱大山当即就苦口婆心劝说,说这挑货的人常年在外不顾家,又说就他那脑子不赚钱,不然怎么选这深山里卖货。
又说自己家虽然在村子里,但是就在镇子背后,镇子上的铺子要什么有什么,何必跟着漂泊的人吃苦。
柳絮飞当时就说,那挑货郎明知道深山穷,做不了什么生意,但是还考虑到他们村子偏远闭塞,挑一些盐巴针线等日常必须的,叫村民用土布换。
他们村子往往是在年关的时候才背着积攒的十几匹土布,成群结队走好两三天去镇上卖,而那挑货郎上门收,价格也只比镇上的少一文。
这微薄又难赚的辛苦费,村子里很少来挑货郎,而杜仲路却每月都走来一次。
一来一往,两人也渐渐看对眼了,但是柳家见杜仲路钟情他家哥儿,开口就是五两,年轻的挑货郎哪有这些钱,只得叫柳絮飞等他,他筹到钱后肯定来娶他。
杜仲路还怕柳家偷偷给柳絮飞卖了,告诉了自己家是哪个村的,还用了一张毛纸用烧炭的树枝画了弯弯曲曲的路线,柳絮飞看着那一座山又绕一座山的路,才知道杜仲路进山一趟有多难,而现在逃跑就有多绝望。
当他半夜遇见朱大山时,已经吓得魂不附体,但好在朱大山那时候年轻气盛,不屑于强迫,听了柳絮飞的话,他决定帮他逃出去。
虽然他是想和柳絮飞日久生情,和那挑货郎一决高下,但是奈何强扭的瓜不甜,最后柳絮飞和杜仲路成婚,杜仲路还仗着读了点书,把人名字还改了,这点让朱大山耿耿于怀,就好像嘲笑他是一个只知道打猎不通文墨的文盲。
朱大山因为柳旭飞拒绝了相看的人家,后面不知怎的,两人又好上成了婚,婚后朱大山喝多了,被自家夫郎问出了当年拒绝缘由,于是就要闹脾气,最后这事情闹得镇上都知道了。
后面柳旭飞和杜仲路出面解释,朱夫郎也释怀了还和柳旭飞做了朋友,两家人也如常走动,十年前朱大山夫郎病逝后,柳旭飞就再没进水保村过。
李茯苓脑子里那些陈年旧事一下子就冒出来了,这柳旭飞脑子不清醒跑来找朱大山干什么?这很难不往岔的方面想啊,小镇子没其他秘闻,就是谁家半夜出门谁家男人又勾搭谁了。
朱大山也很意外柳旭飞来找他,他最近也在街上见过几次柳旭飞,状态比之前看着有精神,面色都红光满脸的。朱大山有些激动,问柳旭飞吃饭没,他看着家里刚灭掉的灶火,说他家还没做饭,可以一起吃。
柳旭飞没进院子,在门口问朱大山有没有进山防蛇虫叮咬的药。朱大山立马点头说有,还夸起来自家这秘药祖辈传下来的,比街上李大夫那半吊子水平开的方子强一百倍,人家出钱收他家的方子他还不卖,今天换一个人来,他朱大山也不给。
朱大山在街上没敢多瞧柳旭飞一眼,现在倒是没旁人,借着暮色将人看得仔细,柳旭飞笑说,看什么看,等他老杜回来就来打你。
朱大山笑说,他都做了一个秘药不外传的违背祖宗的决定,看两眼还不行了。
两人老朋友一般的叙旧聊了几句,柳旭飞要给钱,朱大山不收,柳旭飞也就没推辞,只说等老杜回来上门来喝酒。
朱大山要送他回家,柳旭飞说不用,朱大山道,“我不送,你家大郎三郎担心的很。”
朱大山转头看村口急急找来的两兄弟,“说曹操就曹操到,诶,怎么是四个人。”
柳旭飞看着雾霭傍晚里匆匆赶来的人影,打头的脚步生风迈得健步如飞,那是杜大郎,第二个长衫消瘦文质彬彬的是他家三郎,中间矮下去瘦瘦的是他的心头肉,最后高高的不紧不慢又不掉队的,是心头肉的心头肉。
柳旭飞眼神有笑意,“嗯,是四人。”
这从来只在他梦里出现的场景,如今成真了。
朱大山见人一家子来接,就在原地多说几句话,好奇问道,“你家谁进山?我这里有些打猎的套绳、铁箭、铁夹子要不。”
朱大山身后的儿子儿媳那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平时儿子进山要用他的家伙,都怕搞坏搞丢不给用,现在那笑得巴不得白送人。
谁叫人柳旭飞是真有张好看的脸。
“不用吧,他们应该不用。”
朱大山只以为柳旭飞客气推辞,转身进屋里要拿行头再三相劝,但柳旭飞说了不用就和杜大郎他们走了。
杜大郎和杜三郎他们都着急担心死了,但是又不好说什么重话,毕竟在柳旭飞的认知里,他是一个健全完全没问题的人。
他做为一个长辈出门散步遛弯是不需要交代的,而且他也没想说。
要是杜大郎和杜三郎试图提醒他出门报备或者要有人跟着,柳旭飞就会很生气,觉得他们是不相信他,把他当做疯子看着。
他就是以前也记不住发病时发生的事情,醒了就如常过日子。不过并不是所有发病都带着不受控的逃跑找人,有时候是坚信自己看到了岁岁在破败阴暗的地方受苦,因而大哭大闹。
杜大郎现在也不敢问,但是知道柳旭飞是要驱虫药粉的,酸溜溜道,“小爹,我到底是不是亲生的,我上次进山没见你问,现在小禾他俩进山你就送药。”
他们找来水保村的路上,杜大郎还和杜三郎打赌,柳旭飞是干什么来的。杜三郎说是寻药,杜大郎说完全不可能,他姆爹都十年没来这村子了,怎么会为了禾边他们进村。
柳旭飞拍拍杜大郎肩膀,“当大哥的要有大哥样子,怎么还吃起小的醋来了。”
杜大郎道,“大哥是天大哥是地,大哥也是小爹娃。”
杜三郎静静看着杜大郎撒泼,“大哥,你会后悔的。”
禾边惊讶,没想到柳旭飞专门给他寻药,只觉得柳旭飞看着他,这暗淡的傍晚都顿时五光十色,路边的虫鸣都像是吹拉弹唱似的。
禾边心里一热,主动挽着柳旭飞的胳膊,两人就这样并肩走了回去。后面的杜大郎和昼起各有各的醋味,唯独杜三郎望着禾边的侧脸和柳旭飞的侧脸,没有言语。
第二天早上,禾边两人背着行头出发,有捞鱼虾的簸箕和水桶,带一把柴刀,防虫的粉末,还有新买的两个水葫芦。
柳旭飞见两人裤腿没绑着,便叫杜大郎找四根缠腿的葛布带,他让禾边坐在椅子上,柳旭飞蹲下捏着禾边的脚踝,自下而上一点点螺旋缠腿,时不时捏捏禾边的小腿怕缠得太紧,又说太瘦了,上山别累着。
柳旭飞看了昼起缠的,提醒他小肚子要松松,过膝盖后再收紧,最后缠了个三遍,缝隙间抹了药粉,系个回环扣。
赵福来端来烫得卷饼,用小麦粉馋着苞谷粉做的,口感粗粒苞谷味儿很足也很饱腹,比馒头还能多放一天。
他还割了巴掌大快五花肉,叮嘱着如何用,赵福来不解他们为什么偏要上山,絮絮叨叨说了一堆。
财财和珠珠两人好奇的看着这场面,珠珠问道,“小禾哥哥是不回来了吗?”
这话刺得柳旭飞眼神一颤,赵福来也被柳旭飞的反应弄得惊弓之鸟,忙转移道,“说了叫小禾叔。”
“可是小禾哥哥看着很年轻啊。不想当叔叔的,就是哥哥。”
“算了,小禾,你们要去多久啊,连草席都卷着了。”
财财两眼一震,“你们两个是不是要偷偷去山里扮家家酒!”
别说,还真有几分意思。
禾边见柳旭飞有些不舍,甚至还拉扯着他衣角不放了,禾边轻拍柳旭飞,“我不会走啦,我生意都还在这里,山里也安全,我自小就在山里摸着黑走,我回来给你带野果子吃,这会儿山里应该有五倍子,很好吃很甜的。”
柳旭飞松了衣角,杜大郎和赵福来都松了口气,禾边和昼起出了院子,心里有了牵挂忍不住回头,就见柳旭飞眼里有泪,静静站在那里周围一切好像都不在他视线内,就紧紧地盯着自己。
禾边心头一热,朝他挥手,“两天,两天后就回来。”
柳旭飞立马也笑着挥手。
这一刻,禾边觉得柳旭飞不再是那个善解人意又阅历丰富温柔耐心的长者,他好像变成了一个小孩子,等着他跑过去抱抱哄哄他。
禾边只觉得后背一轻,不用回头就知道他后背的背篓被昼起拎起来了,禾边立刻抽开胳膊,朝几丈远的柳旭飞跑去,柳旭飞一把就张开胳膊把他抱在怀里,两个小孩子满脑袋疑问,然后两人牵着手把两个大人困在手圈里。
禾边抱了抱柳旭飞,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以前他总是仰望带着心事疑问聆听柳旭飞的言语教诲,现在他觉得自己瞬间长高好几米,心智坚定成熟很多。
他知道,自己想替代那个自小走失的小哥儿成为柳旭飞的儿子,柳旭飞是他重新给自己选的爹。
禾边道,“柳叔,我走啦,真的不要担心。”
柳旭飞点头,也有些不好意思被一旁大儿子夫夫看着,他道,“快走吧,等会儿太阳起来了就晒了。”
禾边两人准备走,就见杜大郎拿着一根竹竿敲了竹竿,赵福来拿衣兜接着,好几梨子砸他脑袋上,惹得他生气骂杜大郎没个准头,最后五六个梨子都塞了禾边背篓里,禾边背着,背篓里碰破了皮儿的梨子散发了清甜的香气,赵福来道,“记得先吃破的。”
禾边点头。
这下真走了。
院子里的杜大郎见柳旭飞和赵福来那依依不舍的样子,人家都是成亲了不是孩子,怎么感觉像是看着自己儿子第一次出远门呢。
而禾边也是头一次有了恋家的感觉,刚走到山里就催促昼起快些打猎物,早打早回家。
难得有二人世界的昼起:……
他问道,“小宝,你还记得,你曾经说过我们是这世上最亲的人?”
禾边顶着一头树叶子,着急的脸色霎时有些心虚,忙安抚昼起道,“就是啊,你永远都是我最亲最亲的人啦。而且,昼起哥对我的好其他人比不来的。不过,我也有不知足做的不对的地方,像这样大热天,我没提前商量,昼起哥还是跟着我来了,你不会生气吧。”
昼起看着禾边眼里冒出的小心眼子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不会。”
禾边眼里一喜,而后试探道,“我昨天说的那番话,你也没生气吧。不是在生闷气吧。”
“不会。”
禾边松了口气。
昼起取下他脑袋上的叶子,“柳叔说的很有道理。即使我们最终分开,那也不是你不好,是我们选择不同。而你也开始有自己生存的本事,也不会再害怕我离开。”
要不是柳旭飞开解禾边那番话,禾边现在还患得患失,怕自己有一天会离开会变心或者其他的,总之若即若离不肯全身心信任交付自己。
而这些日子,禾边显然变化明显。
他处在一个全方位信任的环境里,整个人柔顺安心很多,自然舒张他的里表,不再装腔作势故作强势。
昼起道,“总之,我也想感谢柳叔。”
禾边见昼起这样善解人意,还有些莫名不乐意,转身就扎进林子,嘴里还大声嚷嚷着什么。
空山幽静,他气呼呼的声音清脆又泄愤似的响亮。
可这不是在骂人,是在背千字文。
昼起道,“小宝这样勤奋好学。”
禾边阴阳怪气道,“是的呢,等我当大老板了进城和有钱人谈生意,肚子里有墨水,有文化,和人聊天的时候才说得到一块去!”
“我当时候就把你甩了,重新找个……”
禾边后脖子生了一阵凉风,啪得一声,屁股又挨了一巴掌。
“禾边你再说一次试试?”
禾边听着后背冷肃的声音,嘴角勾了勾,哼,还治不了你了。
第37章
昼起打完后, 余光瞥见禾边嘚瑟的嘴角,像个得逞的坏孩子。
昼起看了片刻,又望了这满山漫天的墨绿, “我去打猎, 你一个人在这里害怕吗?”
前几日下雨了,溪谷涨水,清流灌溉着深山, 沿途滋润出一片山花烂漫,蝉与鸟空谷合鸣,山脊挺拔巍峨没入远处重峦叠嶂,而溪流随山谷地势陡然而下, 如数万流光一泻千里。
禾边再次望着这山谷,怎么会这么漂亮呢, 风带着凉爽拂面,好像吹过骨子里, 心里没有了过往的暗伤和杂念, 好像感受到神的恩赐, 和这波涛起伏的绿融为了一体,心身从未有过的舒畅开阔。
过往的梦魇像是做梦似的,已经模糊不清了, 他现在不会分不清梦魇惊魂和现实了,因为镇子上还有等着他回去的柳旭飞和赵福来一家子。
他心里有了归属, 不再如幽魂受一点惊吓便狼狈四窜不能自处, 他也明白了,山还是那个山,一切都是自己吓唬自己。
禾边拍拍胸口,“放心吧, 昼起哥,你安心去打猎,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只两个月,禾边就好像变了个人,以前像是淋湿弱受成皮包骨的流浪猫,现在呢,被人养家了,长出新的毛发,个头也长了巴掌高,脸颊还是很黑但是有光泽了,他的眼里充满了璀璨的希冀和奔头。
昼起知道了,今后要和杜家搞好关系。
禾边只有他时,禾边患得患失,禾边拥有更多时,他的世界支点也多了起来,便也开朗自信起来。
虽然他心里微妙,但是不得不承认,如果要给禾边选父母家庭,杜家是很合适的。
“怎么又叫昼起哥了?小宝不是说夫妻间不该这么生分?”昼起捏着禾边的脸夹道。
禾边脸热,又觉得昼起好不解风情。当然是听见福来哥偶尔叫杜大哥一声“平安哥”,杜大哥就笑得挠头羞涩,一脸十分受宠高兴的模样。
哪像面前这个男人冷冰冰的问他为什么叫这么生分。
禾边不说,昼起又捏他鼻尖。
“你讨厌。笨死了。”禾边觉得昼起是故意装作不知道哄他玩。
昼起注视着他道,“小宝你做的很好,应该遵从自己的内心,勇敢的表达自己情绪。你越来越棒了。”
昼起那认真严肃的表情,好像他做了一件什么了不起的事情。禾边张张嘴,等反应过来后,无言以对。
昼起之前可没这样夸他,难道是因为杜家人都在夸他,昼起不甘落后?
禾边嘟哝着开心道,“这个也夸,小心我飘了。”
飘了?就是飞了的意思?
昼起道,“虽然你还小有无限可能,但你在这个世界里,是没办法飞的。”
“但是小宝要是想飞,我可以带你。”
禾边看了他一眼,认为他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不再说话。他弯腰要揭开裤腿绑带,好下溪水捞鱼,昼起道,“别解开,小心水里有蛇,裤子湿了我带有换洗的。”
就这样,两人干起活来没怎么说话,山里就两人活动的响声彼此呼应。
昼起砍了硬木树棍,溪水边找了横溪的大木头做桩,拿着刀在上劈尖做捕猎工具,回头见禾边已经拿着簸箕下溪水捞鱼了。
昼起看了看天上云朵,大朵大朵的蓬松,风一吹,云朵碰撞的缝隙露出湛蓝的天色,没有雨脚迹象,但还是叮嘱禾边,要是下阵雨也不要轻视,要立刻离开溪水朝高处跑。
山溪涨潮也是很吓人的。
像是水蛇猛然成大水蟒吞人。
禾边点头,昼起见他乖乖的,反而自己舍不得走,心里想要是他们有条狗就好了,他不在的时候,禾边还有狗陪着。
禾边忽的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惹得昼起疑惑,当然,笑肯定是好的,只是昼起不明白为什么。
可是笑还要原因吗,他看到禾边高兴就行了。
他进而又想到,高兴了就会笑,他不主动问,禾边肯定会好奇反而问他。
禾边忽的噘嘴道,“你都不问的吗?我为什么笑。”
昼起道,“因为你在笑,我还要问什么呢,不过小宝你这个问题提的非常好,充分预示着你个人意识的觉醒,下次敬请多多这样的问我吧。”
禾边听不懂,昼起夸他,倒是和杜家人夸他非常不同的,有一种毫无感情在批改作业的错觉。忍不住翻了白眼,“笨死了,你走。”
昼起将套绳搭在肩膀上,手握着木叉,腰间别着柴刀匣子,见禾边不耐烦,便要张口夸道,“小宝你做的……”
溪水里的禾边给他浇了一捧水,溪水落脸上像是春雨似的,昼起摸了把脸转身就走了。那背影有些落寞,从翻滚的阳光孤身走向树荫遮蔽的小路,连地上裸露的光斑都带着暗淡。
哗啦一声,昼起回头。
禾边从溪水里连爬上岸跑出来,一路湿哒哒的衣角撒珍珠似的甩了一路水珠,一鼓作气似的目光炯炯奔来,昼起衣角被扯了扯,他顺势弯腰,禾边垫脚仰头亲了他一口。
禾边亲完立马低下头想走,但是他连扭头都不能,下一刻就被抱起来含着唇角,后背被大手抵着,那手掌还渐渐向上扶住他的脖子。
后脖子的痒痒肉被摩挲得酥麻,随着昼起撬开他的齿门,他呼吸都有些凝滞的尴尬。
平常昼起顶多亲他额头,贴下唇角,这次怎么……
湿哒哒的裤腿沾湿了昼起的腰,禾边不自觉撅着屁股,湿漉漉的小腿想抬远,不能打湿昼起。
下一刻,屁股被轻轻打了一下,小腿被迫贴着腰间湿布下紧实的皮肉,好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有什么东西长驱直入,禾边脑袋嗡嗡的,只胸口鼓噪得厉害,像是提醒他要被吃掉的危险。
禾边有些害怕。
但是又暗暗欢喜。
尤其,一抬眼瞧见对方眼里不再是冷冰冰的漠然,是带着热意的深邃,烫得禾边立马逃避视线,而他的眼皮也被大手轻轻遮住了。
天上云朵如群山被风吹浮动,落下一片片流动阴翳,披在草地上相拥的两人身上。
半晌,禾边睁眼,头扭一旁,听耳边溪水叮咚,只半张着唇瓣喘气,昼起抬手摸了下他满脸的绯红,抹去额头的细汗,亲了亲额头,“小宝,你好美味。”
这带着餍足的低语,倒是比刚才夸他多了好些生动。
禾边羞得抬手捂脸,浑身都没力气,只嘴还麻麻的。
他真不懂昼起,为什么能这么坦然直白说这些荤话,可他和他撒娇昼起又听不懂。
这下两人都心满意足了,分开时,也是满心喜悦,好像雨过天晴等待后面见面时的晚霞。
禾边又拿起木棍,准备下溪水,溪水那水镜倒影出的面孔,怎么还在笑,像是春天开花似的,眉眼都是萌动的臊意,禾边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拿棍子搅乱,但他又忍住,反而丢了棍子,蹲在溪水边凑近仔细照了照。
有轻声又欢快的嘟哝声响起,“你是谁啊,怎么看着还挺好看的,你为什么还在笑啊。”
又有人答道,“他是禾边啊,因为他高兴呀。”
禾边说完哈哈大笑,突然觉得自己就是这世上最幸福最幸运的人了。
溪水边长满了水芹菜以及另一种叫不出名字的水草,阳光落在水草一丝丝缝隙里闪着白亮的水光,一节节拔高开着米粒大小的白花,茂密地扎根溪水里,鱼虾最爱躲藏在其中,这样看着,好像它们的高楼宫殿啊。
禾边想着,这个恶人他当定了,把簸箕放在水草外边,竹竿从水草一杆杆拂过,瞬间,水面响起霹雳吧啦的跳动声,鱼啊虾啊大大小小男女老少七大姑八大姨都四处逃啊。
禾边两只手像是赶鸭子似的,左右扫动水草,只给前面的簸箕留了个出口,瞧着一条条小东西蹿进簸箕里,禾边立马丢了木棍,把簸箕飞快端起来,簸箕倾斜带起水流,密密麻麻的鱼虾一受惊顺着水流游跑了,等禾边端起簸箕泄过清水时,只零星几条鱼虾在板着身子跳动。
禾边有些恼自己不会从水里起簸箕,换昼起来估计不会跑那么多大鱼,不过又换个角度想,他这簸箕里也有十几条小鱼小虾了,那鱼虽然手指大小,但是做鱼干鱼汤也不错。
第一次没经验,后面禾边起簸箕时,慢慢的,尽量簸箕保持平衡,两臂紧握簸箕边缘,看着簸箕里的水面一点点下降,里面的鱼虾还在游动,禾边大喜,有好几条巴掌大的鱼呢,但等起出水面时,还是有大鱼跳了出去。
不过也不错,这一簸箕里比上一次多了十几条小鱼小虾,还有三四条巴掌大的鲫鱼。
禾边看日头正大,这会儿鱼精神,等傍晚时候鱼昏昏沉沉更好糊弄。
禾边便把簸箕放水草边缘,又在岸上翻了些蚯蚓丢进簸箕里做诱饵。他从溪水里捞起粉石,白白的,可以在石板上留下痕迹。禾边在那块今晚要睡的松下大石头上,写下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我去摘果子了。”
禾边顿了顿,脸颊生了红,又写道,“哥哥安心。”
等昼起回来时,就看到这蛇爬的大字沾满了整个石床,水迹干了字迹不明显,昼起认了好久,而后捡起一旁的粉石给“哥哥安心”四个字画了一个心型框了起来。
昼起看了下日头,依山势而下的起伏山峦里,已经升起雾气,远山斜上一片夕阳,雾气也变得淡粉,可以做饭了,他看了小水桶里的鱼虾,游来游去漂漂亮亮的,和小宝一样可爱。
昼起摘了些野菜,野黄花菜一片没人摘,枯萎好些,马齿苋才冒出手指长,前几日夏雨养出来的,叶片脆嫩饱满,下山时还可以摘回去晒干。
溪水岸边很多枯枝干柴,是山溪涨水冲下来,溪水退去自然晾晒在石子溪滩边。昼起捡来生了好大堆柴火,把大的木头烧成火炭,等会儿做炭烤茄子。
带了口小铁锅,菜刀,轻便竹板做砧板,搭在平滑的石头上就是灶台了。
马齿苋放溪水里清洗后,焯水后用放溪水里冷冲会儿,再切一些蒜瓣辣椒碎粒倒入木钵里,切一点五花肉,两三块煸出猪油来,下调料爆出香味后再丢沥干水的马齿苋。
刺啦一声,锅里急速蹿起的油烟一下子就飘散,清幽潺潺的溪谷里,忽的多了一丝人间美味的烟火。
昼起也忽的嘴角露出了笑意。
禾边背着背篓回来,老远就闻到这香气,爬山攀岩半天,饥肠辘辘的肚子一下子就欢喜的咕咕叫了。
禾边一路小跑近,鼻尖深吸闻嗅,“好香啊。”
昼起回头,禾边刚从深山蹿出来,满头树叶子,浑身狼狈眼睛饿得发光,小小一只急速跑近又乖乖站在锅边,双手紧着背篓竹系,眼巴巴等着。
昼起拿木锅铲将锅里的五花肉捞起,手拿递给禾边,禾边吃了一口,偶尔还把他整个手指头都含进去了,昼起心底一丝异样,眼神有些暗,禾边还抱着他手腕歪头舔了舔,不浪费一丁点油水的。
昼起眼皮一跳,下颚有一瞬紧绷,而后迅速抽会手指,微微笑道,“小宝真的是乖宝宝,一点都不浪费。”
禾边那油润的唇角还有些馋,盯着锅里道,“对啊,没想到只切两三片肉就能炒出这么多油。”
刚好马齿苋也出锅了,昼起叫他先吃,禾边拒绝,要一起吃。
昼起心里微微一动,这对禾边来说可太难得了。禾边以前总嫌弃他吃得多,总会把自己的那一份先挑出来放一边。生怕他不给留一样。
禾边可不知道昼起在想什么,这会儿兴奋的很,放下背篓,又给昼起炫耀自己摘了些什么果子。
不仅有果子还有菌子,满满一大背篓,得到昼起的夸夸后,他又转了一圈,看见树荫下绑着的野兔,不止一只还是两只灰毛的,很肥。
那他们不是今天就可以回去了?
禾边又看到他写字留言的地方被画了个记号,好奇道,“这是什么暗号?”
昼起头也不回,专心洗竹筒道,“不是什么暗号,是小宝这四个字写的漂亮,这是写的好的意思。”
禾边瞬间了悟,就像是杜三哥会在他们练习大字的毛纸上,那细毛笔在大字下画个小圈,表示这个字写得好。
四个人学写字,禾边写的还不如珠珠,这也没啥,毕竟珠珠四岁就开始跟着哥哥一起写字了,不过昼起却只临摹一遍,就能写得七八成像,搞得杜三郎都有些吃惊,要不是年纪太大了错过启蒙时间夫子不会收,杜三郎都想劝昼起读书。
现在禾边自己的字得到昼起这个写得好的夸赞,眉开眼笑的。
“哥,你这是做什么菜呀。”禾边一开心,说话都软乎乎的。
竹筒横着劈开一段,洗干净成槽,往里打了四个鸡蛋,拿筷子搅拌后又把焯水后的黄花菜和切好的葱段一层层铺着,把木钵里用溪水养着的河虾抓一把丢竹槽里,放些盐,搅拌均匀。
昼起又把那块五花肉丢进烧热的小铁锅里煸出些油,再把竹筒里的调好的原料倒入锅里烫饼。
不一会儿,鸡蛋液裹着野菜葱花小河虾,变得金灿灿的,原本透明的小河虾也变成了熟透的黄色。
一股鲜香浓郁扑鼻,昼起每翻一下,禾边就忍不住吞了下口水,原来还可以这样吃,昼起哥说这叫河虾鸡蛋野菜饼。
起锅放在石头上的芭蕉叶上,昼起撕了一小扇给禾边解馋,吹了吹,“小心点烫的。”
禾边哪还管烫不烫的,在杜家吃饭要装斯文的,在这里又不用,囫囵一口吞下只觉得嗓子冒烟,吐着烫红的舌头,美味只留存一瞬就口齿留香。
后面还有一道炭火烤茄子,茄子对半切开改花刀,铺上一层猪油,把杜大郎准备的酱料铺在上面,炭火熏出油汁儿顺着纹理浸透茄子,没一会儿茄子烤的软趴趴入味,再撒上葱花收味儿。
芭蕉叶上堆了这三个色香味俱全的菜,再把赵福来准备的杂粮饼烤热,一口饼卷着三样菜吃,禾边只觉得自己简直是山中无事儿小神仙了。
禾边从来不知道昼起手艺这么好的。
一开始在田家的时候,昼起连切洋芋都像是砍猪食那般惨不忍睹,现在居然要刀工又刀工要味道又味道。
一旁还炭火上还夹着两条酱料腌制过的鲫鱼烤着,禾边觉得自己都开朗好多啊。
昼起见禾边吃得眯眼嘴扬的,脸上终于没有以前那怯怯试探的模样了,昼起见他吃得满嘴都是油,“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又想起在杜家禾边吃相斯斯文文的,开口道,“下山后我们自己单独开火吧,我做给你吃。”
之前确实是他没手艺。
但是看着田那个谁和杜大郎做几次饭菜后,现在的成果也不赖,小宝吃得很满意。
禾边点头,虽然杜家给他们的伙食很好,但还是自家开火好。
他吃得自在些。
也不用想着吃完饭抢去洗碗扫地,生怕占了他们的便宜。
吃完饭后,天上红霞漫天,跌宕起伏的山势里雾气更重,像是撒了金粉一样朦胧好看,禾边看着天,他们应该能摸黑回去吧。
昼起道,“我们在山上睡一晚吧。草席都带来了。你看,我之前就割了毛草现在都晒干了,铺得厚厚一层也不会硬。”
禾边惊讶,昼起怎么之前还来山上割毛草了呢。
但随即一想,自己一直忽略了昼起很多,禾边内疚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杜家人?我从来没问过你。”
昼起摸他脑袋,“我只喜欢你。”
禾边被说的害羞,以前总想问为什么,他哪里值得这份没缘由的偏爱,但如今他不会问了,眼里有星星,只顺势仰头亲了昼起侧脸。
“我最喜欢你。”
昼起瞧着禾边眼里阴霾散去,露出眷恋依赖的模样,只将人揽在怀里,默默看着这群山小溪。
他当时在田家村请婚书的时候,他们没房子不可能在茅草屋或者脚店里同房,也没有地方穿喜袍点喜烛。这个成亲开始就注定拮据的,但是他也想给禾边一个难忘独一无二的婚礼。
便想在山里布置一番,挂红帘喜烛,溪边野餐喝交杯酒,晚上有满天星星为他们见证。
但是如今,禾边好像连亲吻都紧张害怕,那他也不想给压力。再说,禾边还太小,十七不满,体瘦单薄要多补,忌讳泄了精气。
晚上睡觉的时候,用石头围了一个圈,烧了一堆火驱除猛兽,身上带着驱除蚊虫的药粉,没有蚊虫叮咬。
石床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人睡在草席上,禾边挽着昼起的胳膊当枕头,满天繁星为褥子,禾边蜷缩在昼起的怀里听着溪水叮咚奔流,山风吹得脸颊发痒,两人都没有说话。
好像这静谧深林夜晚,他们被消解又被融合,轻浅的呼吸贴着彼此睡在一隅就很安心。禾边鼻尖闻着昼起脖子上的气味,冷淡干爽的溪水味儿,他鼻尖微动,昼起低头抬起他下颚,两人鼻尖凑在了一起,呼吸一顿,偏了头亲了下去。
月色美妙,透过松针缝隙落在草席上成了一道道月辉,禾边被昼起抱在身上躺着,草席被身体挪动碾压出窸窣声,溪水哗啦啦里有若隐似无的喘气声。
昼起抓住禾边颤颤巍巍乱摸的手,他知道禾边一直都不敢正眼瞧一下,又如何做其他的,昼起深呼吸吐出一口热气。
“不用。”
禾边臊着脸含糊道,“这里方便,不用出门打水,那啥完去溪边洗洗就好了。”
“而且,每次亲一下你就这样,我也不好意思啊。”
禾边感觉到抓着他的手腕渐渐松了,禾边面色立马严肃对待,从昼起身上爬起来盘腿坐好,两眼看着昼起,还没开始手就抖。
那扑闪的大眼睛盯着昼起仔细打量着,就差俯身贴脸看了。昼起眉头微皱,瞧着禾边红扑扑又求知若渴的神情,“小宝,背过身去。”
禾边哦了声,扭头,有些失望。
他还是想看看昼起有没有神情变化的。
一会儿后,禾边手酸又没回应心生挫败,羞答答疑惑,“你怎么不叫啊。”
不是说那种事都是越叫越高兴吗。
“这山里没人,你用害羞。”他又小声体贴。
昼起无言以对。
“没听过,小宝那么聪明,不如教教我。”
“我也没没……叫过……”
“嗯,小宝这个问题提出来的好,我们一起解决。”
禾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着坐在了人怀里,被这样那样半晌,禾边咬紧唇瓣两眼空洞地望着天上星星,耳边一声轻笑荡得心尖一颤,“小宝怎么不叫?山里没人别害羞。”
就在受不住泄出几声呜咽时,又有声音温柔地咬耳朵,“山里虽然没人,但是这满山里藏着千万只鸟,溪水里藏着鱼虾,还有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听着瞧着小宝。”
昼起的手掌下绷紧的皮肉一抖,片刻后,耐不住泄了呜咽,禾边头埋男人胸口蜷缩成一团。
……
山里的清早,鸟儿比天光来的早,深山雾霭朦胧将醒未醒时,清脆悦动的鸟叫格外悠远,好像天外仙乐。
禾边起来时,锅灶里已经熬了一锅鱼汤,山里柴火管够,小火慢炖出奶白色,鲜美浓郁。
禾边一看到鱼汤就眼神闪躲,昼起递来碗时,他扭头,还轻哼了声。
这是记仇了。
记昨晚的仇。
昼起嘴角扬起一瞬,“小宝做的很好……”
“闭嘴!”
昼起不知道禾边为什么会恼羞成怒了。
禾边一会儿叫昼起下溪水捞鱼,昼起端起来的鱼又多又大,禾边挑刺说没有螃蟹;一会儿喝鱼汤,他又嫌弃鲫鱼刺多,昼起给他一点点挑刺,一会儿他又说昨晚背睡疼了,昼起又给他揉背。
禾边折腾一通自己都累了,但是昼起嘴角的弧度没有垮下一分。
禾边没力气折腾了,哼哼唧唧道,“你昨晚感觉怎么样。”
不能只他耐不住出声被迫放荡,而昼起完全没动静,显得他多那啥似的。
昼起道,“很美妙。会忍不住想,原来做人这么快活。和小宝一起做人才是最快活的。”
禾边被这直勾勾又坦然的笑意看得臊,禾边起身就跑,“我去给兔子割草!”
昼起笑着,禾边跑远了,好像心里扑腾的小兔子也跑了,心归于冷寂。
喂完兔子,两人又进山再找找山货。
禾边进山时山里露水还没干,雾气湿哒哒的,高大树冠落下万丈光芒,雾气又轻快得游荡飞起。他是第一次看见山里的早上,原来过程这么清楚。就像是他们起床点灯,开门一样。
竟然才早上吗,感觉他和昼起早上已经干了好多事情呢。
唔……但是细数起来又没一件正经的。
但为什么又觉得踏实欢喜。
比他一早上干了活还高兴。
山里走了一会儿,看到了野桃子,毛茸茸的伫立在枝头,裹着露珠水汽很可爱。
“哎,又是这么高!我以前进山看到都摘不到,我这次一定要打下来。”
桃树下,禾边垫脚都够不着,盯着枝头的桃子馋人的很,准备拿棍子敲打。
昼起轻轻松松伸手,就摘了一个向阳大个头的,袖口擦了下递给禾边,矮个子的禾边丢了棍子,又不满自己身高,撒气似地狠狠咬一口。昼起都担心他牙齿崩坏了,紧张地捏起禾边的下颚,嘴角被挤得嘟嘟的,露出细细白白的牙齿。
禾边感觉自己像水里的鱼,他眨了眨眼,昼起松开手,觉得禾边真好像活泼不少,有些少年的鲜活调皮了。
跟着昼起走,禾边一开始还本能的认路记路,但是渐渐地完全忘记了,跟着男人身后,只眼睛四处扫山货。
在一株枫树枯木上,一簇平菇俏丽丽的,又肥胖又白嫩,禾边道,“啊,好像福来哥。”
昼起:……
禾边道,“这个平菇很贵的,有钱买都买不到,山里也可遇不可求。要是我能天天遇到摘来卖钱就好了。”
昼起看着禾边拨开青苔,小心翼翼捧着菌柄,他在光脑里搜索了下,还真有种植平菇的资料。
第38章
两人又在山里转了半天, 到中午时才下山。
进镇上时,日头把山里的云吹到镇子上空,云团轮廓清晰又细腻结实, 云影在低矮的黄土墙木瓦屋上翻涌, 压硬的土路泛着白光,才分隔一天,禾边生出了一种飘忽隔世的恍惚。
两人刚进街上, 禾边就不由自主看远处,这条一丈宽的土街斜斜上坡就是杜家,本来下山还有些不舍二人独处,可这会儿忽然就有些归心似箭了。
而那斜坡上, 也猛然站起了一个人影,风一吹云影压, 人影显得单薄飘摇,看不见五官, 却能想到哪是谁, 他有什么样的神情。
人影朝他跑来了。
禾边心里莫名的酸涩, 自小到大缺失的,怎么也求不来的,这会儿正朝他跑来, 不是他不好,只是以前人不对。
禾边又一次深刻的领悟了这句话。
这是昼起和柳旭飞反复告诉他的话。
昼起拎起禾边肩膀上的背篓, 禾边撒腿就往前面跑, 那背影也是单薄的瘦小的,但没有沉甸甸的枷锁缠绕,融融的日光里轻盈又自由,像一阵风奔向前方。
在山上, 禾边满眼都是他,在山下,禾边眼里有更多人。
昼起感受自己胸口冒出的情绪,眼底的阴翳一瞬消散,只平常人见到的那般毫无表情的漠然。
在看到禾边和柳旭飞抱在一起时,昼起皱了下眉,但看到禾边侧脸笑得灿烂开心,昼起嘴角也有一丝不明显的弧度。
柳旭飞摸着禾边打量,“刚养白一点又晒黑了,山上睡觉蚊子蛇啊多不多。”
禾边被柳旭飞看得羞涩,哪有这么关切又暖心的长辈呢,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又想撒娇又想哭的。
他把这些都归咎自己有些贪心,被昼起被杜家纵容得有些娇气了。
肯定是最近他像是做梦,像是泡在蜜罐子里一样,流的眼泪都是蜜糖一样甜。
柳旭飞摸掉禾边流的眼泪,揽着他怎么都看不够,好像心尖上的肉,重新长出来了。
柳旭飞扭头看了下昼起,只见他左手拎着一木桶,右手拎着禾边的背篓,自己肩膀上还背了一个。
柳旭飞接过禾边的背篓,“小昼也晒黑了些。回家补补。”
昼起点头。
而杜家院子里这时平地一声惊雷,珠珠四处张望一番,大哭道,“呜呜,我没看住小爷爷,他说只在院子门口等着的,他不见了,肯定是像以前跑了。”
珠珠只是上个茅房的间隙,回来就不见人。吓得他连忙跑出后门,穿过几根田埂,对菜地里拔草的杜大郎和赵福来哭喊。
杜大郎两人急得锄头都扔在地里了,压坏了菜也顾不得了。
这两个月来柳旭飞像个正常人一样,两人短暂的松了口气,没成想禾边一走,柳旭飞又有些离魂一样。仅仅一天就这样,这下真是离不开禾边了。
两人急急忙忙跑,后面的珠珠腿短磕磕绊绊的,杜大郎就想把他抱起来,珠珠抽噎道,“我,我自己走,你们快去找小爷爷。”
对于这样的情况父子四人都有数,大人前面跑追,孩子自己回家守着。
等杜大郎两人跑回家时,柳旭飞三人刚有说有笑的进了院子,两人从后门狼狈着急,三人从前门松快笑意,几双眼睛一碰,一边狠狠松了口气,一边满是疑惑不解。
柳旭飞问怎么了,杜大郎摆手说没事。
他小爹聪明,但发病的时候,他脑子没其他事情也关注不到其他事情,他脑子里想的全是关于那个走失的孩子。
他以前也想过怨过,但他们都是父母的爱养大的,他还有什么可怨的,只有心疼无奈了。
几人来到堂屋,赵福来跑回去接珠珠,杜大郎晃动辘轳打两盆井水。他急得一身汗,禾边两人走半天山路又累又晒的一身汗。杜大郎刚准备打水,就见小水桶里冰镇着几个梨子和黄瓜。
不用想,就是他小爹提前准备给禾边的。
杜大郎突然就挺吃味的。
毕竟他小爹以前啥都不管,就管两孩子和绩麻织布。
不过,他小爹已经很好了,比起很多人的爹娘公婆,小爹从不插手他们小家的事情,还把孩子带的好,至于他杜大郎,也已经是个大人了,不能缓解父母的心疾,怎么还能像小孩子争风吃醋。
当然以前的杜大郎孝顺归孝顺,但埋怨也是有的,这些话都是后面成亲了,赵福来开解他的。总不能要求一个病人处处周全,赵福来说他很幸运,这样的姆爹完全不是拖累,尤其是自己当父母后,俩人更加对柳旭飞的遭遇有切肤之感。
凉爽的井水洗去燥热和一点郁结,杜大郎胡乱抹了把脸,抬头就傻眼了。
昼起弯着腰拿着巾帕一点点给禾边洗脸呢,而禾边脸红通通的,不知道是晒的还是羞的,反正杜大郎没眼看,就进一个山,你俩也太黏糊了吧。
赵福来把珠珠接回来也见这场面,珠珠跑去抱着柳旭飞,赵福来则是打趣这小两口,“你俩进山是新婚燕尔是吧。”
尤其是看着昼起背篓里的锅碗瓢盆菜刀连草席都带着,短短一天时间,这禾边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换以前被他俩这样打趣,早就摆脱昼起自己擦脸了,这会儿呢,只两个耳朵红红的,小脸还仰更高方便昼起擦呢。
进山就跟进了洞房似的亲密。
赵福来洗了把手,扯了下裤腿坐在屋檐下,拿起黄瓜脆脆咬一口,“你们这在山上怕是怕是,牛连不回哦,干脆在山里住得了。”
几人都没明白。
杜大郎道,“流连不返。”
财财得意哈哈道,“是流连忘返!”
自从禾边二人开始跟着杜三郎读书学字,自认为颇有文化的赵福来,也忍不住捡起书本继续认字了。
禾边本来被说得不好意思,这会儿也哈哈笑起来了。
柳旭飞却笑不出来,松开抱着的珠珠看向禾边盯着他的反应。
杜大郎道,“山里怎么住得舒服,要什么没什么,我宁愿在地里挑大粪也不愿意进山,宁愿买点山果子野味吃,也不进山受罪,那些虫啊蛇啊什么时候掉脑袋上都不知道,山里那些草叶也割人,还有要是遇见大家伙了,命都没了。”
“山里讨生活难,猎户看着赚钱有本事,寻常人吃不了这苦。”
柳旭飞忙点头,捡起木钵里的梨子给杜大郎,杜大郎抬头就对上他小爹期盼鼓励他多说点的眼神。
杜大郎道,“山里下雨怎么住……”
禾边举手,杜大郎一愣,随即想到这是杜三郎定的规矩,他们上课时,说话要举手的。
杜大郎这下还觉得挺新奇的,“你说。”
禾边道,“山里好啊,有山有水还有鱼虾和小溪山谷,在山里就没急躁忧心的事情,就好像自己是溪水里的鱼虾,是枯木树桩的苔藓,是树叶上的光,山里的风啊云啊阳光啊,都是自己的养料。”
杜大郎没懂,“你不喝水吃饭就会死啊。”
赵福来嫌弃他丢人,刚开始先嫌弃他没文化呢,自己也是文盲一个,对禾边道,“这就是山中无岁月吧。”
柳旭飞更紧张了。
禾边咳嗽了一声,眨眨眼道,“我本来想在山里住着很好,但是又想你们,所以有些两难纠结,最后他说下山,把在山上的感觉带下山生活也是一样的,还能多了你们这些亲友。”
柳旭飞笑了出来,捡起木钵里的梨子,给禾边递去。
赵福来哟了声,“他是谁啊?你们两个上山除了昼起还有别人啊,你是不是瞧上人家了,看你满脸春心荡漾的。”
禾边就是心花怒放,就是荡漾啊。
禾边不答,看向昼起笑得脸都要烂了。
柳旭飞也笑。
看得赵福来牙酸的很。
珠珠道,“小禾叔叔你们放心哦,你们的屋子我和哥哥都给你们看得好好的呢。绝对没人进去过哦!”
珠珠得意自豪,财财则是严肃点头。
禾边心里一暖,只恨不得自己怎么没生这样一双儿子。
他早都忘记了那日以为昼起卷钱走的乌龙。但是不知始末的孩子,只以为他被偷了东西,这回还记得给自己看好门。
禾边摸摸两个孩子脑袋,“谢谢你们,你们真是小禾叔叔的乖宝。”
这话一说出来,禾边自己都愣了。要以前,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这样肉麻的话。可如今,在这里好像一切习以为常。
珠珠高兴得蹦跶,“小禾叔叔是小宝,哇,我们是乖宝!”
财财则是脸红扑扑的,眼睛里也水亮亮的。
在这甜甜蜜蜜说说笑笑的气氛里,杜大郎开始好奇他们的山货,两个背篓都用树叶盖着,不知道里面的东西。
财财和珠珠早就盯着背篓好久了呢。甚至早就搬来装树叶子的烂背篓,这样就不用扔在地上扫了,他小爹说做吃食要爱干净的。
禾边把树叶子丢一旁烂了系子的背篓里,两个孩子眼睛瞪大,像是掀开宝藏似的,扑鼻而来的山野独特清香袭来,映入眼底的是一背篓的菌子、生木耳、还有野果子。
禾边道,“橘黄色的菌子是枞树菌,伞盖结实不容易烂,鲜吃应该很香,切一点肉炒。”以前田晚星做的很香,不过他们都是在山边捡的菌子,量少,都是背着他偷偷吃的,他回去只闻到还没散的气味,今天他一定大吃一顿。
“这个青色带点斑的,青头菇,没吃过,这个白色的……这个像小葡萄的果子,是……”不用禾边说财财就抢答,这是五倍子,只是没想到现在就熟了,每年秋天,他爹都会买来吃,一串一文钱呢。
菌子不能捂着,不然发热会快速变烂,孩子们把菌子一朵朵捡在簸箕里晾着。禾边也不着急卖,菌子可遇不可求,他们上次进山就没找到几朵,现在手上也不那么紧张,可以晒干冬天炖鸡吃。
赵福来见禾边把白色胖胖的菌菇放一边,好奇道,“这是什么?”
禾边道,“平菇,听以前村里人说卖很贵的。这菌子少,说是比价木耳,有时候比木耳还贵。”
赵福来倒吸一口气,就着还比木耳贵?寻常人家买木耳都是按两的,而且只年节时炖鸡鸭招待客人,一两干木耳比肉价还贵。
然后禾边又说了句赵福来更惊讶的,“昼起哥说他试试种种看,看能不能自己种出来。”
赵福来没说话,想法是好的,但就是前所未闻,从没听谁说能种出菌子的。
他没再纠结这个话题,因为这时候院子里有两三个人进来了,那笑声还没进门就知道是米铺的老麦和酒铺的李杏。
老麦和李杏两人,老麦是招的上门女婿,人很强势乍看像个男人,没有哥儿一点娇软,但他还挺引以为豪的,但是呢,人都想得到理解,恰好柳旭飞就理解他,两人成了朋友。
李杏是从隔壁镇上嫁过来的,娘家也是开酒铺子的,涉及酒生意家里都有些衙门门路,不然大量的盐巴和酒曲都是问题。
李杏和柳旭飞成为朋友,是因为两人性子相近,能说到一起去,但是李杏和老麦两人相互瞧不上,有生意的原因也有性格问题。
这下两人一起进来还说说笑笑的,禾边还挺惊讶,但转念一想,两人都是生意人,都懂伸手不打笑脸人,又没深仇大怨,还是街坊也没必要撕破脸。
老麦道,“我就说看到禾边两口子回来了,想看看有什么山货,挑着买点。”
李杏一看屋檐下这么些菌子还有野果子,立即道,“我家人多,买三斤菌子。”
禾边的背篓里一共有十多斤菌子,本不想卖的,但是也没理由拒绝上门的生意,他道,“本来打算晒干货自己吃的,不过两位叔叔要,那就卖些,但是菌子刚摘下山很嫩,要是挑拣容易碎,就从上面依次取下吧。”
老麦嘿了声,“禾老板现在生意经老得很啊。”
禾边笑道,“整天围着你们这些大老板转悠,怎么都得学着点了,更别说福来哥经常教我。”
确实是这个理,院子里的人都看着禾边进步的。
尤其禾边这先把规矩定了再给好处的样子,像极了赵福来。
禾边定的价格比市价便宜一半,只卖十文一斤,说他们都是柳旭飞的朋友,平日对自己也颇有照顾。
两人推辞一番,这是流程。
禾边道,“就这一次嘛,后面买东西就原价,你们自己都是老板也知道的。”
抠门的老麦笑得眼褶子都散开了,立即掏钱给了五十文,李杏给了三十文。
老麦道,“你绿豆糕怎么不做那么多了,我孙子之前卖一次赚了十文,高兴得不得了。我那孙子你是不知道,从来不娇惯着,果然别人孙子还伸手要钱,他就能自己叫上一帮孩子自己当老板卖糕点了。”
这话得意洋洋,禾边不夸都不行,而后道,“就是吃个新鲜,村子里没什么钱,镇上有钱也不能天天吃。我怕天热做了卖不完会烂。”
孙子还伸手要钱的李杏听了心里不舒服,他道,“哎,我娘家下水镇过几天有族叔过寿,你们要不去问问,到时候带着我孙子指路。我那孙子虽然顽劣娇气,不用没苦硬吃,关键时候他灵活靠谱得很。”
禾边一听高兴应下,又给两人送了几串五倍子。
财财见两个人都夸自己孙子,他眼巴巴望着柳旭飞,柳旭飞摸着他脑袋道,“财财和珠珠也很棒,谁还没个夸孙子的好爷爷呢。”
老麦和李杏原本相互已经起了疙瘩,被柳旭飞这一打岔,也笑了起来,两人一句一句地夸财财和珠珠。要论机灵,这街上孩子谁有珠珠小心眼子多,论靠谱谁有财财让大人放心。
老麦看到昼起脚边还有个背篓用树叶子盖着,他伸手哗啦刨开,指尖被啄了下吓得后退,原来背篓里有一只野鸡,两只灰毛野兔,两只竹鼠。都安安分分的绑着,瞧着眼珠子都滴溜溜地转,居然还是活的。
老麦可是看着他们出门没带什么工具的,这山这么好打猎的?
水保村的朱大山可没见这么好收成,一进山都是十天半月的,吃住都在山里,运气好有点东西,运气不好空手而归,还被人打趣半天呢。
禾边这男人自从他们一进院子就没听他嘴巴动一下,倒是两个眼珠子是活的,知道跟着禾边转嘞。
老麦问这些野味怎么卖的,禾边说不卖。
老麦以为禾边不好意思开价,竹鼠十五文一只,兔子二十五文一只,但禾边还不卖。野味这东西行情不定,没有个准数,本来就奇货可居,但这两样野味也不是非吃不可。有兔子肉和老鼠肉替代。尤其是老麦家卖米的,每天早上那老鼠夹都要夹死好几只,开肠破肚炒了比瘦肉还筋道弹牙。
老鼠吃他家米,他就吃老鼠肉,总之肥水不流外人田。镇子上的大夫说不能吃,老麦嗤之以鼻,祖祖辈辈都是这么吃下来的,也没见死人。
老麦不强求,李杏倒是加价,各添了五文,禾边还不卖。
赵福来以为禾边想借着野种生崽,他道,“这些野东西养不家的,就这野兔子气性大,宁愿活活饿也不吃东西。价格合适你还是卖了。”
禾边道,“这是打来给杜三哥的,他夫子最近家里来了客人,这些送去正好。”
这话一出几人各是一愣,而后神情各有不同。
老麦和李杏自然听到了些背地的议论。
都说赵福来过河拆桥,没把小叔子送进私塾前那是求爷爷告奶奶的,赵夫子感慨她一片苦心,破例收了杜三郎,结果这一送进去就撒手不管了。
老麦是觉得赵夫子仙风道骨,文人清雅专心著书写诗,不在乎这些,但是总有人着急跳脚在背后说三道四。
巴结赵夫子的人都不要脸的,专门诋毁杜家。
李杏则是有心提点,但又不知如何说起。
他娘家和夫家都有人在县衙当差的,拜年时,这些有头有脸的亲戚喝得醉醺醺,最爱说的就是衙门里的事情。
说什么在衙门里当差看似风光,但是也难熬,每年端午、中秋、重阳、冬至、春节、元宵都要送节礼,主簿以及县令寿辰以及他们亲属的婚丧嫁娶都要送贺礼。
抱怨微薄的俸禄难以支撑,只得四处来点小钱,所以族里托他办事都得收些打点费。
听来听去就是官场得送礼。
以前赵夫子是京官,想必那礼节更是大。
可杜家就是普通农户家庭,李杏要是说了,怕是给杜家添难以承受的负担。
老麦两人一听禾边是这安排,又见柳旭飞和赵福来杜大郎都惊讶的样子,心想这禾边真是不错,不动声色就把事情办了。
也不枉费赵福来为禾边出头,跑去娘家找李菊香闹了一通。估计两家得大半年不得往来了。
街坊都在说,也是杜家没遇到事儿,真碰到事儿,哪能少得了亲族帮衬。说赵福来这会儿精明到犯傻了,竟然帮着一个租客。
李杏两人压下多余心思,出了杜家院子,背后院子里的说话声嘈杂,杜家人又惊又喜又气,禾边忙着安慰,孩子叽里咕噜对着兔子起名。
真的很像一家人。
老麦对李杏道,“我看这回说不定能成。”
李杏也点头。
毕竟这次真不一样。
以前,柳旭飞不是没有拉着一个小哥儿就对人好的,但是没一两天就清醒了。
还有人建议杜仲路从族里过继一个孤儿过来,说不定柳旭飞心结就解了。
但是两口子都不同意,杜仲路是有些迷信的,他四处走商跑货又惜命,经常算命。算命先生说他命里有四子,可杜二郎在十岁时病逝夭折了。要是再抱养一个过来,他怕顶替了失踪老四的命格,自己孩子就永远找不到或者老四真的就死了。
柳旭飞没那么多理由,就是不接受。
本来他两人因为孩子丢失分家就闹得族里不高兴,后面族里示好提过继,还被两人拒绝,现在他们也是孤家寡人没有亲戚的。
但现在看这柳旭飞对禾边的亲近,比对自己亲生的还亲,估计要不了多久就真成干亲了。
而院子里一阵感动欣喜后,禾边两人回屋子简单擦洗一番,赵福来心里也冒出了认亲的念头。他和杜大郎商量后,杜大郎也觉得很不错,起码他小爹的病情稳了。
赵福来一向风风火火的,商量一致后,就跑去西偏屋敲禾边那紧闭的房门。
那巴掌拍得门砰砰的响,屋里桌子受惊似的嘎吱响了下,有人支吾仓促应了声,可过了半晌,禾边才慌忙探出半个脑袋。
赵福来一眼就看到禾边脸颊的局促红晕,又扫到他羞涩抿紧的嘴巴,红艳艳的。
赵福来道,“哎呦,这白天蚊子不说话,但是背地咬得凶啊。”
禾边眨眨眼,缩回脑袋要关门,赵福来道,“哎哎,说两句就逃,缩头乌龟都没你能跑的。”
小两口吧,新婚燕尔他也能理解,过来人嘛。
昼起见人进门,心里有些不待见,一下山一回到院子里,禾边就成了大家的了,只有关起门来轻轻喊他小宝,把人亲得昏头,那单纯朦胧的眼底全是自己。
昼起感受了下心口这种莫明的阴暗晦涩情绪,倒也觉得新奇。
“小禾小昼,有个事情我想和你们商量下。”
“嫂子,你说。”
这话其实不难说的,柳旭飞什么情况在禾边住进来之前,赵福来就叫杜大郎简单的说了下。
但现在要成干亲,原委就得细细告知了。
赵福来道,“小禾你是知道我姆爹的情况,别看他现在正常,但是发起疯来没四个壮汉都按不住的……哎!”
昼起手轻轻擦了下禾边的眼角,禾边这才感觉到一丝湿润,不知道为什么,赵福来什么都还没说,但是那种场面那种疯了似的找孩子,像是在他脑子里出现过一样,他不敢想如今睿智冷静又温润的柳旭飞,会因为痛失孩子变成了失志的疯子。
前世看昼起疯疯癫癫他没感觉,只怕,隔得远远的,如今却一下子想到这背后要遭受了多大的打击和痛苦,才会疯。
禾边哽咽抹泪,“福来哥你继续说。”
赵福来一看这心疼人的模样心里也动容,便也不再讲惨的痛的说了,省去了铺垫开门见山道,“你来后我姆爹就好了,还待你比大郎三郎好,他很喜欢你把你当亲儿子,准确地说把你当走丢的四弟。”
“你愿意认个干亲吗,今后这屋子不用交租金了,吃饭也不用给钱,就当一家人来相处。”
赵福来留了个小心机,先抛一点好处让禾边开心和他亲近一些,至于更多的许诺还得姆爹公爹来做人情好处的。
禾边没反应。
赵福来眼底十拿九稳的殷切,变成了不确定的期盼。
禾边小声道,“我最近识字,一直分不清辛和幸的区别,老是会混淆这两个字。”
赵福来楞楞听着,怎么说到识字上了?但也催促不得,只得等着。
禾边道,“柳叔说,幸比辛多一笔,所以要我记住,这世上幸福、幸运总比辛苦多。”
他之前只记住了这句话。觉得柳旭飞很坚韧很厉害。
但现在,他也深刻体会到了这句话在胸口萦绕的感觉。
“我现在又幸运又幸福。”
第39章
下山刚进镇上, 柳旭飞顶着大太阳急匆匆朝他奔来时,禾边就心里偷偷喊了声小爹。
这声小爹,带着不由自主的痴想, 他回神过来后只觉得自己贪婪又可怜。
可他想, 这有什么可怜的,他既然认可柳旭飞成为他的小爹,那他就把这个事情努力变为现实。
这和渴求张梅林一家子的认可亲近不同, 这次,他经历过防备、犹豫、试探、观察,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想要亲近。
那他便想要得到。
那就努力得到。
只是他没想到居然这么顺利。
禾边面色惊喜, 眼里难受凝结的水汽散成了纯粹的波光,眼睛圆圆的, 下眼睑至眼尾斜斜上扬着,眼尾又宽睫毛又长, 赵福来发现这眼睛和珠珠还真像。
只是以前禾边不怎么和人对视, 眼神虽然干净但是敛着光, 空有轮廓,眼神并不出挑。这会儿好像华光闪亮,越看越和珠珠眼睛像了。
果然是有亲人缘分的。
禾边激动得嘴角几番蠕动, 看得赵福来欣喜不断点头,但只听人道, “我要考虑下, 等会儿给福来哥答复吧。”
赵福来嘴角喜气一滞,但随即也理解,“好好好。”
一直没说话的昼起道,“我同意的, 小宝,夫夫一体,你喜欢的就是我喜欢的。”
禾边立马高兴地对赵福来狠狠点头。
甚至不由自主挽着昼起的手臂,手指忍不住掐他拧他,站着站着还躲在昼起身后了,只两眼激动的发光偷瞄着赵福来。
看来是为刚刚哭而觉得难为情了。
赵福来忍俊不禁,活像是把昼起当做了猫爬架似的。
昼起手臂被晃得动来动去,他轻拍禾边后背,将人夹在腋下固定住,禾边动不了,就两个眼珠子转啊转的。
昼起见禾边已经开心得晕乎了,便开口对赵福来道,“那这样今后家务分派下,每家衣裳自家洗,每家轮流做饭洗碗。柴米油盐日常开销对半分。”
赵福来笑道,“这怎么能行,说不好听的,小禾是姆爹的药,我们杜家该养着的。你们就不用管这些杂务了。”
禾边从昼起腋下探头道,“既然是一家人了,那也更要亲兄弟明算账了,以前村里多兄弟的人家,都是每月往中公里交钱,如今分摊伙食费,福来哥不该客气的,再加上三哥还得读书,用钱多。”
禾边说着,只觉得自己后脖皮肉被捏了下,他茫然抬头看向昼起,视线爬上健硕的喉结,只看到一个冷锐凉凉的唇角。
赵福来笑得开心道,“哎呀,这三哥叫得还真是顺口。”
禾边脸红,脖子后好像又被提了提。
只听他头顶昼起矜持又克制道,“他跟着我叫的,我平时私底下喊三哥顺口了。”
禾边疑惑看向昼起,刚一抬头,脑袋就被压下去了。
赵福来惊诧昼起会喊三哥?但也没多想。
禾边两人的提议,赵福来也不再推辞了,等公爹回来正式落户杜家,那家里的院子田产以及公爹赚的钱都有禾边的一份。今后自家家谱,禾边也会单起一脉。
这些都是应该的,平时日常开支分清楚也好,他也更喜欢事前说清。
“那这样就说定了,今天得好好庆祝庆祝。”
昼起道,“那今天我做饭吧。”
赵福来还没见过昼起做饭,看着昼起冷冰冰一个人,不知道做出的饭菜是不是冷的,“好,晚上试试你的手艺。”
赵福来看着两人,心里又满是熨帖。他真是没想到禾边要突然进山打猎,就是为了给三郎夫子送礼。
其实街上的议论他也有听闻。
但是人不能活在别人口舌里吧。
哪能听风就是雨。
他没少赵夫子的束脩,年节礼信都是郑重准备。
如果平日里有个好东西就要送去,这也太累了,他家负担不起。
而且,他没觉得赵夫子是那种计较、贪图恩惠的人。读书人都是一身清风,更何况,赵夫子以前当京官什么没见过,更不愿意和朝廷宦官同流合污,受奸臣排挤打压才归隐教书的。
赵福来虽然感谢禾边,但是觉得小题大做了。平白送礼还玷污人家名声,不过这次赵夫子家来客人,送些野味也是好的。
这事情,杜大郎也觉得没必要送这么多。禾边想也是,他们今晚就是一家人了,那得自己留一只兔子和竹鼠。
于是他拎着一只野兔子,一只竹鼠一只野鸡,赵福来把绑腿的藤蔓换了红布,又拿稻草穿腮拎了四尾野草鱼,挑的最大的个头,都快两斤了,一共四份礼,他和禾边一起送去。
财财一听也要去,他早就崇拜赵夫子已久,在他眼里,给他开蒙的三叔很厉害,能把千字文倒背如流的,那么他的先生肯定更厉害。
可惜赵福来不要他去,说是给他布置了更重要的任务,就是把小爷爷看好。
赵福来带着禾边一路招摇过市,就是让街坊好好看看,他家都拎着送礼了。
赵夫子家这会儿,午后茅草荷院清凉,亭子里设了书案,赵严背着手看其他两位学生做的文章,张齐鸣正在看杜三郎的。
赵严这小小的私塾尽管只三位学生,但是他搞的制度很严格。按照县学规矩,每月有小考,给三位学生排甲乙丙等级,要是三次都排末等就打发学生退学。
杜三郎已经有两次末等了。
这次,赵严为了显示公平亦或是给学生一个机会,换秀才张齐鸣来点评这首五言律诗。
而张齐鸣本在县学读书,因为成亲返乡休假,慕名前来拜访赵严。两人一见面,颇有相见恨晚的惺惺相惜。
而张齐鸣也觉得县学的夫子教谕不能教他什么了,有意拜赵严为师,便住了一段时日。
张齐鸣看着面前的杜三郎,姿态十分垂首恭敬,身上还有一股拧巴不安的卑怯。可他的诗句用词大胆不避忌讳。
赵严出题本意是以荷花为题,做一首表明秉性的诗。
其他两个学生都是投赵严所好,借物夸人,或是单独写风景美妙。但是杜三郎做的诗,张齐鸣看了都忍不住夸他一声——茅厕里的石头是又臭又硬。
竟然说世人只看到荷花高洁,没看到荷花根茎空心,一边嫌弃池底淤泥一边又吸收肥力。人们应该多看看淤泥的处境,它的存在不是为了背负污名,它有它自己存在的价值。
这首诗在张齐鸣看来指向性很明显,顿时明白赵严为什么不喜欢杜三郎的原因了。
赵严平日就喜欢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做山水田园诗文寄托才情,一副归隐清风做派。但是杜三郎的诗文里,一股愤世嫉俗的劲儿,要以笔杆写尽天下不平事,尽管杜三郎收着脾性,也看得出两人不是一路人。
赵严探花出身,却不利用自己的名气写诗作赋揭露民生艰苦。
而他的学生一个童生,竟然想干这些事,这无疑于站在了赵严的对立面。
杜三郎身上那点灵气也就格外扎眼了。
张齐鸣给了末等。
赵严看过后,背着手对杜三郎严肃道,“年安,我一直告诫你,读书是一件很纯粹的事情,先做人后做学问,而这之后功名利禄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两袖清风坦坦荡荡。而你屡教不改,急功近利,急于另辟蹊径博眼球,扬名给院试铺路,只看眼前于未来有害无益,难怪你学业比霜山和水汶进步的慢。”
李霜山和张水汶都是镇子上富户的儿子。
前些日子刚把千字文背完。
杜三郎抿嘴嘴角,低着头没一句辩解。
可他余光见两丈开外的院子站了个熟悉的身影。杜三郎一抬头,面色顿时僵硬。随后不敢看清赵福来神情似的,立马撇开了头。
可他那一闪而逝的惊慌和难堪无处可遁,全都被赵福来和禾边看到了听到了。
“你们这是……”赵夫子也看到院子里的两人了。
张齐鸣也扫了一眼过去,但见是泥腿子装扮,一个余光都没扫全就撤回来了。
赵福来失望的脸上立马挂着笑意,快几步走上道,“赵夫子,这不是凑巧吗,我家地里进了几个偷粮的小家伙,这顺手就给您抓来了。这些不听话的家伙,还得让先生好好教教规矩。再说平时教三郎读书也费心神,正好可以补补。”
赵严看着这几个鲜活的竹鼠和野兔子野鸡,还有那鱼,面色松弛了些,开口道,“三郎是刻苦努力的,但是用错了方向我也有心无力。”
赵福来忙指了一旁的灶屋,禾边领悟后拎走了,赵福来笑着点头道,“全仰仗您耐心栽培了,我们家三郎遇见你真是三生有幸,乡下村子难得遇见贵人,我们三郎定会努力,不会辜负您的教诲的。”
这些话,赵福来自认不会出错的。用词用句都是慎重再慎重,琢磨再琢磨,生怕得罪了夫子,让三郎难堪。
赵严看着赵福来满脸叹息,“你这个长嫂着实操碎了心,你回去吧,我会再尽力一试。”
赵严随后看一旁垂头的杜年安,开口道,“读书谓已多,抚事知不足,王安石的《劝学文》早已经点名了你的问题,学无止境,越读书越知道自身不足,需破除自满盲目自大心态。本次入秋的院试你不用报名,我建议你再多学学,正好张秀才拿了以前的文章,你也多琢磨琢磨和他请教交流一二。”
“今天就到这里,明天来教一篇台阁体誊写的《劝学文》。”
一旁李霜山和张水汶等杜三郎带着家人走后,才松懈下来。他们早就看不惯杜三郎恃才傲物目中无人的模样,这下,不仅张秀才都知道他不足,先生也终于忍不了他,都有退学心思了。
一旦被赵夫子退学,杜三郎这辈子就算完了,以赵严在县里读书人的影响,哪还有人敢收。
而赵福来三人回家路上,没人说话。
赵福来是不知道如何说。
脑袋还懵懵的,难以接受。
一年花了十几两供小叔子读书,赵福来本以为名师出高徒,结果撞见夫子要摇头暗示教不了要退学。
赵福来心情很复杂,他没读过书,但受风气影响,认为夫子说的都是对的,尤其人家还是京官探花郎,全国第二。
他一个从来没出过镇子的小农户,之前还为自己给小叔子找到这样厉害的夫子而炫耀好久。
杜三郎的刻苦他是知道的,每天一回家就是吃饭教孩子禾边他们半个时辰,然后点灯到深夜,鸡叫一两遍后才睡,每月灯油都得三斤,耗费一百文出头。
他嫁来杜家时,杜三郎才九岁半,小时候的杜三郎伶俐可爱,尤其是十三岁中童生后,又换了先生进了探花郎私塾里,四年来怎么越读书越沉寂寡言。
赵福来心里一团乱,难道三郎真不是读书的料?
禾边却道,“杜三哥,你肯定能中秀才的。”
杜三郎没在意,三月前柳旭飞给他量身剪裁的青衫如今有些大了,袖口灌了风,露出瘦弱的手腕,他微微前倾着脖子,盯着地,好似捡那被打散的抱负和未来。
不被理解,孤立无援,兜兜转转他也开始迷失,开始怀疑了。
他真的是读书的料子吗。
他真的值得全家托举,只为一个漫长又艰辛渺茫的科举天梯吗。
现在他的夫子,经过千军万马的独木桥立在那端的佼佼者,也暗示他,他不适合。
一行人回到家里,赵福来丧着脸,杜三郎苦着脸,财财见状小心翼翼,禾边急得不知道怎么办。
前世,杜三郎就是中秀才了,现在放弃了多可惜。
“这是咋了嘛,一个个苦瓜脸。”
杜大郎把他们成亲时的红漆大桌子搬放院子里,他欢欢喜喜等吃饭时的好消息,一抬头就见几人这般模样。
“来来来,天大的事情都没吃饭重要,吃饱饭再说。”他大手一挥,赶鸭子上座似的。
赵福来最烦他这没眼力劲儿的样子,朝他撸嘴示意看三郎。
杜三郎虽然寡言少语但胸有沟壑,他不是拖泥带水的人,一旦决定,就当场说了出来。
“我不想读书了,我想等中秋爹回来后,我跟着他一起跑商。”
赵福来立即拧眉道,“这怎么行,你从六岁就开始启蒙,读了十一年书,”除了读书你还能……赵福来压下脱口而出的冲动,可话哪是压得住的,这些年的辛苦哪能接受?更何况他一向气性上来话就冲。
“那你这么多年的刻苦用功和全家的心血全白费了,白白在你身上浪费这么多年,都是我没管好家,这下怎么给公爹交代啊。”
“不就是夫子说你急功近利,这天底下谁不逐利,这是人本性又不是你的错,你慢慢来改掉就是了,何至于说出不读的话,我们也不会催你,该你读书的子儿一个都不会少,你就安心读书。你以为生意是那么好做的,赔个笑脸迎来送往,想要掏别人兜里的钱,你那腰杆就得弯着说好话。”
禾边听赵福来这话,只觉得窒息。
可他好像已经能理解两边人的想法了。
这场合,也只能闭嘴不说话。
杜大郎见杜三郎紧拧着脸,生怕三弟又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他对赵福来道,“好了,三弟又不是拎不清的,他的努力用工我们全家都看着的,他从来不喊苦不喊累,现在喊一嗓子,就别忙着劝,听他自己到底怎么想的。”
柳旭飞抱了地窖里的酒坛子出来,就听几人杵在院子面红耳赤的。
一见他来,两个孩子皱着波浪眉跑来,柳旭飞见他们不安,开口道,“大人有分歧和你们小孩子没关系,又不是你们的错,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做什么,去把饭菜桌椅都端来,摆得整整齐齐让他们这些大人坐着好好吵。谁吵得好,财财和珠珠就给谁倒一杯酒,还得夸一句好怎样?好不好玩?”
两愁眉苦脸的孩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争先恐后跑灶屋里。
柳旭飞来了,一锤定音,赵福来气性消了大半,杜大郎和杜三郎就更别说了,瞧着都能好好说了。
没一会儿,财财从灶屋里探出脑袋,纠结着小脸道,“小爷爷,昼叔说吵完再上菜。”
珠珠也探出脑袋补充道,“他是冷着脸说的。”
财财严谨道,“这个没必要补充,昼叔什么时候对咱们笑过。”
大人的吵架节奏被孩子带偏了,孩子没端来菜,倒是端来了两盘小菜,一盘凉拌马齿苋,一盘拍黄瓜。
财财道,“这是昼叔说的下酒菜。”
杜大郎刚龇牙,赵福来就斜他,杜大郎感觉到有人撑腰,可不怕夫郎了,立即拿把窄刃凿子和木槌,对着桌上的酒坛子的三重泥封,一下下敲打。
这酒可是他爹为四弟封藏的,现在他小爹拿出来,便是认定了禾边。
杜大郎接过禾边递来的湿巾帕,擦拭酒坛子周围的浮泥,揭开最后一层油纸,酒香瞬间肆意,给赵福来和杜三郎倒了满满一碗,又给禾边和柳旭飞倒了半碗。
禾边见杜大郎要举碗了,黑润的眼睛着急道,“他还在忙呢!”
杜大郎微微俯着身子,逗小孩儿似的,“他是谁啊。”
禾边支吾不说,被逗得不好意思,赵福来对杜大郎道,“你现在趁人不在就欺负,等人出来了,屁都不敢放。”
昼起声音从灶屋里传来,“你们先喝,不用等我。”
昼起说不用等,那就是真不用等。
现在气氛也不适合等人,一家子都疙瘩待化解呢。
杜大郎举起粗碗道,“这碗酒,敬在外奔波赚钱的老爹,在家帮我们养孩子的小爹。”
赵福来心里哼了声,杜大郎没听到但是默契地看过来,赵福来挑衅似的抱着碗哐哐就全干了。
杜三郎本就心事重重又拿双亲托词,哪有什么不干的。
禾边也抱着酒碗,碗边刚碰到嘴皮子就辣得吐舌头眯眼,柳旭飞笑了笑,一碗就干了。然后他给禾边拿了根筷子,禾边立马会意,那筷子蘸了点酒,含嘴里果然醇香,难怪都喜欢喝酒。
杜大郎又给三人再满上一杯,“这一碗敬赵福来,给小禾郑重介绍下,这是我过命的兄弟,为了这个家,他事事冲锋陷阵冲在前头,以前娘家娇养的小少爷,现在跟着我一起吃苦,感谢我兄弟不离不弃大家小家都一把抓。”
赵福来板着的脸被逗得一笑,杜大郎揽着他肩膀,他没好气得打开,“谁跟你是兄弟了,没个正形的。”
柳旭飞道,“小来确实是咱们这个家的大梁之一,大郎不重用,担子都压你身上了,我的两个乖孙子有你这样小爹,是杜家的福气。”
柳旭飞说完又干了一碗,赵福来担心他醉,但想他酒量还不至于。心里委屈埋怨,倒是被这一碗酒打得七零八落了。
杜三郎端起酒碗,他喝酒少,不耽误读书用功年节也严于自律,前面干了一碗此时脸颊染色。他本就少晒太阳,面颊生了胭脂红淡化平日的板正严肃,露出几分少年读书人的秀气俊美。
杜三郎道,“大哥大嫂。”
已经偷偷跟着喝了几口的禾边砸吧嘴有些晕晕了,但也下意识伸起脑袋,朦胧湿漉漉的目光在杜三郎和赵福来之间打转。
见杜三郎要开口,一桌人齐齐看来,短短一下,杜三郎脸颊涨红了。他努力肃然端正,但长久的苦闷孤寂到底是他把压倒了,露出几分孩子气性。
“我知道大哥大嫂、爹和小爹全家都为了我节衣缩食省吃俭用,逢赶集买了的猪肉都是为了给我补身体,家里一年到头就年关才置办一身衣裳。恩重如山,恩重如山真的压到我身上时,我才觉得喘不过气来。我熬夜点灯刻苦用功,但越努力越像是无底洞,丢进去的钱财、汗水、希望期盼,没有回音。但我们都知道怎么没回音?回落在我们身上的是焦躁是不甘心是更大的期盼更多的努力。我们每个人都压着,为了这么一个看不到头的希望。有时候我甚至都不敢有认输后退的念头,觉得自己畏难懦弱临阵脱逃,我怕辜负你们的付出,我以前有抱负有理想,心里还想装着天下事,可到头来,连家人都不能满足,看着大嫂对夫子点头哈腰我无能为力,谈这些显得可笑。”
“可我又不甘,挣扎,不认输,渐渐地,我能从先贤的一本本手作字里行间感受到沉寂的呼唤,那种汹涌蓬勃的力量在我胸口涌动,我觉得我能读出头,我可以家国两全施展自己的追求,可是,声望显著的夫子说我心性急躁,不是读书的料子。”
“进退两难,我原地踏步都是一种刑罚,全家为了我要去讨好夫子,我不想再这么消耗下去,所以不想读了,及时止损谁说人生只读书一条出路。”
杜三郎吐完这三四年憋在心里的郁结,眼里已经有些湿润,他双手端着酒碗敬杜大郎两人,“我不读书了,但是你们供我的开支我都记账了,我一定还回来的。”
两人都没反应过来,被大片大片的话塞得耳膜模糊,只两眼怔愣看着杜三郎一脸痛苦认命又释然新生的模样。
“啪”的一声。
桌上的几人寻声看去,只见禾边猛然揪着杜三郎的领口,他怒道,“不许放弃!你是能考中的!你一定能的,现在放弃还太早,你起码考一次吧!”
“要自信!”
杜三郎从震惊中回神,瞧着禾边面颊酡红,醉眼里没有平日温和内敛的笑意,只有肆无忌惮的命令。
杜三郎是有些感动的,但是他试图把禾边按回椅子上,禾边见他不听,脑袋左右转,醉醺醺扫了一圈不见人,叉腰仰天唤人,“昼起昼起,你快出来,打他,杜三郎不听我话,打到他听我话为止!”
一桌人都目瞪口呆了。
看着禾边面前的半碗酒都没了,醉后的禾边简直从小可怜变成了小霸王。
昼起也听见声音从灶屋里出来,他解开腰间系的包袱,长腿几步就迈到了醉鬼面前,不待他弯腰,醉鬼就伸手抱着他腰往身上爬,昼起手一搂,左臂做弯将人单手抱着。
禾边吐着醉醺醺的酒气指着杜三郎,眼里全是兴奋,耀武杨威道,“杜三哥,要自信!考秀才!”
杜三郎衡量了下禾边的神情,好像他不说就兴奋地下令昼起打他,至于昼起会不会听话……杜三郎上课时从来不敢看昼起,说他没有人气又能学习进步飞速,说他通人性,又给人危险的能不顾伦理律法。
杜三郎忙道,“要,要自信。”
禾边憋了下嘴,手指着他,“大点声。”
杜三郎满脸憋红,读书人最讲究举止礼仪,这般直抒胸臆他还是有些勉强。
可珠珠和财财没这些束缚,两孩子大声道,“要自信!”
接着,杜大郎赵福来柳旭飞三人那微醺的声音接二连三响起,“要自信。”
杜三郎苦笑,“这不是自不自信,这是事实。”
醉鬼毫无逻辑可言还觉得杜三郎不听劝,禾边要伸手打杜三郎,被昼起拦着手腕还委屈瞪昼起,酒意上脸眼尾都烧红了,泛着点水光瞧着全世界欺骗了他。
“你变坏了,你也不听我话变心了!”
昼起嘴角有丝笑意,禾边控诉下,酒香确实熏人,他当着一桌人凌乱又看热闹的神情,旁若无人哄起了人。
什么小宝摸摸我的心,小宝是我心尖肉,小宝离开你我不能活,小宝小宝的喊着,搂着人哄孩子似的还轻拍后背,一桌人鸡皮疙瘩抖了抖,都能做一道菜了。
一家人全都看向柳旭飞,柳旭飞立即收敛欣慰的笑意,轻咳一声,定了个调子,“挺好的,小时候毫无顾虑,开了就笑伤心了就哭,小孩子能开口说要自信,我们大人却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有话直说,不要藏着掖着,我们都是一家人没什么解决不掉的。”
“以前是我忽视了太多,老杜顾得了外面,就顾不了家里,从现在开始,你们孩子们肩上的担子,我也能扛一扛。”
杜三郎看向他小爹,他不能帮小爹做什么,到头来还得小爹为他操心,自责的同时,心里又觉得踏实不少。
昼起把禾边哄好,脑袋靠着昼起肩膀上,一半脸埋在胸口,露出眼皮子半阖眼觑着对面看热闹的人,睫毛湿了成缕,小嘴还嘟嘟嚷嚷,细听是在威胁杜三郎继续读书。
“不读书,我就吃了你!”
“我很厉害的,一村人都怕我。”
“这么厉害的我,说你能中就能中!”
凶巴巴的,可那眼里全然是对他的笃定和信任,杜三郎好像感觉血液有了牵引,热意进了眼眶。小弟或许自小长在他们身边,平日也该这模样。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搓搓手,放个预收迫不及就想开了。
《恨嫁小夫郎》
竹马乡土文。
恨嫁直球哥儿*直男不解风情退伍攻
桑野是后娘养的,自小就想有个自己的家。
一到相看,桑野把自己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媒婆只捂嘴笑。桑野不出村,但周遭谁不知道桑野是真的野啊。
小时候男孩儿拿簸箕诱捕鸟雀,桑野偷偷全放了。
男孩儿河里洗澡,桑野把人衣服偷了挂高高的树干上。
男孩儿野地里拉屎,桑野放狗去追屁股咬。
还当着全村老小的面,桑野把男孩儿揍得屁滚尿流。
大人笑话,“老话说床头打架床尾和,你们要打到床上要成亲哦!”
男孩儿:狗都有人要,那野哥儿都没人要。
桑野一战成名了。
后来男孩儿去参军了。
桑野也收敛性子学习做个待嫁新夫郎。
但他名声在外,婚事退了一波又一波,最后十里八村都知道有个骗婚恨嫁的小哥儿。
男孩儿参军回来成了小子,被家人安排成亲相看事宜。
“只要不是桑野就好说。”
媒婆认真:“不是不是,对方白净软糯,娇气的很,你别重声吓到人家了。”
小伙子摩拳擦掌内心期待。
人约黄昏后,一个俏影立畔头。
小伙子春心萌动。
但佳人回眸,不是桑野又是谁!
桑野抓着拔腿要跑的小子,“人家叫桑叶叶啦。”
“人家现在可温柔啦。”
秦召连声狠拒:“你别过来啊!我不喜欢哥儿!强扭的瓜不甜!”
桑野嘿了声,“甜不甜的,我总得扭了之后才知道。”
后来,秦召修了青砖瓦房,竹篱秋菊艳艳,家里鸡鸭成群,犬吠戏逐孩子笑闹,日子很是红火热闹。
桑野躺在竹椅上,摇着腿道,“强扭的瓜甜吗?”
肌肉结实的胳膊将人凌空抱起,男人沉声道,“甜不甜不知道,得吃了试试。”
桑野挣扎不掉,青天白日的,我可去王八壳子大淫贼!
排雷:
主受,比格大魔王受追攻,强制攻,实际上攻闷骚早就喜欢不自知,享受老婆追他的好,结果受一追到手成亲后就变脸,完成了人生大事就不管攻了。攻破防开始找存在感追妻。
xp放飞,短篇调剂,成人童话世外桃源风
第40章
昼起摸了摸他发烫的脸颊对杜三郎道, “小宝很相信你,那你就能继续读书。”
杜三郎:……
不要以为你用平静的语气说这么霸道的话,他就会信。
或许有昼起禾边这样黏糊不怕人眼光的做派, 营造了过于松弛的气氛, 杜三郎心里也松动敞亮了些。也不管他们听不听得懂,把自己跟着赵严的情况都说了,包括赵严对他诗文文章的批改意见, 以及赵严平时区别对待,好像刻意冷落自己。
杜三郎说着说着陷入了矛盾,他果然不适合读书,连尊师重道都不会, 他甚至有时候都觉得是被针对,夫子在打压他。
一个前朝探花出身的翰林院编撰, 会打压他一个偏僻乡野的小童生?
这简直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他果然是有些自负自满的。
要是真打压他,就不会把一些难寻的古籍孤本都借给他誊抄了, 他们镇子上还没有卖书的铺子, 就是县城里的书铺也没有。
杜三郎又闷了口酒, 以前从没对人言的话都一股脑儿倒出来,柳旭飞越听越皱眉。
赵福来听不懂,杜大郎也不懂, 但能感觉到杜三郎心里的苦涩彷徨。
而禾边本就醉酒,已经听得昏昏欲睡, 迷糊着脑袋不管不顾的乱仰, 等后脑勺被大手托住靠在沉稳有力的胸口处,有了安心的支点,他也彻底闭眼睡了。
昼起轻手轻脚换了个抱法,像是抱着孩童睡觉的姿势入座, 而禾边对他很信任依赖,只是揪着领口,顺着他的力道换了个姿势,睫毛都不曾眨下。
昼起确认禾边睡得舒坦后,小声对杜三郎道,“我前些日子学了一个词,兰因絮果。”
这书是以收集了诗文和典故而出名,是赵严借给杜三郎誊写的手抄本。
昼起怕打击禾边的识字信心,没告诉他千字文他跟着读一遍就记住了,平时翻书也去杜三郎屋子翻。
“或许最开始赵严是想认真培养你的,但是后来心生芥蒂,你们两个理念不和,注定分道扬镳。”
“读书科举要扬名,做官也得扬名,我近日看书,也看那书里有类似案例,面临朝廷斗争奸臣当道,有人为民请命粉身碎骨,有人明哲保身请辞归隐韬光养晦,而赵严上下结交,即使在乡野,潜心经纶诗赋的名声也传到了朝廷百官耳朵里,为后面起复入朝铺垫声望。”
“他避开了斗争,只待朝局明朗后再谋划入局,开始他的为官之路。”
“《论横》提到‘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他或许不在乎百姓民生,只在乎自己官途谋划。所以他立自己恬淡自持的清流人设,写田园风土人情。明明就在村野,也知赋税苦役民间疾苦,却不写这些,写的全是一些何不食肉糜的辞藻华丽之作,你一个童生却立志为民请命用辞激进,在赵严看来,你刺了他最在意的点,是在打他的脸。”
杜三郎听了有些恍然要悟,但又觉得开了一半,朦朦胧胧觉得这也是个人片面角度猜测,赵夫子不管如何,还是他的授业恩师,他道,“或者是夫子此时蛰伏只是为了躲避祸害,一遭潜龙出渊……”
昼起道,“今后他要是个好官,这便是韬光养晦忍辱负重,懂得政治谋略手段最后施展毕生抱负理想的好官,要是个贪官,这就是沽名钓誉,名利场上汲汲营取的墙头草。”
“可这些都和你没关系,目前你们不合适,你退学另外找夫子或许是条出路。”
杜三郎眼神原本一震豁然开朗,但听了这后面一句又觉得无望。
沉默半晌。
昼起该说的也说了。并不再多说。
要不是看在杜三郎这经历和禾边以前有相似之处,昼起也不会插手。
赵福来终于懂了,也理解杜三郎为何越读越苦闷孤寂,此时心疼起自己送的野味来了,又道,“那赵夫子真是人面兽心,以为他是个好的,结果对三郎不好还好意思收东西。要是知道三郎找其他先生,会不会利用自己的声望使绊子啊。就是我们去县里找夫子,怕都没人敢收。”
杜大郎也犯愁,只以为读书人都是高风亮节的,哪知道这么多弯弯绕绕,他家三郎一个孩子哪能搞得懂这些。
这简直就是一个权威长者对一个蹒跚学步的稚子的灭顶打击,难怪老三越来越孤僻。
杜大郎眼里愧疚又满是无处发泄的恼火,他拍拍杜三郎肩膀,“要不然不读了,我觉得做生意也好,老爹的生意这几年也是越来越好了。”
柳旭飞摇头,“小本生意一层层剥削卡税,打点城门进出关系,逢年过节都要给守门官送礼节,在村里没有亲族帮衬……”
柳旭飞说到这里,没说完杜大郎和杜三郎却懂了,两兄弟眼里都有些恨意,小时候被赶出来的记忆尤新。这也是他们爹为什么砸锅卖铁也要供老三读书的原因。
这世道哪里都是网,越是底层越受欺负,逃不掉,不如拼命搏一个人人艳羡又尊崇的高处。
柳旭飞想了想道,“赵夫子应该没那么小心气,他能在我们这里归隐十年,说明他是谨慎善于隐忍的性子,他在乎名望,真对三郎出手只会弊大于利,我们自己退学,再拜别的夫子,赵夫子应该不会从中作梗,至于能不能有没有人收,这就得看我们自己的本事了。”
杜大郎道,“对,这个镇子上不收,那其他镇子上总有愿意收的。”
赵福来不胜酒力,这会儿已经眼神恍惚,说话大舌头了,一张圆盘杏脸红了两坨,攀着杜大郎的肩膀对一旁杜三郎道,“三郎,大嫂对不住你,以为给你找了个绝世好运气的名师,结果白白浪费你这几年心力,害得你什么都憋在心里也肯说。”
杜三郎忙道,“大嫂你千万别这样说,说来说去都是我的问题,大嫂是好心拼了全劲儿想给我找好先生,只是我没这个能力和缘分接住。”
“不对!什么叫你没这能力,三郎要自信!”一直昏睡的禾边突然扬起脑袋,两眼圆瞪,可也只浮上水雾,看起来要伤心哭了。
杜三郎暖心一笑,“好!要自信!”
禾边要从昼起身上起来,昼起双手环住不让动,“酒意头晕小心栽了。”
禾边酒意后的五官揉了朦胧雾气,水眸迷离,迟钝片刻,他抓了抓脸颊,得出了奇怪的结论,“你不让我吃饭!”
昼起道,“怎么会,我抱着你喂。”
几人已经麻木了,赵福来也双手撑着重重晕晕的脑袋,倒在杜大郎的胳膊上,“哈哈哈,羞不羞。”
禾边道,“要自信!”
“好好好,要自信。”赵福来道。
喝醉后的禾边很是豪言壮志,“三郎,当你觉得无路可走的时候,这时候就是老天爷给你安排的新出路,越遇到困难,说明我们在进步在成长,要自信!”
“来来来,走一个走一个,要自信。”杜大郎把赵福来往他小爹身上放,起身给几人倒酒。
柳旭飞一手揽着赵福来,一手碰碗,结果碰了个空,赵福来脑袋已经栽桌子上了,柳旭飞把赵福来扶起来,“来,老赵,你不行啊,就醉了。哈哈哈,我可还没醉。”
杜大郎杜三郎:……
你还没醉,老赵都喊出来了。
这像话吗。
杜大郎也有些晕乎,这不是乱辈分了吗,他这是和叔辈乱-伦了?
杜大郎浑身打了哆嗦,财财和珠珠饿的肚子呱呱叫好几圈后,一桌人终于注意到小孩子眼巴巴的眼神,开动吃饭,一边吃边喝。
昼起抱着禾边喂饭菜,赵福来也撅着嘴要杜大郎抱着喂,可把杜大郎臊得跳脚,整个脸猴屁股似的滚烫,你不要过来啊!他们中年夫妻搞这些不恶心死人了。
柳旭飞见财财和珠珠好奇打量禾边和昼起,给孩子碗里夹了白菜丝,珠珠不喜欢吃白菜,但是见大人都醉醺醺的,没必要和醉鬼计较了。
杜大郎刚见珠珠皱眉硬吃,他道,“不喜欢吃别吃了。”
话刚说完,珠珠眼睛一亮,原本只舌尖咬一点的,这下刨着碗里的白菜丝吃了好几口饭。
财财道,“原来珠珠不是讨厌白菜丝,只是不喜欢爹爹做的。”
杜大郎扎心了。
昼起第一次做菜,只挑的家长菜,清炒冬瓜片、白菜丝、南瓜叶子、洋芋丝,而他杜大郎做了麻辣野兔肉。
昼起给禾边夹了兔肉,禾边吃了说好吃,杜大郎想说可不嘛,他手艺怎么会差。昼起给禾边夹了素菜,禾边两眼一亮,说超好吃。
这小夫夫就爱腻歪,这明显有失公允了。
不等杜大郎给赵福来夹菜求主持公道,赵福来已经喝完一碗丝瓜汤,酒意醒了大半,不可置信看了下丝瓜汤,再慢慢尝了下,而后对杜大郎道,“他比你做的好吃诶。”
杜三郎也觉得。
但是他从没下厨做饭,还是不敢得罪做饭的。只是暗暗看了昼起一眼,明明只是日常看人做菜,只是听着他读一遍书,昼起居然都会了。
这还是人吗,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博闻强记过目不忘这样的人真的存在啊。
不科举可惜了。
杜大郎看着今天的菜明显比平时吃得更快,有些不服气。觉得他们肯定是喝酒了醉了,等他明天做的时候一定拿回他的夸赞。
禾边吃了几口饭菜后,脑子清醒多了,看到夹在自己嘴前的菜,他没动,昼起还有些疑惑,轻声问,“不爱吃了?”
禾边又不争气地张嘴,张得大大的,怎么不爱吃,爱吃得很。
只是吃着吃着,眼眶就起了雾气发了热。
他用余光偷偷扫了眼,大家都脸上酡红,醉得偏三倒四用手撑着脸垂着眼,哪有心思笑话他了。
就是辛苦财财这个八岁的孩子,拿着筷子发菜似的,给每个大人碗里都夹菜,生怕醉鬼不会夹菜似的。
财财和珠珠这两孩子,真是长禾边心坎上去了。
他假想奢望的童年、性格,在他们身上摸到了影子。
禾边从昼起双膝下来,坐在一旁也同大家摆一致的姿势饭后放空——双手撑着脑袋,望一桌酒菜,望四方院子,望天。
这会儿夕阳烧了半边天的团絮云,红艳艳的光揉碎了院子,桌上的菜、酒碗、人脸都沉浸在惬意恬淡的光晕里,禾边酒碗里有个黄橙橙的梨子,禾边拿筷子夹没夹起来,仰头一看,原来梨子挂在树上的。
树上的梨子被夕阳映了一层橙黄的光,看着格外可口,恰好风微微吹动晃了晃,禾边就感觉那梨子在他眼底晃着要掉下来。于是他捧着脸仰头张嘴,张得大大的等着,可等了片刻也不见掉下来。
禾边眉头波浪撇嘴,扭头看昼起。
昼起笑道,“好了,是我不好,害小宝张嘴嗷嗷待哺等那么久。”
昼起叫财财在梨树下捡一颗手指头大的石子,财财立马捡来递给昼起,又等夸夸的站在一旁。
奈何一向把禾边夸得肉麻的昼起,对旁人的需求都很淡漠,甚至自动忽视。
没得到夸夸的财财有些失落,但昼起又给他布置了新的任务,指定他站在梨树下的位置,然后叫他把衣兜掀起来,做接捧的样子。
财财已经八岁了,虽然镇子上小孩子和中老人天热都会脱衣裳光膀子,但是财财跟着杜三郎读书注重礼仪,已经有了廉耻心,杜大郎以前在院子里洗澡财财都会说他的。
杜大郎看财财纠结的满脸通红,“他不会掀衣兜的。”
但是打脸很快,财财掀开衣角捧着接,只见昼起随意抬手,石子咻得划破红霞飞了出去,清脆咔嚓一声,枝头上的梨子坠落在财财眼底急速放大,稳稳掉进了他的衣兜里。
“哇!!”
小孩子的崇拜和夸赞从来都是毫不吝啬的。
尤其财财和珠珠早就好奇偷偷观察昼起崇拜已久了。
这下尖叫呐喊欢呼迅速蔓延了院子。
“天啦,神仙!”珠珠捂嘴大声激动。
就连其他几个大人都惊呆了,这身手他们从来没见过。杜大郎以为这手法,只存在地摊上的小人里。
今天可真是开了眼了。
财财检查梨子没一点破损,飞快跑到昼起身边双手捧过。昼起接过,袖口擦了擦喂到禾边嘴边,禾边咬了口,看到财财眼巴巴求夸的眼神提醒昼起,要感谢孩子的。
昼起道,“做的不错。”
尽管冷冰冰不含感情,但财财不会和他计较的。因为小爷说有的人冷漠不是因为本身冷漠,而是他不会表达。
财财两眼亮晶晶的,小心问出好奇已久的话,问昼起是怎么打到这么多野味的,又是野猪又是野兔野鸡,还有养在木盆里的野鱼!
他爹可进山啥都没捞着。
杜大郎见儿子揭自己老底还把自己排位降低,心里酸溜溜的,作势要打财财。
财财可有眼里劲儿了,往禾边那里躲,禾边探出身子拉他,昼起怕他摔倒,长臂一揽,这下禾边和财财都被他护住了。
珠珠起哄道,“哥哥胆子肥了,肥了,爹你可以宰杀吃了。”
杜大郎张牙舞爪要抓财财,昼起伸手拦住他,财财吱哇乱叫,禾边也哈哈大笑。整个院子好像有了脉搏,在强劲地跳动着,各自的笑脸是开着的花,在酒意和稚子打闹嬉戏中无忧无虑地静默摇摆,放松发呆。
禾边忽的有所感觉,就好像他本该就属于这里。
他不用刻意讨好卖乖卖力,喝酒撒泼也有人配合接住,他好像真的在做梦,梦到了他小时候一遍遍幻想的家。
禾边扭头就对上斜角柳旭飞的眼神,或许柳旭飞背后有光晕将人神情罩得模糊,禾边竟然觉得那眼里有慈爱和无言又伤怀的疼惜。
禾边心里一热,脑子本来就空白着,陡然的冲动毫无阻碍地奔涌出胸口时,心狠狠跳了一下。
“小爹。”
背光里的柳旭飞身形一僵,而后只笑笑没说话。
“小爹?”禾边又试探喊了声。
这下,杜大郎赵福来杜三郎甚至连孩子们都齐齐看向他俩。
柳旭飞没反应,只是眼里有些游神,禾边面色有些失望,慢慢低着头了。
赵福来扯了扯柳旭飞的袖口,“小爹,小禾喊你爹呢。”
神情怡然的柳旭飞立刻有些被戳破的慌张,强做镇定一般道,“别想诈我,我没病,我没应,我知道是假的。我没应。”
柳旭飞像是迷失在那温暖光团里的鹿,他的眼里小鹿呦呦呼唤,他却不能应答,一旦应了,就有人强行打破这宁静祥和的画面,告诉他这都是假的。
他所拥有的,还是日复一日无穷无尽的落空和痛苦。
他说着目光游离起来,喃喃道,“我很努力的,我听见他每天喊我小爹,我都没答应,我不会吓到他的,我不会把他吓跑的。我真的没病,不,我病好了,自从禾边来了,我病就好了。”
桌上没声了,夕阳烧起来了,红淹没一切吞没了蝉声,禾边眼泪也决堤了。
众人都不忍看。
一个自小就渴望亲情的,一个常年饱受失去儿子折磨的。
这是老天给他们的缘分。
禾边也觉得如此。
在酒意的发酵下,禾边心底的执念飞速膨胀把他吞噬。七岁前,模糊痛苦的记忆又清晰浮现,自他有记忆起,一年四季都是一件破烂衣裳,夏天晒得中暑,冬天冻得脚丫子青紫。买他的人家说本看着他长得粉雕玉琢的,买来做小厮书童陪小少爷,但发现他越来越笨越来越丑,嫌弃他干活慢又胆小,打骂后都教不会,又把他卖了。
后面他越来越丑,面黄肌瘦一看小苦瓜又笨又呆没人愿意买他,有没办法生孩子的把他买回去也是睡牛栏里,后面那户人家生了孩子,又把他卖了。
兜兜转转被卖了多少次禾边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永远一身跳蚤蓬头垢面,他明明一个人走得好好的,一群小孩子追着他打,追着他骂小乞丐。
以前他还伤心难过,但后面也管不了那么多,饥饿只有饥饿,一听到别的爹娘喊人吃饭,他也不管不顾冲人家去吃。
主人家一脚就把他踹飞,嫌弃晦气,骂他哪里来的小乞丐找自己爹娘要饭去。
那一刻他怨起了他爹娘,但又想,自己是孤儿,能怨什么。
怨老天不公,给了他小命又专门让他受折磨,这世上任何一个大人孩子都能对他拳打脚踢,他无力反抗但别人也别想再欺负他,他想跳井,后面遇到了假惺惺的田家人,虚情假意消磨了他最后一丝警惕和清明,被骗被糊弄了近十年。
可现在,禾边不怨了。
禾边泪眼婆娑对柳旭飞道, “小爹,真的是我在叫你,你那天说忘年交就是我不是你生的,但是我却长在你心坎里,我那时候就想我要是你生的该多好。我可以叫你小爹吗?我会当亲爹一样侍奉你的。”
柳旭飞还是没反应。
柳旭飞不敢对视。
他眼神飘移虚虚躲避,可滴在他手腕上的泪珠烫了他,他抬头就见禾边泪流满脸。没有一个当父母的能看这样的场景,更何况柳旭飞什么都明白。他见禾边第一眼起就没有缘由的想哭,他笃定禾边就是他的孩子,但他没证据。只凭着越看越像的五官,别人只会说他又失心疯了。他怕吓到禾边。
可现在柳旭飞顾不得这些了,他一把抱着禾边,好像透过他单薄瘦小的身躯,看到了长年累月被虐待的过往,柳旭飞耸动着肩膀,抖着的手指不住地抚摸禾边的后背。
没有声音,可大家都看到了那张流泪的脸。
渐渐的渐渐的,柳旭飞像是释放终年心结,拍着人的手指缓慢凝滞,居然醉晕了过去。
赵福来酒倒是惊醒了。
本来今天饭桌上的重点就是认亲的,但是事情一件件被打乱,现在禾边和小爹都醉了,柳旭飞居然哭着睡着。和以前醉后的痛苦不同,这次脸上是幸福的满足,像是主动沉浸在梦里不愿意清醒。
赵福来起身拉柳旭飞要把他扶进屋子,柳旭飞慢慢醒了,他拉着赵福来手道,“老赵,我给你说,我找到岁岁了。来,岁岁,这是老赵。”
赵福来尴尬怕禾边介意,禾边倒是无妨,不管真假,落在他身上的关心是真的。而柳旭飞完全符合他对小爹的幻想,他就想认。
禾边还醉醺醺的拉着柳旭飞不撒手,“要和小爹睡。”
醉酒脑子迟缓的柳旭飞接受到消息,伸出手就想拉禾边。但是一拉只抱回了一把空气。
赵福来看着楞楞的柳旭飞道,“被昼起抱走啦,说是明天你一睁眼就能看到精神饱满的禾边,现在你们各自歇息吧。”
柳旭飞也好哄,赵福来架着他回屋子,想起刚刚那场面,赵福来酒都要笑醒了。
一听禾边要和小爹睡,一直吃菜的昼起动了,抱起禾边就送他回屋里睡。禾边拉着柳旭飞的手被强迫分开,哭得好伤心,被昼起抱着还对他拳打脚踢。
杜大郎看得肉跳,只盼禾边早上起来什么都不要记得。
昼起把活蹦乱跳的醉虾抱进屋子里,后脚踢合上门,将人禾边放床上,禾边醉得不认人,像是被抱回新家被迫和娘亲分离的孩子,吵着闹着要喊小爹。
他好不容易养出的安全感,就这样轻易得给了别人。
昼起俯身半跪床边,捏着酒疯子的下颚,禾边满眼满脸湿漉漉的,他冷淡的注视着,“我重要还是柳旭飞重要。”
即使醉了禾边也感受到了危险,不哭了,支吾后躲,他刚转身就被昼起压着咬了下来。
绝对的身高和力量压迫下,困成了一方黑暗枷锁囚笼,禾边动弹不得,慌张害怕到了极点,近在迟尺的呼吸中又闻到熟悉安心的气味,霎时委屈铺盖天地。
呜呜呜。
“你讨厌!”
“我不要你!”
昼起捧着他脸,一点点舔了挣扎的泪意,“宝宝,想好了再说。”
醉鬼哪有理智可言。
别说禾边脾气本就被昼起惯得有些口无遮拦。
“呜呜呜,你滚,我不要你!”
“那你要谁。”
黑润的圆眼盯着眼前蹙眉冷沉又烦闷的男人,好陌生,禾边缩了缩脖子,呆呆抽噎道,“要,要我相公。”
说完,发现自己还被囚禁在结实的双臂间,想哭又不敢哭,单薄的胸口都压得起伏抽动起来了,黑亮亮的眼睛巴巴地望着人,泪珠子扑簌簌的掉,瞧着可怜极了。
昼起叹了口气,扭过头,片刻后又转头看向禾边,柔声道,“相公来了。”
禾边强忍着的眼眶霎时决堤,“呜呜呜,相公,刚刚有个人好凶好凶,我怕。”
昼起拇指轻轻擦去他嘴角的泪水,亲他额头道,“放心,相公在呢,今后没人敢凶你了。”
我也不行。
禾边立马扑他怀里,昼起越哄越哭得大声,昼起恨不得穿回去打刚才的自己,禾边本就胆子小,吓唬他做什么。
昼起吻着他湿哒哒的侧脸,“小宝,对不起。”
禾边肩膀抖了下,抽噎一口气上不来,哆嗦着嘴角,埋头呜咽道,“不,不是,我是,是觉得我坏得很,老是忽视你。”
禾边抬头,双手紧拽着昼起的胸口,仰头伤心道,“呜呜呜,你,你还愿意和我天下第一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