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回到杜家院子, 禾边还舍不得和柳旭飞分开似的,面上都生出了几分不舍。柳旭飞看着摸摸他脑袋,这回禾边没躲, 倒是把柳旭飞给高兴坏了。好像他现在的眼里, 就只有禾边一个人一样。
回了屋子,禾边立马关上门,像是迫不及待要说一件重大事情, 扯着昼起手腕小声道,“今天真的好开心啊,他们一家人都好好。像是做梦一样。”
“饭好吃,街上的人都和柳叔关系好, 这李子也是送的,真的好甜。”
“柳叔还说我们是忘年交, 你知道忘年交是什么意思吗?你肯定不知道,因为你没有忘年交。”
禾边半挂靠在昼起的手臂上, 那小嘴叭叭的, 昼起第一次发现他话多, 还有些烦。
“柳叔还笃定你能做出绿豆糕,他真的好相信我们哦。从来没有这样人对我……”
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后,禾边还是不满足, 还给昼起解释道,“我心里太阴暗了, 我总觉得我倒霉运气不好, 遇到的都是糟心事,记忆里也都是不开心的,所以我现在遇到好的事情了,我一定要多说几遍, 加强记忆,免得忘记了开心的,只记得不好的。”
这双眼睛此时亮晶晶的。
因为别人。
昼起皱眉,禾边没注意到,他这会儿两眼看不到眼前人,说着散步时的兴奋,粉红的舌尖在洁白细小的齿尖张合,昼起看了一瞬,拎着人上了腰,禾边一头雾水望着昼起,只觉得他眼神好奇怪,像是破开伪面露出一丝陌生的性情。
禾边拘谨怯声问,“你不高兴吗?”
昼起摸着他手腕问:
“我对你不好?”
“很好。”
“为什么你不在我耳边说我的好?”
“为什么不喊我昼起哥了,整天喊杜大哥杜大哥,你是不是变心了。”
禾边避重就轻道,“你自己也很少喊我小宝,挂嘴边的都是连名带姓的禾边。”
像是找到发力点似的,禾边又道,“我才不喜欢小宝这个称呼,肉麻死了,现在小宝,那以后是不是中宝、大宝、老宝?”
“你在默默反击报复?”昼起无奈。
禾边狡辩,“你见过哪个成了亲的夫妻开口闭口哥哥的,只有不熟悉的人才姓名加哥。”
昼起一顿,竟然是这样,他想了下,好像赵福来喊杜大郎的时候,也是你你的喊。
原来这个“你”字,不仅是颐指气使不待见人时说的,还可以是亲密无间的意思。
语言真是博大精深。
昼起道,“你做事的时候我喊禾边,因为你就是禾边。小宝只是我私心想打下的烙印。”
禾边不懂。
“禾边有千千万万种可能,而小宝这个称呼似乎限制了你的可能。”
禾边还是不懂,昼起摸他脑袋,“早早睡吧,明天要早起。”
两人睡下后,半晌,禾边还睡不着,手指偷偷丈量了两人中间的宽度,往常昼起都搂着他睡的。
于是偏头滚到昼起直挺挺的手臂旁,小声道,“你最重要,你是我的心肝宝贝。”
“我是小宝,你是大宝。”
禾边脸都说热乎了,昼起心也热乎了,刚升起一点旖旎的温情,就见禾边在昏暗里眨巴着神采奕奕的眼睛,“不生气了吧,能抱着我吗?你一抱我,我就感觉暖呼呼的,睡得很快。”
昼起抱着禾边,很快怀里就响起惬意的绵长呼吸声。
不过,昼起第一次失眠了。
盯着禾边恬淡的睡颜,半晌,轻捏了那翕动的鼻尖,真是小没良心的。
禾边滑不溜湫的,像是一尾受惊又警惕的鱼,抓不住也不跑,但也不肯安心停泊。
昼起自己给自己催眠了。
第二天一早上两人早早醒来,禾边给昼起说,他梦里都在梦见做绿豆糕,叫昼起千万要做好,可不能让柳叔打赌打输了。
昼起摸着他脑袋自然说不会辜负信任。
绿豆糕又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这个时代信息闭塞,技能传播范围仅靠熟人间口口相传,外加上赚钱生意谁会大嘴巴四处嚷嚷,就是亲朋好友也识趣不会问人吃饭的本领。
早上依旧是交十文钱,在杜家吃,吃得是饺子。
这是禾边第一次吃饺子,以前馒头包子只存在村里人口中,赶集时会买上一两个带回来给家里孩子吃。饺子就更别说了,村子人舍不得花钱买。就是田晚星也没吃过几次饺子。
禾边吃得很心满意足,柳旭飞又给他盛了碗,赵福来瞧着两人一晚上关系就亲昵起来,心里不高兴。
对一个外人这样亲近,他当儿媳妇儿操持整个家都没有这待遇。
要是柳旭飞可怜人娃子,做一次善事他没意见,但是谁架得住长期这样?只两天下来,赵福来就心里有怨言了,又不是家财万贯,三弟那个大窟窿,还愁得他差点找娘家借钱呢。
杜大郎抱着汤碗咕噜咕噜的,猛然被踢了一脚,抬头不解往赵福来,“你踢我干啥。”
赵福来笑笑道,“吵着我了。”
赵福来不等杜大郎开口,又问禾边,“你们今天做绿豆糕吧,我看你昨天一口气泡了十斤,我想提醒你都来不及了,你们先一点点做,多试试几次说不定就成功了。”
禾边点头,夸了饺子味道好,赵福来才面色松快了些。
吃完饭后,昼起就开始把昨晚泡的绿豆去皮,水里加了草木灰泡了一夜,软化了豆皮,双手一搓,再摊开放水里,一层绿色的豆皮脱落漂浮在水面,手心露出黄豆颜色。
禾边也跟着蹲下搓,绿豆子在手心滚,软皮慢慢滚了满手,他心疼道,“这绿豆皮不要吗,这十斤要是脱皮,不得损失好几斤。 ”
昼起见他蹲着,给一旁珠珠道,“珠珠,能给小禾叔叔搬个小椅子来吗。”
财财立马抓到机会道,“我也去给昼叔搬椅子!”
两孩子吭哧吭哧搬来,也不觉得累,只感觉自己搬了宝座终于等到老爷赏脸落座了。
赵福来没看见,见了咬碎后槽牙,平日他都没这待遇的。
昼起道,“绿豆糕是要去皮,不然口感像是吃沙子容易呛着喉咙,压膜成型不好,容易干裂成碎末。”
财财立马道,“原来是这样啊,上次外婆带来的绿豆糕好吃是好吃,但是就是吃着沙沙的,想要喝水不然卡着嗓子眼。”
昼起点头,“是,搓了皮的颜色鹅黄好看,口感细腻软糯,价格能卖得高些,你上次是那个,城里有钱人是瞧不上的。”
财财道,“没事,我今天就能吃有钱人吃的绿豆糕了。”
珠珠嗯嗯的点头,然后抬袖子擦了下口水。
而柳旭飞面上笑着,眼睛一直看禾边的手心,怎么会有这样老茧皲裂的手,禾边那手心上老旧成疤,好像重新划在他心口上一般的痛。
但他没说什么,低着头跟着两人一起搓豆子。
十斤豆子去皮后只剩下七斤,反复清洗干净后,一颗颗饱满的“黄豆”丢蒸笼里烧柴火蒸熟。这材火是昼起自己买的,一捆干的劈成块的材火挺贵的,要三十文。
豆子蒸熟后,成热把豆子放提前洗净的石钵里,再把过年才拿出来的棒槌将豆子碾压成粉。
昼起有的是力气,砰砰几下就捣成粉末,禾边、柳旭飞和两个孩子围观着,脸上都是喜悦的期待。
杜大郎本想围观看热闹的,但是赵福来拉着人一边,骂杜大郎笨死了不知道避险,那是人家用来做生意的手艺,旁人岂是能看的。
杜大郎想说,他小爹和孩子们都在看呢!
赵福来道,一老一小他管不到,反正你不准看,免得被人嫌弃。
杜大郎今天也没下地,明天就是赶集的日子,他得下备菜准备明天的面馆。
他在厨房哼着曲儿把肉切成丝儿,整齐码在盘子里,扭头一看,昼起端着一盆黄豆泥进来了。
杜大郎笑道,“这么快,十斤豆子用石臼都得舂半天,你是怎么搞这么快的。”
说完,他又想起赵福来的话,觉得自己多嘴了。
昼起道,“用草木灰泡了就会泡软,一搓就掉了。”
杜大郎哦哦点头,然后下意识觉得昼起要用锅灶,下一步应该就是关键时候了,自己还是出去避嫌得好。
他刚放下菜刀,就听昼起道,“杜大哥也不是外人,帮我烧下灶火,小火就行。”
杜大郎挑眉,这声杜大哥喊得他脖子凉嗖嗖的,但是见昼起那神色好像也没前两天那般冷漠的审视。
昼起本身没有那种倨傲瞧不起人的做派,不然小禾怎么会嫁给他,想来是本身性格缺陷有问题。杜大郎想明白后,便也改了挑剔的态度,和一个有缺陷的人计较显得自己比较蠢。
杜大郎烧火听他要炒熟豆粉,这玩儿一看就比较糊锅,他这个做菜老手掌握火候正正好。
锅烧干后,倒一点油烫锅,再到买来的麦芽糖浆和豆泥,也亏杜大郎家的铁锅是买的最大的,圆径有小孩子展臂宽,七斤豆泥也轻松翻炒。
一点点豆香逐渐浓郁,杜大郎都有坐不住,从后灶里站起来,看着昼起一边翻炒一边好奇,这小子还真要把这绿豆糕做成啊。
他见昼起对他也没防备心了,不自觉道,“我对小禾就没别的心思,你别误会,我只是把他当做小辈照顾。”
昼起道,“知道了,我和小禾有这样的杜大哥照顾,是我们的福气。”
大热天的,杜大郎被昼起嘴角的笑意暖得凉嗖嗖的,昼起见他不信,也不解释,他也想通了,只要禾边喜欢的,他也会喜欢。
不一会儿,院子里玩的孩子们闻到了香气,哒哒跑来,珠珠平日就被交代不准私自开进灶台怕被油溅花了脸,财财七岁了已经会烧火煮饭,可以靠近锅边。财财看着锅里黄黄油亮亮的豆泥,只觉得鼻尖一股醇厚香气扑鼻,他回头看向一旁垫脚的珠珠,“问到甜味儿了没,我闻到了!”
而这时候,带着禾边去接模具的柳旭飞也回来了,模具用刷子刷了一层油防止粘豆泥,昼起捏了下锅里的豆泥,紧握成团,轻弹就散了,这便是最佳含水状态。要是炒干容易松散,需要额外补油,炒得湿了压出的绿豆糕也会减少几个。
昼起抓了一团豆泥放磨具里,这磨具横四个竖三个,只镇子上做喜饼人家才有,磨具印出的花样简单,昼起压后的糕点上还有一个“喜”字。
“哇,比外婆买的还要漂亮,看着就软软糯糯的!”珠珠瞪圆吞口水道。
财财很识趣,数了数屋子里的人,他还得等昼起哥、小禾叔、小爷爷、他爹、弟弟吃了才轮到他。
在孩子们眼巴巴中,昼起把第一块绿豆糕递给了禾边,“尝尝,看甜不甜。”
柳旭飞笑着看禾边,禾边不好意思拿着咬了口,话还没出,眼睛都笑弯了。
一旁杜大郎瞧着,甜不甜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牙酸得很。
第二天,晌午日头大,青山河像条白绦似的,几丈宽绕着真山镇奔流怒吼,河边上的稻田吓得萎靡不振,任凭主人家如何捯饬,枯黄矮挫,真是瞧着就让人伤心。
就是这样明显秋收减产的情况,赵福来还是下地当宝贝似的,旁人路过时,还得挖苦几句,“你家这田是天不给活路,捯饬它干啥,你姆爹不是突然会搞什么绿豆糕了吗,有这赚钱手艺,你当媳妇儿的还守着这瘦田做什么。难不成都说你当家做主是骗人吹花好听的。”
说话这人是张家食馆的夫郎,田芬,之前因为他儿子张大果和赵福来两个儿子因为绿豆糕打架,田芬后面知道了,气得骂张大果饿死鬼投胎,一点绿豆糕就做小伏低,白白让赵福来在街坊邻居面前张了脸。
不过两家恩怨细数而来,也不差这么一件。
赵福来不知道他姆爹在外面怎么替禾边吆喝造势的,但是这会儿撇清关系显得他怕似的,赵福来没好气道,“你管这么宽,还以为你多能耐似的,你家张大果当街抢点心吃,好多街坊都看着的,我看你有这闲工夫多教教你儿子,免得又跑去抢吃的。我当不当家做主又不能给你发三瓜两枣,你要是哪天真被你家那老婆子扫地出门,我兴许大发善心给你丢几个子儿。”
田芬这辈子就三个痛处,一个不听话不怕他的儿子,一个他怕他畏惧的男人,一个熬不死的老太婆。
赵福来轻而易举就把田芬戳得肺管子炸,田芬狠狠淬了口唾沫,“你就嘴上得便宜,现在中午大家都回家避暑,指不定上张三子那儿一起去你家要绿豆糕了。”
赵福来面色无所谓,心里也慌张。
他姆爹这次发病和以往激烈短促不同,这次看着清醒实则更加危险。短时间还好,长时间谁经得起他这样折腾啊。
赵福来已经开始盘算张三子家有多少亲戚在街边上住着,要是绿豆糕没做成,禾边两口子穷得死,赔钱的事情还不是落到他头上了。
攒个钱真的好难。
赵福来叹气,一时间有些后悔贪那么三百文的房租,把一家子大头都搭进去了。
赵福来回到家里时,堂屋屋檐下的石阶上留着一盆洗漱井水,他和杜大郎都是这样,谁先回家就给谁先打一盆水放着,以前不觉得什么,但是现在这盆水确实浇灭了赵福来一肚子的怨气和火气,这个家再难,但是杜大郎是向着他,明事理的就有奔头。
还不待他洗完手,就见财财跑出来了,那孩子随三郎,读书识字教礼仪,做事都规规矩矩的,很少这般笑得龇牙咧嘴乐淘淘的跑来。
“小爹,好甜好好吃,比外婆买的还好吃!”
赵福来看着儿子手里举着的一小块绿豆糕,眼睛一亮没想到真成了!和他娘买黑的灰绿色不同,这个是浅鹅黄色,迎着日头晶莹剔透的,就连儿子指甲上都油闪闪的,那嘴角都油亮亮的。
赵福来吃了一小口,牙齿咬了一块温热显然刚做好不久,口感很油润,财财又把一块冷的递去,赵福来又咬了一口,口感略有不同,冷的更加甜糯些。
赵福来本来只吃一点点,但是见儿子嘴馋的口水都流出来了,他一口就吞完了财财指尖上的半块糕点。
财财目瞪口呆。
好久没哭的财财哇地一声就哭了。
赵福来道,“好儿子,这有气势的嗓音还是有些怀念的。”
财财哼了声,跑进屋子,赵福来也跟着进去,一脚还没跨进门槛,一股浓郁的豆香馋人的很,案桌上摆了一个豆腐箱,里面全是小方块的绿豆糕,形状压得松紧合适,上面喜字清晰可见,瞧着就有些喜气洋洋的,一旁还摘了好些洗干净的芭蕉叶,应该是用来装糕点的。
赵福来见禾边要给财财递糕点,他道,“我买一盒,给你们算开门红。”
禾边道,“这怎么行,之前就说好了,做好了给你们吃当做感谢用了你们灶屋的。”
赵福来道,“傻,做生意开门红推辞不得,孩子们已经吃了,我再买是我事情。况且你这十斤豆子出了……”赵福来粗略看了豆腐箱子横竖个数,自小帮着家里做生意,心里算账也快,“怎么都得有两百多个了,今天又不是赶集,放明天就嗖了,得赶紧卖。”
柳旭飞知道赵福来是好意,但是赵福来这样精明的人怎么不懂生意前都要好兆头,什么叫做赶紧卖,是暗示他们生意不好卖不完吗。
瞧禾边不在意,柳旭飞没话。
禾边道,“暂时还没做盒子,油纸也还没买,只有这好芭蕉叶。”芭蕉叶用明火熏过韧性强,是村里镇上常见用来包东西的物件。
赵福来道,“好小家子气,你就是货好包装不行,那也贱卖三分。”
杜大郎看了赵福来一眼,直到他最近两天肚子有气说话夹枪带棒的,但也不能这样欺负老实人吧,“行了,也是小禾知道你刀子嘴豆腐心,你这人真的是,不论说好的坏的你都有意见,一说……”人小两口子的事,那你是吃了糖似的开心。
杜大郎话没说完,但是赵福来已经懂了,无所谓,他不在乎。
禾边倒是知道赵福来有意见,也隐约明白他别扭的心情,姆爹处处给一个认识几天的外人提供各种便利,赵福来当家做主肯定心里不舒服。谁家日子也不见得好过,禾边想还是得尽快赚钱,自己买地盖房子。
价格定的两文一块,赵福来买了六块,赵家一人一块,这十二文钱花得他肉疼,杜大郎要擀两碗馄饨才有这钱,这小小东西一口就没了,真是贵。
赵福来道,“你们这是要挨家挨户去叫卖吗。”
禾边是有这个打算的,正好趁现在晌午大人都在家,小孩子馋嘴才有人买。
昼起道,“这样太热太累了,小宝你现在还要长身体,不宜太累,等他们自己上门来就是了。”
柳旭飞也明白过来了,昨天那打赌,就是张三子想不认账,那街坊邻居都要压着他来要绿豆糕的。
没一会儿,就听见街上有几个吆五喝六的声音说来杜家拿绿豆糕,街上日头晒得安静,这兴奋的声音半路就能听见,财财和珠珠高兴得跳起来,要赚钱啦,立马就要拉着杜大郎去北面的食开门板迎客人。
昼起却道,“杜大哥,麻烦快点把你们院子大门栓上门栓。”
杜大郎不懂为什么,可等他刚栓好门,门就被啪啪拍得响,外面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笑着看热闹,越敲越兴奋,张三子起先还有些不敢来,怕杜家真做出绿豆糕了,这全街的人都浑水摸鱼认亲戚了,他哪有钱买。
但这会儿平时不关院子大门的杜家,现在门后栓得死死的,这就说明他们没做出来,他们怕了。
不仅张三子想明白了,其他人也越发嗓门大,各种稀奇古怪的嚎叫嬉闹好不热闹,门里的杜大郎有些恍惚,他接亲时都没这么热闹的。就连原本不想凑热闹的人家,听见这动静也忍不住好奇起来,跟着溜达来了。
“不会是跑了不在家吧?”
“怎么会,田芬说亲眼看见赵福来进院子的。”
“哦,那就是缩头乌龟不敢出来了,哈哈哈。”
第32章
门外撞啊挤啊, 吵闹得不行。
门内肃静临阵以待。
院子里摆好两张案桌,案桌上放着收钱的竹篮、干净的绿芭蕉叶,豆腐箱里整齐摆着印花的绿豆糕。杜大郎、赵福来、柳旭飞、禾边等七人站得笔直。
那样子只等人来咯。
再听听门外各种猜测和嚣张的笑声, 杜大郎就觉得昼起肚子有些黑了。
门外张三子道, “你们杜家可是做生意的,街坊邻里都瞧着呢,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就是, 字据都立着呢,要是你们拿不出绿豆糕也没问题……”这人话被打断,就听另一人道,“怎么没问题。”
“绿豆糕又不能凭空变出来, 但是明天赶集杜家面馆开张,咱们一人一碗馄饨总可以的吧。哈哈哈哈。”
和赵福来禾边吵架过的吴三娘, 这会儿蹲在自家门口幸灾乐祸。
她还大声道,“就赵福来他家, 真能做出什么绿豆糕, 要有早就发财了。他那租客叫禾边的, 一看穷得饭都吃不起,还能搞绿豆糕,那也是笑话。这杜家一贯争强好胜, 现在牛皮吹大了吧。”
不过没人搭她腔,不待见她。
街坊只吵着闹着明天赶集要杜大郎赔一碗馄饨。
虽然是开玩笑成分在, 但是真有几个混不吝的, 喊得兴奋大声,众人知道这几碗是跑不掉的了。
杜大郎呸了声,想得美。
“老子现在开门,要是拿出绿豆糕, 张三子你不给大家买,你就给大家作揖磕头!”
“行!你倒是开门啊!”
嘎吱一声。
杜大郎猛然打开门,张三子几人身体一个趔趄差点绊倒在门槛上,杜大郎闪在一边道,“哟,这就准备赖账磕头当孙子啦。”
张三子呸了声,不等他口头上再逞强几句,其他进院子的街坊全都愣了下,而后齐齐朝那案桌跑去,一个个惊讶不断。
“哟,真是绿豆糕啊。”
“张三子这回真的得大出血啦!”
张三子以为眼睛看花了,跑近一看,小小一块堆叠得整齐,浅鹅黄色闪着油脂,瞧着就放了油的,不等凑近闻,一股浓郁的醇香扑鼻,一丝甜意馋的人不自觉抿嘴。
大人还能矜持夸赞下,小孩子已经控制不住流口水了。
还真做出来了啊。
那他们刚刚在门外叫嚷那些话,岂不是很尴尬。
不知道是谁吼了声,“张三子人家做出来了,快掏钱来买啊!”
张三子后退几步,脸色迅速涨红成猪肝色,手足无措假装摸腰间钱袋子,众目睽睽之下手像是被冻僵似的,半天摸不到,身边一人飞快摸过他腰带,钱袋子被抛飞上空,霹雳吧啦一响,张三子急得上脸要抢。
这么多人,他怎么可能买!
可当众被臊脸,他也下不来台啊!
“各位,不好意思,我们家绿豆糕份量不够,一个人只能买十块,一块两文钱。”
这话声音小小的,在一群起哄的小孩尖锐声和汉子雄厚声中压根出不来,没人在意,但是张三子却好像听见了天外梵音!
张三子一把捂住抢来的钱袋子,大声道,“听听,人家说了一人只能买十块!我就买十块,你们自己分吧!”
张三子趁众人没反应过来,飞快对禾边道,“小哥儿,记账记账,我等会儿送钱来。”连忙开溜怕人抢他钱袋子。
杜大郎一脚踢张三子屁股,其他人也切了声,骂他怂货。
接下来卖绿豆糕就很顺利了,小孩子都来了,大人也在,谁家孩子没吃得,那不得眼馋哭闹,大人为了面子都得买几块试试。
这捧场的人一多,禾边没经验就有些手忙脚乱,刚开始他还担心自己手粗糙不好看,装绿豆糕时被人嫌弃。但忙起来时,也顾及不了这些,好在赵福来和杜大郎都是老手,用芭蕉叶包糕点,四四方方的还能用麻线扎得漂亮。
又有柳旭飞镇场子,来的辈分都比他低,人多也不乱,更有昼起这个冷面高个子在,小孩子都不敢大声哭。
酒铺老板李杏见孩子们都喜欢吃,他本捧场打算买个五块的,结果一试这味道还真不错,又各买了两份,每份十块。
他拎回去时,家里没一会儿热闹起来了,下河洗澡的孙子们一个个顶着一头水草,还没进门就嚷嚷起来了。
“小爷爷,狗蛋儿他们都在吃杜家的绿豆糕,你给我们买了没。”
李杏屁股都还没坐热,小东西就闻着味儿回来了,平日拿着竹条抽都抽不回来的,他没好气道,“没买。”
但孩子们已经看见桌上放的糕点了,纷纷跑去拆开,李杏忙道,“只准拆一盒,还有一盒等是给你们小姑买的。”
这些孩子们见了糖就撒不开手,明明平时都进城买着吃,瞧瞧现在满嘴都糊着屑沫油脂,那脸笑开了花,这钱也花得值。
没一会儿,李杏家男人看热闹回来了,男人道,“也是那小哥儿心善,怕是张三子亏钱袋子,说什么限量买,不然这张三子回家不得脱好几层皮的。”
李杏道,“老柳喜欢得紧,那哥儿模样不打眼,那眼睛还挺黑亮亮的,瞧着以后是个能人。不知道那小哥儿是心善还是会算计账,他这给张三子解了围,街坊邻里面前都有了好印象,口碑是出来了。”
能让柳旭飞这样帮忙的,那肯定是个聪明招人喜欢的。
李杏见孩子们吃得香,他之前在杜家院子只囫囵尝个味道,这会儿再细细品着,这油和糖浆一层层和豆泥揉得均匀,仔细闻着没有以前买的绿豆糕那种柴火熏味儿,只干净的醇香浓厚。
这倒是比城里挑担子串巷的地摊货,不论是口感品相都好上不少,赶得上糕点铺子里的绿豆糕了。
下午,李杏的小女儿接孩子回去,她也是嫁在镇子上的,只是娘家在街头,夫家在街尾,和赵福来的娘家是邻居。
李杏小女儿拎着糕点回去时,恰好碰见赵福来的大嫂,大嫂问她买的什么,脸上这么高兴。李杏小女儿道,“香婶子,我小爹在你小叔子家买的绿豆糕,可好吃了,比城里卖的都好吃,你家没给孩子买吗。”
香婶子面色顿时就有些僵硬,一番场面话后就进了自家院子。
十四岁的儿子哭着要吃绿豆糕,说街上的孩子都吃了,还说娘不是说等等我就有了吗,现在天都快黑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说着就呜呜哭起来了。
香婶子自然知道这两天闹得满街都知道的打赌。可她压根就不必去凑热闹,杜家有绿豆糕了,她也不会去买,人家自己会送来的。
毕竟前两日,婆母专门拎着绿豆糕去给赵福来的两个孩子吃,这会儿杜家院子就在卖,赵福来没道理不买一份送过来。
可她都等到天黑了,也不见人送来,开始就在院子里骂孩子。
骂来骂去也就是那些指桑骂槐,说什么绿豆糕又不是金子银子没吃过,骂儿子嘴馋好吃懒做。又想骂二儿子小哥儿,但小哥儿没做错事,就大声教他问他,当娘的记得给你买糖吃,谁知道你长大后还记得记得给娘买。
又对小哥儿说今后相看人家,不能只看外貌长相,还得看家底有没有拖油瓶,家里能不能吃上白米饭等等。
李茯苓听着心烦,知道大房这又是闹幺蛾子。
李茯苓没办法,跑去杜家找赵福来,赵福来见他娘一脸没笑意,这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家里又闹了。都怪他,一时间给忙忘记了,再说,她也没想到禾边这绿豆糕能一下子卖完啊。
她还想着到晚上没卖完,叫她娘家来便宜买呢。
赵福来道,“娘,明天还做的,我第一个买来叫财财给你送去。今天实在是人太多,一下子给忘记了。”
赵福来有更好更体面的借口,但是他对亲人向来都是坦诚的。
李茯苓道,“那是别人家的生意,你还真当你自家的忙活,忙前忙后你有一文钱吗,你嫂子现在还在院子里骂,这事情,论理,是你做得不对。”
赵福来本心里还有愧疚自责的,但是这话一挑明怎么就心里有刺了,“娘你那天送的绿豆糕是大嫂出钱买的?还是你替大嫂送的?”
今天是她疏忽不对,但是她也想明天是买来补偿,难道娘从小到大就没有只顾及哥哥疏忽过他吗,怎么多了一个嫂子后还要求他不能犯错了。
赵福来心里也有气了,正准备把心里话吐出来,这时,院子里禾边的声音响起了。
“福来哥,你留给娘家的绿豆糕,我刚刚叫财财送去了。”
赵福来心中怨气一滞,脸上笑意惊喜,缓缓应了声好。
李茯苓僵硬的面色缓和下来,“你还说你忙忘记了,你是不是就想看我怎么反应的。”
赵福来道,“随娘怎么想吧。”
李茯苓面色讪讪,赵福来也不忍他娘这样夹在中间两头受气,拉着他娘的手道,“我知道娘一边想照顾我,一边又怕大哥有意见,我看你自己趁醋生意还能赚些钱,把钱都捏在自己手里,看哥哥还敢不敢闹事,你看看村里的老头子都知道拿捏当家,儿子们逢赶集还得打壶白酒讨好孝敬。你就是过早把铺子交给哥哥打点了。”
李茯苓叹气,“我就是想都操劳了一辈子了,儿女都成家立业了,我可以休息休息享清福了,只哪知道……”
娘俩又说了一番体己话,赵福来留李茯苓吃饭,李茯苓也没吃,她现在要回去立规矩了。
赵福来把他娘送走,走到西偏屋,门开着,里面清脆铜板声传来,有禾边的笑声,还有昼起夸禾边能干又进步的声音。
赵福来确实是之前小看了禾边,看着没主意眼力劲儿的,实际上自己心里能拿捏事情。
他忙起来都忘记了给娘家买一盒,禾边却替他记得。
饶是一贯亲兄弟明算账的赵福来,心里边的界限也模糊了。
赵福来没进去,只门口招呼禾边道,“小禾,数完钱过来一起吃晚饭,嫂子今天炖鱼吃。”
禾边受宠若惊跑到门口,这可是赵福来主动开口请他吃饭,不等他回应,赵福来道,“咋的,你还瞧不上嫂子的手艺,只喜欢吃你杜大哥的。”
禾边慌忙想解释,昼起从他身后探出头,“谢谢嫂子,我们一会儿就去。”
赵福来瞧两人那黏糊模样,怕转身慢了就笑出声了,赶紧跑到灶屋找杜大郎,“你快揉揉我脑袋。”
正在刮鱼鳞的杜大郎一脸懵,又吃错什么药了,就见夫郎满脸笑意,小声道,“那昼起真是好爱摸小禾脑袋,哎呀,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而西屋里,禾边两人账也算得差不多了。
他拿着麻绳把最后几枚串好,眼睛越来越亮,“四百四十二、四百四十三、四百四十四!”
“好多好多钱啊,就这一天啊。”禾边高兴的露出细白牙,捧着沾满油渍、汗渍的铜板也不觉得脏。
昼起道,“绿豆花了七十文、一捆柴火用了四分之一,算十文、猪油糖浆算三十文,成本一百一十文,赚了三百三十文。”
这两天昼起教禾边数数记账,禾边数错一个数就被打下屁股,禾边现在是进步神速,能把全部家当数得明白了。
来到镇子上时,一共有十两多,这家当算怕是村子里没有几户。但是禾边就是不安心,没田没地哪能坐吃山空,尤其是新租的屋子置办行头,哪怕平时见惯的洗脸盆,自己买都要二三十文。
等他把日常要用的大大小小买得差不多了,也花了近两千文。
短短几天花掉农户一年的开支,从未花过钱的禾边心可不得砰砰跳。
但是现在一天又能赚三百多文了,禾边心彻底安了。
昼起在一旁看他面色惊喜交替,看他时都满眼崇拜,昼起扬了扬眉,“我就没有奖励吗?”
禾边抿嘴,话有些臊口,更加显得软软糯糯的,“哥,谢谢你。”而后亲了下昼起的侧脸。
这时,院子里传来赵福来的奇怪讶异,“嘿,珠珠这么大了不可以亲哥哥。”
珠珠懵懂好奇道,“可是小禾叔叔都亲他哥哥了呀。”
禾边听到这声音顿时想往桌底下钻,结果被昼起搂起来抱着,“又不是偷情,咱们有婚书的。”
第一天绿豆糕卖的好,明天是赶集,禾边和昼起商量下准备多做一些,抓住这五天才一次的大集。
十斤绿豆出十四斤绿豆糕,可以赚三百多文,禾边想今天只是街上人都买光了十斤,那赶集的时候,街上人都踩脚后跟的,这么多人不得赚盆满钵满。
禾边和昼起说要不抓住这次机会,多做一点,买那么三十斤绿豆。
昼起同意,考虑到泡豆子的木桶是借杜家的,而明天他家面馆开业要的是行头用,昼起便在镇子上的木匠家买了个水桶,崭新的原木刷了层桐油光亮得很,可以放两担子水。
昼起扛回来时,禾边眼里别提多高兴,赚钱就有盼头,一点点置办家徒四壁的小家,荒芜贫瘠的心里也被一点点填满。
这木桶要七十文,虽然贵了点,但一个木桶起码能用两代人,禾边摸着光溜的桶壁就笑了起来。
昼起转头有些不解,禾边怎么对一个水桶也能这么含羞带笑,含情脉脉的。
他不耻下问,得到禾边一声“你管我”。
晚上泡好豆子,撒好草木灰,禾边满怀憧憬地睡了,昼起就满怀着他闭眼。
第二天,鸡叫第二遍。院子梨树影子落满一地,嘎吱一声,门口打开一丝黄晕光,杜家院子全都天没亮就起来了。
财财带着珠珠清扫鸡圈喂鸡,杜大郎三更后就起来擀面皮剁肉馅,晚一点,赵福来和柳旭飞也起来包馄饨饺子。
财财忙活完家里的手边杂活,就得烧火,把锅灶里的水烧开,早上就吃馄饨。
禾边两人这边要搓三十斤豆皮,一大桶豆子泡在井水边上的梨树旁,梨树下有石桌,两人就坐在这里一边打水一边用竹簸箕搓。
这任务繁重,也是三更就起来坐在院子里搓,月光大亮,连手上的老茧都看得一清二楚,倒是省去了灯油。
一院子就在忙碌中等着月亮隐去太阳升起,尽管两户人家都没说话静静干活,但院子还是在夜里醒了,杜三郎那屋子里也亮起了灯,一道人影落在窗纸上,手举着书来回在屋子里低声诵读。
这种全家都忙碌又齐心奔日子的感觉,让禾边有些羡慕。
昼起道,“没事,咱们今后多生几个也热闹了。”
禾边一大清早就闹得脸热。
但这会儿,禾边也顾不得想这些了,赚钱要紧。两人把豆子搓得飞快,过了半个时辰后,柳旭飞过来给两人帮忙,见禾边还和昼起比赛上了,他手那么小,哪能赶上昼起,可把腕子都搓红了。
“没事,面馆那边饺子馄饨包得够多了,等下财财也包得了一手好饺子。”
这下有柳旭飞帮忙,三人忙了一个时辰后,终于脱皮漂洗干净。
清早的光从梨树上落下来,满簸箕去皮的绿豆黄橙橙的,像是满簸箕金豆子。只是看着一地的蜿蜒水迹,禾边有些犯难,赵福来说不能弄湿院子,不然踩得满院子满屋子都是泥脚印。
赵福来从面馆铺子出来,热得满头大汗,见禾边站在水井边,周围全都是水,井水边位置高,水全都朝下像水蛇似的往院子口流,看得赵福来心里直跳。
他见禾边还在水井边上,不由得道,“忙完了就不要待在水井边,脚滑掉下去怎么办。地上湿了就湿了,叫孩子们拿些草木灰堵住就行,他们最爱干这活。赶紧进来吃早饭,你们这绿豆糕得抓紧时间做出来,我们镇子上过了中午,下午人越来越少。”
禾边一愣,而后重重点头笑道。
快速吃完早饭后,开始忙各自的事情。
面馆生意渐渐人多了起来的时候,赵福来一边收钱收拾桌椅板凳,一边时不时瞧外面赶集的人多不多。
等过了一个时辰后,太阳都高高挂起,面馆里,四张小桌子都坐满了,禾边才端着绿豆糕过来。
赵福来想说他们这做太慢了,他这里都食客都吃过好几轮了,但是一想到三十斤豆子去皮清洗又捣碎成泥,再下锅炒熟碾压成模具,哪一步都来不及松口气,禾边已经热成黑猴子了,本来就瘦,一热发红显得更黑了。
赵福来叫禾边把糕点放食摊早就准备的长案上,他嗓门大,来店里吃的都是熟客,一听他吆喝几嗓子,食客都好奇这新糕点了。
有食客道,“这东西味道光听你吆喝,能试试吗?”
街坊邻里都是捧场讲究体面,这会儿是各个村子不熟的人,自然就是做起了生意,好在禾边早就知道村子里人买东西免不了试试的。
拿牙签给客人戳了一块,禾边学着赵福来吆喝着,“这东西新鲜,价格又不贵,买个一两块尝尝鲜,好吃就带回家里给长辈孩子媳妇儿吃。”
赵福来道,“这东西县城才有卖的,绿豆糕,镇子上是第一家,买回去吃,够你们家人吹好几天了,很长脸的。”
味道确实不错,又有面子,面馆里的食客都会顺带买几块。
可这这样的速度压根卖不完,赵福来按照经验预估了下店里食客情形,他这个店最多卖个十斤顶天了。
可禾边这回是做了三十斤的豆子。
赵福来一下子比自家生意还着急。
禾边也见店里只能消耗一部分,他便想自己胸前挂着托盘,上街去叫卖,昼起也能端着食盘卖。
赵福来见他是一点不着急,倒是有些意外不由得高看他一眼,禾边小声道,“急也没有用,我虽然年轻没经验,但是走一遍就知道了。”
赵福来莫名地被感染了,想他年轻时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这会儿倒是操持家久了,斤斤计较得失心重了,这会儿看着禾边倒是觉得焕然新生,他道,“不错,要是卖不完,就去私塾看看,那边应该能卖个几十块。”
禾边心里有底了,跑进院子跨进灶屋,就和出来的昼起撞了个满怀。
昼起见他着急忙慌的,又见满院子泥脚划痕,蹙眉道,“跑什么,你摔倒了我就把生意丢了,就照顾你一个人。”
禾边眼里一笑,“好了嘛,我今后不跑了。”
赚了钱的禾边,很好说话。
禾边把前面面馆售卖的情况告诉昼起,昼起看了眼刚刚才压好的十斤糕点,微微默了会儿。
昼起想了下,问柳旭飞道,“柳叔,李杏叔家的酒铺子,麦叔家的米铺子,赶集的时候生意如何?”
柳旭飞不知道他问这个干什么,只道,“街上面馆吃食的多,但是能开起米铺和酒铺的人不多,都是祖祖辈辈的产业,赶集的时候人自然多,从早上到中午人都很多,日头偏西一点还有零星客人。”
昼起道,“那来得及,能不能请柳叔牵个线,我想和他们谈谈生意,我的糕点在他们那里摆摊卖,给抽成或者摊位费都行。”
柳旭飞道,“给钱他们怕是不会要,但是要想长期合作,最好还是一码归一码。”
有柳旭飞带着昼起谈买卖,米铺的老麦和酒铺的李杏一开始确实不想收钱,他们门口也有摆摊的菜农,都是随意摆的。况且,杜家男人杜仲路,每次跑货回来,都给他们这些人带了土仪,只盼他出门在外时,多看着点柳旭飞,生怕他又发病跑出去找孩子。
昼起见他们坚决推辞,心知也不能消耗柳叔的人情,便把利润说的清楚。
他脑子里飞速算了一下成本和销售开支……
老麦本就是喜欢占便宜的,一听只要昼起的绿豆糕摆在这里,要是全部卖完,他家还有钱拿。只是帮人看着点卖钱,连自小在米铺里打转的七岁孙子都能干这活。
有钱不赚白不赚,很是爽快果断的答应了。
酒铺子也是同理,拿老麦的事情在前面,李杏也不再找由头了,反正不是他一个人拿钱。
货分了三家后,销量很快就上来了,禾边在面馆街前站了会儿,就看到熙熙攘攘的街上,有好些人手里拎着芭蕉叶包着的绿豆糕。
这样看着,心里有种油然而生的自豪和骄傲,这都是他的食客。
“小禾别傻乐了,又有人买绿豆糕了。”赵福来见这孩子也太容易满足了,这才哪到哪啊。
“呦,小叔子这么忙还有心思操心别人的生意啊。我看着街上绿豆糕卖得脱销,反倒是你家的面馆生意越来越清冷,人家一块买两文,一天不得大几百文啊,就你这面馆半夜起来累死累活的,怕是只赚到你家房客的零头。”
这声音充满了怨气,专门挑着人多的时候上门挑衅似的。赵福来不用抬头就知道是他大婶香婶子。
第33章
赵福来对自家这位大嫂李香菊是没什么好脸色的, 精明算计又心眼小,处处疑心他娘私底下拉扯他。
但排除妯娌关系外,赵福来觉得李香菊也是个能干人。
这会儿, 李香菊来势汹汹, 赵福来也大概知道为什么。
想必是他娘昨晚回去就把铺子收回来了,而他大嫂气得一夜没睡。
确实,看到禾边赚钱容易来钱快, 赵福来会酸会嫉妒,但是个人就会容易嫉妒,这也没什么。他赚得少,但自己赚的钱坦坦荡荡他心安理得。
不像大嫂他们继承家业还嫌弃他娘老了, 想要翘尾巴翻了孝道。
赵福来叫禾边别理他,越理人她越来劲儿, 越耽误他们做生意,让他大嫂看着他们是怎么一个个赚钱的, 让她着急干瞪红眼。
果然, 见禾边和赵福来两人都不搭理他, 而食客都偷瞄李菊香,香婶子也觉得尴尬,甩甩手自找没趣就回去了。
到下午的时候, 街上的人流逐渐七零八落,面馆的锅灶撤了柴火。热闹过后, 赵福来和禾边都看着桌子上的两个钱篓子, 一个杜家的,一个禾边的,李菊香的挑拨就在眼前对比鲜明。
钱篓子有孩子脑袋大,一个快装满了, 一个才一半,而两人都累得满头大汗,两人没都不用看彼此,都知道各自脸上是什么情绪。
禾边抱着钱篓子,找借口进院子了,说要和昼起去收麦、李他两家的钱。
早上湿漉漉的院子现在干了,只留一些杂乱慌张大小不一的脚印,院子里,晒了一桶井水,禾边走近照了照脸。
禾边刚皱眉,桶面俯身过来一张冷峻脸,昼起指着水面道,“赚钱了怎么还耷拉着眼,小宝你帮我问问禾老板呢。”
禾边见他严肃着语气话又有些僵硬的幽默,水面倒影忍不住眉眼弯弯,禾边对人影道,“小宝问了,禾老板说老板的事情,做工的没权过问。”
昼起拎起水桶,“谢谢小宝,叫禾老板放心。”
禾边跟着人进屋子,栓上门,低头看着钱篓子,说了面馆的事情。
明明这钱是他和昼起赚的,杜家人好心帮忙的,可最后他却觉得烫手。
潜意识觉得杜家帮他太多,而两个家庭摆在明面上一起赚钱有落差时,禾边就有些不知道如何处理了。他怕杜家心里不平衡,近而拉扯不断,毁了来之不易的感情。
禾边说着,脑袋慢慢垂下了。
“我是不是很自私,很阴暗,还不会知恩图报。”
昼起听得匪夷所思,人类情绪可真复杂多变,幸好他这段时间有私下请教光脑。
这件事,在他看来这压根就是不相干的事情,就算赵福来不高兴那也是他的事情,只要禾边赚钱高兴就行了。
“恰恰相反,你太过善良心软了。”
“你这么多顾忌,干脆我们不住这里了,自己买块地修个屋子,手头上的钱买不了大的,但是一块地基应该可以。”
禾边不要,他不能逃避,只要他把这个问题解决了,那今后就不会碰见这样的问题了。就像田家村一样,只要他直面它,最后他也能走出来。
要是逃避,那他日常总会碰见这类似的,除非他不和人打交道。
昼起见禾边开始想怎么解决,便又调整建议,他道,“有这么两种可能,一种情况是这只是你自己这样猜测的,因为你善良总爱替别人着想,他娘家大嫂那番话,你先入为主觉得杜大嫂可能心里有疙瘩。
造成你这种思维的,应该是你潜意识还觉得自己不配,可明明你比谁都配,你买的豆子我做的糕点,你又卖又收钱,说白了,这都是我们半夜起来流了几斤汗的血汗钱,累死累活赚到了,你非但没高兴,还怕别人不高兴,小宝,你好像对自己很苛刻有些欺负自己了。”
禾边霎时醒悟,很是懊恼,明明他已经和陌生人不这样了。
昼起道,“没关系,因为你在意杜大嫂,你喜欢他,所以你在下意识忽略自己,着急她怎么想的。但是你应该永远把自己放第一位。”
禾边望着他点头,像是认真受教的学生一般,昼起摸摸他脑袋又继续道,“还有一种,是杜大嫂真的嫉妒心里有疙瘩了,这种情况是他的问题,你完全没做错什么,就是杜家帮我们许多,这也不能成为你觉得亏欠他的理由。而且你看杜大嫂看似处处要求多,斤斤计较,这就是表明界限的好处,起码你会知道他在意哪些细节,要求是什么,你不会让他不舒服。所以,只有你自己明确出来,别人才会知道尊重。这次,其实我们一开始也说了,用绿豆糕换杜家人的锅灶器具用,这点我们也做到了,其余的,不在我们考虑范围内了。”
“杜家怎么想,那是杜家的事情和我们没关系,我们做好自己就行了。”
禾边小鸡抓米似地狠狠点头。
昼起一通分析下来,他心里有底很多,禾边面色开始发光,眼神亮亮地又羞涩道,“家有小宝,那就有很多宝。”
“嗯?”
禾边嘿嘿道,“你这么聪明自己去悟吧。”
禾边卖东西也出了一身汗水,拿着水桶擦洗过后,换了件干净的衣裳。他早上想着卖东西穿得精神干净一点,穿的是唯一一件新的青色衣裳,现在换下,便只有以前老旧发灰白的短打,还带着补丁的。
这会儿虽然已经下午买东西的人少了,但是还没下集,昼起带着禾边先去米铺和酒铺看了下绿豆糕售卖情况,都卖光了。
米铺放了两百块,卖出去一块得两厘,米铺的孙子边卖边吃,自己偷偷摸摸吃掉十块,卖出去一百九十块,给老麦三十八文,禾边进账三百六十二文。
老麦孙子牛蛋瞧着这么多钱,三十八文都是他卖的,可一文都没落他手里。还被他爷爷数落他监守自盗偷吃了十块,那是偷吃吗,没看到有好些人是看着他吃得香才好奇来买的啊。
可惜他爷爷非但不听,还呵斥了他一顿。牛蛋不甘心,他能卖绿豆糕赚第一个三十八文,他也能赚第二个。
牛蛋就问禾边平时还能不能去他家拿绿豆糕卖,禾边一听觉得不错,他看向老麦,老麦没想到自己孙子还有这魄力,果真从小就得他真传。
老麦道,“好,不过只给他拿个五十块的货。”
牛蛋一算,五十块也能有十文钱的抽成,他压岁钱才五文呢,一下子高兴得不得了,恨不得立马睡一觉就到明天了。
老麦摇摇头,对禾边道,“我才发现他还有这牛劲儿,平时给自家看铺子,不是躲着河里不出来,就是不知道去哪里野了。”
现在孙子有个正经事情做,老麦可不得乐开花了。
酒铺那边,昼起放的时候多放了一百块,两人本来还担心卖不完的,但他们一走进院子,李杏就问他们是不是送货来了。
原来也卖完了。
来打酒的比买米的手头还宽裕阔绰舍得花钱,不到中午的时候就卖光了,有些人想买还没有。
李杏还让禾边猜猜为什么卖的这么快,禾边只当喝酒的人舍得花钱,李杏摇头道,“来我这里打酒的,一是孝敬自家老人,二是年轻人自己好一口酒,三就是送礼的。”
禾边一下子就明白了。
寻常人情关系还不用酒这么贵重的礼,可一送酒,那必定是要买糖的。像禾边自己买过糖送礼就知道,这镇子上糖少得可怜,一种是那应时节而出的苞谷粑粑、糯米发糕、还有麦芽糖浆这三种不合适送礼,只平时给孩子买来解解馋。一种就是从外面运来的,能长期放置的白糖和方糖,这两种糖多贵,只坐月子的孕妇才舍得吃几口补补身子。
而绿豆糕用芭蕉叶包得四四方方,中间一根红线绑着拎手上,村子里走亲访友有面子,价格十文到十几文丰俭由人,于是便很受欢迎。
李杏道,“你们这东西是好东西,要是用油纸包装做礼品,又能散卖零售,那就更好了。”
“不愧是街坊人人夸赞的杏叔,眼光真的毒辣。”
禾边也想到了这点,笑着对李杏道谢。
结账时,李杏把事先清点好的铜钱用麻绳串着,他下意识递给了一旁的昼起,这回不等昼起回绝,禾边笑着接过,没数,拨了六十文抽成给李杏。
李杏没想到这家竟然是禾边这小哥儿当家做主,旁边像个巨人的男人还真是有担当的。
而且,这男人没有一点觉得面子不过去,反而落在禾边身上的眼神很是宠溺和自豪。
哪像他家的男人,他拼命赚钱为酒铺生意好,男人就越是到处生疯找他麻烦。
压下心头艳羡,李杏见禾边数钱数得快,打趣道,“前几天,你连李子个头都数不清,这下倒是精着呢。”
禾边想起昼起是怎么教他的,脸有些热,在昼起视线追逐下,他不得不道,“都是他教的好。”
说着,顶着李杏和善又热闹的眼神,给李杏结了抽成六十文。
他几个孙子顿时一哄而上,从他手里。钱都薅了过去,李杏也没骂,这些孩子在卖糖的时候一个个像个小护卫似的,严阵以待,这些钱该他们得。
加上李杏家结的账,禾边兜里就有九百零二文了。
李杏瞧禾边一身破烂旧衣,那脸黑,谁还有心思注意到他的五官,老远瞧着就是一身穷苦可怜气,再看那双手竟然操劳得夏天皲裂。
难怪柳旭飞处处照顾禾边,向来是发了善心,又把对丢失小哥儿的感情迁移到禾边身上了。
不过现在好了,他们那绿豆糕虽然赚不了大钱,但是长久下去,买地买房也不是没有盼头的事情。
李杏这边还零星有些生意,禾边便没有多留,再加上他也想在散集市前逛逛街。
他在发带摊子前,给柳旭飞和赵福来分别挑了一条天青色的,一条桃红色的,这染色漂亮,上面还有鸟雀和桃花刺绣,价格也贵,要二十文一条,用青布包着方便送礼。
然后又去卖衣服的行市,看重一匹山青色夏布料子,打算给昼起买来花钱请人裁衣。昼起身高高,寻常男人买布做一身衣裳五尺三四寸就行了,而昼起得多不少,起码要六尺了,老板娘对着小夫夫印象很深,前不久刚在她这里买的成衣呢。
老板娘道,“小伙子,你看你夫郎都给你挑了,你不得给你夫郎挑一身啊。”
昼起扫了满摊子的土青靛蓝灰麻布,“颜色都太老气,不合适。”
老板娘要不是看禾边在挑布料是要买的样子,不然早就骂人了,也不看看,你家夫郎黑炭似的,桃红柳绿的能穿他身上吗。
老板娘就是觉得这男人抠搜了,果然这婚后才几天啊,就变了。老板娘笑嘻嘻道,“没事,城里刚出来一种新的糕点,叫绿豆糕,好吃得紧,甜甜糯糯的,你这么疼你夫郎,你可以买来给他尝尝嘛。”
昼起道,“是我家卖的。”
老板娘不信。
可也觉得这冷冰块脸也不像是虚荣扯谎的人,再看禾边就笑得更亲切了,“哎哟,原来是老板娘啊,你这生意未来指定能赚钱的,当老板还得穿好些,不然谁看了都以为你是小伙计呢。”
正在挑布料的禾边觉得不舒服,他手一放,“没看到合适的。”说完拉着昼起就走了。
老板娘压根没觉得自己说错话,面上笑呵呵送人,心里只非议这穷鬼能穿什么好的。下次还不得再来她这里买衣裳,难不成还跑去大几十里外的县城买,瞧他那样子,镇上都来的少,别说县城了。
没买到衣裳,昼起又带禾边来到一个水粉铺子,想买些东西涂涂禾边的手和脸。
昼起做好了心里准备,可也没想到这里的面脂多是用猪油羊油熬制,加一些消炎的甘草粉末凝固而成。
在手上涂抹一点,不说那天气热而腐臭酸味没祛除,就是沾了一手的油,手还不能碰东西。禾边受不了,昼起也不勉强。
老板娘见人只试了下就避如蛇蝎的模样,心里不说句土包子都不痛快,翻个白眼看着两人出了铺子。
禾边脸色如常,但垂着的手不自觉摸了下自己的手心,粗糙带刺似的咯人。
昼起牵来时,禾边立马缩回了,但手掌又被宽大的掌心整个包住了。
以前在村子里,大家都是黑的,手都是粗糙的,衣裳也都带着补丁,但是在镇子上好像不同,村里习以为常的事情,这里会招来打量的眼神。
人就怕自己是个异类。
禾边明明想只做自己。
昼起道,“慢慢来,当初进镇子你都紧张得不行,不敢同人说话,这才几天过去,你就是禾老板了。”
禾边后知后觉回味过来,眼里的落寞变成了自豪,还真是啊,他只顾着怎么卖出去,压根就没旁的心思了。
昼起道,“向前看。”
禾边重重点头,“对,向钱看!”
昼起见禾边这会儿又打鸡血似的振奋,牵着他手心摩挲着老茧,弄得禾边心尖发痒,想抽又抽不开,最后禾边自暴自弃似的,嘟囔道,“你不准嫌弃我,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禾边没开玩笑,前世他死后执念是田家,天天跟着田家人背后吹冷风,他这世执念怕就是昼起了,要是昼起负他,他也天天挂昼起背后吹冷风。
昼起被禾边这幽怨的小眼神闹得喉咙微动,像个不熟的小流浪猫朝他伸爪子吓唬人。
好可爱,想亲。
禾边被昼起那眼神看得浑身溺水似的,发软又不争气的脸红了。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回杜家了,恰好,面馆都收摊打烊。
杜大郎拎了桶水把石阶冲洗得发亮,杜大郎忙着干活擦洗桌子,没听见禾边给他打招呼,头也不抬地把桌子擦得嘎嘎响。
这事情落禾边眼里就是个不好的预兆,好像他的猜想证实了。
赵福来真的因为赚钱和他有了芥蒂。
昼起拍拍禾边的肩膀,禾边看了他一眼,心里更坚定了,不用看别人怎么想,他自己问心无愧就行了。
再者,自己脑海里的推测别人真是这样想的吗,分明是他自己猜测的,说到底还是自己的问题。
禾边进了院子,就直接去堂屋,赵福来和柳旭飞孩子都在那里,赵福来一见禾边来就招手,“快来,给你们留了两个,再晚一点这点油粑粑都要被珠珠吞了。”
珠珠大喊冤枉,贪吃沾油的手忙摆,“珠珠馋,但是珠珠不坏!”
禾边一笑,这话松了他身上的枷锁似的,脚步轻快甚至小跑过去。赵福来拿着筷子把盘子里的油粑粑插了递去,禾边吃得满嘴都是油,眼里是乌云散尽的烂漫。
赵福来道,“瞧瞧,这一个油粑粑比小禾赚的一千多文都让他高兴嘞。”
赵福来又插了个递给昼起,平时他确实没注意昼起,但这会儿专门打量看了又看,这么冷淡锋利的五官,竟然说起道理来也头头是道。
他之前见禾边抱着钱篓子一脸内疚忐忑走了,他那会儿是有些情绪,谁看见别人赚钱不羡慕眼热,但他又不至于真就上升到禾边身上。
他情绪过了会儿,缓过来后就去西屋找禾边,听见昼起说的那番话,又在墙根下吃糖吃饱了一顿。
禾边喜欢他,他也觉得禾边很好,起码不会辜负善意,比他家里那些兄弟好多了,他真正把禾边当自家弟弟看待了。
“喜欢吃这油粑粑吗?”赵福来瞧着禾边吃得眼睛发亮,他道,“这个不难的,就是面粉搅拌好混着酸菜辣椒调配好,放进油锅里炸,也两文一个,我们端午节还自己炸过呢。”
“你要是喜欢,中秋咱们再炸。”
从来没人邀请他过节。
他也不属于节气。
禾边心里一暖,眼睛一热。
禾边放下筷子,两腮的淀粉还来不及嚼,就满脸内疚道,“对不起,杜大嫂,我把你想得太坏了,我还以为你不高兴。”
赵福来毫不在意道,“人之常情嘛,再说别叫我杜大嫂,显得我是沾了杜大郎的光似的,叫我福来哥。”
禾边乖乖叫了声,惹得堂屋里的人都笑得开怀,就昼起没笑。
柳旭飞道,“不用内疚了,这不是你的问题,你以前见的人估计也不好,导致你才有这样的猜测。”
“而且,说不定,你的想法还帮过你很多次,避免了很多麻烦。所以也不用觉得不好。”
柳旭飞平静淡然的语气里有一丝不容察觉的心疼,禾边没发现,倒是赵福来吃醋道,“瞧瞧,我姆爹这心疼劲儿,不知道的以为小禾是亲生的呢。我来杜家好几年还生了两个孩子都没得到姆爹的心疼。”
禾边心里又暖又尴尬,他极度不擅长这种场面。
他更想不出什么体面又风趣的解围话术,顿时有些坐立难安。
但是转念一想,为什么要把自己放在这种尴尬的位置呢,一想通,禾边脸上果然松快了些,还能笑着看婆媳拉锯战了。
柳旭飞对赵福来笑道,“就你这劲儿,心疼都只能埋心底,真露出一分你尾巴都要翘天上去。”
确实,这个家,赵福来不顺心时就挑三拣四,鸡蛋里挑骨头。但是放眼整片街上,怕是只有他没有受婆婆立的规矩,受婆婆管制了。他不用等媳妇儿熬成婆就能当家做主了。
而且柳旭飞以前虽然脑子时常疯癫,但是对孩子一直很好,甚至孩子更黏他。
赵福来为此吃醋闹过脾气,柳旭飞就说他这一辈子就这样了,但是赵福来不同,他还年轻,他鼓励赵福来出去做生意见世面。等孩子大了,不再满足吃喝拉撒的陪伴,而是需要一位在人情世故、见识阅历上引导的小爹,到时候孩子自然会更赵福来更亲。
赵福来一想很在理,对他这位姆爹心底很是敬佩,不过,平时鸡毛蒜皮琐事也会让赵福来有意见。
这会儿,赵福来细细想了下,柳旭飞从来没说过他什么,任由他闹他折腾,就像看一个调皮的孩子。
气氛一下子就融洽了。
午后的日头没那么毒辣,梨子树上的知鸟慵懒叫着。禾边从屋子里取来小布裹着的发带,递来给赵福来和柳旭飞。
两人打开一看,天青色很衬柳旭飞,他不下地干活,虽然四十岁,但是皮肤白皙紧致,最近又人逢喜事精神爽。他手指摸着发带,眼神温润,渐渐有些了雾气,不过因为赵福来叽叽喳喳的,也没人注意。
赵福来也很喜欢这桃红颜色,一看就不便宜,“你们一赚钱就给我们买东西,还这么贵,我自己都舍不得买。”他比划了几下,当场就带头上,感觉自己都娇俏年轻几分。
“下次不要这么破费了,你们自己买了啥。你看你这身破布像是乞丐,你自己也不知道买一身。”赵福来道。
昼起道,“本来想买布料的,但是颜色都太老气了。”
赵福来道,“那是,镇上就没什么好货,而且那个老板娘事儿多的很,自己东西丑还对客人挑三拣四,看似捧着人夸,实际上就是贬着人损,强买强卖逼人买似的,我成亲后都不去她那里买,我那里还有公爹从外面买来的好料子,等下挪给你。”
这话倒是说到禾边心里去了,他只知道不舒服,又不知道具体原因,还以为自己多想了呢。
禾边一时激动道,“是吧!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这样想的。”
两人一打开话匣子说那老板娘十分起劲儿。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算是找到知己了,两个男人就看着他们叽叽喳喳,不由得对视一眼。杜大郎傻笑,昼起没表情,但是昼起和他主动对视了。杜大郎心里莫名更舒坦了。
柳旭飞掏出两个小瓷瓶给禾边赵福来,禾边接过没打开,凑近看赵福来打开的,这是刚刚他和昼起在水粉铺子看的膏脂。
柳旭飞道,“小禾那手多抹抹,不然冬天更痛。”
禾边这回没嫌弃油和味儿,笑着应下。
昼起看禾边那感动捧在手心的样子,便知道回屋子后,禾边肯定又会反复说杜家人如何好了。
禾边的好终于没有被辜负了。
但在昼起看来,禾边就像漂亮的花骨朵,种在村子的泥泞里,村里人嫌弃不中用比不上庄稼,牛也嫌弃不如草香。
但是到了这里,禾边就是人人夸赞,人人喜欢的了。
难怪俗语说“人往高住走,水往低处流”。
昼起这一刻,突然就找到了清晰目标。
第34章
家长聊到最后, 禾边有些不好意思,从钱袋子里拿出小半串钱给赵福来。
正说得兴头上的赵福来一愣,就听禾边说道, 这是按照给米铺和酒铺的抽成给算了下, 一共五十文。
赵福来道,“哎哟,瞧你那难以开口犹豫的样子, 还以为你问我要钱呢。”
赵福来利索接下,不过只要一半。
亲兄弟明算账,在商言商,而这之外, 两人的交情也深了。
赵福来道,“那你们平时做绿豆糕吗?平时要做的话, 街上的人也不可能天天买,估计没什么生意。呸, 瞧我这张嘴, 平时可能人没这么多。”
“如果只赶集做的话, 一个月只六次,这次开始大家都尝新鲜,后面过了几次销量应该就没那么火了, 不过一个月能靠绿豆糕赚三四两,这生意很了不起了。”
禾边其实也不知道这生意能做多久。毕竟绿豆糕的方子不难, 难的是脱皮, 脱皮也有讲究,浪费多少皮全靠手法。
还有过程火候、豆浆提纯去腥、糖油和豆泥的调配比例等都是关键,不仅影响口感还关乎能不能压膜成饼。或者饼面油渍斑驳不干净透亮也影响卖相。看似简单,每一步都细要精准, 也不知道昼起第一次怎么能做这么成功熟练。
制作过程简单,旁人见赚钱多费心琢磨一二也能出来,即使口感没那么好,但是有替代的,他家的销量总会受到影响。
所以,他想尽量先抓紧多卖。
禾边道,“福来哥,街上的李豆腐磨坊,是你家亲戚吗,我想找他谈谈生意。”
他和李老板约定三天后试工,还有一天,他决定不去的话,也要提前说说。
本约定好的试工,他突然不去了,禾边怕李老板会翻脸,骂人,还到处说他是非。就这么大点镇上,要是闹得难堪……禾边心里负担重,也下意识想逃避这个事情。不过,无论如何还是要当面说清楚,并感激一番。
问李老板和赵福来关系,就是想有个熟人牵线,他和李老板之间可能就不会闹得僵。
赵福来点头,“是我族叔家的,难不成你还想赶集那天去豆腐坊设个摊位?”
禾边道,“对,我想平时做五斤,约莫能有百来个绿豆糕,李家豆腐推车穿村子卖,顺带吆喝绿豆糕,提成还是按照每个两厘。”
赵福来眼睛一亮,这个好啊。
“小禾你可太有当老板的本事了。”
这样一来每天起码有一百来文进项。
禾边被夸得心里有了底气,他道,“而且,我之前约定了三天后试工,现在不去了,也要说清楚。”
赵福来道,“这个啊,简单,我一并说了,哎,你不用担心,家安叔好说话的很,不至于因为这点事情闹不愉快。你都是当老板的人了,怎么还怕这怕那的。”
禾边道,“真是一点都瞒不过福来哥,我确实喜欢把事情想得坏。”
平常的一句话,禾边还有些坦诚的局促,但一桌子人都看着他,就连杜大郎眼里都有些心疼可怜。
杜大郎也不知道禾边之前经历什么,但是下意识把事情想得坏,何尝不是孤立无援一个人抗的表现?
财财和珠珠见他们双亲小爷爷和昼起叔叔都看向禾边,两人不解,也纷纷歪头盯着禾边。
禾边有些挠头,他哪里说错话了?
“咋啦?”
珠珠上下打量一番,而后水亮的眼睛笃定道,“小禾叔叔真棒,看把这一桌人都迷死啦!”
财财嗯嗯点头,甚至觉得自己瞬间长大了。
一桌大人看小禾叔叔的眼神,可不就是大人有时候看他那样吗。
凝滞心疼的气氛,一下子就被孩子带得欢快。
话聊了会儿后,又各自忙活。
起码禾边是这样认为的。
可几天后,他才知道这个杜家,都在为他一个人忙活。
赵福来当日就去找李家豆腐问问意愿。
豆腐磨坊老板叫李家安,和杜仲路同辈是个爽快人。人生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苦活儿能磨炼人心志,他告诉子孙赚得钱也当如这豆腐清清白白的。
李家安年轻时不想跟着家里做豆腐,还跟着杜仲路跑过走货郎,发现那比做豆腐还苦,便灰溜溜跑回来了。
如今李家安的侄子连磨豆腐的苦都吃不了,没一个月就吵着要回去,李家安感叹一代人不如一代人能吃苦。
李家安见到偷懒耍滑的侄子免不得说道几句,结果一向不敢顶嘴的侄子却道,“你起早贪黑磨豆腐,熬得头发都要白了,还赶不上麦老板孙子和李杏孙子守一天摊子钱。就是实心眼笨的人才一条道走到黑。”
这话那里是对长辈说的,简直大逆不道,可把李家安的媳妇儿气得要黏人走。
李家安听这话刺耳,但心里却也认同。
事实就在眼前。
三天前还到处找活路的小哥儿,这一下子就成了镇子上人人琢磨念叨的小禾老板了。
米铺和酒铺帮卖糕点还能拿提成,就摆在那儿出个孙子就能赚钱几十文,这钱谁不眼热。
李家安闷坐了半天,能当禾边爷爷的李家安,决定找人禾边当老板。
这事情还不好开口,还有些无从下手,李家安本想找赵福来商量的,没想到赵福来自己来了。
赵福来开口就是笑脸,“家安叔,有个赚钱轻松的门路,我一想到就特别适合你。赶紧跑来给你说说,晚了我还怕我那房客反悔了。”
李家安本就有这心思,一听迫不及待招呼一番。
事情谈的一拍即合。
李家安还对赵福来感谢再三,让拎块豆腐回去。
赵福来又说禾边不来试工的事情,李家安笑道,“轮到我给小禾老板试工了。”
正事聊完后,李家安又对赵福来欲言又止。
他是个长辈又是个男人,不想转述妇孺哥儿那套口舌是非,但是这会儿赵福来有好处能想到他。他便提醒道,“我刚才路过你娘家,你大嫂又到处说是非,说平日大事小情都是紧着你的,如今你家房客的生意好,你还不介绍让你娘家的醋铺子搭上一搭。”
赵福来一听大嫂就知道准没好事,眉头一挑就道,“那卖醋的一股子黑酸味儿,能尝得出来糕点的甜吗。我大嫂就是眼红人家生意,还专门上我铺子挑拨是非,那绿豆糕赚得多,但是成本大啊,那糖和猪油都是几斤几斤的往锅里丢,现在一斤猪油都五十文了,人家卖两文一块,属实便宜了。”
李家安一听这成本,那确实吓人,谁敢轻易尝试。原本还觉得他家那么大一块豆腐都才两文,一块一口的绿豆糕就这么贵,现在看,那真是不能比。
赵福来本想去娘家走一趟的,这下也免了,看到这个大嫂就烦,眼不见为净。
以前柳旭飞提醒他外嫁哥儿少掺和家里事,他那会儿刚成亲只觉得这是挑拨离间,但现在日头长了,他也摸爬滚打伤心够了,还真是不能瞎掺和,出力不讨好还被说管得宽。
还有他那闷不出声的大哥,什么好处都得了,还落得一个老实人名头。
他娘还一直心疼大哥被嫂子压着欺负,谁欺负谁呢。
赵福来没管这些糟心事,回去给禾边说了豆腐磨坊事情成了。
接下来的日子,杜家院子忙碌又充实,柳旭飞前些日子选的陈年麦子发芽多,熬糖时又掺了几斤糯米,这样甜度更浓稠,熬出的糖浆比禾边自己买的还好,棕黄透亮粘稠拉丝,柳旭飞要的价格和市面上一样的,四十文一斤。
柳旭飞还给禾边裁了一套新衣裳,这回,就连赵福来都没意见了。
禾边受宠若惊,可不知道如何是好,赵福来就拿自己那天接禾边抽成的事情说例子,大大方方的,这是咱们值得的。
禾边的衣柜里又多了一件新衣裳。
以前他没有衣柜,现在他不仅有新的衣柜,衣柜里还有两件新衣裳了。
昼起见禾边摸着爱不释手小心翼翼的,那眼里的满足欢喜都快溢出来了,昼起看着空荡荡的衣柜道,“今后我们小宝也会有满柜子漂亮的新衣裳。”
禾边仰头咧嘴,有些稚气道,“好像做梦一样。”
禾边不太能形容他的感受,好的坏的,对他来说都像是做梦,田家村是恶梦,青山镇是好梦。
还有昼起是老天爷赐给他的美梦。
昼起嘴角噙着浅笑道,“那这是我们共同的梦,你也是造梦人。我也是造梦人。”
禾边被看得不好意思,转头问昼起绿豆糕的模具准备的怎么样了。
总不能天天找人借,不能一直消耗杜家的人情。
昼起找木匠定制了好几个模具,上面有团花祥云的,拿到手后成膜效果,纹理清晰,选的枣木不吃油,比以前借人家的模具更加趁手。
禾边看了磨具很是满意,蹙眉道,“杜家一直帮我们,我总感觉给杜家的太少了。”
昼起道,“能有帮到杜家的时候,最近杜三郎不是要送夫子寿辰礼了?”
禾边可不觉得他能在这上面帮到什么。
杜三郎夫子生辰对杜家来说是件大事。
那夫子不说是他们镇上的名人,就是他们五景县以及周围县城都声名远扬,寄情山水、教书育人很有读书人清风竹骨之资。
杜三郎当时能被这夫子收入私塾,也是看重他有几分天赋,更是被赵福来一再诚心感动。
赵福来很骄傲为三郎寻得这样的好先生,他见禾边对读书人向往憧憬,便也如数家珍一般介绍起来,面上甚至有几分与有荣焉的自豪。
夫子姓赵名松字晏清,前朝末年探花,因为不满朝中宦官当道排挤打压忠臣,一身才华抱负无处施展,便辞去翰林编撰之职,回乡归隐。能得他点化一二句已经是天大造化,更难得是他不计较出身,有教无类,自有一片贤名。
禾边对杜三郎交流不多,杜三郎这人话也不多,但是渐渐地,杜三郎原本是在自己屋里教孩读书认字的,后面也在堂屋摆张案桌了教孩子们,禾边见状便明目张胆去偷听,昼起也跟着读。
这时候,杜家赵福来、杜大郎、柳旭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搬来凳子旁听。每个人都很认真。赵福来是觉得一份束脩七个人学,赚大发了。禾边是觉得这样的家风,真的令他艳羡。
禾边便准备了一份二十块的绿豆糕用油纸包装好,递给杜三郎去送礼。
杜三郎望着禾边那双和珠珠酷似的猫眼,也没推辞,瞧着禾边身上的水湖蓝新衣裳,是他小爹自己一针一线刺绣裁衣的。
杜三郎拎着糕点去给夫子祝寿,夫子家就在街背面,院子有一道竹林做院墙,一进门的茅庐左右对联写着“但守三分知足意,自有清风好叩心门”。
杜三郎知道这句诗还有前面一半,“莫见他人起高楼,且看自家灶火温”。
走进院子,有半圆荷花池,是夫子赵严常挂在嘴边的“满招损谦受益”,一池子荷花开得正盛,茅草棚里的纱幔吹起,里面有几道身影在把酒言欢吟诗作对。
杜三郎在院子里静候着,日头毒辣,他低头垂着地面,脚尖冒热气似的,脸热汗涔涔。
不知道等了多久,杜三郎才听见茅庐传来赵严的声音,不轻不重笑意和蔼,像是才从酣畅闲聊中回神发现他。
夫子对着众人说杜三郎的性子闷,来了也不知道直接进来,也说他秉性坚毅,知进退受分寸,假以时日是难得的栋梁之材。
杜三郎恭敬低声说了些奉承话,余光见赵严的美髯微动,嘴角撇向他送的砚台和墨块,嘴角有一闪而过的下撇,而后轻扬着欣慰的笑意道,“三郎有心了,今后不用破费,这些东西对于你们家来说也不便宜,今后还是把心思放在学业上。”
赵严又指着几位客人给杜三郎一一介绍,一共五人,有县里的乡绅也有其他县慕名游学而来的生员,甚至还有他们五景县的县令。
赵严感叹笑道,“青山镇本地的野味一绝,尤其是镇子上的厨子处理野味手艺了得,只是这野味可遇不可不求,就看我跟着几位仁兄能不能有好运气搭上这口口福了。”
有位乡绅道,“之前蓝水村的蓝地主寿辰就设了野猪宴,那滋味确实美,吃时口舌生津吃后口齿留香,诶,好像听说还是街上一位姓杜的厨子带去的。”
他话未完,倒是其他人都跟着赵严的目光看向了杜三郎。
杜三郎拱手作揖道,“回先生的话,那野猪是我大哥应蓝地主的要求从一位猎户手上买的,学生不知道先生喜欢,今后定要大哥留意来孝敬您。”
赵严面色稍霁,又和杜三郎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让他回私塾处读书了。
杜三郎走后,有人瞧着桌上油纸包的绿豆糕,认出这就是最近镇子上卖得比较火的糕点。
几人来青山镇已经有半月了,这镇子说的好听山清水秀,说的不好听就是穷乡僻壤,不能买到什么糕点。
赵严道,“这是乡野粗鄙之物,自然不及京城莹润如玉般剔透雅致,但也有一番野趣。”
县令拿了一块,瞧了瞧,紧实小巧祥云清晰,油而不渗,鹅黄清新透亮,咬了一小口后,一顿,而后长大嘴巴,一口全吞了下去。
其他人也道,“这糕点倒是比那什么砚台墨块得人心了。”
同在的其中的,还有神童之称的张秀才张齐鸣,他虽然才秀才功名,但是周围乡绅对他很是恭敬。
见张齐鸣刚刚没说话,却一直打量着杜三郎,有人道,“这杜三郎以前也有神童之名,现在一看不过是乡野小镇子上出了一个能读会算的,不及张贤弟真才实学,下一届秋闱必中解元。”
县令微微笑,只专心吃绿豆糕,他年过四十升迁无望还被调到这五景县,这个穷困赋税困难的臭名昭著大县。
十任县令有九任因为没收齐赋税被革职流放,他已经过了大展身手的野心勃勃年纪,可也不想乌纱帽不保,这次来也是和乡绅地主打好关系,至于赵严和学生的关系,和他没什么关系。
不过,他是人,也免不得内心腹议。
就是百年不遇的神童在赵严这种打压下,那也成呆子木讷死板人。哪还有什么灵气。
作者有话说:
夫子门口对联来自《众生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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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杜三郎下学回家, 一家人都在紧张等着他说送礼情况,但杜三郎一个字都没提。
到吃饭时,赵福来端着碗忍不住了, 问杜三郎寿礼夫子满意不满意;杜大郎偷偷瞅了三弟脸色, 而后给赵福来碗里夹了筷青菜,对夫郎说吃饭就吃饭,有什么事情饭后说。
柳旭飞之前就说了, 饭桌上不谈其他事情,杜大郎记着的。赵福来也记着的,可就是问问寿礼,又不是什么不愉快的大事情。
那块墨和毫笔可是大手笔, 再说他为了这寿礼前前后后操心两三个月,现下问都不能问了吗。
赵福来心里不舒服, 倒也没表现出来,但为了让自己理直气壮的生气, 他心里快马加鞭把杜大郎杜三郎分析一通。
当大哥的不关心弟弟学业处处都是他这个当大嫂的操心, 最后问一下, 这个大哥的还跳出来当判官了,生气。三弟也是,亏得他忙前忙后帮他, 回来也不主动说说结果,让他无端猜测。
搞来搞去他操心还错了。
赵福来决定不管了。
他把杜大郎爱吃的菜, 通通往禾边碗里夹, 禾边先是惊讶,而后意识到什么也不敢看他俩,只埋头弱小无辜的猛吃。
昼起轻拍他后背,把禾边碗里的菜都夹自己碗里吃。赵福来对昼起还挺怵, 没敢撒气发脾气。
赵福来看禾边现在模样,没有之前故作强势硬气的生疏防备,倒是露出了柔软的本色。
他见禾边在饭桌上尴尬低头,一时懊悔,自己干嘛把气氛弄得僵硬。于是又给禾边夹了白萝卜丝,哄孩子似的,“来,白萝卜吃了能白,你多吃点。”
禾边微微抬眼,犹豫看一眼赵福来,但最后笑笑点头。
是真心还是讽刺,他现在能分得清了。
晚饭后,禾边和昼起洗碗扫地,等他们两搞完后,圆月高悬屋檐夜空,堂屋里点了油灯,豆晕和月光交汇点亮融融夜色,杜三郎开始教两个孩子大人读书认字。
柳旭飞杜大郎赵福来三人就坐在院子里,拿着蒲扇扇风,听着里面摇头晃脑的稚嫩声,觉得家里有个读书人还真好。
赵福来叹口气,反手捏着发酸的肩膀,心想这日子还是有盼头的。
杜大郎见状给他揉揉,赵福来哪能当着姆爹的面这样,推推搡搡间,余光瞥见柳旭飞看着堂屋里那道消瘦的身影,那眼神已经心无外物了。
而屋子里的禾边正磕磕巴巴地跟着杜三郎读千字文,两个孩子已经学到最后了,而和他一起学的昼起早就了熟于心。
禾边一着急更加跟不上了,不过不待他惯性陷入自我苛责泥沼,杜三郎就道,“小禾不用急,你初学这进度很快了。”早上三更起,忙活一天,晚上还学字读书,这精力杜三郎都佩服。
两个孩子也纷纷夸禾边厉害,还很骄傲道,“珠珠我是青山镇第一个认字的小孩哥儿,小禾叔叔是第一个认真读书的哥儿。”
别看珠珠小,但这些平常夸他自己的话,珠珠早就翻来覆去背得滚瓜乱熟。
认字结束后,柳旭飞和赵福来两人也鼓励禾边,不说别的,单单能认字的哥儿,在青山镇可是找不出几个的。
禾边受到鼓励,心里又干劲儿满满,再说他也很珍惜这个机会。
只是不免好奇起来,杜家气氛这么好,为什么杜三郎看起来格外孤僻寡言。
昼起话也少寡言冷面,但是昼起天生冷淡性子,眼神里没有滞涩思虑,只有淡漠的旁观。而杜三郎好像眼里心头压着重重心事。
晚上冲凉洗澡后,禾边睡前还想这事情,他坐在床边擦着头发对昼起道,“杜三哥,我觉得他好像总是不高兴。虽然你们两个平时都是话少没表情,但是……你看着是空的,看你像是照镜子似的,他看着是心里压了好多事。”
昼起从浴桶起身系好腰间巾布,拿起禾边的巾帕给他擦头发,“什么叫我是空的,我有那么笨的?”
他抽开腰间巾帕,裹着禾边的脑袋,将人揉得偏三倒四,禾边脑袋晕晕,直直朝前面栽去,鼻子怼到了昼起光溜溜的腰腹上,闻到澡豆淡淡的清新水汽。
禾边推开他,脸朝黑暗里发烫,昼起见他不愿意也不继续撩拨,顺着禾边的话道,“杜三郎的夫子估计有问题。”
禾边掀开匍匐在脑袋上的长发,露出饱满的额头,两眼圆圆满是清澈的疑惑,“怎么会,那夫子是前朝探花啊,人中龙凤,要是他不好,福来哥怎么会求人半年才把杜三哥送去私塾呢,听说那夫子只按照资质只收两三个学生的。”
“而且,听说那夫子还素有风雅清骨美名,不与朝中贪官同流合污,辞官归隐在这里,连县令大人都佩服他的风骨,都来贺寿了。”
昼起道,“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他是不是有读书人风骨我不知道,但是他应该是一位合格的政治家,急流勇退,在朝中势头没明朗前,还不如静观其变,归隐还能搏得读书人称赞美名说不同流合污,为后面起复入朝为官做准备。”
禾边听得一愣愣的,完全没懂。
但晚上看杜三郎那崇拜的眼神,现在落到了他身上。
昼起耐心道,“就是一个池塘里,有几伙人打架抢鱼,把池子水搅浑了,池子里的人都是本地青壮年,这时候有新加入的人也想抢鱼,他又没浑水摸鱼的本事,贸然下场可能被打得鼻青脸肿,只有在岸边等几波人马分出势头,他再决定加入哪边得到好处。”
昼起说完见禾边眼神更懵了,点了点他额头,想怎么换个简单的举例,而禾边
定定脱口而出看着昼起,“你为什么会懂这些深奥的东西?”
进而想到绿豆糕,昼起是怎么知道的?
昼起也没想瞒着禾边,但是他的来历对于这里的人来说,匪夷所思,比见鬼还不可信。
他道,“我前世知道的,投胎的时候没喝孟婆汤,所以脑子里还记着以前的东西。”
禾边两眼一亮,“那你前世是不是很厉害的人,能读书能做糕点。”
昼起想,那也不是,他主要是会杀人。
其他得益于他有一个博古通今的光脑。
昼起停顿的片刻,禾边就道,“那我不是捡到宝啦,你这么厉害怎么会跟着我。”
原来昼起有前世记忆,所以他前世离开村子是去了很远的地方,还知道当官的弯弯绕绕,肯定是很厉害的人。
不待昼起开口,禾边就嘟囔一声,说这是没意义的问题,想着今天绿豆糕赚了五十文,满意地把被褥拉到头上,两眼一闭就睡了。
昼起瞧他这模样不仅哑然。
俯身隔着褥子在禾边额头亲了亲。
第二天,天不亮早上起来做绿豆糕。只泡了三斤绿豆,刨除糖油等各项成本也能赚五六十文,虽然生意比不得最开始的一个月,但是有这个赚头禾边还是很高兴。
赵福来见绿豆糕生意一天天惨淡下去,这禾边还能笑呵呵的,也是佩服他了。李家豆腐天不亮就得挑着扁担进村吆喝,那禾边两人做糕点的时间也提前了一个时辰,基本后半夜鸡叫两遍就起来忙活了。
天天如此,也是赚个辛苦钱。
不过好在白天没什么事情,禾边有时候会午睡会儿,而昼起则是拿着杜三郎教的千字文读书认字。
上午的时候,禾边听门外有人说瓜农来卖西瓜了,这东西贵……但他就要吃贵的。
禾边在屋里来回踱步了两遍,在第三遍时,一旁的读书的昼起看不下去了,掏出自己的小钱袋抛禾边怀里,“去吧。”
禾边立马欢喜。
嘿嘿。
花昼起的小钱,就不会减少他泥罐里的总钱了。
禾边果断拎了一串钱出去凑热闹。
热闹是凑到了,可是没想到是凑的他自己的。
他路过李家醋坊时,就见门口两个妇人抱着装醋的陶罐,和门口里的声音一来一往说得很是起劲儿。
那里面的人好像弯腰在摆弄什么,那声音虚虚的,“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我家小叔子那真是嫁出去的哥儿泼出去的水,他家院子天天做绿豆糕,我儿子前天上门去买,他一个当小叔子的,还真能眼睁睁看着我小儿子掏钱来诶,每次赶集我碰到他家两个孩子,哪次不是买了发糕、果子给他们吃啊。”
“那这样确实不对,你惦记着他家,他没惦记着你家。我看嫁出去的小叔子就远香近臭,你们这确实一个街尾一个街中,比不得人家逢年过节只见一面的亲热。”
有人添火认同,香婶子心里更有气了,腰身从门里探出来,那话涛涛不绝的,“可不是,我说他就是个拎不清的,三年前,杜三郎在孙童生那里读书读得好好的,赵福来一听镇上来了一个辞官归隐的什么探什么郎的,好像看到文曲星菩萨转世,非要拉着杜三郎去拜师。
人家瞧不上资质不收,赵福来硬是天天带着瓜果蔬菜去给人家做饭打扫院子,听那夫子喜欢荷花,还把自家刚种下的种藕挖了送去,结果人家夫子要的荷花是开花漂亮的,什么多瓣粉色,哪是咱们这乡野的白荷花。”
这事情闹得整个镇子都知道,孙二娘道,“我瞧着福来哥儿真是为杜三郎好,没想到他在娘家时娇纵任性,去了杜家还真能吃苦,长嫂如母那真当得满镇子称赞,就连夫子都感动了,破例收了杜三郎跟着他读书。”
另一个之前也想把自己孩子送赵严那里没成的妇人,张水花道,“一年就得四两束脩,年节还有寿辰都得送礼,一年下来加上书本笔墨纸张,杜三郎身上都是金子堆的了,一年十几两花下来,也没见杜三郎有什么本事啊。”
这话说的香婶子爱听,她之前就给赵福来提醒过,别把土疙瘩当金疙瘩,但是赵福来不听,非得砸锅卖铁也供小叔子读书。
张水花道,“听说这次寿辰,赵夫子也不满意,当着一堆贵人的面,明里暗里点杜家之前买了野猪没送去私塾呢。”
“杜三郎说今后看到野味会买来孝敬,这才罢休,也不怪人家夫子,是杜家做的不地道,当初求着人教的时候,舔着给人当小工,现在进学了,就想不到这些了。”
这话简直说到香婶子心坎上去了,她道,“他就这样的人!有用的时候对你笑眯眯的,没用的时候对面碰到都不喊一声的。”
禾边听不下去了,他这时候脑子里没想别的,就是有些生气,“你们这话敢不敢当福来哥面去说?香婶子你家儿子来我这里买绿豆糕,是我收的钱和福来哥有关系吗?第一天卖绿豆糕的时候,福来哥就已经让财财给你家送十二块了,二十四文一个汉子一天工钱,就这还没想到你们?难不成今后只要你家来我这里买绿豆糕,那福来哥就得次次掏钱?你说上街赶集碰见两个孩子,他们赶集日子都家里忙活面馆生意,帮忙包面皮,你可能就是遇见一次还说经常。”
其他两人听禾边这样一说,顿时默不作声看向李香菊。都给一个工钱的绿豆糕了,还想咋的?
禾边又道,“福来哥隔三差五就给你家送果子送菜,别说是孝敬他娘的,你香婶子能没吃吗,既然吃了,我住杜家快两个月了,也没见你香婶子上门送一次。”
“你们上过学认识几个字?见不得杜三哥有读书天赋就眼红,没占到便宜就到处诋毁,我看你家醋都没你能酸,我看你家也没卖油啊,到处添油加醋煽风点火讲是非。”
李香菊被说得哑口无言,眼皮抖着嘴皮子也颤了,手指着禾边就点点点,“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就给赵福来说话,你不过是个没钱没地的租客,自己的事情都顾不过来了还管得宽,还真以为你卖绿豆糕就有几个小钱就了不起,和我们家醋坊比起来,你这啥都不是!”
被人指着一步步逼近,禾边矮人半个脑袋,几乎被直戳脑门,禾边气得张嘴咬去,吓得李香菊后退后怕,骂他是狗。
禾边叉腰道,“你脸皮厚又不要脸,颠倒黑白是个人都瞧不下去,平时福来哥对我照顾很多,我要是看见他被人诋毁还不出声,那才是像你一样狼心狗肺不是人。”
孙二娘和张水花也没想到,平时看着老实少话的绿豆糕小哥儿那嘴巴还挺能说了,骂起人来也挺凶。
李香菊气得哆嗦,她可从来没受过这气,就是婆婆都对她好言好语,什么时候轮到这个丑不拉几的小哥儿教训。
李香菊气道,“你就嘚瑟吧。你也不知道走什么狗屎运嫁了个中用的男人,你男人那要身高有身高,要脸也是千里挑一,惹得赶集的小姑娘小哥儿看得迷路,再看看你自己,又矮又瘦,年纪一大把身材像个没发育的孩子,他喜欢你什么?你哪点配的上人家,指定不没过两天赚足了钱,人家就跑了不要你了。”
李香菊说完以为气呼呼的禾边会气哭,哪知道禾边反而冷静了下来,禾边嘴角蠕动几下,最后道,“算了,给你说了你也不懂。”
李香菊一脸懵,而后更加颐指气使。
禾边满脸同情道,“香婶子,你回家照照镜子吧,满脸丑态像是得不到男人疼爱的怨妇,随便抓个人就大吐苦水,看见我夫夫和睦,你又嫉妒发疯。”
“而且,你怎么对我家男人这么关注,你家男人知道吗?你都成婚几十年孙子都要有了,你还嫌弃自己男人不中用,那你辈子还真是蛮苦的哦。”
这下,张水花和孙二娘都忍不住笑了,还别说这禾边说得刻薄还真在理。
尤其是他那表情太气人了,有些同情又不知道怎么说才能不伤香婶子心的犹豫,太像胜利的人给卑微的人一点施舍了。
“还有,我就是我,我男人喜欢我就会喜欢我的全部,不是因为我乖巧懂事肯吃苦,也不是因为我年纪小好掌控。”
“就算将来他不喜欢我,那也不是我的原因,是他自己出于某些原因改变,我们不再像现在同心齐力,分开也是最好的选择。”
“小宝,你前面说得很对,后面我不认同,我们怎么会分开。”
禾边背后响起这昼起的声音,是寻常平淡的冷调,可禾边霎时有些不安,他刚刚说的都被昼起听见了吗?
昼起走到禾边的面前,原本气势高昂像大人欺负小孩子的三个妇人,面色僵硬连连后退几步,面前的男人像是巍峨的高山一样洒下一片阴影。
昼起看着李香菊道,“再让我听见你说我家禾边一句,我就掰断你一根手指。”
不说李香菊了,这街上就没有不怵这个新来的男人。打死一头野猪就让人佩服称道,后面又把街霸张铁牛徒手拎起来。试问哪个男人能做到?
虽然在杜家住了两个月了,街上人还从来没见过他主动和别人说一句话。
一张脸冷冰冰的,五官刀子凿出来似的看着就没有心,只冷得锋利扎人。
刚刚禾边骂李香菊的时候,按照以前她的脾气早就撸袖子打了,但是又估计禾边男人才没敢动手。
禾边两人走后,李香菊三人才吓得面色缓过来。孙二娘瞧着走远的一高一矮,心里羡慕的不是滋味,那禾边有什么狐媚子本事能让这么个能干的男人护他护得紧。
而李香菊气得咬紧了牙,朝禾边淬了口唾沫,想骂几句但是又不甘得闭上嘴了。
张水花道,“别的禾边说的咱不清楚,但是老香啊,你这脾气确实得改改,你家赵老大才不至于一吃完饭就背着手满街溜达,等你睡着后才回家。”
“都是你不会调-教男人,不然这世上哪有不中用的男人,你这脾气真的不行。”
李香菊气得瞪眼,这些人存心气她看她笑话是吧!
“诶,你别瞪我,还不让我说事实了。”
另一边,禾边两人回去的路上,一些街坊看他眼神就不对了。从一开始的忽视到刮目相看,有好几道目光落在禾边身上。
有人以为他们走前面就听不见了,小声交头接耳道,“没想到这禾边还是个能说会道的,一开始挨家挨户敲门问租房,那样子像是流浪又不足月的小猫似的,气弱跟蚊子似的,现在骂得满街响,果然赚钱了就是底气足。不过他那话听着有道理,还是年岁浅事情经历少了,就是容易拎不清载跟头。那赵福来对他再好,也就是租客关系,住一个院子里大家都面上和和美美的,私底下人心隔肚皮谁知道。”
“是啊,禾边倒是年少好出头容易冲动,完全忘记了人家赵福来和香浅菊是妯娌关系,人家那才叫一家人,一家人就是上下牙齿磕磕碰碰很正常,外加,赵福来和香婶子一直面上都是有来有往没挑破关系撕破脸,这下禾边这么一插手,这事情打乱两家人的平衡了,不过到底是一家人,等两人和好后,那禾边怕就是不能在那杜家院子住下去了。”
禾边听着这些话,原本心里还挺酣畅又轻盈的,这下倒是给他当头一棒了。
他虽然经历事情少但是前世看着村子里的家长里短弯弯绕绕的,知道刚刚那背后的议论不无道理。
就说唐天骄和张梅林,唐天骄最开始就好心提醒张梅林田老大外面养人的事情,但是张梅林回去就问田老大说是唐天骄说的,最后田老大挑拨得张梅林和唐天骄近十年不对付。
禾边心里忐忑,但也不后悔,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出声。
有些后悔没看到西瓜,他们找到的时候瓜农已经卖完了,西瓜虽然贵但也稀少,镇子上看着不富裕,但是偶尔吃个西瓜解馋,也是舍得。
昼起道,“福来哥应该不是那样的人,倒是小宝,是谁教小宝说那些话的。”
禾边一下子就支吾起来。
“我答应他不说的,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昼起摸摸禾边紧张的脑袋,“柳叔是不是还说了我的坏话。”
“不是,柳叔没说,他说你很好,我也很好。”禾边着急解释道。
“哦,是柳叔啊。”
“你又急了,你没泄密,是我自己猜出来的。”
禾边不想理昼起了,觉得他有时候也挺讨厌的,小跑几步就把人甩了,内心忍不住窃喜,哈哈,昼起居然没想到要打他。
门口摘黄瓜的杜三郎,一听见这冷淡的语气怎么可以说出这么腻歪的话。这昼起也是渗人,再看禾边,这也能被逗得脸红扑扑,这俩可真是天生一对。
“你们可算回来了,终于可以切西瓜了。”杜三郎说着,就跑去水井边。他晃着辘轳把手井绳缓缓搅动,幽深的井底水花稀里哗啦得响,一股凉爽水汽扑面而来。
杜三郎面上舒爽得止不住喟叹,捞起泡在木盆里的西瓜,对禾边两人道,“你们大嫂专门等你们回来吃。”
财财和珠珠在院子里叫嚷吃西瓜,那欢快的童声和灶屋里赵福来带着纵容的宠溺声,给这片小院子添了家的梦幻。赵福来头从窗轩探出来,看着跑回来的禾边,嘴角笑意骄傲,这孩子也终于稍微放开了一点性子。十六七岁的年纪,哪有什么成熟稳重小心翼翼整日操心的。
“小禾,太阳这么大,你又出门不戴帷帽,那不是白瞎了我姆爹给你赶了两天工才做出来的嘛,本来就黑,哦,黑就算了,冬天捂一捂就白了。要是晒出斑点来,那就是一辈子都去不掉了。”
禾边一听,心里原本忐忑不安,这下多了温馨暖意,那心里就更加害怕把事情搞砸了。
禾边也没敢进灶屋,就在木窗轩下站着,双手不自觉巴拉着窗棂,两眼眼巴巴看人透着紧张不安。但是禾边没有犹豫,他把出门遇见的事情一五一十的都对赵福来说了。
他一边说,心里像是排除冗余的烦恼丝一般,顺气了。就像昼起说的那样,只管做自己,承担自己的后果,不希冀别人的反馈,得到善意反馈是意外之喜,什么都没得到或者反目成仇,也坦然面对,说明对方并不适合做自己的亲友。
“啥?!你和李香菊还骂上了啊,我现在就去找她算账,别以为只她长有嘴!”
赵福来一把将锃亮的菜刀劈在案板上,砰的一声吓得禾边眼皮一跳。赵福来缓了缓,“算了,先来吃西瓜,瞧你热得满头大汗,吃瓜更爽快,李香菊的事情我后面再找她算账。”
昼起摸摸禾边的脑袋,赵福来见了一边切西瓜一边白了眼,“你除了会摸小禾脑袋,你还会啥。这么大高个子还能让自家小夫郎被欺负了。”
禾边道,“我也没被欺负啊……”在赵福来无奈心疼的目光下,禾边弱弱补充了三个字,“我觉得。”
“行行行,你觉得就你觉得。”
赵福来切好西瓜,用过年装瓜子的大磁盘盛着。这时候的西瓜很大,堪比一个冬瓜,皮厚籽多经脉粗,中间还空心。
在昼起看来不如何,甚至没有食欲,毕竟以前没吃过西瓜,但是见过别人吃的西瓜都是汁水鲜红整个瓜肉细嫩。
赵福来在两个孩子期待嗷嗷待哺的注视下,挑了瓜肉最肥籽儿最少,先把第一扇瓜递给了禾边。
禾边想推给孩子们,赵福来鼓着眼吓唬他,两人视线一碰,有些话不用说也明白了,禾边才笑着接过。
赵福来也是没想到禾边会为了给他出头和李香菊当街吵架,要不是禾边本人说的,不然他都不信。
这时候他才明白,有时候家人也是自己选来的。
“甜吗?”赵福来见禾边吃得汁水都留嘴边了,笑嘻嘻道。
禾边忙着吃西瓜,嘴里塞满了,从不知道西瓜这样好吃,难怪这么贵,只抬着头两眼亮晶晶的很欢喜。
汁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他刚想伸手捂住,昼起就伸手摸了下,拇指含在齿尖一抿,对赵福来道,“很甜。”
嘿,饶是身经百战的赵福来破天荒转了个身。
见人这样反应,禾边呆呆闹了个大红脸。
不要脸的是昼起,他怎么脸还热了。
杜大郎看得暗暗啧舌,就说男人没一个老实的。
有的人看着一本正经冷冰冰的,实际上会手指抹夫郎口水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