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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0

作者:秃了猫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6章


    晚上把马车赶在河滩, 这有一大片草地,方便马吃草喝水,禾边就打算在马车上凑活一夜。


    马车里禾边能团着睡, 但昼起身量太高, 蜷缩着也不行,于是把破草席和褥子就铺在河滩上。


    条件简陋,但禾边很兴奋。蚊子也很兴奋。


    “咦, 刚刚蚊子还团团转,现在怎么都没了。”禾边疑惑纳闷道。


    功臣昼起没接话,低头铺棉被,而禾边先前被蚊子叮得又热又痒, 挽起裤脚准备下河洗澡了。


    洗野澡,禾边也很激动, 但凡村里哥儿做过的,他没做过的, 他都跃跃欲试。


    这河两岸是悬崖, 左边是青山镇镇口, 右边是小山坡,四下无人,明月高悬, 河水清幽汩汩,倒是可以畅快洗个澡了。


    禾边脚尖刚下水, 身后就传来昼起的阻挠声, “不可以,晚上河里水蛇多。”


    禾边一想有道理,但夏天赶路出汗黏糊糊的,这河水清亮不洗简直浪费。


    “我陪着你洗, 水蛇来了也先咬我。”


    禾边疑惑,“是这样吗?”


    昼起道,“毕竟张梅林的鸡肉要是有毒,我先吃一点也毒不死。”


    月色下禾边对上昼起看透了然的目光,只觉得他那似笑非笑的眼睛令他无法招架,禾边心虚扭头,原来他都知道。


    昼起没脱衣服,裤腿也没挽起来,直接下了水,高高大大的身影矗立在河中,好像神秘的山怪,银盘的圆月都成了他的陪衬,宽阔自由的大河都好像在他脚下臣服。


    那人影朝他招手,禾边痴痴步入河面野雾中。


    禾边刚下水,就惊了下,他腰间被大手一揽,双脚直接踩在了一双宽厚的脚背上。


    “啊,你……抱我干啥。”禾边踩着人脚背无所适从,好奇怪啊,但又不敢动。


    昼起俯身,唇角擦过他右耳,嗓音认真甚至有些低沉的冷漠,“河里碎碗瓷片划脚,万一踩着了,你就受伤了。”


    “有,有,有道理啊~”禾边话一哆嗦,整个人激灵的一抖,后背贴了个冒热气的胸口,昼起突然抱他那么紧做什么,水都不从他们中间流了。


    “河水有点冷,小宝觉得呢?”


    禾边懵懵的,“还好啊,不冷不热水流很舒服。”


    昼起抱着他逐渐往深处走,河水没过昼起胸口时,禾边早就把人当树干扒拉着昼起的腰往上爬了。


    等禾边回神过来,他已经坐在了昼起的肩头上。


    圆月倒影在清凌凌的水里,好像月亮掉进了河底,禾边叫昼起去踩,可怎么都踩不到,指挥着人追逐了好一会儿,昼起说是禾边的笑声把月亮吓跑了,禾边就摒着呼吸,只抬手指指着催着,昼起微微偏头就瞥见了禾边眼睛。


    他扭头亲了禾边眼睛,“捉到了。”


    禾边茫然,“啊?”


    “你的眼睛比月亮还好看。”


    禾边搂紧了昼起的脖子,不再说话了,流水汩汩冲刷着他炽热起来的心跳。


    没在河里玩一会儿,昼起就带禾边起来,禾边还想在河里待一会儿,昼起怕着凉不准玩了。可禾边有苦难言,他热啊。


    昼起见他不舍,将人抱上岸,放进马车里换衣裳,他人就在外面等着,对里面问道,“这么好玩?”


    禾边哼了声,“好玩呀,就是水里一直有蛇咬我屁股。”


    昼起没说话。


    禾边气鼓鼓道,“大淫蛇!”


    他还是没听到昼起说话,烦闷死了,把他撩拨一通,现在自己又这样冷冰冰的,显得他多轻贱浪荡一样。


    禾边撩开车帘,正准备发火。


    一掀开帘子,禾边就撞到幽暗炽热的眼神,原来……昼起一直站在门口盯着他,禾边像是受惊的猎物,吓得后退,但他腰间被大手掐住,惊慌不及出声,又被堵了回来。


    他嘴巴被堵住了。


    禾边脑子一片空白,第一反应是不能呼吸要避开,但他稍偏头,就被强势扶正,慌乱中他扫到那双要吃人的黑眼,吓得忙闭眼,有些予求予取的乖顺,倒是方便了人。


    禾边被这事态吓到了,以为要吃嘴吃很久,可昼起只搅和两下就退出来了,盯着他,目光暗暗有未灭的火星,又似不满足一般,捏紧了他腰间。


    禾边捂着唇,喘着气,心口还砰砰跳但是不好捂,舌尖还酥麻得很,大舌头含糊道,“你,你不行啊?”


    昼起胸口起伏,缓缓吐出火气,僵硬道,“等你身体好了再说。”


    刚刚那浅尝辄止带着前所有未的失控和悸动。


    他甚至后悔今晚的冲动,一旦尝过滋味,就很难克制。


    昼起说完,进了河水,不知道闷了多久。


    禾边换好衣裳,蹲在河岸上拿木棍在沙上乱涂乱画,他也有些烦闷,分明是昼起不行,还倒打一耙说他身体不行。


    但昼起那样子不像不行啊,不然闷水里干什么。


    过了半晌,他又想通了,昼起不是嫌弃他,是珍视他。


    于是他在沙滩上画了两个手牵手的小人。


    见昼起还闷在河里,禾边捡起石头胡乱砸去,“还不起来。”


    薄凉的月色下,昼起随意抬手抓住飞咻而来的石子,“你又生气了。砸到我了怎么办?”


    “死了好,我重新再嫁。”


    禾边说完意识到说了什么,忙缩了脖子。


    可拖着一路水花,男人大步沉沉走到他跟前,没生气,鹌鹑似的禾边冒出一只眼看他,“你怎么没生气?”


    昼起道,“我会护你一生,自然会死你后头。你这话不成立,我没有必要生气。”


    禾边没说话了。


    昼起弯腰将地上的人抱起,无奈道,“又哭了。”


    “少假惺惺了,你肯定得意。”


    “你说是就是。”


    “我要你抱着我睡。不,是允许你抱着我。”大淫蛇。


    星星做被,河水做枕头,河滩虽然咯人,夏晚的风带着河水很清凉,封闭的心打开迎接自由,被灌了蜜,想不起什么烦恼,只抱着昼起的胳膊,闻着他的气息,躺在他身边安心入睡,期待明天的太阳。


    禾边忍不住小声道,“好像小时候村里孩子扮家家啊,原来这么好玩。”


    一旦脱离既定轨道,每一个小意外和事物都是新鲜和惊喜。


    昼起瞧着禾边嘴角的笑意,摸了摸他头发,顺滑不少,在每天精神力修复下,禾边身体损耗的部分几乎治愈了。


    而他通过禾边的眼睛,也能对这个异世有链接,现在的风餐露宿,在禾边看来是惬意和满足。昼起通过他的眼睛,也获得了这份感知。


    “好梦。”昼起亲了亲禾边额头,抬手覆盖在禾边亮晶晶的眼睛上,很快,禾边睡意袭来,在禾边闭眼前,心里还想,最近睡眠质量越来越好了,倒头就睡。


    第二天早上,两人就开始在镇子上看房子,找活路。


    镇子上也就百来户人家,不过四周还有些村子,平时镇上没什么生意,只每隔五天,逢二八是赶集的日子。


    两人将马车拴在镇口的肉摊子旁,禾边给了摊主两文钱看着。


    摊主孙屠夫很爽朗,不要钱,平时他这里也经常有人存放货物,帮忙看着点也习惯了。还能顺带有个人情维持生意。


    屠夫不要钱,禾边反而警惕起来,毕竟他这马车就来路不正,现在担心他们这马车被昧了去怎么办?不待禾边犹豫,昼起拉着他手,挡住了他狐疑的脸,昼起直接对屠夫道谢了,还说今后会来照顾生意。


    禾边还是不信屠夫,但是暂且相信昼起。


    马车安置好,禾边着急先找活,昼起想先看屋子。


    两人意见出现了分歧。


    禾边道,“如果我们在镇上没找到活,租了屋子怎么办?屋子先不着急租,马车也可以凑活。”


    昼起道,“马车临时住一晚还行,一直在外面住你身体受不住,身体垮了更费钱。”


    禾边几乎是应激反应,这套说辞他还不熟悉吗?觉得自己当着外人的面被架住了,什么叫为他好……但他心底又愿意相信昼起是为他好,而不是张梅林那面甜心苦的虚伪做派。


    孙屠夫是个热心肠的,见禾边执拗僵着不快,开口道,“你这小哥儿,你男人多会疼人,还是先租个屋子,短住几天也行啊,住外面哪受得住。”


    禾边想说不要你管,但忌惮孙屠夫彪悍体型外加自家马车还在人这里,只忍着脾气,冲走了。


    孙屠夫哎哎了声,“脾气真大啊。咋不听好人言哩。我就觉得先租好,他年纪轻没经过事,这种拿主意的大事还得咱们男人。”


    禾边在前面听着,冲走的脚步放慢了,要是昼起听了孙屠夫的话,他跟昼起肯定没完。


    甚至心底已经想,昼起要是同意外人的意见,这日子都不想和他过了。


    他可是见过村里男人,并对他们了解透彻。家里人苦口婆心说什么都不信,那外人的胡说八道都信以为真。骨子里他们就是瞧不起家里人,觉得他们的一家之主威严受到挑衅,家人的好心建议都成了对他们的否定,觉得被瞧不起。


    该死的恶心男人。


    要是昼起也这样,他才不要。


    禾边恶狠狠的想。


    孙屠夫在一旁看着,瞧男人那冷硬的五官和老高的身材,瞧着就不会听一个小哥儿的。


    没想到那哥儿虽然年纪轻,个子小,但是脾气还大。


    昼起没管孙屠夫,而是原地思索了一番。


    禾边为什么会生气。


    昼起对孙屠夫道,“他虽然年纪轻,但是做事有他自己的章法,从他的立场上优先找活是对的。”一个连马车都舍不得坐,赶了一路的人,怎么可能在乎睡在哪住在哪,他只想怎么赚钱进账。


    外加,他吃得确实多,早上吃了三十文,给禾边一种挥之不去的巨大压力。


    昼起说完就大步追禾边,孙屠夫瞧着那别别扭扭的哥儿很快就被哄住了,不知道男人说了什么,刚刚那撅着老高恨不得死男人的嘴脸,现在一下子就甜蜜蜜的笑了。


    还真挺有意思的。


    回去给他媳妇儿摆摆龙门阵。


    昼起扶着禾边的肩膀,拇指抹开禾边眉心上的紧绷,看着他道, “小宝,我们一起努力,相信我。”


    禾边内心的焦躁被抚平了,眉眼柔和下来,拽着昼起的袖口点点头。


    昼起说的话,他都听见了。


    这么好的男人,被他走狗屎运捡到了。


    找房子,也不是那么顺利。


    这倒是出乎昼起的意料。


    每家每户生娃一串串的,大人孩子多,临街铺子都是前铺后院的格局,后院里又是一大家子没分家,孩子睡一堆堆,大人中间拉着布帘子隔成一间。


    禾边见了,才知道镇子也有这么穷的人家。


    这也是少数,镇子上人也多数住得比村子敞亮,但有空院子租的真没有。有空的屋子,但也不愿意租给来路不明的陌生人。


    都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两人庙都是租的,这哪能让人安心。


    不说安全问题,家里抬头低头突然多了一对陌生小夫夫,家里很多鸡毛蒜皮家长里短都得憋在嘴里,人不舒坦。


    瞧了一路,两人热得满身汗,昼起深刻认识到原始社会小农经济扛风险系数低,经不起一点折腾,太过保守封闭。


    反倒是禾边安慰昼起,“真睡山里我也乐意。”


    昼起道,“很不错的想法,但是我不愿意。”


    你之前睡茅草屋都没吭声呢。


    “为啥?”


    昼起,“会显得我很没本事。让你跟着我吃苦。”


    禾边笑嘻嘻的,“倒也是,有本事的男人可不会让自家人委屈难受的。”


    “不过,也没什么说我跟着你吃苦,本来没遇见你之前我就是吃苦的命。”


    “当然,你这样说,我会很高兴。”


    禾边突然盯着昼起看。


    昼起道,“怎么了?”


    禾边摇头,只是那眼里明显想到了什么,而且神情越发慎重起来。


    来到镇上酒厂,禾边想问问招不招工以及租房。


    禾边刚准备开口问,就听酒厂老板凶自家夫郎,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酒厂的扫帚用了没放回原处。老板看了,立即像是凶下人一样吆喝夫郎。


    而且,禾边在酒铺子外面看了一会儿,往来生意招呼都是夫郎,显然是夫郎把铺子打理的很好,而男人满脸颓败还凶神恶煞的。


    禾边见了赶紧走。


    恰好酒厂老板回头看见了他,忙招呼道,“你们是不是租房?我听人说你们到处打听,我家有空的,要租吗?”


    禾边摆手,那老板想空着也是空着,几年也不见得人问,“便宜租,不要多贵。”


    禾边拉着昼起头也不回。昼起惊讶禾边的坚定,“不问问价格?”好不容易有人愿意。


    禾边一脸讳莫如深,摇头道,“你不懂,你不要多问。”


    昼起点点他脑袋,“小脑瓜子又再琢磨什么。”


    当然是看好你啊。


    就是他没读过书也知道几句老话的。


    近墨者黑近朱者赤。


    尤其是这些男的。他通过观察田家村就得出一个结论,再好的男人一旦被周围男男女女指点一番,最后都成一家之主甩手掌柜了。


    这酒厂老板对夫郎不好,不行。现在贪房租便宜,等昼起跟着变坏了,那怎么办。


    禾边两眼冒着智慧的光芒,决定对租房老板夫妻关系做重要考虑,这点要优于房租。


    租房又被拒绝几次后,最后,实在没办法,禾边想起杜家食摊的杜大郎,有本地人担保,最好让杜大郎介绍下,比他们挨家挨户问吃闭门羹好。


    去问杜家前,禾边向杜家旁边的邻居打听杜家家风做派。


    可一问,杜家左右两边的邻居对杜家风评都不好。


    左边的邻居禾边有印象,是之前卖野猪想买他野猪的张铁牛,莽粗的一个凶汉子,瞧着就是地痞混混做派,禾边打心底还是畏惧的。


    张铁牛正在铺子前备菜,一听背后紧着细小的嗓子问话,只以为是问路的懒得搭理,但一听问杜大郎,嘴里叼着的牙签就来劲儿了,他回头道,“那杜大郎,没什么本事,一天天被自家夫郎吆五喝六的,完全不像个男人,一天天就给我们这条街丢人。”


    禾边道了谢后,又问杜家右边的邻居,是一个中年妇人,细眉细眼的长脸,衣裳整齐干净瞧着是个能干人。


    那妇人道,“杜家啊,杜大郎倒是个好的,就是他们家的夫郎都太精太贼了,好占便宜,不好相与的。杜大郎的夫郎泼辣的很,杜大郎的小爹,那脑子时好时不好的,发疯起来还拿刀砍人呢。”


    禾边好奇道,“怎么发疯的?别人不惹刺激他,他会疯吗?”


    哪知道他这一问,原本态度还好的妇人立马翻脸,像是戳中痛处一般,狠狠把门关了。


    禾边想了想,自己有了结论。


    杜大郎这会儿正在屋子里和自己夫郎赵福来,围着桌子数钱。


    桌子上有三个缺耳或者豁口的陶罐,每个陶罐面前有堆铜钱。


    “我看三郎的砚台快用没了。”考虑到一块最便宜的本地茶山砚台都要两百文,不到巴掌大顶多用两个月。杜大郎就想给夫郎解释下,其实弟弟很爱惜,洗墨的汁水也会拿来练字。


    夫郎赵福来一张圆圆脸,下颚又带着肉尖儿,唇瓣娇俏眉眼却是个极有主意的。


    他打了杜大郎一下,嗔道,“你这话说的,叫三弟听见又以为我克扣舍不得钱。”


    虽然舍不得,但是下月,又到了人头税了,弟弟的私塾夫子生辰到了,得准备礼信,送礼成双,夫子用的笔墨纸砚都费钱,砚台本地的拿不出手,得外地的长亭墨,据说墨腥不重,有淡淡香气,极易留色还易推开,一样就少不得五百文,这七七八八折腾下来,下月光在三郎身上花的钱就上三两了。


    杜大郎偷偷瞧了眼夫郎,赵福来看了看给儿子们存的那个陶罐,咬牙要掏些出来,两个孩子吵着的糖没买来吃,赵福来心里也很不舒服。


    供小叔子读书像个看不到未来的无底洞,他们这个小家拼死拼活,自己家里那个小陶罐永远存不到一千文。


    杜大郎在夫郎要发作之前,赶紧笑嘻嘻的从兜里掏出几块碎银子。


    哐当哐当的响,一粒粒弹向桌子斜对面的夫郎面前,赵福来一把手抓稳,“这是?”


    杜大郎道,“你这几日走亲戚不知道,前天傍晚有个年轻打死了一头野猪,我买了毛猪花了三两,转头就卖给了下蓝村的地主家,蓝地主六十大寿,二话不说,直接六两买了。”


    当然,这六两里面,还有杜大郎的手艺。野猪处理不好又腥又柴,而杜大郎做的野猪肉那是一绝,镇子上出了名的,味道脆嫩又嚼劲儿,香喷喷的十分下饭。


    赵夫郎立马就欢喜了,捏着银子六两银子,给小叔子花三两,还可以存三两。正好今年年景不好,家里地都遭了涝灾,粮税,地是产不出了。这三两可以预备着。


    杜大郎也很高兴,手摸着腰间偷偷留的一粒一钱的碎银,这回私房钱一定小心保管!


    也多亏了那小伙子能打到野猪,不然他家这次还不知道从哪里去借钱。


    只盼像这样转手就轻松赚的生意,多来几次就好。


    那不是狠狠发财了。


    杜大郎正这样想着,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


    今天不是赶集,前面铺子的门脸是关着的,门脸是两块可早晚拆卸的门板,一扇门板嵌合在门框上方凹槽的门臼里,一扇门板上下两端安了门轴,可以打开关闭。


    杜大郎一边好奇谁会敲门,一边透过门板缝往外看。一见是那年轻的小子,顿时喜出望外。他从屋子里面绕出院子,再从小偏门走出来。


    “是你们啊,刚刚还在念叨你们,没想到又见到你们了。”杜大郎说着,走上去就想哥俩好的拍拍昼起的肩膀。


    昼起视线撇开他那瓷白的牙齿,而杜大郎也发现他们没有拿着猎物,只听那小哥儿道,“杜大哥,我们想租间屋子,不知道你们家有空屋子吗?”


    杜大郎一听是这事儿,他摇头道,“镇子上租屋子很难的,除非有多的空院子才租,很少单独租一间的。空院子,我倒是知道有两三处,但是租金也贵,四五百文起步租。”


    能把院子空出来的,一般都是去城里或者外地跑生意的,或者家里丰厚也不愁收租过活,定的价格都高,只想租给讲究爱护的有钱人。


    禾边果然一听租金就摇头,杜大郎见他这样漂泊没住的,也有些不忍,开口道,“你们吃了没,没吃我家里还有点馒头。”


    禾边道,“吃过了谢谢杜大哥,我们在下面的脚店吃的。”


    杜大郎见两人走后,从小门一进院子就迎上赵福来的疑问,“谁啊,你还问人吃没吃,那家里的馒头刚好一人一个,你倒是大方得很。”


    赵福来说着就睨着人,越想越来气,别人是开门做生意,杜大郎是开门做善事,同样价格的一碟小菜,张家饭馆抠抠搜搜精明的很,杜大郎恨不得把锅底灰都给人挖上,每次那碟子上冒起小山就瞧得赵福来心疼。


    这就算了,起码还能得食客一个笑脸,平时有流浪乞丐,杜大郎也会给人一点馒头和小菜,明明自家都快揭不开锅了。


    真是不当家不知道他每文钱都掰扯两半花啊。


    杜大郎挠头笑嘻嘻道,“那不是爹在外面跑货,也风餐露宿的,我就想积福气,希望爹也多遇好人啊。”


    赵福来一听也是,但见杜大郎这副贱兮兮的样子就烦,转移话头道,“他们来干嘛。”


    杜大郎瞬间得救一般,“就是之前打猎卖野猪的小夫夫,想问我们家有没有屋子租。我家哪有,就走了。”


    赵福来眼睛顿时一亮,“快把人追来!怎么没有,那偏屋一直没人住,空着也是浪费钱。”


    杜大郎道,“不行,那是给小弟留的屋子,哪能租出去。”


    赵福来是知道杜家还有个失踪的小哥儿,他还没进门时,姆爹那脑子就时好时坏,有事没事就去那空屋子里坐坐。


    他嫁进来后,起先也没想动那屋子,后面他生孩子,孩子又大了,四五岁不适合跟父母一起住,家里没有多的屋子,他就想让孩子住进去,结果杜大郎和姆爹都反对。


    那是他成亲后第一次和男人姆爹闹矛盾。


    把一间屋子留给一个没影子的人,而他们的亲孙子没地方住,只得在他们屋子拉着布帘做隔间。


    不说这对年轻夫夫多不方便,赵福来只觉得心寒,好像他和儿子被放在称头上称,重量比不过三岁就失踪的小幺叔。


    他们一家人重情重义,就是他和儿子是外人。


    这件事无解,赵福来不是吃亏的主,因为这件事闹得差点和离,然后借机要来了管家权,杜大郎也让步,事事都开始听他的,赵福来权衡一番后才继续留家里。毕竟和离儿子得归杜家,和离归家对他名声也不好,再说,杜家包括杜大郎都挺好的。


    这事情如今再提,无疑又换来了久违的争吵。


    杜大郎吵不过赵福来,因为他本身就对夫郎有愧疚。


    赵福来娘家家底不错,祖祖辈辈开醋坊的,比杜家这种泥腿子好上不少,赵福来人也白白胖胖的,是镇子上很多小子想娶回来的哥儿。


    他们的亲事赵家不同意,杜家双亲一个常年在外跑货郎,一个脑子时常疯癫,弟弟年岁小又要送去读书,杜家亲族关系破裂,平日没人帮衬。就是地,也少,只十亩,这今后兄弟一分家,那去喝西北风吗。


    但是架不住杜大郎是镇子上长得最板正俊朗的,眼睛黑黑亮亮的,麦色皮肤看着就健壮有力,热情爽朗一笑就白牙,赵福来被迷得很,非他不嫁。


    婚后日子确实比不上娘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赵家小幺在杜家当起了长嫂,操持着一家老小的吃喝拉撒,愁小叔子的束脩,愁姆爹药费。


    赵福来对杜家的好,他的辛苦,杜大郎都看在眼里,所以这次吵架,他基本就是被训斥,只听着,听着听着赵福来就哭着哽咽了。


    “我现在要租这个屋子是为了谁,是为了我们的孩子还是为了我自己多点私房钱?我还不是为了小叔子,他们读书要钱,我每晚都愁得做梦,你看我嫁进你们家的时候,头发乌黑发亮,现在干枯毛躁,我哪一点是为我自己了?”


    杜大郎抱头听着,见夫郎哭了,抱着他拍拍肩膀,咬牙道,“好,那就租。”


    赵福来立马推开杜大郎,两眼带笑哪还有什么泪痕,看得杜大郎一愣愣的,赵福来没管这个傻子,生怕他返回当即要出门找姆爹说。


    杜大郎拉着他手,扯住他,反应过来夫郎又是装的,刚刚说那些话卖惨是真的点他也是真的,但实情也是真的,杜大郎道,“我去给小爹说,这事你还是别出面。”


    这话赵福来喜欢听,还娇嗔了杜大郎一眼,“哼,你早这么上道,我哪用得着和小爹闹矛盾。”


    也不是什么多大的矛盾,就是婆媳之间没个男人儿子在中间缓冲,很多事情就有些小摩擦,外加上杜小爹时常钻牛角尖,又是病人又是姆爹的,赵福来又气又委屈又没办法。


    杜大郎笑笑赔罪。


    赵福来在他耳边道,“你别直接说,就说下个月三郎要给先生生辰送礼,开支不够还差三百文,今天刚好有人问屋子,一次可以支付半年租金恰好是三百文。实在不租也行,你就跑去问族里问那二叔家借。”


    杜大郎笑意凝结,他知道自己夫郎鬼点子多,但是前面还行,后面不是拿针扎小爹的心吗。


    但他也没说赵福来,只又把陈年往事给他说了遍。


    “家里和二叔族里早年就闹翻了,当年幺弟丢就是因为爷爷为了给小叔娶媳妇儿,趁爹他们不在家把幺弟卖给了人牙子,后面还骗人说是幺弟自己走丢的。”


    一开始杜爹杜小爹也以为是孩子自己走丢的,后面村里人说漏嘴,说好像看到他爹牵着孩子出的村子,后面回来时,还打了二两高粱酒,边走边喝还哼着曲儿。


    杜爹两人听着消息只觉得晴天霹雳,跑去要他爹要说法,老头子喝得醉醺醺的,一见两人就破口大骂,骂他们狼心狗肺,骂杜爹忘恩负义。现在两个姐姐都嫁人了,只还一个老幺没钱成亲,你这个当哥哥的帮着点怎么了。


    那老头子临了还得意自己讲价卖了三两银子,也得亏那个小赔钱货,比村子孩子都生得白白胖胖,才有人买。


    他们为这事情闹了分家。


    族里的族老们一个个上门说教骂人,说养哥儿女娘本就是赔钱货,以前他们那个年头一生下来就要被掐死。现在他爹把孩子卖掉也是为了传宗接代,那孩子算是为祖宗尽孝,总算是用些用,全了这份因果。


    这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杜爹分家时,被族人戳脊梁骨,只分到一亩荒地,破败的老。


    后面他自己又干起了挑货郎走乡窜村,慢慢的积攒一些银子,一点点置办起了十亩田产,又花了十两银子买了这临街的地基,修了一座拥挤的小院子,不宽敞,但好在有自己的家了。


    杜爹在外见多识广,憋着一口气要让族人让他爹后悔,吃糠咽菜也要供小儿子读书,好在孩子也有点天赋,七岁开始就坐凳子,一坐坐一天也没喊苦喊累。


    如今赵福来想拿这件事激杜小爹,杜大郎脸色顿时就拉了下来,他没说什么,赵福来知道自己触碰到了底线,他就忍不住想看看二选一,杜大郎会帮谁。


    杜大郎一句话没说自己去院子里找杜小爹。


    杜小爹正带着两个孙子绩纱,把晾晒漂白的麻泡在清水里,等泡软后,用手一点点撕成收尾相连的细缕。杜小爹坐得久,腰疼肩膀酸,大孙子就立马起身拿小锤子给小爷爷捶背。大孙子是个小子,赵福来取名的小名财财七岁,小的是个哥儿,取名珠珠五岁。


    杜大郎穿过一片晒在竹竿上的麻皮,就见珠珠依偎在小爹怀里撒娇要糖吃。珠珠是个小哥儿,自小被杜小爹偏爱,性格也比财财活泼些。


    杜大郎看着杜小爹脚边放着一盆草木灰,指尖捻上一点灰这样丝麻更好搓。他爹觉得草木灰弄得手指衣裳脏,专门花了大几十文钱买了一块明矾给小爹。


    小爹舍不得用,还是用草木灰防滑。


    杜大郎瞧小爹气色不错,还能逗逗珠珠,话在嘴里来回三遍,他才试着开口,“小爹,今早有个小夫夫来问有没有空屋子租,那小哥儿年岁,看起来和小弟差不多大,我想租给他们,也是给小弟积攒福气,万一小弟在外面也没屋子住,希望他也能租到。”


    杜小爹闻言头也没抬道,“租吧。”


    杜大郎有些意外,竟然这么快就同意了。


    杜大郎走后,身后财财追上来,小声道,“小爷爷刚刚听到小爹说的了。”


    杜大郎顿时脑袋大了。


    他揉了揉财财的脑袋,心里叹了口气。


    杜大郎回到屋里,等告诉了赵福来同意租。赵福来当即眉开眼笑,叫杜大郎把人找来,他去偏屋把房间收拾收拾。


    赵福来想起来前些日子,小爹还神志不清把禾边当做儿子,生怕杜小爹等会儿见到人又发疯把人吓跑。给杜大郎叮嘱了几句,想个法子把杜小爹支开一会儿,起码要等事情谈拢交了钱才好。


    杜大郎点头同意,出门没找禾边一会儿,就听街上的孩子们一路说他们在哪儿。


    禾边两人接连碰壁,他都心灰意冷打算住山里了,天热满头大汗,但是昼起还是没什么情绪波动,好像不是他找房子一样。


    只是偶尔在看向他时面带着笑,温柔的鼓励,安抚他的焦躁。


    禾边心里冒出不合时宜的怪异。


    昼起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这样沉着冷静的不像人?


    “怎么了?小宝。”


    禾边胡思乱想的头绪一下子就被抚平了,昼起看向他的眼神,深深的包容又有春风拂面的温柔。


    远远看着的杜大郎冷不丁打了个摆子。


    这年轻人可真奇怪,一直面无表情好像冰雕没有人气,但是一看向自家小夫郎就温柔小意,青天白日诡异的很。


    杜大郎跑近道,“小兄弟,我家租,要不来看看。”


    禾边皱巴巴的小脸顿时喜出望外,看着杜大郎眼里有光,昼起又听禾边很是亲切地喊道,“那太好了,谢谢你杜大哥。”


    杜大郎嘿嘿笑,“话说早了,你们先去看看满不满意,再聊聊租金。”


    “嗯嗯好的,杜大哥。”


    杜大郎笑意一收,挠头有些支吾道,“那啥,我小爹之前看到你,把你当我失踪的小弟,他要是见到你很热情,你别慌,顺着他话就是了。他不会纠缠人的。”


    禾边倒是没怕,一来是昼起之前也疯疯癫癫的,但是也不主动攻击人,二来他只会同情感慨杜小爹。


    “好,放心吧杜大哥。”


    禾边看着杜大郎十分热情还不设防线,一点警惕都没有。


    昼起心底微妙。这不符合禾边的性子。


    一早上,喊了六次杜大哥,没喊他一次。


    看着禾边上前一步主动和杜大郎并排走,将他落在了后头……


    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昼起想。


    杜大郎带着两人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有口水井,上面用木盖子盖着,一颗大腿粗的梨树,树上挂着梨子,阳光下瞧着黄皮发亮很有水份的感觉。


    梨树树荫就遮了半个院子,院子另一边是搭的竹竿晒的麻皮,北面是搭的食摊铺子,挨着旁边的是一间小屋子,是杜大郎夫夫和孩子们住。


    南面是堂屋,比较宽敞,两扇大门,屋里摆着关公像,有三个置物架分门别类地堆放一些农具杂物,西南角是搭的茅棚和鸡圈,东边的屋子做成了小两间,一间三郎住一间做书房。西边的屋子就是空的,要租给禾边的。


    禾边扫了一圈,做吃食生意的,院子里很干净,即使小而拥挤但是一点都不杂乱,东西规制整齐,就连晾晒的麻皮都是高高低低整整齐齐。


    两个小孩子因为家里开食摊的原因,不认生,珠珠更是好奇地盯着禾边打量,禾边也在看他们,孩子一个活泼,那机灵劲儿和杜大哥的夫郎很像,一个沉稳懂事像杜大郎。


    这家的姆爹只在自己屋子没出来,不知道是被藏着还是自己躲着,想来能教出这样的儿孙,应该不是难打交道的。


    “哎哎哎!”禾边正想着,就见面前矮胖胖的珠珠小哥儿扇着小手丫子,只差仰头翻倒了。


    杜大郎哈哈笑,“珠珠从没见这么高的人,一直仰头仰头看不到脸,还看翻跟头了。”


    珠珠被说的脸红,赵福来见杜大郎傻乐,眼刀子嗖嗖的,小儿子还是租客拉得快,不然要摔破脑袋了。


    杜大郎忙抱起珠珠,这下珠珠倒是高了,之前仰翻了都只能看到昼起下巴,现在倒是能看到脸了。


    珠珠直溜溜盯着,然后咬手手道,“比爹好看!”


    杜大郎哈哈笑,昼起看向禾边,禾边也在笑。


    经过孩子一闹,气氛倒是松弛不少。


    再看屋子,虽然推开西南一侧木窗,是茅厕鸡圈,但没有什么异味,和茅厕中间还留了一块菜地,种着黄瓜,施肥过多只长藤叶,不结瓜,倒是藤蔓把架子爬满了。


    赵福来见禾边就挺省心老实人,男人看着也是十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冷淡性子,这小夫夫住进来,不闹腾不学舌,也不打扰小叔子读书温习,他很是满意。


    “这屋子里的桌椅床铺都可以用,做饭,你们可以用我家灶屋,呐,就是挨着堂屋那角角边上的偏屋。我们家用饭比较早,你们可以等我们吃了再做,或者在院子里菜地旁搭个小土灶,我也能接受。只要不烧毛草烟灰飘得满院子都是就行了。”


    “你们刚搬来行头一下子置备不齐全,可以先找我家借,但是要找大人当面借当面还,还有,这间屋子只放心租给你们两人,不能带别的人来住。”


    赵福来说了一堆后,又怕吓退老实人,他道,“我们家有水井,洗澡用水都方便,这镇子上有水井的人家不多,打一口井都得三两银子。其他没水井的人家要去河边挑,那上上下下坡陡,吃水都艰难。”


    说完了,他又忍不住道,“那屋子里的家具都是上好的,没有划痕,你们要仔细些,磕了划了我姆爹都心疼的要死。”


    “还有用水不要钱,但是你们洗漱烧菜用水不能随意浇菜地或者院子里,院子要保持干燥,水要去拎院子后面的茅坑里,院子里的茅厕没有坑,只是我们家搭的马桶棚子,你们要去院子后面上茅房。”


    禾边听完,都不想问价格了,觉得这个老板夫郎很不好打交道,有些打退堂鼓,但是再退就要退山上去了。


    他租个屋子,可不想再过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日子了。


    禾边看向昼起,昼起递给他一个随他做主的眼神,禾边便也提出了几个要求,他不抱希望,只是临走前破罐子破摔的较量。不能让人觉得自己是生瓜蛋子,叫人给看轻了。


    禾边道,“我租你们这屋子期间,旁边这块菜地可以让我种吗,我种的菜你们随便摘了吃都行。”


    挨着茅房种地要不了什么功夫,对禾边来说就是顺手的事情,比每天上街买菜吃不知道划算多少。


    赵福来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人还敢提要求。


    但一想自己家也没坏处,还可以照样吃菜。他便点头同意了。


    禾边道,“井水有次数吗。”


    赵福来皱眉很是不解,这水有什么限制的?什么奇怪的问题。


    自然是田老大家有井水都不让禾边多用。


    禾边道,“那这要什么价格。”


    一直插不进来的杜大郎道,“随你……”话还没说完,就被赵福来递来的眼刀子刮了缩回去了。


    赵福来道,“半年起租,一次缴半年租金三百文。”


    禾边一听这么多,当即就要走,赵福来道,“算到每个月才五十文,一天三文都不到,而你们住客栈一天多贵啊。我们这屋子没住过旁人,新的,比那脚店干净不少。”


    禾边看向昼起,昼起随他。


    禾边心里也有底气,反正昼起在,要是住的不开心他们再走就是。半年说久,但是眨眼就过了。


    禾边便同意了。


    “你们家有后院子关马吗?”


    赵福来没想到他还有马,上下扫视了禾边衣着,穷酸巴巴的,但也没多过问,“有,我家也有骡子,我公爹常年赶出门不在家,后院的牲口棚空着的,”


    “我要签个东西。”禾边补充道。


    赵福来没想到这个小哥儿懂挺多的,还以为不用多在意入不得眼的,没想到还都挺聪明的。


    “行。等晚上我家读书人回来,我就给你们写。”那语气很是骄傲。


    禾边点头。


    赵福来也没说等傍晚签契约了再给钥匙,当即就从腰间一串钥匙里,扯下一把。


    这把钥匙明显没有其他钥匙磨损光亮,看来也真不常用,赵福来扯了一根竹竿上的麻线,串好递给禾边。


    钥匙交接后,赵福来又想了下,指着七岁的财财道,“你们想买什么,锅碗瓢盆都带着他,我儿记得价格,镇上人看了也不会杀生。”


    禾边有些意外,没想到房主人还挺好的。


    两人基本空手入住,要买的东西太多,大到草席棉被蚊帐,小到筷子勺子等等,也多亏有孩子带路,才不至于满街上上下下来回跑。


    买东西禾边是没计划的,他没这个经验,但是财财有,先问了禾边要买的,然后想了想自己有什么要补充的,最后心里大致有个数后,从街头往街尾走一次就几乎买全了。


    大热天孩子热得满脸通红,一点都没垮脸,十分热情龇牙笑,很有小小汉子的模样。他和禾边说话时,忍不住一直瞅昼起。望人的时候,孩子眼里的仰慕崇拜遮不住。


    天知道他当时在院子里,生怕他小爹把小哥哥吓走。


    他太想跟着这个高高的大哥哥做朋友了,这大哥哥好厉害,能打野猪,那天还一手就把讨厌的张厨子拎起来了,以前财财最崇拜他爹,现在他最崇拜这个大哥哥。


    但是他找不到话头,不知道如何搭话。


    直到财财无意间说禾边哥哥砍钱好像老手,一点都不用担心被占便宜,昼起才落了一个目光给他,财财高兴的只差搓手喊大哥了。


    禾边看着孩子热得辛苦,便在一家卖凉粉的摊子买了一碗冰粉,三文一小碗,五文两碗,里面放了花生仁薄荷叶,用井水冰镇的,端起来很凉快。


    禾边给财财买了碗,财财捧着碗没吃,说要端回家给弟弟一起吃,于是禾边又买了碗。


    禾边买完后,发现昼起在看他,禾边疑惑,而后心虚忙道,“我也给你买。”


    他这不是买通孩子,今后关系好相处吗。


    像是找到理由似的,禾边先发制人抱怨道,“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热死了,我想吃凉粉都不知道买。”


    昼起给禾边买了一碗。


    禾边见他自己没有,嘟囔道,“笨死了,五文两碗,干嘛只买一碗。”


    昼起嘴角一扬,“小宝真聪明。”


    昼起吃东西只是为了饱肚子,平时也不挑剔,但对这种无用的小吃不感兴趣。


    但现在禾边抠抠搜搜都要给他买,昼起心底有一丝期待这个味道了。


    两人把老板娘干得一楞楞的,人不可貌相啊,再看禾边都有些打量,然后凉粉多给了点。


    东西买回来时,禾边发现屋檐口放了扫帚和铲子,还有洗碗的丝瓜囊,以及一把蒲扇。


    这倒是意外,两人进屋收拾,财财就端着凉粉的瓷碗跑去给珠珠,吃完了再送回去。


    赵福来从地里摘一背篓豇豆回来,就发现两个孩子,坐在梨树下的石头上。捧着个空碗当宝贝,小狗儿似的你舔一口我舔一口,一问,得知是禾边买的。


    “石头上晒,别坐了,等下小心肚子拉稀,买东西顺利吗?没宰人吧。”禾边这人看着就穷就老实,还花钱给他儿子买糖水干什么。


    傍晚煮饭的时候,赵福来见他们泥土灶没搭,便想饭熟后叫他们一起来吃,能省点是点。他本想喊财财去喊的,又觉得第一天小孩子喊显得不重视,便指使杜大郎去。


    杜大郎在院子里碰见了刚打完井水的昼起,“收拾得咋样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说。你们晚上别做饭了,第一顿我们就算接风了。”


    昼起点头道谢。


    等昼起拎着水进屋子时,禾边转身好奇问道,“刚刚杜大哥给你说啥?”


    杜大哥……还没见禾边对谁这样亲的。


    昼起面不改色道,“叽里咕噜的说得快,没听太清又不好意思问,好像说这街坊邻里谁家做饭香。饿了吧,我带你出去吃。”


    作者有话说:


    杜大郎:??


    不是哥儿们,你刚刚还给我说感谢的呢?


    第27章


    赵福来把饭煮好后, 又指使财财去喊禾边来吃饭。财财刚起身,珠珠就一脸欢喜地飞快跑出去。


    小孩子喜欢热闹,好客。但是他们家没什么亲戚, 所以这会儿十分兴奋。


    赵福来见孩子这么激动, 嘴里直喊不要跑,小心摔着。


    听着院子里孩子汪汪狗叫狗闹的,他心里还吃味, 对一个陌生人这么热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好久不见的亲戚呢。


    可没一会儿,两个孩子蔫儿了回来。


    赵福来一问, 得知门是关着的,喊了好几声没人。


    赵福来拧眉道, “屋子没人,那你还狗叫什么?”


    珠珠老实抱着手手道, “要是他喜欢狗, 说不定就出来了。”


    赵福来见两孩子热情落了空, 对禾边也没好话,“穷人就是拧巴,一声不吭就躲了, 谁稀罕他来吃一样。”


    杜大郎一进灶屋就听这话,夸饭菜香味的话丢一旁, “别当孩子说这话, 小心带坏孩子。再说,禾边他们只以为我们客气,村里人都是这样的教的,谁家煮饭了就避得远远的, 人家也是好意不想给我们家添负担。”


    赵福来一听这话前半句就火了,“孩子都是我生的,还怕我带坏孩子,你就是嫌弃我直接说呗。”


    杜大郎急了,又要说起来,这会儿杜三郎和杜小爹脚步声从院子传来,两人立马歇火,赵福来还不依不饶白了杜大郎一眼。杜大郎本不想理他的胡搅蛮缠,但是赵福来朝他抛媚眼,他心还砰砰跳了下,怪没好意思的挠头笑了下。


    饭桌上,杜大郎给杜三郎说了偏屋租出去了,要他吃完饭后写个字据。


    正给杜小爹夹菜的杜三郎一顿,看向他小爹,然后低头说好,后面也没再说话。杜三郎默默吃饭,只听饭桌上大嫂和大哥说着家里开支进项,又说挨着河边的两亩水稻被暴雨冲毁淹田了,重新补的秧苗势头不行。


    杜小爹听着,瞥了寡言的杜三郎一眼,只觉得儿子眼神又孤僻沉重了些,杜小爹开口对大房二人道,“饭桌上就只专心吃饭。”


    气氛一下子就有些凝滞,大人吃饭都不自觉没了声。


    捧着碗只差把脸埋进去的珠珠,抬头,眼珠子望了望转了转,捏着筷子笨拙的给小爷爷、赵福来、杜大郎、杜三郎夹了萝卜丝。


    “吃饭吃饭,多多吃饭!”珠珠瞪眼凶神恶煞的。


    见大人脸上重新有了笑意,珠珠才低头松了口气,桌底下的脚被人碰了下,珠珠一抬头,就见他哥财财在桌下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珠珠翘了翘脚丫子,没有他珠珠大人搞不定的!


    禾边两人吃完饭回来,杜家院子里玩耍的孩子,没了白日的热情,只好奇探究地偷偷看他们。


    禾边也没察觉不同,还在心疼这一天的巨大花销。他进屋拿了牙刷,和昼起两人在水井边的池子开始洗漱。


    这牙刷和牙粉都是今天在镇上新买的,小小的竹柄猪毛牙刷就得二十五文,婴儿拳头大小的牙粉盒子,青盐加了点禾边记不住的药粉,就五十文。而镇子上一天劳动力的工钱不过三十文。


    禾边以前都是用杨柳嚼碎了刷牙,第一次用牙刷,牙刷上沾了牙粉,生怕把这宝贵的粉末搞掉了,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的有些笨拙,手腕反复调整了角度,恨不得把一口牙拿下来刷。


    他瞪着眼皱着眉头嘀咕道,“这么贵的牙刷,也没见得比杨柳枝好使,浪费钱。”


    昼起知道禾边说过他自己女红不好手工不行,但是没想到这么不协调,呆呆笨笨的。


    但禾边自小做什么都是他自己摸索的,而现在昼起对于世界也是从头开始,总免不了生出相依为命的错觉。


    昼起走到禾边侧身后,握着禾边的手和牙刷柄,带着他一点点刷,等禾边稍稍适应了后,昼起就让他自己来。


    昼起也刷,弯着腰让禾边能平视他牙齿,认真道,“第一步,先刷门牙外面一排,牙刷斜对着牙龈沟,从上排牙齿开始,用轻柔的画圈方式,一颗一颗地刷。刷完上排刷下排。”


    禾边懵懵懂懂,大白天在别人家院子这样亲近,禾边有些害羞,但也认真看着昼起动作,自己跟着刷。


    一会儿,昼起又道,“不错,很棒小宝,第二步,牙齿背面……”


    “这么大的人了还不会刷牙啊。丢死人了。”


    禾边扭头,找一圈只见院子里两个孩子满脸无辜,财财抬手指院墙上,和杜家一墙之隔的邻家墙壁上,正趴着一个和财财同岁的小男孩子。


    那小男孩子一脸挑衅地朝禾边做鬼脸,“略略略,这么大不会刷牙,你娘没教你吗?”


    昼起刚准备抬手给那孩子一点教训,杜家灶屋门里突然冲出来一道身影,禾边只觉得面前一阵风扫过,那是一个面容白皙五官惊艳的中年夫郎。


    而对方一跑出来,那趴在墙头上的孩子吓得一慌,大喊道,“杜家疯子又打人了!”


    那中年夫郎大声呵斥道,“张铁牛田芬!管管你家张大果,不然,也是有娘生没爹养的。”


    片刻后,隔壁张铁牛家就传来打骂孩子的声音,只是语气里还阴阳怪气说孩子沾了晦气,要赶快拿水洗洗。


    邻里争吵还没闹起来,就被压了下去。


    禾边见那中年夫郎背影,内心升起好感,这怕就是没见到的杜家小爹了。


    从侧面看,那好看的五官蒙了层阴翳,少见太阳比旁人格外白些外,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杜小爹转身看向禾边,脸上的凶怒霎时呆了呆,那麻木无神的眼底,好像有一簇亮光渐渐点亮整个眉眼,驱散了阴翳,露出隐隐克制不住的激动探究。


    但很快,杜小爹强行挪开盯着禾边的视线,有些手足无措似的,双手后背,“那张铁牛家的孩子没什么坏心思,就是野性子调皮,你别放心上。”


    这语气和声音,是禾边从没听过的温柔和舒心,好像一下子就拥抱了他一番,像个长辈一样和蔼。


    禾边嘴里还满口泡沫,只得点头眼里露出一丝感激的笑意。


    说实话,被一个小孩子这样笑话,他倒是没觉得什么构不成什么威胁,他担心的是被杜家人笑话,但没想到杜小爹还帮他出头。


    杜小爹嘴角蠕动一番,最后看着禾边道,“你们住的有什么差的,不方便的,说出来,看我能不能解决。”


    禾边连连点头。


    杜小爹还想说什么,但见禾边刷牙不方便,便又进灶屋去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道,“你刷牙很厉害。”


    “啊?”禾边愣愣的。


    杜小爹僵硬的笑意也兜不住了,转身朝屋里走去。


    昼起余光朝灶屋扫了眼,那窗轩投下的人影慌忙往里面挪了挪,昼起收回了视线,继续教禾边刷牙。


    财财和珠珠见他们俩刷牙,还得小爷爷夸了呢,也跑进灶屋拿牙刷蹲两人旁边刷。


    赵福来看到也不禁好笑,平时喊着捉着要他们刷牙还不听的,这会儿倒是积极主动的很。


    禾边刷完牙齿,就飞快往屋子里走。进屋抱着簇新的铜镜,龇牙咧嘴,仰着脸恨不得把牙齿各个角落都照照。


    他这牙齿,可不是一般的牙齿了。


    肯定上档次了点。


    “白了吗白了吗?”禾边转身呲牙,问跟进来的昼起。


    禾边牙齿本来就整齐洁白,但说本来就白,怕是禾边会心疼牙粉和牙刷的,必须让禾边觉得花得很值。


    “嗯,原本就很白,这个刷了后更亮了。”


    禾边对着掌心哈了口气,“唔,还有味道,清清凉凉的,好好闻。”


    昼起道,“这是薄荷味。”


    “原来这就是薄荷味道啊。果然贵有贵的道理。”禾边笑得比以往放得开了。


    禾边高兴了一会儿,看了这一屋子新添置的东西,为什么花了那么多钱,这屋子还显得空荡荡的。


    其实屋子也不大,一进门一张原木桌,两张椅子,最里面摆放一架木床,西面墙壁上一架一开门的衣柜,这些是杜家原有的。衣柜里挂着禾边一套之前买的新衣裳,和昼起两套捡的田木匠的衣裳。秋衣和棉袄是没有的,鞋子也就一双破洞布鞋和草鞋。


    不过因为地铺了木板,常年桐油养护,很干净亮堂,屋子里的衣架、巾帕、褥套、蚊帐、水壶、木盆等等都是新的,就是禾边心疼钱,但心底还是抑制不住喜悦,这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禾边开始数着屋子里的东西算账,他勾着手指头算不明白,十以外的价格加减很困难,昼起给他教,教了几遍都不会,最后连勾手指头都犹豫了。


    昼起以为禾边会发脾气生气,禾边倒是想气自己笨,甚至自怨自弃都到了嘴边,但一想,可不能再怨自己了,本来就不太聪明,再自己骂自己更笨了。


    禾边叹口气道,“慢慢来吧。”


    昼起也道,“没怪我教的不好,禾边也是很大度了。”


    禾边心底的郁闷一下子就扫空了,心里又得意又彷徨,昼起这样善良好说话,他就会忍不住欺负他的,滋长他的脾气。


    “今天置办了很多东西,一共花了一千三百文六十文,这泥陶罐里,还有十串两百文。”昼起道。


    一串就是一千文,而今天就花了一串。


    这花钱速度让禾边有些心惊肉跳的,但后面应该不用花这么多。


    要尽快搭个泥灶自己开火,不然一日两顿外面吃,哪里受得住。


    两碗素面就得十文钱,昼起捏着他手腕,说瘦得硌人,又给他加了个煎鸡蛋两文,加了肉丝三文。就早上就花了三十文。就是这样,昼起估计没吃饱。


    一天五六十文的伙食费,比两个劳动力的工钱,他知道昼起是关心他为他好,但是这些以前求之不得的美味,入嘴也没了味儿,他吃着面食,脑子里全是未来的忧虑。


    这十串钱看着巨富,但哪能够用?


    禾边道,“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花看着不多,但是一下子就少了一千文,要是这些铜钱全换成银子,说不定我们还能存下来。镇上都用铜板,碎银要秤戥称称,用的人非常少。”


    而且禾边对这个陌生的环境也很警惕,万一有小偷溜进来偷钱,一个陶罐很好找,指定一窝全端了。还是碎银好藏些。


    昼起点头,“好。”


    禾边道,“早睡吧,明天开始起来找活路。”


    禾边话是这样说,但看着天才黑,脑子又东奔西跑未来茫然忐忑,只以为自己睡不着的。


    但是昼起一挨他,亲他眉心没一会儿,禾边就觉得安心暖流包裹着自己,很快就进入梦乡了。


    彻底失去意识前,禾边只觉得有昼起在身边,他好像再怕都很安心。


    第二天一早,禾边起床打开门,恰好碰见拿扫帚扫院子的杜小爹,四目相对,禾边记着人的好,笑着打了声招呼。杜小爹连连点头,见禾边有些拘谨局促,倒也没多看了。


    蹲在一旁的珠珠和财财看着松了口气,他们可是接着小爹的任务,说要看着点小爷爷,别把人给吓到了。


    他们有任务在身,醒的早,天还没亮,他俩一开门就见小爷爷抱着扫帚坐在屋檐下,盯着西边客人的屋子,可没把两人吓得一跳。


    禾边压根没注意这些,只当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早上洗漱完,去外面吃早餐,然后开始新一天。


    昼起牵着马要去河边放马,禾边不和他放马,他要抓紧时间找活做。


    昼起有些不放心他一个人出门,他知道禾边胆子很小,在陌生的地方都绷着,但会咬牙推着自己前进摸索。


    禾边好像习惯黑暗里摸索走,虽然现在有了昼起这样的一堵墙,他可以靠着墙走,生了些眷念和依赖,禾边还是想一个人出门试试。


    昼起独自牵着马穿过镇子主街,一路上好些人看着他。一人一马走在朝日冉冉升起的道路上,一片坦途金光也只做人影的陪衬,平白给这小镇一些神秘,好像瞬间来了位气度不凡仪表冷峻的大人物。家家户户都新奇的很,心里都在猜测来历。


    昼起对这些目光早已习惯视若无睹,只想早早放了马回去找禾边,和他一起出门多了解了解这个镇子,找出最适合他们的生存活路。


    不过他放完马,刚把马牵到镇口,就被一个中年男人拦住了去路,那男人背上还背着一个老头子,对方拦住昼起,“好兄弟,你有马车可以载我去城里给我爹看病吗?”


    老头子蓬头垢面摔得满身是血,一股酒味儿扑鼻,看来是宿醉摔的。而中年男人,方圆脸,三白眼眼皮褶子深,嘴角纹路深,瞧着圆滑市侩,一脸着急只差给昼起下跪似的,满眼祈求。


    “价格。”昼起道,


    男人道,“三十文。”


    昼起道,“一个工是三十文,我的马也算一个工,一起六十文。”


    男人的着急变成了肉疼纠结,他的着急担忧也打动不了这个冷漠的人,六十文简直吃他肉,但是他爹这情况镇上李大夫不敢收,村子牛车慢,本是想来镇子看看哪家能租骡车,没想到看到更快的马了。


    “好!就六十文。”


    昼起道,“你们先等一会儿,我回去给我夫郎说一声。”


    这都火烧眉毛了,这人倒是一点不急不慢的,性子冷淡得罕见。但不容人有意见,昼起已经翻身上马,两腿夹马肚子扬长而去。


    男人把老头子放地上,老头子呻吟不断,喊着这里痛那里痛,男人没好气道,“爹,你睁开眼看看,救你管你的是我杜老三,可不是你平时最看重的杜老大。”


    杜老三没等一会儿,就见昼起又赶着马车来了。


    昼起回去没见到禾边,院子里只七岁的财财,他见孩子聪慧,应该能交代清楚便托了孩子带话。


    另一边,禾边找了一圈还是没碰到合适的活。


    最后找到了李家豆腐坊,这家门脸上贴着“清清白白做人,干干净净做豆腐”红字对联。禾边虽然不识字,但是瞧着贴对联的人家想必都是讲究的。于是壮着胆子上前问问。


    这家倒是招人洗豆子、挑水、磨磨,都是苦力重活,一天工钱才二十文。可这样的活,李老板觉得禾边瘦瘦小小做不了。


    一担水重三百多斤,怕是把禾边这身板压出屎尿都挑不动的,更何况,禾边还没这扁担高。李老板瞧着都于心不忍,直摆手不合适。


    禾边道,“我只要把两个水缸灌满对吧,那我自己买个小的水桶,多走几次把水缸挑满就是了。这活我能做的,我经常做。”


    禾边还怕人拒绝,鼓起勇气夸自己道,“老板我这人实诚,从不偷懒耍滑头,除了挑水外,我干其他活也手脚麻利,老板你识人多,自然知道我一看就是干活老手,也知道我踏实勤快,你用劳动力还得三十文,我一个哥儿才二十文,干出的活都是一样的,不,我还比他们男人好,你用我绝对划算的。再不行,我也可以试工几天。”


    李老板是个心善的,瞧着这个哥儿也是个命苦的,镇上像禾边这般年纪的哥儿,哪个都比他白净高挑,哥儿整日捏着绣花针捣鼓女红,很少干这样的重活。看样子,他也是没其他活路了。


    李老板犹豫一番道,“那好吧,三天后来试工吧。”家里有侄子还在做这些活,三天后才走。


    原本侄子是来跟着学做豆腐的,年纪十八一个年轻小子,受不住苦,一个月干不到就要回去。


    也不知道这哥儿能坚持几天。


    禾边一听能试工,那这活他就能一定拿下。


    欢欢喜喜道了谢,着急回去给昼起报喜。


    他刚走到杜家街边,玩泥巴的财财立即道,“你家男人说他赶车马车拉人进城了,叫你不要担心。”


    禾边没反应过来,这活倒是有些新奇的,没想到一下子就好事成双啊,这样看昨晚担心没活路,完全是没必要提前折磨人的。


    “哟,我看未必啊,婶子说话直可不是挑拨是非的人,但是你也听听看,你是才来的,不知道情况。”


    这冷不丁的尖锐搭话声吓得禾边一跳,他回头看去,是杜家右边的邻居妇人。


    之前禾边还问她杜家情况,这妇人说杜大郎行,赵福来泼辣精明。


    那妇人道,“我们镇上前些日子,就有一个外地来的男人租客,那是长得一表人才,对人家哥儿温柔小意,这世上简直找不到这样的好男人了,哪知道没多久,就把人一家几十年的血汗钱偷了跑了。至今还找不到人。”


    “我看你家男人,赶车飞快,怕不是卷钱逃跑了哟。哎哎,你先别急,你听听看是不是这个理,你家男人又高又俊的,怎么瞧得上你啊,凡事反常必有妖啊。”


    禾边一听就冒火,尤其这把他当傻子的做派,瞧不起谁呢。他睨视道,“你谁啊,大白天就乱嚼舌根子,舌头也不怕烂了生疮。你还是管好你自家,别以为你家屋檐门脸比邻里多出一寸,那日子就能压住别人。”


    临街的住房一般都相互对齐,当然有人想要出头压别家风水,那就会自顾自加宽加高,很显然,这妇人家的屋檐就比杜家和旁边几家都凸了出来。


    妇人没想到这老实巴交的哥儿,人生地不熟的,脾气上来还有几分牙尖嘴利的刻薄。


    屋檐加高石阶凸出来的事情,邻里虽然背地里有意见,但大家都没摆在明面说,现在被一个外地小哥儿不知轻重地戳破,妇人脸也挂不住了。


    妇人气道,“哟,你还说我家日子,也不瞧瞧你自己一身叫花子乞丐似的,我再不行也有屋子有地。你家那马车,就你们这样子,怕不是偷来的吧!”妇人目光上下一扫,好像抓住把柄似的,“肯定来路不正,偷来的!现在你男人也不要你咯。”


    禾边一下子被说中不免心虚,但面上也强硬着恼火,正想怎么骂回去时,就听后背一道声音给他骂了回去。


    “吴三娘!你这样欺负我家租客,当我杜家真好欺负?你就是见不得人家男人好,眼红人家有马车,才一天就忍不住造谣生事。”


    “你要是把精力放你家地里,你家地也不至于成镇上收成最差的。再让我听见你背后欺负我家租客,我跟你没完!”


    吴三娘悻悻,哼了声就啪地关门了。


    禾边回头就见赵福来背着满背篓白菜,一脸强势泼辣地模样。


    禾边突然就觉得很安心了。


    赵福来冷脸对禾边道,“别听她的,她就是见不得我家好,多了租客进项,想把你赶走。她那人说话没人信的,镇子上都知道她胡搅蛮缠。”


    赵福来说这话前,禾边还在想他怎么走哪里都被欺负,是他一副好欺负的窝囊样?但一听赵福来这样解释,禾边心里好受了点。


    禾边刚准备道谢,赵福来心里还气昨天晚饭禾边一请二请不来,硬邦邦道,“不用谢,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


    禾边便知道这赵福来应该是面冷心热的,或者刀子嘴豆腐心类型的。


    禾边回到院子,打井水洗了把脸,再打了盆水去擦洗屋里地板,屋子门大开着,禾边撅着屁股光着脚丫子来回擦拭,夏日阳光大,一会儿地板就亮堂堂的。


    赵福来路过院子瞥见屋子里动静,禾边的草鞋规规矩矩摆在门口,屋子里擦得一尘不染,阳光里也没灰尘,倒是个爱干净爱惜的,心里也好受不少。


    管人家穷不穷拧不拧巴,只要爱惜屋子不拖欠房租就行了。


    而且从昨晚的事情看,这禾边是不爱占便宜的,倒是让赵福来满意。


    屋子里,禾边擦拭完木板,满足地躺在地上喘气,阳光落他脸上只觉得暖暖的,手摸了下木板,清爽无垢,只觉得像是做梦似的,他也可以住这么好的屋子了。


    干完活,禾边把门关好下了门栓。


    再把藏在床底下的陶罐拿出来,只出门一天,禾边心里就惦记它。


    他爬在床底下双手用力一抱,那陶罐却猛地往他怀里钻似的,居然是个空的……禾边惊得瞳孔放大,只觉得陶罐冷得手心都在发抖。


    这怎么可能?!


    一定是床底太暗,他没看清。


    他飞快把陶罐抱出来,大亮的阳光落进陶底,只零星一把铜钱,孤零零的。


    而昨晚数的十串,一串都没有。


    一股刺寒从禾边脚底蹿起来。


    燥热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只冷汗冒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求评论啊,各位青天大老爷孩子不想单机[红心][红心]


    第28章


    禾边脑子嗡嗡什么也没想, 视线一片空白,好像瞬间又被黑暗吞没,脑子里自发生出了千丝万缕的猜测, 各种可能纷至裹挟, 而他无从招架,只一屁股瘫坐在原地。


    禾边当即跑出院子,抓着财财问道, “今天院子里有谁来过?”


    财财被他这紧张的样子搞得懵懵的,摇头,“没有啊,今天我和弟弟一直在门口玩。”


    珠珠担忧道, “大哥哥,你没穿鞋子哦, 小爹说不穿鞋子会烂脚的。”


    禾边哪还有功夫管这些,他脚现在都没知觉了, 浑身只胸口紧拧得窒息, 突突的心悸。


    禾边这模样孩子都瞧出不对劲, 财财自小就对照顾病人反应很敏捷,财财飞快跑进他小爹的屋子,喊赵福来出来。


    赵福来闻声出来一看, 禾边刚开始还乐颠颠的擦木板,现在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赵福来眉头蹙了下, 走近问道, “你哪里不舒服?”


    然而,禾边投来的视线带着尖锐的审视,冷漠的狐疑,以及一丝克制不住的惊慌。


    赵福来心下道不好, 也不知道这人怎么好好的突然发起疯来,这模样简直跟小爹发病时像三分。


    好像看谁都是偷了他宝贝似的。


    赵福来不想沾这些是非,有一个时常疯癫的小爹就难搞了,现在这个租客小哥儿怎么也神戳戳的。他们家风水难不成还真被吴三娘压了一头,这都招的什么运道。


    禾边深深吸了口气,见赵福来又懵又提防的样子,开口摇头道,“没事,谢谢婶子关心。”


    ……婶子?你喊杜大郎是杜大哥叫我婶子?


    我年纪有那么大?


    赵福来心里不舒服,但见禾边状态不对,便也没出声。


    赵福来把背回来的大白菜放井水边,自顾自忙活,趁天气好,把吃不完的白菜豇豆焯水晾晒储冬。


    他从家里出门,去地里又背一趟白菜回来时,还见禾边站在院子里。


    这会儿正午太阳贴头皮晒,走石板上都烫脚底板,那哥儿赤脚站在土院子里,整个人好像都晒融化了。可人还一声不吭,一言不发,丢了魂。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福来一贯不操心别人的事情,自家事情都操心不过来,哪有精力想别的。但是他这次总是忍不住撇向禾边,可能觉得太可怜,但又给人感觉又太矛盾了,觉得他不好惹。


    禾边突然动了动,吞了下晒干的嗓子,木木地走到赵福来身边,哑声道,“我帮你吧,反正我没事做。”


    赵福来惊得张嘴,但也点头,“行。”


    “婶子,吴三娘之前说的话是真的吗,你们镇上有男人骗钱跑的事情?”


    “啊,是有,那男人真是惯会作戏,我们都还以为他是好人,哪知道是个骗子,所以大家对租客都很警惕。”赵福来没多想。


    禾边面色最后一丝血色也没了。


    赵福来本只以为禾边帮他洗下白菜,那成想禾边要跟他下地干活。禾边背一个背篓还不算,还得拎个麻袋,这架势跟自虐似的,看得赵福来心惊胆战。


    天气炎热,视线里都有热浪,赵福来见禾边瘦小的肩膀要压百来斤的东西,禾边唇边都干得发白起皮,黝黑的脸皮上是大颗大颗的汗水,但他本人好像很冷似的,嘴角一直哆嗦。


    赵福来看不下去了,“行了!你到底怎么了。”


    禾边没回答她,只背着东西往回走,那身子摇摇晃晃,那麻袋好像压在一条鬼影身上似的,青天白日把赵福来给吓得一激灵。


    赵福来心里麻麻的,对这情况简直太熟悉不过了,他小爹失心疯可不就这样。


    禾边可没失心疯,相反,他觉得自己现在清醒的可怕。


    一切好像又回到重生的原点。


    所有美好的希望都会破灭,他谁叫他不死心,妄图追求奢侈的家人温馨,还贪图迷恋所谓的情爱。


    跌了一次坑不算,还得跌二次坑。


    他曾经害怕出村,恐惧新环境,只觉得庆幸有昼起陪着他。


    现在这又是一场漂亮的泡沫陷阱。


    而禾边回到院子时,杜小爹看到禾边这样子也吓得一跳。


    杜小爹抓来财财问情况,财财紧张拧着眉头,说他什么都不知道啊。杜小爹叫他把禾边有关的事情全都说出来。财财便把昼起托话,禾边和吴三娘吵架的事情讲了遍。


    杜小爹听了思索片刻,叫财财进屋端凉茶水来。


    杜小爹朝禾边招手,“孩子,来坐坐,歇歇气。”


    禾边眼珠子都没动下,虽然他对杜小爹心生亲近好感,但这会儿他不想和人闲聊,他好像和这个世界抽离了。


    杜小爹眨眨眼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肯定误会了。”


    禾边还是没动,阳光落在脸上,只扫下侧影阴翳,失魂落魄。


    杜小爹继续道,“虽然你们才住一天,但是昼起对你如何,我都看在眼里。别看我现在这样子,年轻时也走南闯北见人很多。真心是什么样子的,我最清楚。”


    禾边眼珠子慢慢转动看向杜小爹,只觉得天籁圣音再召唤,他不自觉走近挨着杜小爹坐下,还是一言不发。


    杜小爹道,“不要相信别人说什么,相信自己心的感受。”


    禾边脸色苍白紧着下颚,他打定主意不给外人轻易透露自己的底细。但杜小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温柔关心,好像秋天晚风里的稻香,让他轻易卸下心防,让他想哭。


    禾边咬牙低声道,“我不知道,很矛盾理不清。”


    “就像吴三娘说的,他要身高有身高,要脸有脸,还有力气有本事,人还聪明,他凭什么就看上我了,还对我这么好。”


    要不是昼起一开始是个傻子,禾边也不会这么轻易就相信他。


    或许昼起对他曾经也是真心的,但是就像村里人说田木匠一样,对张梅林有过几分真心,但是去城里见识世面后,一切都变了。


    昼起肯定也是这样。


    他来到镇上见多了人,就后悔和自己好了。


    其实细数细节,很多都能对上。


    昼起已经好几天连名带姓喊他,也很少喊小宝了。


    在河滩的那晚上,昼起肯定嫌弃他了,只不过逢场作戏麻痹他而已。


    在规划未来的时候,还叫他挖野菜……


    禾边想着想着都气笑了,不就是个男人么,没必要要死要活的。反正男人都那个样子。


    他要是一直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那他就是把自己放在陷阱上,跌坑里了也是自己活该。


    和昼起相处这段日子,他总晕乎乎的好像脚踩棉花,在梦里徜徉飘荡着,他渐渐忘记了重生的初心,忘记了他的悔悟。


    眷念让人软懦。


    仇恨让人强大。


    但这次,他不想恨,就当这只是一个短暂的近乎真实完美的美梦。


    代价就是十两。


    禾边说完,醒神过来,颓丧松懈的神情立马戒备起来,他怎么又掉以轻心,和外人袒露最赤裸的心底。


    杜小爹道,“孩子,别怕,就算昼起真的卷钱跑了,这屋子我永远留给你住,不要钱。”


    杜小爹说完,禾边更警惕了,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有好事,多半是陷阱。


    杜小爹见禾边反应,眼里的心疼快溢出来了,不是万不得已没了活路,不会背井离乡,不知道他以前遭受过多少欺骗和虐待,才养成了这样警惕不信任人的性子。


    杜小爹道,“我还是不信昼起会跑,你心底也其实不相信的,不然你怎么会在等他,想用农活的忙碌麻木自己不要多想,等他回来。”


    赵福来听得迷迷糊糊,但是也猜了出来,双手抱腰道,“我看你男人肯定不会跑的,他就是骗你,也没必要昨晚还教你刷牙不是?反正他已经取得你信任了。估计是他临时取钱干什么事情了,但是这件事也不容饶恕,没给你商量,就挪家底,谁受得了。”


    杜小爹道,“我看他不是大郎那种大大咧咧的性子,说不定在屋子里给小禾留字条呢?”


    禾边小声道,“他不会写字。”


    但在此时两个人坚定的认定昼起不会跑,这已经把禾边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禾边当即跑向屋子去,虽然他已经把木板擦拭一遍,都没发现什么字条,他还是忍不住想万一呢。


    禾边一走进屋子,就往床铺上翻,结果啥都没有。反倒是赵福来惊喜了声,“诶,这不是有字条吗?!”


    茶壶压着巴掌大的字条,一进门看纸条被茶壶挡住了,但是转身稍稍瞥一眼就能看到,手指宽的字条。


    赵福来忙取下递给禾边,禾边打开一看,上面用毛笔画了一串外圆内方的铜钱,再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两块元宝。


    赵福来还没懂这什么意思,杜小爹以前也出门走货做生意,立马就明白了,“你们有没有说过把铜钱换成银子的事情?”


    禾边拿着纸条几乎立马拨云见日,脸色放晴了,好像被人从地狱里捞了起来,连连点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昨天我随口说了下,我也没放心上。”


    赵福来道,“哎哟,那不就是你自己吓唬自己嘛。估计你男人也想不到,这么热的天你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喝水,而是擦地数钱。”


    禾边挠挠头,没解释。他习惯了,天再热晒得口干舌燥也不觉得难受,而且出门也没干什么活,喝水这个念头也不强烈。


    这时候倒是觉得口渴得很了。


    恰好财财端来了茶水,递给禾边道,“大哥哥快喝水吧,都干起皮了。”


    杜小爹道,“叫禾边小叔,乱了辈分。”


    禾边局促接水,当着三双殷切的视线,仰头咕噜咕噜喝了起来。


    赵福来现在已经把禾边当做熟人了,没了最开始的防备冷淡,他心直口快道,“小禾,这事情,你得好好想想了。两夫妻过日子,最不能的就是猜忌不信任,穷点苦点都不怕,只要力往一处使,那日子就会越来越好。你这样老是疑神疑鬼的,可不行,就是你男人再对你好,那也经不住消磨。”


    杜小爹道,“小禾,你是不是总觉得自己不配得这些好的,会觉得天上掉馅饼一定会砸脑袋?”


    禾边抿嘴,没说话。


    杜小爹道,“我见过很多人,有穷的富的好看的丑的,老的少的,有当官的有老百姓的,你觉得你自己属于哪一种?”


    禾边下意识想着还要想吗,但又想凭什么,他凭什么要属于这里的一种,他管他属于那种呢。他只要属于自己就行了。


    杜小爹瞧他神色缓缓笑道,“虽然你暂时灰扑扑不起眼,但是总给人明珠蒙尘,你的眼神明亮怯怯但又带着不服输的野心和冲劲儿。”


    禾边不懂。


    两眼茫然。


    杜小爹伸手摸禾边脑袋,禾边飞快偏头。


    杜小爹也没尴尬,反而扫了一圈这屋子,原来空荡荡蒙尘的屋子,孩子住进来是这样的。每样小东西都归置整齐,木窗撑开,挂了绿纱帘子,阳光透进来,风也吹进来,整个屋子暖亮,光影斑驳轻晃,透着鲜活美好的生气。


    杜小爹眼里噙着隐隐的泪水,他扭头压了下去,再转头对禾边笑道,“不要多想了,出来一起帮忙洗白菜吧。”


    禾边点点头。


    换做别人禾边指定不愿意,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家人就莫名的亲切,防备心起起落落最后顺应了本心。


    杜小爹看出禾边的犹豫和戒备,倒是也怎么和他主动找话,也没过多探问禾边的过往。只是从禾边手掌的厚茧和干活的熟练判断,他以前真的遭了很多罪。


    赵福来生怕他小爹问东问西的,把人给吓到了,便一直找话和禾边说。


    也没聊别的,就是一些庄稼活。


    说这个话头,禾边如数家珍,也没什么顾忌,一通聊下来,赵福来这个半吊子庄稼人,还真从禾边这里学到了不少。


    赵福来钦佩道,“没想到你年纪轻轻这么能干。”


    杜小爹看禾边的眼神却是满满心疼,赵福来见了赶紧挡住他小爹的视线,不然又发癔症,解释不清。


    赵福来道,“你男人对你那么好,你还不信他,换做哪个男人都会心寒的,等会儿他回来你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男人嘛,你多夸夸他,哄哄他,干啥都有劲儿。”


    禾边点点头。


    赵福来见杜小爹那目光像是盯失而复得的宝贝似的,又挪了挪身子挡住,问禾边,“那你今天活找的咋样。”


    这事情禾边还忘记了,这会儿倒是有心和赵福来打听下李家磨坊人品怎么样。


    “挑水的工,他们家以前请小工吗。”


    赵福来瞪眼看了禾边一眼,瞧他那手腕细成麻杆,肩膀瘦成扁担似的,但也不好多说什么,要不是没活路,也不至于找这个活。


    赵福来刚准备开口,院子门口马车哒哒响起,禾边立马起身朝门口跑去,财财和珠珠也激动朝门口跑,甚至就是杜小爹也忍不住起身。


    珠珠大喊道,“是爷爷回来了!爷爷回来了!”


    禾边心里一慌,难道不是昼起?


    但大门打开,进来的是昼起,这下禾边高兴了,孩子们那失望的眼神明晃晃的,垂头丧气,就是杜小爹眼里也有些落寞,但很快看向禾边那期待已久的欢喜,杜小爹眼里也冒出些笑意。


    昼起把马车赶至后院马厩,这一路禾边都跟着,就是打井水洗漱禾边也跟着,一路跟到屋子里,一进门就扯住昼起衣角,昼起把门一关时,余光瞥见水井边探头探脑的两双眼睛。


    昼起关上门,摸禾边脑袋,“才分开半天就这么粘人。”


    禾边低头,伸出自己手心。


    “嗯?”


    禾边嚅嗫小声道,“你打我吧,我又犯错了,但是能不能打手心不打屁股。”


    昼起疑惑,禾边神情可怜,那手开始在自己身上乱摸,昼起还有些奇怪他的主动,但也把人抱怀里。禾边推开了他,那手摸到他腰间的两锭元宝后就没动了,还抓得紧紧的,偷偷松了口气似。


    昼起霎时就懂了。


    禾边抬眼,怯怯可怜地望着他,还眼泪汪汪的。


    昼起道,“你以为我卷钱跑了?”


    禾边抿嘴点头,嘴角颤颤,把手心高举头顶抬到了昼起眼前。


    “你打吧。”


    还没打就哽咽了,这怎么打。


    昼起叹了口气,握住他手心,“那你不担心坏了?”


    "我是不是又被你在心里丢了好多次。"


    “不是什么大事,反正你丢不开的。这辈子你都跑不掉的。”


    禾边呜呜地就哭了,手也没抓昼起腰间的元宝了,双手抱着他腰,埋头哽咽道,“你这人怎么这样。”


    “怎么样?”昼起摸他后脑勺安慰。


    “狗咬你一口了,你还给狗喂肉吃。”


    昼起噗嗤笑出声,笑完后,自己怔了下,埋头的禾边也不可置信仰头看昼起,模糊的视线里,唯有那冷硬薄唇勾着明晃晃的弧度。


    禾边呆呆道,“你刚刚笑出声了?!”


    昼起没应他,只捏捏禾边的脸颊,“我给你留的纸条你没看到吗?”


    禾边撇嘴道,“我后来才看到。”


    “我那时候太难受太委屈了,但我都没想恨你,你快哄哄我。我现在也还难受。”


    禾边这样子把昼起也搞得无奈难受,心尖更是软了一截,他低头含住禾边的唇,将人抱在桌子上,两手掐着细弱的腰,慢慢的吻着,禾边心跳开始慌乱,但也渐渐被温柔的抚平,他感受到自己好像一块被珍视的宝贝,被小心翼翼珍藏在心里。


    “怎么又哭了。”


    湿热的液体落在昼起的唇角,苦涩浇灭他刚刚升起的欲望,他抬头给禾边擦拭,禾边道,“哭你也管我。”


    昼起把腰间的两锭元宝掏出来给禾边,刚还委屈的禾边立马两眼放光,抬手胡乱抹了把眼泪,捧在手里摸摸瞧瞧,很是爱不释手。


    刚刚满心满眼还装着他,现在眼里只有元宝了。


    “不咬咬?不怕我拿假的骗你?”


    禾边刚准备咬,但听出昼起的打趣,忙摇头道,“怎么会,笑话我,你讨厌。”


    昼起朝屋子走去,准备开门,禾边着急拦住,小声不满觑他,“我元宝还没藏好呢!”


    昼起道,“青天白日关着门,你刚刚还一路粘着我,别人怎么想?你要是不介意,我是没关系的。”


    禾边脸一红,他很介意!


    禾边把元宝藏腰间,还捂了捂,赶紧催促昼起打开房门。


    房门一打开,天光大亮,蝉声涌了进来,安静的院子顿时响起了洗白菜的哗啦声,禾边偏头谨慎地瞧了瞧,杜小爹和赵福来没看过来,低头自己忙自己的呢。


    昼起把一旁的包袱解开,里面有两袋陈皮梅,还有三双鞋。


    禾边嘀咕道,“怎么买两袋多浪费。”


    昼起道,“陈皮梅给杜家一袋,昨晚杜大郎叫我们来吃晚饭,我推辞没去,我那胃口不得把人家吓到?但是礼尚往来,我便也带了糖果。”


    禾边脑子里闪过赵福来一天对自己的冷脸和别扭,难不成生气了?但也没多想,只觉得昼起做得对。


    而且禾边还挺感激下午赵福来两人的开解,不然真能自己把自己吓死。


    “那这三双鞋子?”


    合他尺码的就一双,其他两双都大那么两三寸。


    禾边狐疑看向昼起,声音也不自觉大了点,“你不知道我穿多大的?还是,莫不是你看人姑娘好看,人家推销你也心软,都买了?”


    别看昼起冷冰冰的,别人一说好话,就迷糊了,当初不就是被他哄得当打手撑场子吗。


    “你是不是又瞧人家可怜,大发善心了?”刚刚还可怜兮兮的,现在就耀武扬威地质问上了。


    院子里,低头剥白菜叶子的赵福来和杜小爹纷纷抬起头,没望去,但是耳朵都侧了方位朝那门口。


    “伸手。”昼起冷淡道。


    禾边不情不愿伸手,递到昼起眼前,昼起道,“犯了什么错?”


    禾边缩了下肩膀,小声道,“疑心病。”


    昼起没打他手心,“你自己打自己屁股。”


    “啊?”


    禾边望着昼起,反应过来后,欣喜地很,喜滋滋摸了下自己屁股,“打了。”


    “那你为什么买三双?”


    昼起道,“你现在在长身体,没两个月就一个尺码,难得进城,我就挑了三双不一样的尺码。”


    禾边眼睛一热,又要忍不住哭了,他抱着鞋,半晌盯着鞋道,“多浪费钱啊。你就买大码的,垫个鞋垫就好了。”


    昼起道,“总比你怀疑我把钱花外头强。”


    禾边想了想,“也是哦。”


    昼起这下真手痒忍不住了,禾边还一脸无辜说也是。


    昼起抬手要打他屁股,禾边身子一偏,跑出去了,没跑几步,又回来对着桌上的铜镜瞧了瞧,嗯,脸只一点点红,不细看不明显,眼泪干了,看不出来哭过。


    禾边又拎着陈皮梅和三双鞋子跑出了门,脚刚跨进院子就稳重了。


    而一直低头的杜小爹和赵福来相互看了眼,示意双方赶紧收了嘴角的笑意。


    第29章


    禾边拿了一袋陈皮梅条给杜小爹, “阿叔、福来哥,给,刚刚谢谢你们开解我, 不然我还得给自己吓得半死。”


    赵福来识货, 这一袋陈皮梅可不便宜,二十文呢。想当初,杜大郎跟着公爹跑货, 一路忍饥挨饿,回到家里人黑瘦了一圈,但是衣兜里掏出这袋陈皮梅,那白牙齿笑得不要钱的打眼。


    赵福来道, “你们刚来处处要钱,这还是你们自己吃。”


    杜小爹倒是伸手接过, “两孩子最近闹着嘴馋的很,小禾这糖来的正好。”


    被赵福来拒绝, 禾边还有些忍不住多想, 觉得他们穷所以连送糖也不吃, 虽是为他好,但禾边心里不舒服。可杜小爹一说,禾边心里立马就舒坦了。


    或许是刚刚一下午, 禾边在最难受茫然时被迫剖析了内心,而他罕见的得到真心开解和劝慰;是这两个陌生人在他近乎崩溃时筑起了一道温暖的围墙。禾边一下子就觉得关系亲近很多, 甚至有种相见恨晚的冲动。


    不知为何, 禾边也把自己心里想的说了出来。


    禾边道,“可我觉得不重,不瞒你们说,你们要是不收, 我以前还觉得你瞧不起我呢,我心里可不开心,一般人,还得不到我的糖吃。”


    “不过,我现在可不管你们咋想的,我现在就是想把这糖送给你们,希望你们吃的开开心心的。”


    赵福来讶然,显然没想到禾边还有这样一面,看来,他是真的一开始小瞧看贬了人。人家看起来老实拧巴,可不管和吴三娘说话显强势剽悍,还是对男人又是撒娇又是脾气拿捏的,还是这会儿给他送糖大大方方的,都让赵福来惊讶。


    赵福来不由得多看禾边几眼,可不待他说啥,杜小爹已经把糖打开分给孩子们吃了。两个孩子因为没盼到爷爷回来还失落,这下有糖吃,又高兴能蹦跶了。


    珠珠年纪小拿到糖就欢喜开吃,财财倒是知道先谢谢禾边,珠珠见状也有模有样的道谢,语气稚嫩,天真烂漫,落落大方,禾边眼里也不自觉疼爱他们。或许,这就是他小时候希望自己能是这样。


    赵福来道,“诶,你这三双鞋子是怎么回事。”


    赵福来眨眨眼,显然明知故问。


    禾边想说自己一时高兴急着拿糖出来分,忘记放鞋子了,但是对上这两双都为他高兴的眼神,那是打心底替他开心的。


    禾边别扭道,“就是拿出来显摆下嘛。”


    小小年纪的珠珠深谙此,腮帮子塞了酸酸甜甜的陈皮梅,“对啊对啊,不显摆等于没有,小禾叔你鞋子真好看。”


    赵福来哈哈笑,他喊禾边瞒着不告诉昼起,哪知道禾边又是认错又是撒娇要哄的,最后还得男人一片疼惜,真是挺有意思的。


    “看吧,我就说他是真心待你的。”赵福来道。


    杜小爹也道,“我活这么大,还没见谁家男人一买鞋子就买三双的。”尤其家底不丰的情况下,一年到头有一双新鞋就不错了。


    禾边道,“哎呀,他也挺笨的,哪有人买三双一样的,都是青布料子千层底,三双瞧着都一样的,别人还以为我只一双鞋。”


    赵福来道,“你就知足吧,你瞧瞧你现在这心花怒放的样子哟,刚开始还丢了魂似的,怪吓人的。”


    禾边被说的不好意思,转身借口把鞋子放回去,逃了这打趣。


    禾边进了屋子,还抱着鞋不放,翻来覆去的摸凑近鼻尖的闻,带着新布料子的香味令人满足,还有浆糊晒干的浓厚米香。


    昼起看他和院子里两人有说有笑的,这倒是难得,一思索前因后果,昼起倒是明了了。


    看来住进杜家,是目前最明确的决定。


    看禾边现在和杜家人多亲近,就能知道禾边之前把自己吓唬得都惨。


    他心里又怜惜又不是滋味。


    昼起道,“这就相信他们了?不怀疑人家别有用心?”


    正闻着鞋的禾边像是吸猫薄荷似的,抬眼瞪圆着急小声道,“你小声点,说啥呢!”


    禾边哼哼道,“我不是不知道自己的问题,但是我还没遇到真让我愿意改变相信的契机,这就不来了嘛。真善美我就真善美对待,那些恶毒的我就警惕防备。”


    他说的理直气壮,昼起看着他没说话。眼神带着好整以暇的审判和质问。


    禾边心虚道,“你不一样,你不是恶毒,你是最危险的。”


    “怎么危险?”昼起几乎气势骤冷。


    因为危险世人怕他惧他,但随即想,禾边并不怕他。


    昼起按下生气,眼里有些无奈鼓励他说,要是禾边单单不信他就算了,现在信别人不信他……这算什么?


    算自己没引导没教好。


    “会偷,会偷……”禾边支支吾吾。


    “会偷我心啦。”


    禾边说完,脸都爆红了,昼起凛然的眼睛一柔,嘴角渐渐扬起弧度,“那鞋子,下次进城换个别的样式。这点是我考虑不周。”


    禾边听得欢欢喜喜的,见昼起被自己哄得神情柔和,一时飘飘然嘴没把门了,“你偷我心可以,你偷我钱不可以。”


    昼起:……


    禾边说完就麻溜跑出门了,才不会乖乖等着挨打受教。


    赵福来见禾边又跑出来,那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嘴角翘翘的,眼睛又大又圆,不似之前的阴郁灰败,整个人都鲜活灵气不少。细看还和他家珠珠几分像呢。赵福来不由得心生亲近,十六七岁的年纪,就该谈情说爱,整天愁眉苦脸苦哈哈的做什么。


    这会儿,杜小爹已经进了屋子,赵福来就给禾边聊起来。禾边没说田家村的事情,都是说昼起如何如何,一来二去,赵福来还羡慕禾边命好了,有这样一个好男人。


    禾边倒是第一次被人羡慕命好。


    他也十分羡慕赵福来,说自己租房都是仔细挑选的,一定选人品、口碑好,夫妻家庭和睦恩爱的租。


    赵福来笑笑,“你住久了就知道了,那日子不像表面那样轻松。”


    禾边把赵福来的话又送回去,“福来哥说穷不怕,只要力往一出使,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赵福来手里活停了下,而后才缓缓点头,是啊,往一出使。


    禾边帮忙干着活,他手脚麻溜,帮了赵福来很大的忙,赵福来连连直夸,“要不是你,我这怕是搞到天黑都搞不成。”


    说话间,只听院子里两孩子热情大喊起来,他们原本在院子里拿木棍练字,这会儿看见他们姥姥来了,都小狗儿迎门似的围了过去。


    禾边听见这动静,寻声看去,是一个五六十岁的妇人,后脑勺梳着尾髻,扎了灰白的头巾,发油抹的一丝不苟服服帖帖,瞧着样子,也是个方圆脸,有下巴尖儿,是很精明能干的。


    禾边找了个借口溜走了,不打扰人家母子叙旧。


    “外婆这是什么糕点啊,街上没见卖过。”


    珠珠馋得嘴角直流口水。


    李茯苓笑眯眯道,“镇子上哪有,这是你舅舅去县里进醋,在县里买的!”


    赵家虽然经营一个小醋坊,但是自家不会酿醋,醋是打北方运来的,原材料以高粱米为主,一百斤高粱米只出两百斤醋,酿造过程繁杂,赵家自己酿不出,便去县里进货。


    这样倒卖的醋生意没有想象中赚钱,不过铺子是自家的没租金,每月四五百多文纯利润,倒是顶两个汉子去城里做苦工。外加赵家田地多,又有醋生意帮衬,日子过得比较红火。


    李茯苓上门来除了绿豆糕还拎了一斤肉,赵福来忙着洗白菜,无暇顾及孩子递来的糕点,只摆手叫他们自己去玩,快别围着他热得透不过去了。


    李茯苓看了心疼得要死,在娘家时哪一天不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当初还有地主家少爷求娶,他非要吃苦看重杜大郎一张没用的脸。


    赵福来打了井水洗了把脸,听着李茯苓嘀嘀咕咕的抱怨,“怎么没有用,你看满大街上谁家的孩子有财财和珠珠好看?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一想到两个可爱伶俐的小外孙,李茯苓眼尾都慈祥了不少,从腰间掏出一块鼓鼓的是白手帕,“你上次说借钱要给三郎凑送礼钱,这五钱够不够。”


    赵福来日子再难都不会开口问娘家要,这还是李茯苓听赵福来给手帕交说的。


    赵福来哪能要,他要是要了,家里嫂嫂不得有意见,说他已经有钱了,又把杜大郎卖野猪的事情说了下,李茯苓眼里的不信才变为怀疑。


    最后李茯苓瞧着原本白白胖胖的手,在地里摸得粗糙晒黑了,心疼得不行,捂着手凑近赵福来说小话,“那杜大郎是没得挑,可是你大房托着小叔子也不是个事啊,你不为自己考虑还得为两个孩子考虑,钱都花那个读书不见底的窟窿里去了,能不能读出来谁知道,咱们镇子上百年来就只一两个秀才,这好事能落到他杜家,他家风水也不行,先是丢了个儿子,后面又病死一个,祖坟冒青烟的事情哪能轮到杜家。”


    “就算退一万步,那真的考上秀才了,今后也不过是个教书匠,自己小家都过不上来,还能报答你大房?他出人头地了,还能记得你这个嫂嫂的好?大恩如大仇,报不了的恩情就成了负担累赘,儿啊,你可别傻了。”


    赵福来心里听得慌慌的,但是咋能不管啊,当初嫁进来时,杜大郎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他要是变卦,别看杜大郎凡事让他三分,真到这事上,能闹翻脸不理人的。


    赵福来道,“娘,我都知道,昨天饭桌上我还特意提了一嘴说三郎读书要多少开支。”


    李茯苓道,“那你姆爹什么反应?”


    赵福来说后,李茯苓道,“这是不满你了,你以后还是少提,不然三郎心里负担也重,提这些都是有方法的,你只管当好人,恶人让杜大郎去做。”


    “也不是娘把人想得坏,实在是这事情太多了,那老话都说得好,什么读书多是负心人,他们读出头了有出息了,再看你们大房就是累赘只想一脚踢开,瞧三郎性子阴沉不爱说话,谁知道他肚子想的什么。都是一个爹肚子出来的,大郎就憨直得很。”


    这些话老生常谈,李茯苓见儿子不想听,也无可奈何,都进了杜家门,她这个当娘的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于是李茯苓说了件得意的事情,炫耀似的道,“诶,我刚刚问珠珠,是外婆好啊还是小爷爷好,你猜他怎么说?”


    赵福来道,“那孩子有奶便是娘,精明的很,当你面说你好,平常又抱着姆爹撒娇。”


    “那不好,像你聪明!”李茯苓笑道。


    话刚落音,院子里有人走进来,大声道,“杜大郎家的,你家两个儿子又当街和张家的打上了。”


    邻居张家开馆子的,平日里就和杜家不对付,张铁牛一身横肉蛮不讲理,教出的儿子张大果也是街头一霸。


    财财两孩子记仇,记得前天晚上张大果爬墙头骂他小爷爷是疯子,这番就是故意给所有小伙伴分绿豆糕,不给张大果分。


    张大果八岁,比财财还高半个脑袋,见着杜家两兄弟拿着糕点招摇过市,原本跟着他身后的小弟,都因为财财分那么一点鼻嘎大的糕点跑了。


    那珠珠还耀武扬威,说他才是老大。


    张大果哪能咽得下这口气,当即气红了脸,拎着拳头就打珠珠,财财上去帮忙,两兄弟打不过张大果,被打得哇哇哭。


    赵福来一听连忙跑出门看,家里男人下地不在家,赵福来怕张厨子这个莽夫也在,动起手来不是对手。叫他娘跑去河对岸的稻田里喊人回来。


    李茯苓觉得孩子口角哪有这么严重,但是赵福来一贯涉及孩子就把事情想得严重,溺爱得很。


    “你慢点,孩子之间就是这样的。你越护犊子今后街上都没人敢和他们玩了。”


    “不玩就不玩,谁稀罕。又都不是什么聪明能干的,别带坏我们家两个宝贝。”


    等赵福来吓得火急火燎跑出去时,看清状况后立马把手里的木棍丢的远远的,脸上堆起了笑容。


    禾边两口子护着他两儿子,对面张大果像只呆头鹅似的,仰头拉长了脖子望着昼起,“你好高啊。”


    财财立马从昼起身后探出脑袋,“他可厉害了,能把你爹拎起来!”


    泪眼婆娑的珠珠抽噎道,“叔叔能左手举你爹,右手举你娘,肩膀上还能扛你家猪!”


    赵福来见儿子们没吃亏,那心就踏实了,这会儿倒是想起自家是做吃食生意的,街坊邻里都是食客,他要是太护犊子显得太霸道了,人缘也不好。


    赵福来道,“财财,你怎么不给大果分着吃,你怕不够分,那你就不要当着大果吃,不然馋着大果了他还跑来打你抢着吃。都是你不好,快给大果也分一点。”


    张大果没啥心眼子,现在还望着昼起露在外面的胳膊,明明没他爹粗啊,怎么可能举起他全家啊。


    等财财不情不愿递来半块绿豆糕时,张大果很没有骨气的接了,然后放狠话道,“今天就让你们当一天老大,明天我又是老大。”


    街坊邻里都笑这孩子傻乎乎的,又觉得杜家两个孩子随赵福来,小小年纪满身心眼子一点都不讨喜。


    赵福来是不知道别人怎么想,要是知道了只会翻白眼,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这会儿拎着孩子后衣领回家,又看向禾边两人道谢。


    不用猜就知道禾边两口子在街上问活做,但是,这年景谁敢用外地人,本地人知根知底不说,都是有人情关系往来,有活都想着自家族人亲戚,轮不到外人来问的。


    赵福来想了想,自家农活重,但也不是能请得起长工的,只偶尔农忙和天抢进程时才需要人帮忙。


    他想,要是过几天昼起还是找不到,就用短工先试试。


    禾边瘦瘦小小的骨架又透着一股韧劲儿,瞧着不用催,就是能自己把活儿高要求完成的。想必他男人也不差的。这样的人做长工,哪家老板都放心得很。


    快到做晚饭的时候,杜小爹突然对杜大郎道,“大郎,小禾一下午帮忙背菜洗菜,还给孩子买了陈皮梅,又给孩子打架护着出头,请人小两口来吃晚饭吧。”


    杜大郎一愣,又去啊。


    他看向赵福来,怕赵福来生气,赵福来道,“你看我啥意思,感情我不是知恩图报的人?”


    杜大郎被瞪得哆嗦了下,知不知恩不知道,凶是真的凶。


    杜大郎这回没通知昼起,是告诉禾边的。


    这边禾边两人刚挖黄黏土回来准备砌灶。


    他看着院子里两人挖回来的黄黏土,不行,多细沙石子不粘,杜大郎走近看向昼起,然后再看禾边,“昨天你嫂子想给你们接风的,你们还客气不来,今后都是住一个院子,有什么事情吆喝一声,你嫂子看你们要搭灶,叫我明天挖黏土送过来。搭灶要的稻草和稻壳我等下再给你们找来。”


    昼起很礼貌道谢。


    杜大郎已经看透他了。


    果然见禾边懵了下,而后满脸惊讶笑着,这笑容就很真诚和善。


    “好,我们一会儿就来。”按照禾边以前的性子定是拒绝,但是他现在想改变。


    杜大郎走后,禾边走近屋子,昼起也跟着,杜大郎下意识回头,哪知道刚好对上昼起侧身余光,似抬头扫了他一眼,冷冷的,随后啪地声落下,门轻轻被手掌合上了。


    这男人好奇怪。


    小禾怎么找了个这样的男人。


    他原本还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昼起要是打了什么猎物再好卖给他,这下看都要泡汤了?


    又或许,那昼起本来就是冷脸不善言辞的?杜大郎想,还是不要把人想坏了。


    屋里,禾边已经回味过来了,似不知道怎么说,犹豫了一下,“以后人家邀请,你不能替我拒绝。”


    虽然他第一次也是会拒绝的。这会儿又被杜家邀请,禾边有些不好意思,便把原因迁到昼起身上。


    昼起眼睛没反应,像是卡顿一瞬,而后眸光微动,他道,“小宝,你做的很好,对,就是这样你应该生气。”


    禾边嘴角微张,定定看着昼起,啥情况?


    可被纵容鼓励,就是会喂大他的脾气啊,禾边心底美滋滋的,面上严肃,“记住了吗?”


    昼起道,“好,我记住了。”


    昼起解释道,“我一开始评估一番觉得我们只是暂时住在这里,没必要维护关系,我们在镇子上逛得差不多了,掌握了本地的物价,又调研了市场行情,糖应该很好卖,我卖糖先赚钱再离开这里去外面看看。”


    “糖?什么糖?”


    昼起捏着禾边的细胳膊,摸着他手心的厚茧,“好不容易养了点肉,我哪能让你再干苦力吃苦。”


    冷冰冰的语调但是肉麻到禾边了,禾边抽开手心催促道,“什么糖啊。你能卖糖?”


    禾边立即猜测道,“难不成你也要学杜家那当家的,做挑货郎?”该说不说,昼起这身手做走货郎,那山匪是不怕的。


    “你做挑货郎也行,就是聚少离多,但是,我在李家磨坊干活,我会把家里都收拾好的,你安心吧。杜家杜小爹不就是这样吗。”


    禾边越说越觉得自己能干贤惠又体贴,但昼起可不要他这种体贴,“我就是做挑货郎也得把你放箩筐里挑着。”


    禾边被说的脸热,他又不是猪崽挑什么挑,嗔了昼起一眼,“那你到底怎么想的。”


    昼起道,“你看镇子上没什么糖果糕点,又距离县城远,马车都得半天,人走路就得两三天了,就是县城里大街小巷到处有的绿豆糕,青山镇都没有。”


    禾边一想确实是。


    “我试着做做绿豆糕卖。”昼起道。


    禾边都没吃过绿豆糕,不,下午刚吃过,珠珠给他嘴里塞了一点,那真是甜软,吃了绝对忘不掉。


    哪个孩子不想家里是开糖果铺子的,虽然禾边已经大了,但很少吃糖的他,依然会兴奋激动。两眼亮晶晶的,“你竟然还会做绿豆糕?”


    昼起如实道,“没吃过没见过但应该不难。”但是有光脑的教程,昼起觉得没问题。


    禾边瞬间就没心思了。


    心情大起大落间,他还不忘记解释一番。


    “对不起啊,我虽然不想给你泼冷水,但是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也二十好几的人了,做事不要眼高手低,一步步来,别老是想着轻松活路。要是老板好当,那人人都轻松赚钱了。”


    “我不同意你这个,完全就是赔钱瞎折腾。”


    昼起道,“没事,你给我本钱就行了。”


    “你聋了?”禾边不满道。


    昼起抱着人放膝间,禾边立即警惕地抱紧腰间钱袋子,只觉得昼起双臂筑起了高大的铜墙铁壁,跑都跑不掉,烦得很,就听昼起耳边哄他道,“你下午才给赵福来说,夫妻俩要力往一出使。”


    禾边还紧搂腰间不放松,撅着嘴抗拒得很。


    傻子才赔钱。


    想得太轻松了,要是这么好做好赚钱,镇上人都是傻子?


    昼起大手去掏他腰间袋子,禾边生气地乱踢腿,“你敢!”


    片刻后。


    禾边仰面躺在床上,手臂无力地压在眉眼处,眼角泄露一丝迷茫空白的春情,唇瓣水红亮亮的,手指软得摊开在床边,他也没力气搂钱袋子了,昼起正解开自己腰间的钱袋,从里面窸窸窣窣掏出好多好多钱。


    心在滴血。


    “可恶,你个小偷~”禾边捂着眼以为自己凶巴巴骂的,可说完,自己脸先臊得热。这黏黏糊糊的声音绝对不是他的!


    有人理所当然道,“这是小宝赏的酬劳。正当所得。”


    禾边气鼓鼓却无能为力,便狠狠捂着眼睛,眼不见为净,“就此一次!”


    昼起意味深长哦了声,“原来小宝一直哼哼唧唧是不满意我,我还以为……”


    禾边恼羞睁眼踢昼起。


    甚至有些怀念昼起最开始哑巴冷脸的样子了。


    第30章


    晚上杜家为请客而忙活, 赵福来打算做几个菜就行了,比平时饭菜多添些份量。


    赵福来一进灶屋,见杜大郎把案板擀得霹雳吧啦响, 一看那架势就眼皮子跳。杜大郎捏了捏发酵的面团, 弹软,拿出来拧剂子,面板上撒了一层面粉, 拿着擀面杖擀面皮,做包子。


    “晚上做包子?”赵福来惊诧。


    赵福来道,“小爹估摸见昼起高,怕吃不饱, 特意叮嘱做包子,还掏钱叫财财去买肉了。”


    这快赶上过年了。


    还不是杂面, 还是精白面,这四五斤面粉大好几十文呢。别提家里还紧巴巴的, 她娘都还紧张她到处借钱。


    赵福来是有些吃味的, 小声凑近给杜大郎道, “别又是小爹犯病,把禾边当幺弟了吧,你没看见小爹看禾边那心疼劲儿, 那真像是自家儿子受罪一般。”


    杜大郎手里飞快擀着面皮道,“这是好事啊, 我看这两天小爹气色好多了, 整个人看着都亮堂有精神多了。”


    杜大郎见赵福来还不得劲儿,开解道,“要是小爹半夜发病送去县里针灸,那才是……”杜大郎说着, 面色也不好了,背后也不能这样说小爹啊。


    赵福来见状,也叹了口气,不再纠结这个。


    将心比心,赵福来也能理解。


    赵福来一贯在夫妻关系里强势惯了,这会儿却也觉得自己纠结别扭,她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小气。”


    “有点。”


    赵福来立马板着脸。


    杜大郎道,“那不是我赚钱少吗,要是我能赚大钱,你保证比财神爷还大方,你精打细算操持这个家,是大功臣。”


    “嘿,嘴巴什么时候摸了蜜。”


    “真心实意。”


    “所以等会儿吃饭就不要别扭了,别钱花了客请了,自己心里还不痛快,搞得大家都不愉快,钱花了就高高兴兴的。”


    赵福来面上不情不愿点头,心里却舒坦。哪像他娘说的,杜大郎就一张脸中用,他这种小心思多的,就喜欢大大咧咧又性情豁达的。


    等包子蒸熟,饭菜上桌,落日已经压得院里梨树叶子黄澄澄的,两个孩子不等大人招呼,飞快跑西屋喊禾边两人过来吃饭。孩子的声音总有种喜气生机的魔力,小鸟一样叽叽喳喳的,把禾边逗得脸上笑意不断。


    珠珠拉着禾边进灶屋,昼起跟着后面,屋子里坐着的杜小爹欲要起身,但是神情敛了下去,不冷不热的招呼禾边坐,只脚尖还朝外,见禾边朝他走近后才收回了脚。


    禾边第一次做客,很是拘谨。坐在椅子上,瞧灶屋里还在忙的赵福来和杜大郎,禾边手脚连着脑袋都带着尴尬,想起身坐点什么。


    赵福来笑道,“不用忙活,都快上桌了。”


    赵福来手戳了戳白胖胖的包子皮,软而弹,香味浓。他起锅端上桌时,一桌子望对眼又没话的人像是找到了出口,几人还没说话就都笑出来了。


    热气腾腾拂过桌边禾边的笑脸,杜小爹眼底有些模糊,眨了几下,一口白牙微微露出几颗,拿筷子夹了一个放禾边碗里。


    “吃。别客气。”


    然后又夹了一个、两个给昼起。


    “你们两个都太瘦了,多吃点。”


    昼起礼貌道谢。


    禾边看着碗里的包子没动,杜大郎道,“客气啥,吃啊。”


    杜小爹看了禾边一眼,“我们家不讲究这些,不用等长辈先吃,一起吃才热闹。”


    灶屋还挺大的,杜家做食摊生意,灶屋里摆设一应俱全,窗轩开得大,几乎一丈宽,用木杆撑起卡在窗棂凹槽里,院子里余辉浮动凉风吹来梨子香气,屋里每个人的脸上被肉包子香得惬意。


    赵福来见禾边斯斯文文的,又给他夹了个,“起码吃三个,别怕不够吃,三郎的包子我留一边了。”


    自家包的肉包子舍得放肉馅,又新鲜香浓,一掰开金灿灿的油脂流了出来,浸透白面皮,连手指都沾了肉香。


    这是禾边吃过最好吃的包子。


    他不擅长奉承,就连自己心里想的实话都说得有些羞臊,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啃着包子,乖巧得不行。


    禾边也不敢抬头,他怕自己一抬头,眼里的艳羡就露了出来。冷不丁就想起张梅林说的,他是桌边觊觎人家阖家欢乐的小老鼠。


    一顿温馨的饭菜就把禾边打回了原形似的。


    哪还有白天各种强撑的厉害的模样。


    赵福来都看得心软了,也不知道这孩子以前是遭了什么罪,面黄肌瘦漂泊外乡,所幸还有个人作伴,不然这世道恐怕连他出村子的机会都没有。


    赵福来道,“你这样子,哪干得了豆腐坊的重活,你没听人说这世上三苦就有磨豆腐吗。”


    杜小爹也看向禾边,半晌也没说什么,只一个劲儿给禾边夹菜。


    禾边没注意到杜小爹看自己那内疚心疼的眼神,扭头对赵福来道,“我们打算做绿豆糕试试。”


    禾边不想说的,但是既然问起来了现在不说,过两天做起来还是知道。他不想说,就是怕人笑话。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禾边就意识到自己重蹈覆辙。与其琢磨别人,他现在只想专注怎么把事情做好。


    想是这样想,禾边心虚,还是怕杜家人热情地七嘴八舌劝说他们不要做,万一真失败了,又说早劝你不听……这之类的话,禾边闭着眼都能手拿把掐信手拈来。


    桌子上大人先没出声,倒是两个孩子惊喜地哇声,说他们好厉害,居然能做绿豆糕,一定能赚大钱。


    赵福来道,“绿豆糕好啊,镇子上就麦芽糖卖,我看这做出来一定是抢手货。”


    杜小爹道,“小禾,你们说要做绿豆糕,绿豆买了吗,等会儿我带你去买。那几老板是我朋友,我得给他拉生意。”


    赵福来和杜大郎都看向杜小爹,两人不用对视就知道彼此都心里咯噔了下,但又隐隐觉得事态不算严重。


    赵福来更惊讶两人真的想做绿豆糕,忍不住问禾边吃过吗,禾边摇头。


    禾边不想外人扫昼起的兴致,他道,“但是他说他会做,我就相信他。”


    昼起心里有些微妙,当着别人的面,他连姓名都不配有了。


    赵福来则是一脸兴味,瞧瞧,这新婚小两口,什么你我他的,喊个名字都烫嘴呢。


    杜大郎满脑子琢磨生意,虽然不想泼冷水,但是他实话道,“绿豆糕只有县城卖,价格是贵,昨天孩子外婆拿那么一小盒,一共六块就得十二文。这东西听说都是用蜂蜜白糖做出来的,成本贵,而且大热天的只能当天做当天卖完。我爹是跑货郎,自己赶着个骡车到处卖货,他以前也想过在县里进一些糕点卖,但是不敢保证卖完,价格本身也贵,落到他手里没多少利润,他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禾边听着也有些打退堂鼓,这两天他和昼起把街上的铺子都逛了一遍,卖什么的都有,就是卖糖的少,市面上最多的就是麦芽糖浆,拿竹棍一搅就是一文钱,再者就是炒米糕。或者外面运来的昂贵奢侈的方糖和蔗糖,买一点就得上百文的,多是走亲访友才舍得买。


    又见孩子们为一块绿豆大大打出手,足见这东西的抢手。


    所以昼起说他会做,禾边本钱都出了,那眼里就只有铜钱一堆堆掉下来的场景了。找活不顺利,连日没进项,卖绿豆糕像是一个明确的盼头,禾边所有的心焦都化为了动力。


    这会儿听杜大郎说的话,他虽然热情稍减,但还是支持昼起。


    这并不是盲目站昼起这边,是他经过自己思考后,得出的结论。


    “谢谢杜大哥,不过我们现下也没别的出路,我们还是想试试。”


    昼起嘴角满意,扬起细小的弧度,看向杜大郎道,“糖太贵了,我打算用甜枣泥或者麦芽糖浆替代。”


    杜大郎觉得这也是个好办法。


    杜小爹道,“甜枣贵,麦芽糖浆我会做,你们这次可以先买些现成的糖浆,先试试。”


    赵福来道,“别说糖浆了,你们那啥都没有,等你们把行头都置办齐全,还有钱买豆子吗,去年雨水多,今年绿豆价格比米价还贵上三文。”


    这个倒是问题,他们所有的行头要是买齐全,估计得花一两银子了。还没赚钱就花大价钱投入进去,是个人都心里打鼓。


    杜小爹道,“这样,小禾就在我家的厨房做,我也是馋那绿豆糕,昨天福来娘拎着糕点过来馋人,我又不好意思和她开口和孩子抢,这下没想到就有机会尝尝了。”


    赵福来眼皮跳跳,心里不痛快了。他哪里不知道这是找的借口。


    当初禾边来租房子,她出面当恶人,把规矩要求说的清楚,就是想杜绝今后不必要的麻烦。要是她第一天就好说话,那后面估计少不得被租客烦。


    可现在才第二天,家里已经邀请禾边进灶屋捣鼓了。


    即使赵福来觉得禾边不错还有些可怜他,但哪有像他小爹这样过日子的?


    但他也不能当面说什么,只闷在心里。


    吃完饭后,杜小爹就拉着禾边去买绿豆。


    路过禾边两人吃早饭的面馆,那老板娘见杜小爹带着禾边出门,倒是惊讶一瞬,但很快就摇头,这两天杜小爹天天跑来问他们在这里吃的什么,喜爱什么口味,八成又发病了。


    一个人们口中的疯子带着人出门,街坊邻里都要嘀咕瞧上两眼。


    别人的想法杜小爹是不在意的,带着禾边到了粮铺,老板也是这条街上的邻居,看到杜小爹来,十分惊讶。


    “这是从棺材里爬出来诈尸,还是还没死啊。青天白日竟然见到你柳旭飞出门了。”


    老板是个夫郎,那话是这样说,可眼里的欣喜和熟稔骗不了人,这样子的朋友瞧得禾边有些眼热。


    老板麦大米打量柳旭飞一眼,什么事情把他一脚从土里拉出来了,还面色喜气兴冲冲的年轻不少。


    柳旭飞道,“老麦,来一些上好的绿豆,不要陈豆。”


    “最新的就是去年的,今年还在地里,你去地里摘吧。”麦大米没好话道。


    柳旭飞没理他,拉着禾边的手腕道,“小禾你要多少斤。”


    禾边被抓着手腕,有些不适应,但见杜小爹这会儿格外热情爽朗,也没挣扎。他忘记问昼起了,昼起出门买麦芽糖浆了。禾边想了下,先买个十斤。而且,他不知道杜小爹是帮他还是拿他做人情,给老板拉生意。先买少点看看。


    柳旭飞道,“老麦,你别搞称啊。”


    麦米接过柳旭飞递来的布袋,有些好奇打量禾边,“你远房侄子啊?没见过这样年纪的。”


    但据他知道,几十年来也没见柳旭飞娘家人。


    柳旭飞说他闲事管得宽,等麦老板称好结账时,他一把拎过布袋子,见禾边要掏钱,轻打了下他手掌,转头对麦米道,“走了,先赊账,过几天赚钱了再送来。”


    麦老板急得嘴皮子抖了抖,这样子也没发病啊,搞得抠唆像个土匪。


    柳旭飞脸不红心不跳,“我还不知道你,你那称就不准,说了不搞你还搞,我就要拖几天。全当做利息了。”


    麦老板见他拉着人就走,一身劲儿,拽得小年轻直趔趄,那样子哪像是四十出头的,二十七八都有人信。


    “你买那么多豆子煮粥不得给我送碗来!”麦老板扯着嗓子不甘心道。


    柳旭飞道,“煮你个王八,我家小禾是买来做绿豆糕的!”


    麦老板眼睛有些热,这生龙活虎的柳旭飞几十年不见了,这会儿他眼睛都不敢眨,深怕是暮气沉沉的回光返照。


    柳旭飞拉着愣愣的禾边,一改风风火火的气性,柔声道,“这老麦就是抠抠搜搜缺斤短两,改不掉这毛病,人还是不错的。他就是赚一百文都没有占人便宜赚一文高兴。”


    禾边道,“柳叔叔,你真相信我们能做出来吗?”


    “能啊。”


    禾边听着这肯定的语气,再看着柳旭飞温柔的侧脸,心里暖暖的,他好像遇见了第一位能和他交心的人。


    他的阴暗小心思像是阴沟里的烂地,在柳旭飞面前,就好像真的被晒干,长出一片新生的小苗,随风摇曳。


    豆子买来第一天,需要泡一晚上,第二天才能用。


    剩下的日子,昼起搭了泥灶,刷泥灶的刮板这东西镇子上没买的,找杜大郎借。


    寻常家里操持有条理的,一般家里都会备一点木匠用的工具,男人也会一点木匠活,简单的衣柜桌椅凳子、锄柄等等都能自己搞定,虽然不及市面上精细,但是不散架凑活用就行。


    昼起搅拌泥浆,禾边就兑稻壳稻草,杜大郎也在一旁干活,他拿起三脚架,在锯木头,用凿刀凿简单的榫卯做支撑架,赵福来也没闲着,从河边割一背背的芦苇来,给人搭棚子。


    他们两人都是柳旭飞指使来的,原因很简单,既然租给人家了,那相关灶棚就得搭齐全,这是房主的事情,即使将来他们不租,后面招租也会顺利些。


    赵福来本来还有些犹豫,但是迫于姆爹指派不得不干,于是柳旭飞又说等他们把棚子搭好,下半年就涨租金,赵福来心里就通了,干得很卖力。


    杜三郎傍晚下学回家时,就见他家人都在给新来的租客搭棚子,棚子约莫一丈长宽,占了院子四分之,棚子里放了一张长案桌,桌子下用砖石垫着,两个泥灶,一个煮饭一个烧菜。


    他小爹大哥大嫂以及租客们都坐在屋檐石阶下,满脸欣慰地打量这新出来的棚子,一见他来,齐齐转身看向他,杜三郎抬手朝禾边两人作揖。


    禾边犹豫一下,也起身学他回礼,杜三郎看向禾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禾边对读书人一向敬畏,忙作揖回礼道谢。杜三郎又和杜大郎柳旭飞交流几句,无非是累不累,学习顺不顺利,杜三郎一一回答,他等了会儿没等到有人问话了,便带着财财和珠珠上屋子里读书写字。


    两个孩子跟着大人玩了一天的泥巴,放平时赵福来定要骂孩子脏泥猴,但是今天有禾边两个外人在,他还是给孩子留了脸面,尤其是禾边一直夸孩子懂事聪明。


    这灶还得晒干等七天后才能用,两人晚上准备出去吃。柳旭飞找来了,瞧着一脸很不好意思的开口,说禾边两人在外面花钱也是花,还不如交钱在他家吃。一个人五文,保管肚子吃饱。


    杜大郎家的小食摊是卖馄饨饺子的,顺带卖几个炒菜做配料,平时只赶集开门,一碗吃下来也五六文。


    禾边想和柳旭飞有交集,便也很爽快地答应了,可晚上吃饭的时候,才惊讶这伙食也太过丰盛了。


    五花肉炒辣椒,鸡蛋韭菜,冬瓜排骨汤,爆炒白菜等时蔬,还是煮的白米干饭,村子里过年都没吃这样好的。


    杜大郎见禾边不好意思,他桌底下碰了赵福来一下,赵福来才笑道,“不要客气,你们交了钱的,我们家平时也这伙食。”


    这顿饭吃得很香,饭后,禾边还跟着柳旭飞带着两个孩子去街上散步。


    杜家地势高,一条下坡路直通街尾,河边的凉风吹得小孩子满街跑,整个街道都笼罩在傍晚的红霞中。


    远处就是重峦叠嶂的大山,柳旭飞指着那山问禾边,是不是在那里打的野猪,他问的话自然又令禾边很骄傲,禾边原本还有些尴尬不知道怎么找话题,这下说话头也逐渐打开了。


    财财和珠珠跟在他们身边听得入迷,街上的小伙伴喊他们玩都不去。反而,小伙伴们被禾边讲山里摘野菜野果子引过来了。七八岁的年纪,正是对那遥远又深沉的大山充满了好奇。


    街上都是老熟人,早就听麦老板说柳旭飞诈尸的事情,这下真看到人出了院子,都疑神疑鬼地打量。


    “老柳啊,这谁啊。”


    “忘年交。”


    “啥啥啥?”


    “说了你也不懂,泥腿子一个。”


    禾边听得紧张,他也不懂他也泥腿子。


    然后柳旭飞转头给禾边解释什么叫忘年交,“意思是,你不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但是你在我心里跟我自己生的一样。”


    禾边高兴得眉眼弯弯,甚至主动挽起了柳旭飞的胳膊,早就把门口盼着他回来的昼起忘得一干二净。


    一路上又有人问,“老柳,你带的是谁啊。”


    柳旭飞叫禾边自己说,或许夕阳给街坊邻居渡了一层暖光,每个人都乐呵呵的,禾边脸上也被红霞熔得发红,五黑的睫毛下眼睛笑得发亮,“忘年交。”


    “哎哟,你要是说你认识老柳,我早就给你租屋子了。”


    “对啊,老柳看中的人,那肯定是好样的。”


    这些人说话后仰笑着大白牙,惹得禾边也脸上带着笑意。


    路过邻居张铁牛家的时,就听人声不大不小的议论。


    一见柳旭飞来了,他家门口的几个人都纷纷闭嘴,然后柳旭飞拉着一个小哥儿,指着他们道,“这些人都不坏,就是碎嘴子,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这些人被抓了个正着,干脆没了顾忌直接当面嘲笑了。


    “老柳你脑子又糊涂了啊,还妄想自己会做绿豆糕,你吃过没就说自己会做。”


    “老柳那不得手拿把掐的,两眼一闭就知道他那小儿子在哪……”这说话的人立即被周围人扫了眼,这话也太缺德了,就是平时有个小摩擦不对付的,也不会当面提这种伤疤,顶多背后说说。


    要放以前,不说柳旭飞要骂人,他杜家大郎知道了要上门打人,赵福来更是处处阴阳怪气臊人脸皮,还有那杜家三郎,上学都要绕路从人家门口走,这就算了,等杜仲路跑货回来后,又会上门算账。


    但这会儿,柳旭飞没骂人还没垮脸,还道,“张三子,不积口德,你就破财免灾,等明天记得来我家买绿豆糕。”


    张三子也心虚,但同时又觉得抓住了一个反击的缺口,外强中干道,“行啊,只要你家能做出来,我别说自己买,我还买来送三姑六婆!”


    街坊都沾亲带故的,起哄声顿时一片,张三子霎时成为视线焦点。一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没享受什么注目的人,这会儿面色兴奋有些涨红了脸,他又昂着头对柳旭飞道,“要是没做出来,你家老杜回来后,直接给咱们从城里买来行不行!”


    又是一片起哄附和声。


    禾边拉着柳旭飞要走,还对这些像是占了便宜看热闹的人道,“不是柳叔家做,是我做,柳叔不用也不会和你们打赌的。”


    柳旭飞拍拍禾边着急的手腕,“没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而后,柳旭飞转头人群道,“行,我都记住你们了。”


    “敢不敢立个字据。”


    柳旭飞这话一出来,张三子就顿时哑火了,这么笃定那他就怂了,口头上热闹逞能是一回事,真白纸黑字上了字据,说起来都吓唬人。只听过卖地基卖田地铺子要立字据的,这个小事情咋就立上了。


    但是容不得张三子后退,街坊们可不同意,反正不管柳旭飞能不能做成绿豆糕,他们可都有一份,谁叫他们是张三子的三姑六婆呢。


    这场热闹后,整个街上都知道柳旭飞和张三子的打赌了。


    张铁牛和张三子是堂兄弟,听到这消息,张铁牛很是不屑。杜家向来就这样,张扬高调的很;每次杜仲路一回来,那巴不得整条街都知道他又做了什么买卖,赚了多少钱。


    至于这次打赌的绿豆糕,一个脑子时常疯癫的人,这话也有人信那才是傻子。就是没吃过绿豆糕的人才看稀奇,他吃过,味道也就那么回事,没吃过的才当龙肉。


    而禾边也很忐忑,本来自己做没成就算了,这下还牵扯出打赌了,心里没底的很。


    柳旭飞道,“昼起这小伙子我看心里没底的事情,他是不会说出来的。你难道还不信你家里的?”


    我家里的……


    禾边听得脸热,尤其是柳旭飞一脸打趣,他没想到看着冷淡不好相处的杜小爹,其实很平易近人。


    柳旭飞带着禾边从街头逛到街尾,小镇子上没什么小吃,柳旭飞问禾边要不要凉粉,禾边不要。又看到人家门口的李子红了,又问要不要。


    而财财和珠珠早就可怜兮兮地蹲在地上捡烂李子吃。


    禾边怕小孩子心里不好想,尤其是自小和田晚星相处,他都有些怕这种闹偏心的场面。可珠珠捡了地上最干净新鲜的一颗,咧着粉红牙根一脸得意得递来,“小禾叔叔吃。”


    财财也不甘落后,捡了几颗红通通的递他。


    两个孩子想事情没那么复杂,平时得到的关注和爱也足够多,这会儿见小爷爷问禾边要不要,那他们自然要替小爷爷哄人高兴啊。


    两孩子在李子树下捡果子,院子里主人家听见动静出来了。禾边下意识有些尴尬想走,一些不好的记忆涌上心头,他现在虽然大了,但又回到了那个被呵斥就手足无措的模样。


    尤其这酒铺的男老板禾边不喜欢,觉得凶夫郎不是个好的。


    但出来的是夫郎老板。


    “哎呦,老柳啊,稀客稀客,捡什么李子,来,摘树上的。”这家主人夫郎叫李杏,家里是开酒铺子的,自家会酿酒,是镇上的算得上名头的富户。


    是杜家面馆的老食客,每逢赶集必先喊小孙子端一碗杜家面粉来。他腰间挂着收钱的布袋子,一手端面粉一手招呼十里八村赶来买酒的村民,村民闻到香味,都要问是哪家的,给杜家做生意。


    杜大郎平日也舍得,会专门给李杏送一碟菜,各类时蔬荤腥都来一勺,价格还只六文,所以李杏也记着好,见柳旭飞来捡李子,二话不说就爬上树摘。


    李杏还要找个布袋子给装果子,柳旭飞说不用,直接用衣兜兜住就好了。


    财财和珠珠更是拍拍自己张大的嘴巴,“李杏爷爷直接丢嘴里来!”


    像是嗷嗷待哺的雏鸟一般,逗得几人欢笑,柳旭飞拍孩子脑袋,说不能玩这种游戏,噎着会死人,尤其是不能丢花生。孩子们受教的点头,决定明天去告诉张大果那个傻子,这种游戏很危险。


    天上星子一闪闪时,柳旭飞摘掉禾边脑袋上掉下的李子叶,和李杏道谢后,带着孩子们回去了。


    这会儿街上人散了月光大亮,街上空旷,临街的屋子零星点了灯,更多是坐在院子里纳凉,忙碌一天,这会儿最为惬意,风吹着孩子笑声,男人天南地北吹牛,说见过哪些路过的商队又听见什么外头奇闻轶事。


    禾边很快就喜欢上了这里,前两天还是个陌生外乡人四处找屋子找活计,现在,他再看这镇子竟然生出熟悉安心的感觉。


    他知道是柳旭飞的原因。


    要是这趟昼起跟着他一起出来就好了,想必他也很会很喜欢。


    禾边正想着,就见空旷的街上一个人影特别高长,禾边眼睛一亮,小跑几步上前,“你怎么来了。”


    昼起揽着人肩膀,“问得好小宝,至于答案我也不知道。”


    柳旭飞觉得这小伙子一板一眼的,说正经又透着一点狎昵,像是极力做好一件他不擅长的事情。


    禾边把兜里的李子用袖口擦了擦,递给昼起,昼起俯身弯腰就着他手指吃了,指尖一点温热臊得禾边迅速收回手,还在衣角擦了擦。


    怎么,怎么当着旁人的面这样。


    昼起道,“小宝是害羞吗。可柳叔又不是外人。”


    柳旭飞尴尬僵硬地笑了下,压下心底微妙的意见。


    硝烟味在两人间蔓延,唯独站在他们中间的禾边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真的好甜啊。”


    作者有话说:


    感谢“一口小甜饼,我吃吃吃”宝贝的451瓶营养液,我何德何能啊,啊哈哈哈,呜呜呜太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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