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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作者:秃了猫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1章


    族长率先开口对田木匠道, “田老大,没想到你竟然这般心狠,禾边在你家当牛做马勤勤恳恳大家都看在眼里, 你居然想害死他。”


    众人也抬手指着田木匠骂, 这其中很多都是田木匠称兄道弟的好哥们。


    他们以前就看不惯田木匠傲慢自大,总是一副全村他最能干,谁都没他本事好的样子。明明是泥腿子, 但是瞧不上庄稼汉,总说没本事的男人才窝在地里一亩三分地,村里的汉子背后都不待见他。


    现在这些男人骂起人来,也知道怎么戳田木匠肺管子。


    “我早就看田木匠心狠手辣的, 但是没想到他居然连祖宗庇佑的禾边都下手,难怪祖宗不保佑他家。”


    “八成他家祖上三代那根上就坏, 不然怎么都是单传,到田木匠这代还绝了香火。可不是现世报。”


    “对啊, 田木匠这样心黑, 今后谁还敢请他做工, 背后被他坑一刀都不知道。”


    这突如其来的变脸谩骂,让田木匠震惊得手足无措,而后面色难堪涨红, 只两眼怒瞪维持自己的威严。


    这些人平日里没少喝他酒吃他饭,现在像个陌生人一样恶毒。


    真是人心易变!


    拜高踩低势利眼!


    田晚星见他爹面色惶惶, 熟练开口道, “爹,习惯就好,你让他们骂骂别吭气,不然更惨。”


    张梅林还鹌鹑似的点头, 使眼色叫田木匠忍忍就过去了。


    田木匠哪里忍得,自从他木匠手艺学成后,一路钻营陪笑脸,现在学徒都好几个,出门在哪里做工都是人人捧着敬着的大师傅。


    更何况,他这个人在外游走惯了,做事一向习惯留有后手,就是这些人全部帮禾边他也不怕。


    “禾边是我养子!他就是祖宗保佑的也还是我养子,自古就是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就是我卖了他,他命贱只能受着。”


    唐天骄最是恨田木匠这嘴脸,可不待她叉腰骂,她眼前一个黑影抛上天,咻得一声,被一脚踹到了屋顶上。只听砰得一声,刚刚还强势彪悍的田木匠,这会儿像个肥猪从屋顶滚下。


    “啊啊啊!”田木匠一个男人发出杀猪般的尖叫。


    天旋地转,巨大的失重感和离心力吓得他想扒拉瓦片,霹雳吧啦混乱作响,眼见要掉一丈高的屋檐下,他眼疾手快抓住屋檐,吓得脸涨红。


    他不服气,嘴里还大骂道,“你这个傻子给我等着,我兄弟们都是衙役大人,叫他们把你抓去坐牢!”


    这时候,人群后大声嚷嚷道,“让开让开!”


    众人回头,只见四个皂衣挎刀的衙役脸色肃穆地走来。


    挂屋檐下的田木匠刚想叫衙役抓人,领头的李衙役却一脸笑意对昼起道,“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开玩笑,他们四个衙役都受不住这男人的一脚。


    到底是怎样的神力,才能轻飘飘一脚将两百多近的壮汉踢屋顶上的。


    而且,他们一直暗中盯着昼起,却没一个人发现他什么时候出脚的。


    外加这个村子真的有些邪性。


    一路赶来,别的村子都是洪灾后唉声叹气,一片凄惨沉重的气氛。唯独这个田家村,有一种诡异的兴奋和喜气。


    他们也早就听其他村说田家村的怪事了。


    原本还不信,可真到田家村看到那劈开的山峰,怎么看都是神力使然。


    这下看到这个男人只是身为禾边那哥儿的护法,都有如此神力,那得神仙庇佑的禾边得多恐怖。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们虽然拿了田木匠的银子,但这事情真的干不了。


    李衙役甚至在昼起看来时还绷直了身子,手不自觉握紧了腰刀,僵硬笑道,“我们就是路过来看看村里灾情,不认识这田木匠。”


    昼起没管他,捡起地上的竹竿,递给禾边,竹竿是一丈长的水竹一般人要两手才能握住,禾边手小,两手还握不住,昼起便单手握着竹竿,叫禾边抱着竹竿下面,“去打他。”


    禾边自打看到田木匠第一眼起,手脚就冰冷,手指唯有紧紧攥着才能不哆嗦。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不怕了,可真见到人,掩藏在骨髓里的害怕和怯弱钻了出来,套在他脖子上死死地勒他。


    他几乎就一眼,不能呼吸不能动。


    他一直紧挨着昼起,直到昼起把竹竿递到他双手间。


    叫他一杆子敲碎他的恶梦。


    弱受的手腕泛起不健康的蓝色经脉,禾边用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抱着竹竿,又借昼起的力道,重重朝那屋檐下砸去。


    禾边咬牙,砰的一下激起田木匠惊慌一声。人随即从一丈高的屋檐摔地上,落地时,前脚一倾,咔嚓一声,右腿摔得骨裂。


    七八岁被挂在横梁打时,禾边就想终有一天让他田木匠身偿。


    可后来,他逃避了他忘记了,变得麻木怯弱。


    但在这一刻,他终于做到了。


    田木匠疼得龇牙咧嘴,眩晕的视线扫了一圈,熟悉的面孔全是陌生冷漠的围观,甚至还有人张合着嘴角指指点点。


    张梅林心疼男人,但是怕男人还犟,忙道,“你老实认个错,认个错就好了,不要再激怒禾边了!”


    田晚星也紧紧看着田木匠,慌张劝说道,“爹,快点认错啊。”


    认错?


    他田木匠是十里八村最能干的最能赚钱的男人,走哪里不是被人恭维着。现在被养子当着全村人的面这样打,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在田木匠看来,禾边还是那个一吼就胆怯怕事的,村里人也是向着他田木匠的,所以才敢在劣势情况下,还开口亮出自己底牌。


    田木匠吐着嘴里血沫,拧着吃痛的眼凶道,“全村人都看着,李兄你们也可以作证,殴打养父是十恶不赦的重罪,我这就要告官!”


    “哈,你去告啊,这里谁可以给你作证?”禾边道。


    田木匠看向村民和衙役们,后者一群人漠然瞧着他,满是厌恶或者划清界限的旁观。


    禾边笑嘻嘻道,“认清现实了吗?”


    不等田木匠眼底惊恐,田武夺过他爷爷族长手里的拐杖,双手递给禾边,“这个打更方便。”


    族长对田武称赞道,“小宝就是好样的,不愧是爷爷的乖孙孙。”


    昼起余光扫了这对爷孙。


    族长被昼起目光扫得后背发寒,昼起怎么这样冷肃地看着他,他家可没欺负禾边啊。


    但族长很快没心思想了,就见禾边接过拐杖,狠狠打向田木匠那弯折流血的膝盖。


    田木匠痛得啊啊乱叫,凄厉非常。而田木匠多叫一声,禾边只觉得胸口的窒息和心慌,便多了一处逸散的出口。


    昼起也看了出来,便自己也动手揍人。


    张梅林眼皮吓得一跳,昼起出手是要死人啊!她心里痛得厉害,面色煞白着急求情,“他知道错了知道错了,这事情要是真闹官府去,禾边也是不孝杀头的重罪啊。”


    族长哼了声,“禾边早就不是你的养子了,他的户籍已经独立出去,全村人都知道这件事。”


    张梅林张着的嘴以一种滑稽又惊怕的表情凝固了。


    地上的田木匠听了,只觉得晴天霹雳。


    张梅林一下子跪在禾边面前,紧着哭腔喘着难受心疼,话都不成调子,急急道,“禾边,你,你就饶恕他了吧,他腿已经断了,今后,今后也不能欺负你了啊。”


    田晚星也噗通下跪,连连直给禾边磕头。


    血泊里还躺着一个,他娘俩企图卖惨。


    村里人也有些不忍直视,毕竟,也是几十年的邻里熟人,谁能不心软无动于衷?


    都齐刷刷看向禾边,眼里不忍已经流露出来了。


    一道冷沉强势的声音刺破企图黏着成片的凄惨和可怜。


    “他们这家做的坏事你们这么快就忘记了?在禾边订亲时,田晚星私通禾边的准未婚夫,这将禾边置于何地,他们违背伦理伤风败俗不要脸,给禾边一生也带来被人笑话的阴影。”昼起道。


    “之后,张梅林和田晚星还想找王三郎欺负禾边,出手就是将一个可怜的哥儿置于死地。”


    “现在,田木匠更是连环毒计,先是买通人贩子装作寻亲,再告官置于禾边死刑。”


    “现在,只是断他一条腿而已,还是说你们要禾边发怒,天降神罚全村受罚?”


    寡言冷面的昼起本就身高拔群,一片死寂瑟缩中,村民只觉得那刺骨怒意的声音从头顶穿过他们背脊,令人胆寒忍不住想跪拜。


    昼起这一说,众人都想起这家子作的恶了。


    有人颤抖,看向地上一家子吼道,“你们恶毒没人性,现在下场简直便宜你们了!”


    “就是!一次次想把禾边害死,也是禾边命大,得先祖保佑,不然早就死了!”


    “族长!族长!这种坏胚子天生恶种,不赶出村子,难以平息众怒!”


    地上的一家三口各个惊得五雷轰顶。


    被赶出村子,没了地没有屋子,现在田木匠还断了腿,他们怎么活!


    但是一桩桩罪名定在他们身上,每个村民眼里都是除之后快的决绝,这眼神他们碰一下就像是凌迟一般。


    张梅林现在倒是争了口气,扶起田木匠道,“这小穷村子,不待也罢,我带你回娘骄家住!”


    吴老太淬了口唾沫,“现在还疼你男人呢,你回娘家住,你那三个兄弟妯娌能要你住?也是倒好,让你也尝尝寄人篱下猪狗不如的日子。”


    张梅林面皮像是被刀割,难受又别扭,她下不来台,一旁田晚星对禾边苦苦哀求道,“禾边,你别赶我们走好不好,我娘他们对你纵然千般不好,但是也给你养大了啊,给了你命啊,养恩自古比生恩大啊。”


    张梅林心里的咯噔都跳进了眼底,尤其在禾边笑笑地看来时。


    禾边道,“是我说,还是你自己说?”


    张梅林一脸茫然无辜,一种侥幸撑着她,似绝境里最后的希望。她挽着地上的田木匠,不答话,只对男人道,“不管怎么样,以前你养着我,现在今后我养着你。”


    只要他们一家三口始终和睦美满,那禾边始终是一只阴沟里的老鼠,只能永远羡慕又渴望他们的家庭。


    而这些,禾边一辈子都得不到。


    禾边都看笑了,“张梅林你真可怜。”


    张梅林一副不受挑拨的坚决模样。


    禾边道,“你怕是还不知道,你男人早在外面养了人,而且那女人以前还是青楼出来的,生的儿子只比你田晚星小一岁。”


    张梅林急眼,“你!你胡说什么!”


    一副心神动摇,仿佛最后希望破裂的样子。


    “全村人背后都在说,你不知道吗?哦,唐婶子之前给你暗示一嘴,结果你以为人家嫉妒你,眼红你过好日子,后面闹得生分了。”


    张梅林看向唐天骄,唐天骄已经懒得看她了,自食恶果。


    她还记得张梅林是怎么骂她的,说她是不是勾引他男人……她是又气又怒,一口气憋了十几年,现在终于被禾边说出来,狠狠出口气了。


    田晚星不能接受,发疯道,“不!一定是你们骗我的!你们都嫉妒我是村里最得宠的哥儿!”


    唐天骄摇摇头,对孩子她总觉得是无辜的,恶,总是大人没教好。


    她道,“田老大白眼狼,简直狼心狗肺,以前田老大家里穷的揭不开锅,他老子也就是你没见过的爷爷过世,村子里没人给抬棺上山。你爷爷又穷又没志气还偷鸡摸狗,大家都不看好田老大,最后还是族长见孤儿寡母可怜,发动族人帮忙下葬。”


    “就田老大这样血亲兄弟少,没个帮衬,田产算不上多,要是今后多生几个儿子,那就要饿肚子了。亲事难说的很。但是他嘴皮子会哄人,年轻也高壮皮相好,就盯上了你娘和老木匠的手艺。”


    “他有如今的好日子都是靠你娘,结果他啊,给你在外面弄了个哥哥。”


    “不仅如此,我就觉得他一直不坏好心,那心真黑透了,一直教唆你娘惯坏你,还挑唆你娘和我的关系,你看看现在村子里,你们俩娘有什么人缘?除了依靠他田老大,你们在村子里没一个人帮衬。他等的就是你们名声败坏,然后把你们丢了,把养在外面的野女人和野种接回来。”


    “不然,你以为他真的不会在意,张梅林只给他生你这一个哥儿吗?”


    田晚星听得犹如五雷轰顶,怎么会,再不好也是他爹啊……但是他陆续想起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


    他小时候顽皮干坏事,他娘要教训他,他爹是怎么说的?


    “打什么打,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将来是要当一家之主管十几口人的,不机灵强势脾气大点,哪能镇得住场子。”


    “就这么点事情至于打孩子吗,再大的事情他爹我也能不让星儿受委屈!”


    ……


    还有一个月前,他爹出门对他说的话。


    “星儿,爹以前觉得婚嫁要门当户对,是爹对不起你才把禾边定给秀才,但是男人都是贱骨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你样貌在这十里八村都是拔尖的,你要是想要,那张秀才肯定被你迷住了眼睛。成大事不拘小节,你不要怕别人怎么说,有福之人万人恨,那些是非议论都是别人的嫉妒。”


    田晚星想明白后,只觉得背脊被剥了去,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原来被亲人抛弃欺骗的感觉是这样,没有彻骨的痛,只有茫然如孤魂般的飘荡游离。


    漂亮的泡沫破碎,他从高空坠入最亲近之人为他量身打造的地狱。


    他自以为隔岸观火,没想到他也是另一个禾边。


    “你说,你说这是不是真的!”


    众人都在震惊猜疑又觉得十分合理时,张梅林早已扑向地上的田木匠,“你说!这些都是假的!”


    她不接受,她几十年引以为豪的生活底下全是恶毒的算计和欺骗!


    田木匠被女人打,也失去理智,一巴掌扇去,大喊道,“你个不下蛋的悍妇,你还有脸问我,你看看你把整个家都毁了!”


    张梅林脸迅速肿胀起来,发髻也被打散,她怔怔噙着眼泪怒道,“好,我都说!”


    “禾边不是养子,我们买来的!田青山在禾边小时候经常吊着他打,不给饭吃还干活,对外还得让禾边笑,这都是他做的孽,你就是死在外头等你好儿子收尸吧!”


    众人唏嘘。


    看这一家子像是恶人窝一样。


    祸害留还村子干嘛,赶紧赶走。


    田木匠见众怒压来,心知这村子也待不下去了,干脆破罐子破摔道,“田德发也不是什么好人,村里水库堤坝,他偷工减料,不知道昧了多少钱去!”


    人群中的田德发只差眼珠子瞪杀田木匠,他想冲去打人,族长一声令下道,“都通通绑了!送官!”


    李衙役看得明白形势,心也挺狠的,不然平时怎么和地痞恶霸打交道。


    他当即道,“刚好省事,咱们兄弟几个刚好压回城里。”


    断腿的田木匠万万没想到喊来的衙役最后竟然是捉自己的。


    李衙役看他懊悔不信的样子,“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吧,作恶多了终究自食恶果。”


    田木匠不敢想,他这样的情况一进牢里,那不是生死难料?


    但不容他挣扎想跑,李衙役又狠狠踹他腿伤,“这下不老实了?”


    把田木匠五花大绑压走时,李衙役还朝昼起禾边陪了个笑脸。万一呢,这两人今后飞黄腾达了,说不定记得他这会儿的小功呢。


    一场人生骗局就此彻底尘埃落定。


    院子里闹剧消散,众人带着唏嘘震惊走了,院子凉了静了,不知站了多久的禾边抬头才发觉傍晚了。


    暴雨后的红霞格外灿烂,与地上的血泊相互辉映,归巢的飞鸟在朦胧山色间徘徊,似是迷了路。


    禾边还是没说话,出神在混沌中亦或者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


    昼起拉着他的手一起望着红通通的落日,低声道,“从现在开始的一刻,咱们又是全新的禾边,以前走过的弯路坎坷,都是今后宽阔坦途。”


    禾边慢慢仰头看他,“嘴甜了。都不像你。”


    昼起疑惑,那族长对孙子的做法难道不适合禾边?


    禾边见昼起又冷脸肃着,抿嘴小声道,“长长的路你要陪我。”


    昼起思索的侧脸转过来,五官剪影落他脸上、眼底,那双深邃寒潭般的眼睛,也染上红霞有了温度。


    昼起注视着他道,“我因你而新生。”


    橙红的夕阳暖融了一切,净化了天地,两个高矮的身影久久未动,只一双心跳在交握的手掌心里——安心又快活地跳动。


    作者有话说:


    每天都是新生,禾宝冲啊!


    第22章


    禾边心底空了, 被挖去很重要一块的茫然。


    无所事事的无聊。


    距离张梅林母子滚出村才一天,禾边很不习惯。


    他死后几十年的复仇执念在一刻骤然瓦解,而他的精力和脑子也好像随着粉碎, 漫无目的漂浮, 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禾边坐在屋檐下,望着院墙外的蓝天白云,还有那天边的山外山, 他以前多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啊,可现在,他却只敢缩在角落里,缩在这熟悉又令他厌恶的院子里。


    这院子虽然令他烦闷暴躁, 时常又陷入低沉颓丧中,但这村子这田家院子里, 没人能伤害他,这里有熟悉的掌控和安稳。


    可他忍不住望山外天空, 心头又会升起一种未知的恐惧和胆怯。


    他只九岁的时候去过善明镇, 走一天崎岖小路, 一路都要背着田晚星,半路力竭把人摔倒了,撞倒了一个摊贩的梨子。


    被张梅林和老板围着骂了半晌, 他跪在地上,好像身处巨人林里, 人来人往的打量和看戏的热闹, 压着他不敢抬头,便低头数路过的蚂蚁。


    那一刻,他明白了,他就是这些蚂蚁。


    即使他现在长大了, 一想起这唯一与外界相关的事情,骨子里仍旧弥漫着当时的惊恐无助和畏惧。


    在田家村,他现在是人人敬畏的活神仙。


    出了村子,他只是一个单薄瘦弱,随便人一推就倒的穷哥儿。


    昼起端着李子出来,就见禾边蹙眉,一脸不安纠结好像在怕什么,又较劲儿什么。


    他刚准备开口问禾边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的禾边立即脸色恢复坚定冷淡的模样,好像什么都要让他三分的神气。


    “你在想什么?”


    “我才没装!”


    昼起皱眉,禾边才意识到自己突然的激动很奇怪。


    禾边眼珠子乱转,“你声音大吓到我了,让我想起田木匠就爱吼我,我才被吓到了。”


    他说着逐渐理直气壮,还盯着昼起埋怨道,“你们男人大高个子,只以为平常的音量,但是嗓门都吓人的很,你们自己不知道而已。”


    昼起看着禾边眼底的心虚,挨着他坐下,减轻了音量,“那这样的音量如何?”


    禾边道,“再低一点。”


    昼起又轻了些,“这样?”


    禾边故意折腾还隐隐得意,“还是太大了!”


    昼起清了下嗓子,又减轻了音量,还无师自通压了压嗓子,他偏头看禾边道,“这样?”


    昼起的声音平时都像是冷铁撞击一样铿锵有力,可这会儿好像低沉又轻柔,他头还凑了过来,好像情人耳边私语,性感蛊惑,暧昧的耳膜一颤。


    好像丝丝缕缕的水泡裹着禾边噗通噗通的小心脏。


    禾边没说话了,两眼有些呆滞圆瞪,耳朵渐渐红热了。


    在昼起疑惑的注视下,禾边渐渐低下脑袋,他揉了揉耳朵,含糊道,“还成吧,比这声音大一点点。”不然像是光天化日下偷情似的。


    “好。”


    音色冷淡很漠然敷衍的感觉。


    禾边又不乐意了,两脚不自觉踢着石子,低头道,“你这样我也不舒服,我只以为田木匠来了,他每次对我说话也非常冷淡,让我很害怕。”


    禾边余光见昼起陷入为难,便给昼起示范道,“你要笑着说,这样就声音带笑了。”


    他知道昼起不会笑,说着,还张嘴,舌尖抵着上颚,唇角本就天然上翘,这下倒是唇角弯弯露出一排洁白又坚韧的细牙,他又舌尖顶了顶上颚,随之圆眼似月牙,眼底有碎星。


    他为了演示,舌尖抵着上颚说话含含糊糊的,“会了吗?”


    昼起扫了他一眼,瞥开头不看他,禾边生气道,“你不会,教你还不学。”


    昼起沉默。


    禾边也没追着不放,反正势头上压着人了,且总算是把昼起糊弄过去了。


    没事情干,禾边杀磨日头,只觉得日子好像突然慢了下来,空荡荡的屋里屋外充斥着他忽视的很多情绪,理不清一团乱麻。但他很期待夜晚,因为睡一觉,什么都不想,很快就第二天了。


    可昼起听着隔壁屋子绵长的呼吸声,破天荒的失眠了。


    星际战士的五感敏锐记忆超绝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给禾边守过夜精神力治疗过,已经能从呼吸声中判断他的睡颜,这会儿一定是恬淡的,睫毛卷翘黑压压的,没有仇恨没有阴郁,像个毫无防备天真又稚气的孩子,翕动着鼻翼,偶尔呓语喃喃。


    就是这样的脸,一到白天便张牙舞爪眼神满是阴郁毁灭。


    或许,昼起给他守夜看过了反差,只觉得不论是白天还是夜里的禾边,都是会令人心疼的。会忍不住护他,让他露出原本纯粹本真的模样。


    昼起想起白天禾边教他如何笑,如何说话带笑意。


    他想了下,穿越后第一次用精神力打开脑内的芯片光脑。


    他的光脑是星际权限最高,各类知识涵盖古今,但他一次都没用只觉得鸡肋,毕竟杀戮机器不需要。他一点精神力就能摧毁一座城池,稍稍用力一个星球会因为他变成寸草不生的荒星。


    只是不知道开发者为什么还给它安装。


    现在倒是庆幸了。


    如今打开,思索片刻,精神力输入——“如何说话带笑且温柔”。


    很快,就有了答案。


    光脑给出了专业具体的操作流程,如何调动眼周肌肉,嘴巴和舌头如何精细化控制等等。


    但最后给的建议是“自然为王”。


    ——“恭喜昼起号探索新的人生历程,您查询这点,想必您在异世寻到了人生锚点,只要您内心充满温柔和爱意时,您的声音会自动调整到最动人的频率。”


    昼起眸光闪烁,只见光脑又跳动一下,“自从您觉醒精神力有了意识,对自己的存在产生质疑,名为昼起号意为日出新生,为何是杀戮毁灭,于是您产生了自毁意识。根据您现在的搜索,您应该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了。恭喜您找到自己的新生。”


    昼起关闭了光脑。


    久久没能睡着。


    白天禾边舌尖顶上颚的画面,在他脑海挥之不去,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洁白的牙齿,粉红的舌尖,还有眼底的碎星,含糊的娇嗔……甚至,那时的阳光气味都带着微微甜味,视觉也好像出了问题,看不到其他,只这微微张合的唇舌。


    这很奇怪。


    昼起第一次用精神力给自己催眠了。


    笔直板正闭眼。


    第二天,昼起满脸冷沉的睁眼了。


    他一脸漠然的看着那里湿热鼓-胀的一片。


    他第一次做梦。


    他对禾边有了杏欲。


    昼起换好裤子,出门洗漱时,禾边已经在灶屋里烧火开始煮早饭了。


    没了张梅林和田晚星帮忙,禾边做一大锅杂粮,拿木锅铲搅拌很吃力。


    夏天的灶台很就是个蒸笼,长袖撸至手腕间,很少晒太阳的手臂孱弱纤细,拧出了皮肉热汗,才勉强把粘锅的杂粮搅动。


    “我来,怎么不叫我。”昼起走上去伸手握住锅铲。


    禾边回头望着他笑道,“你好不容易睡个懒觉,我就没叫你。”


    昼起没接话,但禾边以一种“看我多体贴”的邀功模样望着他。


    昼起只得“嗯”了声。轻轻的意味不明的。


    昼起搅动满锅的杂粮,煮的是洋芋,禾边切的很碎,还去了皮,这一锅搞到现在,怕是天还没亮就起来了。


    洋芋里还倒了糙米,熬出了米汤咕嘟咕嘟的冒泡,灶台边弥漫着洋芋的香气,禾边在一旁抹额头汗叉腰道,“可累死我了,这一锅,我以前养的两头猪都没吃这么多。”


    昼起没说话,但禾边看痴了,禾边继续乘胜追击道,“我早上天没亮就起来了。”


    “以后不要起来这么早。”


    昼起没意识到自己声音轻柔带着浅浅笑意,但禾边只差要飞起来了,他抿嘴不至于尖叫没出息的模样。


    他压紧嘴角满是认真道,“那怎么行,我以前伺候张梅林一家子都是半夜起来的,现在你对我好,那我更要好好对你才是。”


    昼起看着禾边眼巴巴的期待,开口说出满分答案,“今后我来做这些。”


    禾边眼里开始冒泡泡了,他嘴角压了又压,最后忍不住露出一排牙齿,笑得舌尖都冒出来了。


    昼起看着他那截粉色的,热气氤氲中,莫名喉结微动,正好他觉得奇怪僵硬时,禾边欢快道,“你忙这里,那我就忙别的,这样事情就能很快干完了。”


    昨天颓丧一天的禾边,今早就装明快了,要自己忙碌起来。


    他重生前忙成陀螺,重生后精力在报仇,猛然空下来,自然不适应,忙起来就好了。


    禾边见天气好,想把被套都拆洗一番。


    前些天暴雨,褥子都有些潮气发霉,要晒晒吸吸太阳香气,再捶打捶打就会泡发似的软活。


    禾边先去昼起的屋子,麻溜的拆了褥子侧边的绳扣,把褥套捣鼓抖一下,清除褥套沾的碎棉屑。


    即使鼻尖都是干燥棉絮的气味,并没有一点别的气味,但是禾边脸还是有些热。


    昼起睡的枕头也很干净,不像田木匠睡两三天那油和汗染透了,酸臭得很,昼起睡过的,只床铺原本的味道。


    禾边以前虽然勤快老实木讷,但每次洗田木匠的褥子他就觉得难受麻烦,只是他什么都不说,埋头干就是了。


    但现在给昼起洗,禾边却心底涌出一股幸福,一点都没觉得这是在干活,只觉得和昼起的关系在一步步拉近。


    理好褥套后,禾边又见背靠椅子上挂着一条灰麻裤子,他拿来一并洗了……


    片刻后,禾边脸色凝重的出来了。


    而灶台边的昼起也听到禾边进了他屋子一阵捣鼓,等他意识到什么时,禾边已经拎着他裤子出来了。


    两人目光隔空短暂交汇,各有各的复杂情态。


    昼起见禾边面色紧着,想开口,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只一锅咕咚热气熏得他脸色模糊化。


    禾边道,“你是不是有病?”


    昼起紧了锅铲柄道,“不是病,这是生而为人的生理本能。”


    禾边听不太懂,只听本能二字,眉头皱更深了,严肃道,“你这么大了还控制不住会梦里尿床?等等,我去找土方子给你治治。”


    昼起怔了下,“你没有过?”


    禾边挑眉道,“我才不会。我六七岁就不会尿床了。”


    禾边也不敢多说,怕伤昼起自尊,说完还拍拍昼起肩膀,“没关系,我不会嫌弃你的。有病咱们就治。先试试土方子吧。”


    说完跑去院子外,从草丛树上找了知鸟壳,大夏天这到处都是,他摘了七八个,又拿竹签串在一起,丢进灶坑里烧了一圈。


    “给,快试试,说不定真有用。”


    昼起看禾边鼓励又安慰的样子,他定了定,看着眼前黑黢黢还冒着火星子的虫壳,拿来一口全吃了,满嘴苦涩奇怪的味道,眼皮没有动一下。


    看着禾边单纯又稚气的面庞,昼起心里冒出了罪恶感,与此同时,又有种说不清到不明的情绪在蔓延。


    “你笑了!还笑得很狡诈!”


    禾边盯着昼起那十分明显的笑意,终于忍不住了,高兴的大声说道。


    他自豪骄傲道,“看来我昨天的教学还是很有用的。”


    “嗯。”


    这一个字怎么带着宠溺的低沉,简直好听的过分,禾边耳朵红红的,眼睛乱飞道,“快,快吃饭吧!”


    吃完早饭,两人洗碗收拾打扫,又把被单洗了,事情干完了还不到中午。


    这会儿日头升起来一片酷热,洪灾后湿热腐臭得很,禾边也不想下地干庄稼,他又坐在屋檐下,不可避免的又陷入无聊空虚茫然中。


    这次,他知道了,没有解决的问题,再逃避也是没用的。


    等他空闲下来,这个问题又逮着空隙钻出来了。


    可他此时,还没准备好要去做一个关乎他人生走向的决定。


    他那漫无目的的眼睛扫到了昼起身上,像是小孩子找到玩具似的,丧气的眉眼有了精神,“昼起哥,我给你收拾收拾吧。你老是披头散发胡子拉碴的,也不行。”


    昼起之前就提议过禾边给他梳头,因为古人头发长又流浪过,他一个人实在无法搞定,没想到现在禾边不但没拒绝,反而主动提起。


    正午的阳光被屋檐切下落成光幕,屋檐下的阴影暖烘烘的,昼起洗了头搬了凳子,禾边瞧地上那一团大影子,再看昼起身后的凳子,他要是坐下头刚刚到昼起的腰间。


    禾边干脆站着,拿着篦子,撩起一缕缕的头发缓缓的梳着打结的长发。


    这是一项不小的工程,不过这就算了,令禾边嫉妒的是,昼起头发硬而黑,而他偷偷拿自己的头发并排比了下,他的软塌塌的还枯黄,一看就好像很好欺负。


    禾边偷偷拔了昼起的头发,想绑在自己头上,说不定就能长出新的黑发,村里嫁接果树都这样的。


    昼起头皮被扯得痛,但也没出声,知道不好清理,但余光见地上那道纤细的影子,那手间动作偷偷摸摸心虚的很。


    昼起扭头看去,只见禾边手里剪了他拇指厚的头发,正笨拙地往自己耳边的头发绑。


    蓦然的,昼起想起一句话,“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昼起侧头望去,正专心“嫁接”头发的禾边吓得一跳,干坏事被抓,禾边支吾道,“是,是你头发太好看了。”


    昼起伸手摸到禾边的手腕,禾边心虚拍开,“我继续梳,你这天黑都搞不完。”


    昼起知道禾边又强做镇定了,也没再有动作,只静静屈着长腿,看着地上那道影子在他头上忙活。


    阳光越来越热,石阶泛起白光,静谧的屋檐下两人没说话,昼起耳边偶尔响起禾边的抱怨嘀咕声,嫌弃太长太硬又打结,但是动作很轻很温柔,清越的少年音带着自在和亲昵,昼起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


    这次他感受到了,摸了摸微微颤动起伏的胸口。


    禾边道,“哎呀,好无聊啊,手都酸了。”


    昼起伸手去摸他手腕,结果禾边避开,扭捏低声问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我们这样算什么?”


    不待昼起想怎么开口,禾边就嬉笑道,“算小乞丐和流浪汉相互梳毛。”


    昼起心底在思索,这个时代和星际不同,对哥儿的名节束缚压迫重,禾边能这样和他亲密,已经是禾边重生后放纵肆无忌惮的为所欲为了。


    可现下过于简陋和临时,显然不适合提起这些。


    昼起思索着,猛然就觉得头皮好像被拔了一块,就听头顶禾边阴阴-道,“啊,不好意思,你这块打结太死了,我就用了点力。”


    “小宝,”


    禾边停了手上动作。


    “我……”昼起开口带着罕见的犹豫。


    禾边第一次觉得昼起怎么这么窝囊,但在昼起终于组织好话时,禾边又不想他说,置上了气。不说话,狠狠拔他几根头发。


    昼起被扯得眼角突突跳。


    面上也没再有动静了。


    禾边这下真的觉得无聊了,心里不得劲儿,渐渐生了闷气,但他不允许自己过多烦闷,反而想起找乐子来。


    他自言自语道,“要是张梅林和田晚星还在就好了,他们在一定不无聊。”


    “他们说不定现在已经去张梅林娘家,正感受寄人篱下的白眼呢?”


    又否定道,“不,以前田晚星去他外祖家,每次都大张旗鼓耀武扬威,实际拎的礼信抠唆小气,那些表哥表弟舅舅们都讨厌他,他就是死都不会去外祖家的,他一定会去……哈哈,这下倒是又有事情做了。”


    昼起听了禾边的话,显然也想到了。


    张梅林没了心气,眼里暗淡无光,身上最后只得几百文家用。


    而田晚星很可能去张秀才家。


    秀才家家底颇丰,是远近闻名的乡绅之家。


    远远看高墙飞檐,大小院子套了三个,门前种了一排榉树,寓意一举中第。从入村口就铺了石板小路至宅邸,这会儿暴雨把石板路冲刷得簇新干净。


    院子里,李氏正在盯着下人修剪暴雨后的败花残枝,下人怎么剪她都不满意,多剪了一枝嫩枝就掐人手腕子,少剪了芽头就开口呵斥,下人硬着头皮心惊胆战。


    这月季原本红艳艳的,雨打后这下都歪瓜裂枣了,不免想到了田晚星,残花败柳一想就来气。


    等过一个月去田家村商量亲事,她可不能意气用时了,族老找她说了,那禾边果然是福星好命,得神仙庇佑的,那田家村的堤坝就是禾边施法挪山的。一旦把这福星迎娶进门,那么他们张氏何愁不飞黄腾达,张齐鸣何尝不会高中秀才。


    李氏这般想着,就见一个粗布衣裳,头发凌散的哥儿在门口怯怯张望,李氏嫌弃一扫,吩咐下人道,“把叫花子赶走,真是晦气。”


    “伯母!我是田晚星啊。”


    李氏面色彻底黑下来了,“你来干什么,一点礼节都不懂,没成亲前就往男方家跑,就是你这种骚浪贱蹄子倒贴上赶着我儿子,好歹毒的心思。”


    “你就是做妾的命,下贱!”


    下人都看来,眼里都是毫不遮掩的鄙视,田晚星脸色火辣辣的难堪,但穷途末路也没法子了。他豁出去道,“禾边是不可能嫁给齐鸣哥哥的,他现在有个情郎,每天出双入对,我们村里人人都知道。”


    李氏不信,谁眼瞎才会不选她儿子。她儿子可是有钱有才有颜有前途的秀才郎。


    但见跑来的张梅林大声道,“禾边就是看上我们村的傻子,也不愿意嫁给你儿子。”


    田晚星吓得一跳,“娘!你怎么能这样说!”


    张梅林道,“你管这死老太婆,你以为你做小伏低她能好好待你?横竖你已经是他们家的人了,怕什么!”


    田晚星难堪,恨不得钻地里去,见李氏好整以暇看着他,田晚星立即凶张梅林道,“娘,你是不是你自己人生毁了,你现在就嫉妒我,要毁了我的!”


    张梅林一口血差点吐出来,恨不得打死自己生的蠢货。他以为骂了自己,这个宅子的主人和下人就能高看他一眼吗?


    张梅林只横斜李氏道,“看到了吗?这是我给你教的儿媳妇,你就受着吧!”


    李氏气得两眼冒火,但又见两人狼狈不堪,就张梅林那眼神都有些疯疯癫癫的,那就先捏着鼻子把人收进门,等进了门,是圆是扁,还是不是她说的算。


    李氏斜眼看着一尘不染的地板上连串的泥脚印,呵斥下人道,“还不来打水冲了这脏东西,残花败柳还怕剪不明白么!”


    李氏思来想去心里还不得劲儿,当即就带着老婆子往田家村一探究竟。


    李氏急急忙忙来到田家村,随便抓着村口一个妇人问,“你们村禾边和傻子搅和一起了?”


    “什么傻子?那是禾边点化的护法!就你家秀才现在可配不上我们村的禾边了。”


    李氏气得翻白眼,不和农妇纠缠。


    她才不信禾边会不选她儿子宁愿选个傻子。


    就是订亲那天禾边有气,但一个月过去了,禾边合该想清楚了。


    一个大字不识,一年到头穿不到一件新衣裳的丑哥儿,能嫁给她儿子,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李氏心里气,那脚下踩着狂风似的,没一会儿就冲到了田家院子前。


    田家院子李氏只来过一次,但顺着大路一眼就不会错,她风风火火扭着大胯走进,下意识后退一步,以为自己走错了。


    院子静谧,暴雨后的云十分暄软蓬松,几乎压在屋檐上,蓝天上的云团随风游走,云影也在屋檐、院墙、地面上游移,院子里晾晒着棉被晒得干燥,被单被风一吹,扬起微微的皂荚清香。


    堂屋连同后屋檐的三间门直直打开,后林的蝉鸣拉着嗓子,穿堂风在屋檐下打转,两个身影紧挨着,风滚着阳光,有一下没一下的扬起他们的发尾。


    很明显 ,他们两个刚洗了头,整个人都透露着慵懒闲散的惬意,好像潮湿的皮毛动物,正在接受日光浴。


    昏昏欲睡的禾边猛然睁眼,就看到院子门口满脸怀疑的李氏。


    禾边霎时打鸡血一般起身。


    李氏后退一步,而后认清眼前人是禾边,一时又气又怒,但转眼又觉得自己没立场,便强行挂了和蔼笑脸,可她一贯使唤人很少作戏,显得不伦不类很是滑稽。


    禾边等了片刻,嫌弃李氏酝酿太慢,自己开口道,“你来干什么,是田晚星和张梅林把你赶出来了吗?”


    “你!”李氏强行闭嘴,而后心平气和道,“小禾,我听到了些疯言疯语,说你和一个傻子拉拉扯扯,你可想清楚了,这个男人来历不明,又身无分文,要地没地要钱没钱,还没有屋子。就瞅瞅你们这一身,从头到脚哪里是人穿的?整个破布襟,一整个穷酸样。我知道你能吃苦不在乎这些,但是今后你的孩子也跟着你吃苦受罪吗?等你有孩子后,就知道现在跟着傻子多傻。”


    禾边没说话,静静等着她。


    像是在思考他从没认真想过的一面。


    这让李氏更加笃定,生出几分自信和轻蔑。


    “而我家儿子人中龙凤自然不必说,哪个哥儿女娘看了他不红脸的。”


    “现在这屋子阴森森的,你跟着我回去,给你整一身干净漂亮的鞋子衣裳,天天吃肉做少奶奶使唤人,以前田晚星使唤你,你去后天天使唤田晚星。”


    “孩子,你可要想清楚,别犯傻啊。你和这傻子这段时间我知道你们只是好兄弟,我不会追究的,我儿子那里我也不会说。”


    禾边双手抱腰道,“说完了?说完了我说。”


    “你与其在这里来找我,你还是管住田晚星吧,他在村里丢人闹事就算了,他跑去县里找你儿子,那你们家可是要扬名咯。”


    李氏面皮一紧,咬牙切齿那模样恨不得撕了田晚星。


    禾边笑嘻嘻道,“你开口闭口都是傻子,我看你也没什么文化,我看你还是回去多读点书,省得你儿子瞧你是个粗鄙的悍妇,有了田晚星忘记你这个老娘了。”


    禾边自认为自己只是寻常的话,却戳到了李氏死穴。谁也别想把她儿子从她身边抢走!


    李氏怒道,“好好好,你就跟傻子厮混吧,等你生一群泥腿子一辈子穷酸抬起头,你就等我儿子高中状元当大官!”


    禾边也气了,端起屋檐下的脏水朝她泼去,“晦气!”


    人走了,泼完了,那话就落不到他头上了。


    禾边扭头对昼起道,“看吧,我可是很抢手的。”


    昼起重头到脚打量禾边,破草鞋夹着大拇指沟发红,灰麻裤腿和村里农人一样挽至膝盖处,但这一般是下田干活时才这样挽着。


    禾边这样挽着,只是因为他小腿和膝盖处全都是一层层补丁,就是挽着遮挡住了,还是露出满是破洞补丁的里层。


    上衣也是不合身的,下摆直直落在膝盖处,这件衣裳是肥大的七成新。是张梅林被赶出村子,收拾衣裳时不要的。禾边看到了,有些心疼,捡起来早上洗了,下午就穿在身上了。


    禾边被昼起这样一寸寸打量,他很紧绷,但昼起的目光和别人不同,不待偏见和嘲笑,但那冷漠的样子还是刺伤了禾边单薄又脆弱的自尊。


    他不免想到之前他暗示昼起今后两人的打算,昼起难得的犹豫起来。他那时要面压着心底的怒火,这会儿,几乎瞬间就刷红了他的眼眶,尤其听到昼起严肃郑重道:


    “你值得更好的。”


    禾边低头拧着手心轻声问,“所以你希望我嫁给那个张秀才?”


    昼起蹙眉,怎么又牵扯到张秀才了,但他还是顺着禾边的话给他分析了一遍。


    “张家娶你是想你八字旺她儿子中状元,要是不中怎么办?就李氏对她儿子紧张样子,娶任何儿媳妇儿都是抢她儿子的敌人,这样的家庭,纵使再殷实,也不是良配。”


    禾边眼泪模糊了,耳朵也模糊了,他唯一能感受到的是昼起的不慌不忙不紧不慢,而他几乎崩溃,害怕,这令他难受得很。他咬牙道,“你要这样说,那我非去嫁。我这就去追!”


    他说完,低头脑袋朝外要跑。


    昼起一把抱住他,抬起禾边的下颚,禾边脑袋挣扎扭动,但他完全招架不住昼起的力道,只能被迫乖乖扬起脸。


    小脸泪意决面的模样闯入昼起眼底。


    昼起压下心疼,盯着泪眼认真告诉他,“你值得更好的。”随后,但又势在必得道,“但这世上,除了我谁都配不上你。”


    所以不是他不好,不是他配不上,是他值得世上最好的?


    禾边一怔,然后脸猛地往昼起怀里一埋。


    昼起无声叹了口气,双手将人抱在怀里。


    “你刚才不是要跑出去追李氏,是觉得当我面崩溃哭泣丢人?”


    没人回答,只一声细微啜泣,昼起胸口被顶了下,他低头,只见禾边往他怀里深深的拱,掩耳盗铃似的不回答。


    “小宝,乖,回答我。”


    他捏了下禾边的耳垂。


    禾边躲不过,只哽咽道,“你刚刚太凶了,我拒绝回答。”


    昼起嘴角微微一动,他低头看到怀里那红透的耳廓,或许是禾边脸埋他胸口压得慌,心跳有些无处可逃的紊乱,但心底又悄然冒了蜜,这令他几乎柔声道:


    “小宝,我想知道,想知道你所有情绪对应的行为,我也想知道你表面行为后的真实意图。我想更了解你。”


    “嗯?”


    禾边霎时捂住熟透的耳朵,可那鼻腔拖出低沉的诱哄引得他心尖都微微一颤。


    禾边不哭了,但还不说话,抓着昼起散在胸前的黑发,绕在指尖,偶尔扯到了昼起的头皮,他才慢慢抬眼看昼起神情,然后在后者耐心的注视下,禾边抿嘴,点了点头。


    昼起没说话。


    禾边以为他没看见,于是又犹豫一下,接着鸡爪米似的点了点头。


    他刚洗头,毛躁的长发披在腰间,被阳光烘得发光,丝丝缕缕都浸润在光晕里,唯独头顶有几缕翘着,随着主人点头而摇曳。


    昼起手心泛痒,想摸摸,想揉了揉。


    但禾边已经撤出他怀里,两人望着,几乎同时张口:


    “我们去买衣裳吧。”


    “去买衣裳。”


    禾边说完惊喜讶然,昼起也在他清澈的眼底看见自己脸上的笑意。


    昼起不禁抬手摸禾边脑袋,后者下意识缩着脖子眼皮颤抖紧闭。


    昼起眼底一愣,而后目光冷暗,等禾边自己反应过来,他欢快抱着昼起的手腕,自己脑袋在他手心下蹭来蹭去。


    昼起压下心底阴翳和怜惜,手掌顺着脑袋滑到禾边的侧脸,他脸皮很薄还有细小茸毛,太阳晒得脸颊发红,显得有一点点肉感,昼起指尖微动,不满足原本的轻轻抚摸,忍不住掌心摩挲了一番。


    禾边一呆,只觉得大手掌心的厚茧磨得脸皮发烫,他止不住眼神乱飞,张嘴道,“走走走,买衣裳去!”


    说完,逃也似的跑开了,肥大的衣角像是鸟儿的翅膀一般,敞开兜着风,露出一截没晒太阳的腰肢,白腻的扎眼,胸口处也宽大,不用低头都若隐若现。


    昼起看到,还得买贴身柔软的小衣。


    第23章


    昼起准备赶马车出发去善明镇时, 禾边又改了注意。


    善明镇距离田家村走路要一天,赶马车禾边不知道。不说村子没个逢年过节不会去镇上,就是去也不会空手, 谁空手去镇上都是会被笑话的。没钱装什么镇上人, 干摆谱,或者被说笑话说不会打算,不知道背点东西去卖钱, 指定肚子里是没货不会过日子的。


    禾边倒是不怕被说,他只是单纯觉得不划算。


    好不容易去镇上,怎么能只光花钱,不赚钱。他朴素的观念里, 用一天时间闲逛花钱,就很愧疚浪费。


    这点, 即使重生后,也刻在了骨子里并没改变。


    刚好他这两天心里空荡荡茫然的很, 他想到了上山去。他以前最喜欢干的活就是上山, 山很高绿很深, 他很小,小到他身上的烦恼也变成了细微不见的光斑。


    “你很喜欢大山?”昼起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 “小宝。”


    禾边道,“对, 很自由自在。”


    昼起思索一番, 点头道好,禾边也不知道他说什么好不好,可能是同意他缓一天去镇上。


    今天天色已经晚了,不适合上山, 禾边收了被褥,准备早睡早起好进山。


    傍晚的时候,村里吴老太领着三丫过来送桃子,自家果树结的小桃子,桃子有蜂窝还沾了些虫眼褐色粘稠的桃胶,这些桃子都是吴老太挑了又挑送来的。还怕禾边不要,指使着三丫上前送。


    禾边接过,对五岁的三丫笑了下,说着感谢。


    昼起在一旁看着,吴老太领着人走后,禾边对那些桃子并不感兴趣。即使禾边想吃,但是心里不愿意。


    昼起道,“你是觉得村里人并不是真心待你好,只是因为他们现在敬畏你活神仙身份,有求于你想从你这里得到好处?”


    禾边不情不愿点头,“你怎么现在话越来越多了。”


    要不是他装神弄鬼糊弄住了人,那么,现在被关押在牢房里的,不是田木匠而是他了。


    村子里就是最明显的势利眼,他们不会站在道理一边,只会站在谁对他们有用的那边。


    就拿重生前来说,就是族长也会选田木匠这边,因为族里家里有孩子的,都指望田木匠教些谋生的本领,带出外面挣钱娶媳妇儿。


    而他,一个孤家寡人的小哥儿,被欺负成什么下场,也没人会管的。到头来也就一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这念头只一闪,禾边很快就不去想了。他记得昼起说的,不用过于探究事务的阴暗面,只看对自己好的。


    他把晒好的薄被套上被套,薄被不重,就三四斤,还是七成新的,去年冬天才重新弹的,这会儿晒了太阳,整个都暖烘烘的。


    薄被四个角他自己缝了绳口,被套四角缝了绳条,先把被套翻面开口朝自己平铺在床上,再把薄被放上面,把薄被的四角和被套四角绑着。


    这是禾边自己摸索出来的小妙招,但是没一个人夸他也没一个人看到这点。现在禾边一边套被子一边偷瞥着昼起自言自语,“这样套被套和睡觉的时候都不会跑偏。会方便很多的。”


    昼起看着,“我学会了。”


    “你的被套我来装。”


    禾边有些意外,他可没这打算,心底有些高兴,但没完全绽放,目光还隐隐期待昼起再说什么。


    昼起看懂了禾边的表情,但是不知道哪里没说到点上。


    “小宝,我之前是傻子,很多事情你得摊开明了的告诉我,你想让我知道什么,想让我说什么,我下次就知道了。”


    “可我都告诉你了,你才说,这和强迫敷衍有什么区别?你没有自己发现这点,说明你也不在意。”


    他讨厌眼巴巴讨来的东西。


    昼起没说话了。


    思考的时候会没有表情,显得脸很冷峻漠然,外加他超出常人的身高,进屋子都得弯腰的高度,这会儿就像一块巨大的冰雕立在禾边面前。


    禾边心里难受了,麻溜装好被套,他作势准备出门时,本以为昼起会拉住他,结果门口的男人比他还先出门。


    那高大的背影要跨入昏暗的夜色时,禾边一下心慌,像是要失去什么,连忙追去急道,“你要去哪里?”


    昼起道,“去找族长,我想请教他这个问题。”


    请教什么?


    禾边还没反应过来,昼起已经回到他身边,见禾边惶惶不安犯错的样子,伸手去摸他脑袋,禾边又下意识缩头惊慌,昼起准备撤回手,禾边懊悔一般双手抱着他手腕,望着他,圆眼有自责无措的水光,而后又低头不语。


    而这间隙空档,昼起也没动。


    他在脑海里打开了光脑,输入了自己的问题。


    光脑回复:请补充您恋人的成长背景。


    “恋人”二字,让昼起心头莫名多了怜惜和责任,他补充完毕,光脑迅速给出回复。


    ——结合您的疑惑和恋人生长环境,可以判断他目前经历人生重大挫折,性格巨变情绪不稳定,不安迷茫,偏执自卑阴郁,多情又多疑,情天必定恨海,是很多小说里大反派早期性格底色。好在他年岁小,骨子里单纯,对人生还有微弱希冀,目前的别扭矛盾都是他渴望您的夸赞关注,但不知道如何表达。


    短暂的别扭是心与心的贴近交融,您不必过分忧虑,爱可抵万难,更何况你们彼此奔赴。好好享受您在异世的美好吧。


    ——最后,为您收集了一套情话大全,适时的夸赞和衷心的赞美一定会让您的小恋人对您彻底打开心底。


    昼起关了光脑,复杂的心情来不及体会,手腕上有液体滴答,他俯身,拇指摸了摸禾边眼角的泪,叹气道,“小宝,你没错,是我太笨了,来的太迟了。”


    紧紧拽着昼起手腕的禾边,闻言哇地一声,扑在昼起的怀里哇哇大哭。


    那泪又打湿了昼起胸口的布料,连着他心也湿哒哒的揪着紧。


    昼起低头唇角擦过禾边的头顶,自责道,“我是不是做的很不好?你一个人和田家人和村里人斗,你都没哭,但是因为我,你哭了好多次。”


    禾边哽咽闷声道,“臭虫一脚踢开就是了,哭什么哭,但是糖,我想要又怕没了。”


    “你会不会烦我?”


    这句话说的小声,但是昼起胸口布料却被抓得紧,他能感到禾边的指甲几乎想把他肉抓住。


    昼起道,“不会,这是小宝把我当另一半的表现,在我面前不用伪装,做最真实自在的你。但是唯一一点要求,有些事情我一次两次猜不对,你可以发脾气也可以像现在揪我,但是不能闷着生气,要告诉我。”


    禾边心虚,里面松开了爪子,见昼起胸口皱巴巴的还伸手抚平了下。


    见他不答,昼起捏捏他脸,“行不行小宝?”


    禾边扣着手心,望着他,像是判断昼起这话的真假,但昼起脸色一贯看不出情绪,他眼底冷得像面镜子,只映着自己泪眼和不安以及快藏不住的渴望。


    禾边抓着昼起那湿濡的胸口,踮起脚,仰头亲了昼起的脸颊。他唇瓣碰到冰冷的皮面一瞬,心跳鼓噪快跳出来,吓得他慌忙闭眼,也就没看见昼起一贯冷淡的眼底,骤然一紧,而后冰消雪融春风拂面一般。


    禾边亲了后就要踩着慌乱的心跳要跑,但他两腿还没迈开,腰间被揽住,双脚霎时离地,整个人都被昼起抱在了怀里。


    禾边不敢看昼起,但昼起目光不容他忽视,最后他额头有些温热,昼起亲了他额头后,就道,“小宝,你还没回答我上面的问题。”


    禾边脸烫得晕乎乎的,近在咫尺的脸和呼吸都令他目眩,只傻傻呆呆的点头,最后手指被昼起钩着拉了钩。


    “那小宝刚刚是为什么不高兴?”


    被甜蜜击晕的禾边很好说话,即使觉得难为情不好意思,但也会把心底的小揪揪和盘托出。


    他低头嚅嗫道,“就是想你夸夸我聪明,每次田晚星都不会套被子,套得乱七八糟的,还把被子睡得缩成一团,但是我把被角缝上绳条和被套角系上,就再也没有这种情况了。”


    “像田武那样……”禾边声音更小了,毕竟他是第一次直面自己的阴暗,就是想张梅林说的,他就是阴沟里的老鼠。


    “像田武那样扛个锄头他爷爷都夸,我比田武好那么多,家里家外庄稼活计都比他好,但是没人夸我。”


    昼起道,“小宝真厉害,我是第一次接触这个,所以不知道差别,但是我现在知道了。原来不是所有人都是像小宝这样聪明。”


    禾边本以为昼起又会说他不要嫉妒别人,专注自己,但是昼起居然夸他很聪明。


    禾边那朦胧的泪眼立马就放晴了,他甚至主动伸手挽着昼起的脖子,害羞又跃跃欲试,最后拿脑袋蹭了蹭昼起的脸。


    蹭完又害羞得不行。


    昼起想起光脑的情话提醒,他道,“我很喜欢小宝行为上的主动,这让我感觉很开心,要是小宝的心底也能这样勇敢真诚为我打开,我想我应该会开心的上天。”


    禾边眼里亮了,但没说话,眼底有自己的衡量和考虑。


    昼起没逼他,但是问起了另一个话头。


    “你前世,是怎么死的。”


    禾边面色冷了下来,卷翘的睫毛湿漉漉的本是烂漫可爱的,这会儿也阴郁了。


    禾边说完,昼起道,“那你放了他?他该死。”


    禾边平静地很,甚至有些讥讽的冷意道,“你知道我们这里管死人叫什么吗?”


    “一个人死了,我们会说他去那边享福去了。”


    “死了就不用遭罪 ,可不是享福么,他要活着,活在地狱里。李氏一家子有他折磨好受的。”


    昼起点头,“做的好。”


    禾边又道,“我之前虽然要和张秀才订亲,但是他长什么样子我都没看明白,我不喜欢他的。”


    昼起没在意,“就算喜欢过也不要紧,都是你经历的,我都接受。”


    禾边闻言高兴又不高兴,但他想了下,应该是高兴居多,因为现在气氛就很甜甜的。


    昼起抱着禾边进了他的屋子,将人放一边,然后就学着禾边刚才装被子的方式,很快就装好了。等他准备拎着两个被角抖时,禾边像是玩性大发一样,跑去拎着另外两个被角,嘴里喊着“一二”,两人齐齐将被子一抖,禾边笑得很开心,昼起没懂哪里好玩,但嘴角也不自觉染笑。


    铺好床,禾边钻进了被子里,也不讲究换衣裳,因为压根就没有,禾边还觉得自己身上这套是下午才穿的很干净。


    昼起摸摸他脑袋,这回禾边僵硬着没躲,像是克服了本能一样期待着他的手心。


    昼起心头一软,又俯身低头亲了他眉心。


    “睡吧,明天就上山了。”


    禾边乖乖闭眼,把被子拉到下巴处,躺的笔直了。


    屋子里并没点灯,朦胧月色倒是有种别样的静谧和美好。


    昼起出了门,还在想禾边为什么对抖被子会这开心。但很快他就明白了,不是这个时代没娱乐玩具,可能是禾边一直见张梅林和田晚星抖,而他只能一个人笨拙的钻进被套里捋平。


    禾边正闭眼回味,嘴角翘翘的,听见回来的脚步声睁眼,刚有好奇,就见昼起双手撑在他肩膀边,低头又亲了亲他额头。


    禾边下意识拉上被子只露出双眼,怕被子下的嘴角太明显了。


    “我又想小宝了。”昼起说完,又摸摸他头就走了。


    禾边心跳又乱了,扭头眼神追去,见人走后,才被子拉到底,遮了头,在被子里压着笑意翻来覆去打滚。


    隔壁屋子昼起的嘴角弯了弯。


    他的心里真的有个小宝贝了。


    可就这样柔软的禾边,以前遭受这么多折磨。


    昼起没睡,半夜出了村子,月色人影疾驰模糊,田家村去县城走一天一夜,但昼起有精神力在身,眨眼就能几里之外。


    到县城时已经关了城门,但这土墙关不住昼起,一跃而起,落地无声。


    昼起沿着巷子七拐八拐,很快就找到了县衙地牢,虽然有值班狱卒,但他如遇无人之境。


    牢里空荡荡泛着无人的干燥霉味儿,并不是五景县民风多好,而是坏人遍地走山匪横行,官府不作为。


    等昼起找到田木匠的牢房时,田木匠正痛得哀嚎,嘴里骂骂咧咧的,“禾边这个杀千刀的,老子小时候就应该把他打死。等我儿子给我交了赎金,出去了找人弄死禾边!”


    田木匠刚说完,只觉得面前投下一道黑影,一阵阴寒威压刺他头皮。他警惕一抬头,还没看清人脸,脑袋砰得一声巨响,他呆呆忘记反应,阴暗里热腥味儿从头皮流下来,落了满脸。


    “你不是很爱打头?让你尝尝这滋味。”


    那声音冷带着怒,没等田木匠反应过来,脑袋又是一棒,田木匠两眼怔怔,在看到那黑影从暗地走到窗户的月光下,在看清那张脸时,田木匠瞳孔惊惧,“你,你怎么进来的?”


    昼起没打,只扬起手臂,田木匠两眼晕死过去了。


    “你们两夫妻真有意思,都爱装死。”


    田木匠眼皮直抖,头疼欲裂,然后没等他睁眼求饶,脑袋又是一棒,彻底晕死过去了。


    昼起有些遗憾,不能再了,再打就傻了,还真叫他享福了。


    于是昼起又挑断了田木匠的手脚筋,昏死过去的田木匠疼得凄厉惨叫,可嘴被死死捂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只瞪着红血丝的眼球,爬满了惊恐绝望。


    这下是彻底晕死过去了。


    这辈子算是彻底没希望了。


    昼起刚准备走,但又想起他舌头还在,他听不得别人骂禾边。


    捏开田木匠苍白冷汗的下颚,拔了舌头。


    废人一个了,就让他好好感受这世界给他的孽报。


    昼起出了牢房,去巷子洗了手,开始朝回村路上赶,等他到田家院子时,漫天繁星亮闪闪,他抬头望了一眼,这是星际没有的东西。而他也从来没有过出了任务着急回赶的心情。


    昼起在院子外定了定,捕捉到屋里禾边细微的呼吸声,平稳绵长恬淡。


    昼起轻手轻脚进了屋子,一旁拴着的马,猛地嘶鸣叫了声,昼起一个眼神扫去,马立即噤声不动。


    梦里的禾边隐约听见马的嘶鸣刚不安的皱起眉头,又没听见闹声,便又沉沉睡着了。


    第二天,两人吃了早饭就进山。


    昼起一顿七八斤杂粮糙米,这完全是一个七八口之家的一餐。禾边觉得压力大,身上十两多是一笔巨款,但估计也不够昼起吃多久。


    他希望这次上山,或多或少能捡些山货卖,补贴下口粮。


    甚至信誓旦旦给昼起说,他是田家村最能干最能赚钱的哥儿,山货他闭眼都能摸到。


    两人进山时已经是中午。


    一进山就是扑面而来的“菌子”气息,林子里满是潮湿清新的苔藓味儿和泥土腥气,令他心神一振。


    禾边也算找菌子老手,十分自信得带着昼起找老菌窝点,结果木棍只差把半片山的枯叶树桩翻遍了,半天后,禾边扯掉脸上飞溅的叶子,一朵也没找到。


    偌大的山里哪还有什么菌子,到处是翻烂的枯树叶、踩断的杂草树苗、丢弃在一边的虫眼老菌子。


    禾边有些泄气,看来这菌子是找不到了。


    “昼起哥,对不起,又累又晒的,害得你白跟我跑半天。”


    禾边把以前的食物窝点全翻了,也没找到吃食,累得满头大汗,沮丧又笨笨得给他道歉。


    是几分演几分真,昼起分不清,但是他揉了揉禾边脑袋,“小宝还是最厉害的。”


    禾边有些心虚,但也很受用,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并没再气馁。


    既然来了山里,那肯定是要再转转的,禾边知道再翻一座山,再下个崖谷,那里有一片水竹林,现在应该有很多野竹笋。


    他之前听村里人说,现在天气热进山的人少,野竹笋生货能卖七八文一斤。要是运气好,找到一片少不得摘个三十斤,那他们就有钱了!


    禾边越想越兴奋,一路几乎小跑,昼起腿长就在后面慢慢走,只不过两人始终隔着手臂长的距离。


    两人一路翻山越岭,跳过尖锐石头,踩着荆棘往竹林里走,还没走近,原本荆棘封道的小路出现很多踩踏的小道,沿路都是丢弃的笋衣。


    禾边期待的心情瞬间变成了忐忑,等他们走近竹林时,茂密的竹林四处都是钻的洞,踩踏一片,笋子都被摘完了,留下一根根笋子老桩。


    昼起抬手抹掉禾边从眉眼滑落到眼角的汗水,“又哭了。”


    禾边原本牛皮吹大了不好意思,闻言立马反驳道,“我没有。”


    他在种地和摘山货这方面可一直是村里拔尖的。


    他才不会轻易放弃。


    昼起瞧着累得双手叉腰的禾边,那眼里的坚韧劲儿像是刺似的,但阳光斜照下全身都毛茸茸的光晕,看起来心痒痒的。


    十六岁而已,穿着草鞋满山跑,以后目光看来,禾边日子苦得没希望,好像一辈子就在穷苦贫瘠里挣扎,活着就是苦难循环。


    但是禾边在山里,从来不觉得苦。


    在山里他是困不住的小鸟,是囤野果的小松鼠,他是自由的,他属于这里。


    昼起轻轻捏了捏禾边的脸颊,“小宝先在这里休息,不要乱跑,不然我回来找不到你,我会担心的。”


    “昼起哥,你要干什么去。”


    “去附近转转。”


    禾边哦了声,他不习惯追问别人问题,虽然心里还是有问题但也不再刨根问底。


    然后他就见昼起沿着溪水而上,钻进了茂密的树林里,像是一头豹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禾边突然觉得昼起像是出门打猎的大野兽,而他是在家嗷嗷待哺的困兽。


    昼起哥到底多大了?


    他胡须没刮,看不出年纪多大,可从他和族长说话都镇定冷静的模样,感觉年纪很大。尤其是昼起哥看他的眼神就是看小孩子似的,很耐心很包容。


    要是年纪太大了怎么办……不过也没关系吧,加上前世今生,他也一把年纪了。


    禾边走到溪水边,捧了一把溪水浇在自己泛红的脸上,嘴角尝到的溪水都是甜滋滋的。


    他忍不住对着溪水打量自己,只匆匆一瞥那那黄黑的脸干巴瘦小的身材,瞬间倒影浇灭了荡漾的春情。


    禾边只看一眼就划破水面,每当心烦意乱的时候,他就干活。


    这溪水峡谷边,有很多鲜嫩的水芹菜,和田边村里死水沟长的野芹菜相比,这里的根须白嫩干净,根杆也绿的多水,叶片都嫩油油的,那日头的光落在上面,好像撒了水一样鲜活。


    最重要的,村里哪有这么一片片的野芹菜。


    别说野芹菜就是能吃得野菜都被挖光了。


    禾边眼睛一下子就鲜亮了,从溪水边慢慢割下,又砍了好些构树皮树藤搓成麻绳,把野芹菜一小把小把得扎好。


    他割得认真仔细又欢快,镰刀发出的清脆簌簌声,好像铜板掉落声,一斤野芹菜价格到一到两文,这么多,要是都卖完,起码得有二三十文了!


    存了好几年的私房钱的禾边,兜里也才这个数。


    等他从溪水上游割出了好几丈宽,后面没有了,全是蒲草和水边杂草。他又挽着裤腿跑对面溪水边割,等他割完后,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把一大堆野芹菜小心地搬到树荫下铺着,只等昼起回来就可以装背下山了。


    他左等右等不见人回来,又不敢跑远,怕昼起回来找不到他,便坐在滑溜溜的石床上,脚丫子伸进溪水里泡着,溪水汩汩从他脚指头跑过,带起一阵痒意,惹得禾边嘴角也洋溢着笑意。


    原来玩水这么好玩,难怪村里孩子即使被大人骂了无数次,也还是忍不住跑水边玩。


    玩了会儿,禾边也觉得没意思了,只眼巴巴望着树林到小溪的出口,看着夕阳一点点从林子深处挪到外面,狭窄的林间小路铺了一道橙红,连树上的白斑都盯得清。


    好在没一会儿,昼起肩膀上扛着一头东西从夕阳闪烁的树林出来了。


    禾边立马跑去,昼起已经把野猪放溪水边,禾边一跑近,一眼估摸大概百来斤。


    眼睛被打得凹陷进一个拳头大的窟窿,后背、侧腹全都是血肉模糊的伤口。这头野猪是硬生生被赤手空拳打死的。


    昼起见禾边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满是不可置信,围着野猪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才伸手摸了摸,面色欣喜抑制不住,露出了个明晃晃的小虎牙。


    禾边又忍不住跑到昼起面前,看了他一眼,又伸手试探摸了摸右手臂,那结实的肌肉跳了跳,用力后的青筋鼓起来还没消,不过看肥厚,还没田老大那腱子肉粗厚,可这手臂能一拳劈碎院子里的石桌,能徒手打死一头野猪!


    禾边眼里崇拜明晃晃的,仰头满眼亮晶晶的望着昼起。


    禾边兴奋又小小得好奇得抱着那胳膊,“我要是有这神力就好了。”


    昼起道,“我是你的,手臂也是你的。”


    禾边一懵,“这是我的?”话虽疑问,但是已经立即把昼起的手臂揣怀里了,像是揣宝贝似的忍不住一寸寸摸了起来,几乎垂涎欲滴。


    昼起弯着腰配合他,禾边又嘟囔道,“我们算什么?”


    昼起道,“算夫妻一体,我的就是你的。”


    “啊?”禾边本以为昼起又不会接这个话,就像他昨天的暗示被忽视了。


    昼起趁禾边脑子转不过来,已经单膝下跪在他面前,吓得禾边忙扶他起来,却扯不动分毫,昼起从一旁拿起一束野花。


    那野花有大红的杜鹃,白色雪花一样的山矾,昼起只挑这两种颜色,他道,“小宝,你愿意和我成亲吗,虽然我现在没有马车没有青砖瓦屋,没有地,但是我可以努力赚钱让你过好日子。这头野猪就是证明我能做到的开始。”


    这话要是放在联邦,那就是潜在渣男无疑,婚前画大饼婚后大变脸,他也想不委屈禾边给他最好的东西。


    但现在的情况轮不到他慢慢赚钱准备好再提出来了。


    他一日不和禾边成亲,就对禾边越不利。


    如今田老大被他送进牢狱里,禾边不再是村里人眼中的小可怜,他和禾边无名无分的在一起那村里人便会给禾边泼脏水。


    禾边也连着两次暗示,他再不表态,禾边可能要伤心猜疑了。


    而禾边已经呆了。


    他竟然也能收到花。他只见过田晚星被村里小子送一些野花,不过都没昼起这个漂亮好看!


    “小宝,我知道你以前受了很多苦,今后我带你出村,去见识外面的风土人情去遇见更多善意的朋友,看更漂亮的风景,穿漂亮的衣裳,吃美味的食物,直到我们老去,你眼底没有现在的阴霾顾虑,只有干净阳光的暖意。”


    禾边被昼起的话弄的面色桃红,昼起那一贯冰冷的眼神此时温柔如春水潺潺流进了他心底。


    “好……”禾边接过花时,声音都颤了。


    禾边羞涩点头,这才把昼起拉起来。


    他刚想松开手,就被反手握住了。


    手心炽热,甚至有些汗水的黏腻,松下山风袭来在溪面涤荡了清凉,又穿梭在两人衣角发丝间,心里都泛起阵阵涟漪。


    昼起想抱着禾边,禾边退了一步,指着他肩膀和胸口的血,着急道,“你受伤了?”


    “不是,是野猪的。”


    “我去水里洗洗。”


    “嗯嗯。”禾边捧着花,低头没好意思看昼起,不止心扑通跳,禾边都感觉自己脸皮都在哆嗦。


    好没出息。


    禾边看着水面的倒影,他脸红扑扑的,那束花很漂亮,禾边忍不住把花往自己脑袋上比划,但又觉得难为情,下意识抬眼怕人看见。


    “啊,你转过身去洗!流氓!”


    禾边晕乎乎的沉浸在幸福里,一抬头就见昼起脱了衣裳,走进溪水里,面对着他!


    昼起也没想吓他,立马转身背过身去。他只是一时看禾边对着水面春情萌动的模样,看入迷了,忘记了转身。


    昼起一边洗,一边和禾边说话,不过禾边没敢看人背影,只盯着水面,盯着盯着就不自觉看自己了。


    水里的自己晒得黑,短打露出的胳膊膝盖也黑,被荆棘割得皮肤发红,没有白皙的脸颊,没有黝黑发亮的头发,更没有高挑的身材,他就是一个很普通的面带饥饿干瘦的小哥儿。


    他没说什么,只是面色的红晕退了些,话都憋在心里,背着他洗澡的昼起一个余光一扫,便都知道。


    “小宝,我想了下,我应该是对你一见钟情。”


    禾边惊诧了,有胆子扭头直看昼起了,他怀疑昼起眼睛是不是有问题。


    昼起没看他,背着他搓洗手臂,“你是不是从来没仔细看过自己。”


    这是自然的,他没有铜镜,田晚星的屋子他更不能轻易踏进,有时候洗衣服在水里看见自己,都不细看,没什么好看的。


    他的长相,早就在村里人口中知道的一清二楚,他自己也就不愿再多看一眼。


    “你眼睛圆圆的很大,很干净清澈,眼尾褶子很宽,还斜斜扬着,是很标准的猫儿眼。”


    多数情况都是温顺乖巧无害的,给人无辜可怜的模样,但和田家人吵架的时候,会凶会瞪,吵胜了就盛气凌人骄傲得不行,会蹲在后屋檐缩成一团偷偷回味傻笑,好像不相信自己竟然也这般厉害。


    禾边只听过田家人骂他眼睛大,像是吊死鬼,原来他眼睛在昼起看来,是这般好看。


    禾边有些不好意思又满眼期待道,“那我其他地方呢。”


    “鼻子很可爱,山根很高,鼻尖又有点小肉微微翘着。”


    禾边不信。


    昼起忽的回头,扫了禾边左鼻侧翼那颗淡淡的红痣,因为肤色黑看得不明显,但一旦看清平添几分清冷娇媚,而禾边从来没意识到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多么依恋,唇角天然带笑,只是他不常笑,就是笑也多抿嘴笑。


    “嗯,黑点好,我喜欢黑的。很健康的肤色。”


    要是变白了,禾边五官也遮不住了。哪还能在村子安全得长到十六岁。


    禾边忽的啊的大声尖叫,捂脸扭过身,那红扑扑的耳朵让昼起顺着他之前的视线下移……


    他也没想到,只是想了一下子就这样。


    “小宝你别怕,平时没这样可怕的。”


    “你又耍流氓!”


    ……


    两人下山时,深山空寂荡漾着禾边的笑声,日头还挂在山尖上,山间小路被余辉照得亮堂堂的,绿叶还带着热光,映得禾边满脸光亮,两人满载而归。


    禾边摘的野芹菜,用竹背篓装还需要插几根木棍垒做高尖儿。他的习以为常,落在昼起心头却不好受,禾边见昼起不想他背这么多,这才三十斤而已,他以前十三四岁背着五十斤的苞谷走了一天山路去镇子上卖,这点重量很轻了。


    更何况这是他自己找的野菜,自己赚的钱。


    昼起是一点都不想再看到禾边压弯着肩膀,佝偻着脖子的模样,但他知道事情急不来,便也没说什么。


    在禾边看来,能赚钱比什么都好。


    要是他一下子就想彻底改变禾边的生活方式,恐怕会让他无所适从,找不到自己熟悉安心的模式,反而会自我否认,进而得不偿失。


    两人没有直接回田家村,而是顺着峡谷,去镇上。


    摆在他们两人面前有两条小路,东边是青山镇,西边是善明镇。禾边不想去更加富裕的善明镇,他还有阴影,心底很是抵触。


    于是选择隔壁青山镇,去卖这野菜和野猪。


    青山镇距离田家村有些远,路绕着山脚修,弯弯曲曲走一天一夜都不止,但他们这会儿误打误撞翻了山,山脚下就是镇子了。


    从半山腰看镇子一眼就很明显,只一条丁字主街,丁字路口是一条官道,官道下的一条大河,是从深山峡口奔流而来。丁字头上,是四条十几丈长的小街,呈口字型。


    镇子上就算临街住的百姓,那家里都有田地,还是靠务农为主,小本买卖为辅,镇子不大,但日常杂货涉及吃穿住行都样样俱全。


    两人下山时,将高山红日甩在后头,镇子上空红霞绚烂像是摊开的画卷,家家户户炊烟升起,街上没什么陌生人,嬉闹追打的孩子们一见陌生人来,当即就警惕起来。


    不是怕陌生人,是这年头拐子太多,大人们都三申五令不得跟着人跑,不得离开家门口太远。


    但孩子天性就是爱稀奇凑热闹。


    昼起肩膀上扛的大野猪,还有禾边脑袋上戴的花环,一下子就引得孩子们瞪大了眼。


    昼起求婚那捧野花,禾边背东西下山手得时不时扶着树干抓着藤蔓走路,不方便拿手上,昼起就给他扎了个花环戴头上。


    禾边一下山就有些不好意思,条件反应怕人看了说三道四,说他长得丑还想戴着花。


    但昼起说好看,他就戴着,这会儿一群孩子追着跑上来,嘴里都夸他花环好看,那些小女孩子小哥儿叽叽喳喳的蹦蹦跳跳的,眼里没别的,看向他的花环都羡慕好奇的不行。


    孩子们那天真纯粹的笑意很有感染力,禾边从未被人这样热情得包围着追问着,一时间还有些恍惚无措,禾边紧绷的面色也松快不少。


    而小子们就是围着昼起惊叹,夸张的伸开手臂比划大野猪,小孩子那尖叫声穿透力强,刺耳得很,没片刻,整条街上的百姓都知道有猎户打了头野猪来了。


    禾边准备带着昼起去镇上的饭馆问问,这个青山镇他也没来过,还没走几步,就被一个汉子喊住了。


    “兄弟,你这野猪怎么卖的。”


    “放下来看看,好些人都想尝尝新鲜。”


    昼起两人回头一看,是一双洁白闪亮的牙齿,再看是个二十五六的汉子,手里还拿着带血的菜刀,腰间围着洗得发黄有些污迹的包袱,粗布短打露出的胳膊汗涔涔的,一走近便是满身油烟味。


    禾边要是识字,就知道这汉子后背的匾额挂着“杜家小食摊”五个清隽红字。


    昼起把野猪放地上,又把禾边一背篓的野菜放野猪边,禾边看向他要他拿主意时,昼起小声附耳道,“我不会卖东西,但有拳头,小宝大胆开卖,我们不会吃亏。”


    禾边也没卖过菜啊,他唯一一点买卖经验都是摘一点草药拿去摊子上,都是定好的统一收购价格。


    不用什么讲价的。


    他们周围很快就围拢一圈人,有人吆喝夸着野猪,有人好奇打量他们,更有人催促谈价格。


    男女老少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禾边身上,禾边心头跳了跳,他以前万万没想到,他会面临今天这样人多的注视。


    他只能硬着头皮卖了,他对那汉子道,“我没卖过野猪,你打算出什么价格。”


    闻言那杜家大郎都笑了,这么实在的人可少见了。


    他抬头看向一旁高大的男人,嘴角的笑意笑不出了。他自认为很高了,这男人个头比他还高,且扫来的目光像是能读心似的,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杜大郎这才反应过来,被当做老实人的是他啊。


    这男人怕是见他实在,没有隔壁那张家饭馆市侩狡猾,拿他让这个小哥儿练练胆子,试试水。瞧这男人一开始把小哥儿的野菜放野猪旁边,就知道是个有主意的,且从站姿态就知道,他在护着人。


    杜大郎被瞧得不自在,报价也实诚,“你这野猪拿铁锤砸的吧,侧腹和腰背砸得血肉模糊,也不知道里面肠子内脏破没破,要是破了,野猪肉清洗麻烦要多费好些手工,还得多上盐巴才能搓洗干净。这样,我也是实在人,毛猪就十二文一斤,要是宰杀完按斤卖,二十八文一斤。”


    禾边没有主意,不知道这价格到底能不能卖。


    卖便宜了可不得心疼昼起的心血。


    他鼓着脸,嘴里憋了好久的话一开口脸都红了,不过他黑,不像昼起平时爱凑近盯着他看,旁人是看不出来的,他道,“价格就不能多几文吗,不行的话,我再去问问饭馆。”


    禾边发现话一旦开口,发现也没那么难了。


    迎上昼起鼓励的眼神,禾边仰着脸鼓励地望着杜大郎。


    杜大郎:……


    有这样讲生意的?


    眼睛大就可以瞪人啊。


    仗着你男人高就这样明目张胆的挑衅。


    瞧那猫儿眼,圆溜溜的,倒是和他儿子有些相似,杜大郎心里犹然升起亲切。


    杜大郎道,“好吧,再加两文。”


    不知道为何,他还希望这小哥儿能叫他把野菜一并买了,于是朝禾边眨眼又扫了几眼野菜。


    禾边感受到了好意,担心道,“看你家食摊不大,我这么多野菜能卖得完吗?”


    杜大郎一噎,换个人这样问指不定被他骂一顿,但这小哥儿神情是真为他考虑的。杜大郎心里只一暖,豪爽摆手道,“我家小菜卖得最好,野芹菜酸汤是我拿手菜,你后面来吃吃保证喜欢。”


    禾边道,“免费的吗?”


    杜大郎笑笑,“好,送你一顿。”


    这生意意外得顺利,杜大郎以一文一斤的价格买了野菜,野猪要过称,杜大郎跑进铺子里拿大称时,又一个大肚子满脸横肉的汉子来问价了。


    一来就问杜大郎开的什么价格,他张记老板都多出三文。


    看样子财大气粗、势在必得。


    “我们已经卖了,不好意思老板。”禾边毫不犹豫道。


    那张铁牛道,“你这人认死理还是不会算账?我整头猪买多三文,你这野猪看着一百五十斤左右,那就是多四百五十文!”


    “你怕是从小到大五十文都没摸过吧,这四百五十文是多少你清楚吗?”


    他说着就要上下打量禾边,面前却被突然站出来的男人吓得后退一步。


    张铁牛仰着头看向男人,一身干瘦不像他满身腱子肉,但能打死野猪的,他不敢小瞧,尤其是对方仅仅垂着眼露出的一丝冷光,像是冬天的刀口子舔脖子一样,让人后脖子发寒,眼里当即泄了气势。


    禾边觉得这人蛮不讲理,或许有昼起撑腰,也或许是他不想再受这些窝囊气了,开口道,“做生意本就是先来后到,你自己也是开饭馆做生意的,买卖不成就贬低人,还有谁敢上你家吃饭,我爱卖给谁就卖给谁,你,你管得着吗。"


    张铁牛嗤笑了下,瞧这两人外地人,就一锤子买卖的事情,他也就没收敛使劲儿欺负,“泥腿子穷酸样,还讲起道理了。有钱都不赚,这不是傻子是什么。”


    他话一落音,整个人瞬间被揪住衣领,脚尖离地一尺高,衣领锁住脖颈不能呼吸,瞬间脖子上的涨红爬上了脸,直蹿眼球,瞪圆的眼珠子满是惊恐。


    “能不能好好听我家夫郎说话。”


    周围齐齐倒吸一口气,禾边也吓一跳,但他依然很熟练狐假虎威,很是不耐烦道,“讲又讲不听,打又打不过。”


    张铁牛急促呛出了声,弯腰低头看向禾边忙道,“好兄弟,我错了我错了,我就是看不过这杜家低价哄骗你们,这不是一时心急嘛。”


    半空中的张铁牛像是被吹胀气的猪尿泡,挣扎中又是作揖又是点头哈腰,被昼起攘地上后退好几步才稳住脚跟。


    周围围观的哥儿,见状羡慕的不行,找男人还得是有力气能护住人的。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即使这小哥儿不卖高价,这男人也给自家夫郎撑腰,多长脸啊,不像自己家男人,要是遇到这种情况,不仅不帮忙,还倒打一耙反过来训斥自己蠢。


    不说遇到这种情况,就是自己寻常按照市价卖个菜,财运不好的时候,价钱就会比平常低那么一文,好不容易卖完,回家还得给男人报账,会被嫌弃最笨人蠢做不了生意,白白浪费了他好些钱一样横吹鼻子竖瞪眼。


    “这哥儿长得其貌不扬黑瘦黑瘦的,命是真的好。嫁了个好男人。”一个年轻哥儿小声道。


    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妇人道,“他能让这样的男人护着手心里,想来他也很好。”


    禾边听着这些话,心里藏着的笑,冒出了眼底,面上又多了一分光彩。


    杜大郎从屋里取称回来时,看见张铁牛要截胡,幸好小哥儿守信,反倒让张铁牛碰了一鼻子灰。


    杜大郎凶了张铁牛一眼,那眼神明显是两家世仇不对付,杜大郎先把手里一捆手指粗的绳子用平常买菜的小称称了下,有四斤三两,称星给禾边看了眼,禾边看清没问题后,再叫周围邻里帮忙搭把手,三四人一起将野猪五花大绑,上大称,大称也用扁担前后两个汉子扛着。


    这会儿天色有些发红暗淡,杜大郎叫人侧了个方位,称星对着光,又叫禾边看,禾边那会看着可以称五百斤的大称啊,他也是头一次见。禾边看向昼起,昼起琢磨了一眼,这杆称长约二米三,秤砣重二十斤,……昼起心里有了个数值。


    和杜大郎报得斤数一样,减去绳子重量,有一百六十五斤七两。


    杜大郎现在瞧禾边越瞧越满意,宁愿亏价也重诺,他很欣赏这类人,直接定了一百七十斤。


    “什么使不得,你可是亏四百五十文都要买我的,我让这点算不得什么。”


    禾边面色高兴便也应下了,野芹菜一共有三十五斤,就是三十五文。杜大郎拿得毫不犹豫,虽然这已经是夏天,但是禾边这摘的鲜嫩,比清明那会儿还脆嫩。


    算上野猪价钱时,禾边又抓瞎了,然后满眼崇拜的看着昼起和人算账,报账几乎脱口而出,而杜大郎算了半天,最后讪讪一笑,跑进屋问他家读书的三弟,得出的钱和昼起一样,两千三百八十文。


    禾边一听这数目眼皮都跳了跳,两千多文,节约一点都可以用半年。


    这日子真的有盼头起来了。


    杜大郎叫他稍等,要跑进屋里取钱,一旁围观的张铁牛道,“杜大郎,你家还有钱么,你就大手大脚的花,你家这每天就进项四十文的生意,你胆子大敢吃下一头野猪,你家两个兄弟读书一个月笔墨纸砚不得两三百文,你这家底掏出来,你小爹看病要是差钱,尽管找我借啊,不然哪天又发疯跑出来到处找儿子。”


    杜家就因为找丢失的幺儿子这些年来几乎倾家荡产,家里兄弟除了老大,另外一个到了年纪都没能成亲,对外面说是读书人只等考取功名再取,实际上大家都心知肚明。


    杜家人找幺儿子找魔怔了,有个疯了的小爹,还有个一年到头四处找人的爹,没人敢把闺女哥儿放这家去,跟着填补那看不见的窟窿。


    杜家这食摊,生意也不见多好,都是邻里能算出成本,那四十文一天的进项刨除成本,赚得就是一个汉子打短工的钱,更别说家里还有两个读书郎。


    一家子重担几乎都压在杜大郎身上了。


    为此,杜大郎夫郎没少和他争吵。


    此时张铁牛当着外人挑杜大郎伤疤痛处,杜大郎当即拧着胳膊要揍张铁牛,邻里人拉架才拉住,张铁牛也趁机就溜走了,可不敢把杜大郎得罪得很了,老实人发飙也很发憷。


    杜大郎理了理扯散的衣角,和昼起一起数铜板,加上野芹菜的一共三千四百三十文,有得好一会儿数。


    禾边本应该很高兴凑近看的,但是莫名的,他想起了前世做阿飘的时候听到的消息。


    据说隔壁镇上姓杜的出个秀才,本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但是一个秀才晚上和朋友应酬回家,醉酒在河里死了。


    这会儿杜大郎也清点好了数目,串了好几串,他递给昼起,昼起道,“给我家夫郎就好。”


    禾边被这称呼当头敲晕了,傻傻地捧着一大串钱,再看杜大郎就有些不忍心,看他这样被重担压得也有些憨厚老实,“你家是不是有个秀才,今后不要喝酒走夜路。”


    杜大郎哈哈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很有几分俊朗模样,“那借你吉言,我弟弟还是童生,不过他成绩好,什么县试院试都是前五的。”


    禾边点头,杜大郎道,“你们不是这附近的人吧。刚好我家饭也熟了,不嫌弃的话要不进来吃吃,刚好试试我手艺。”


    杜大郎对面前小哥儿不知道为何有些亲热,他自己也控制不住,仔细瞧一眼就黑黑瘦瘦的。


    禾边无所适从的拒绝了。


    等两人走后,杜家门口突然跑出一个中年夫郎,朝禾边追去嘴里喊着岁岁,岁岁,杜大郎赶紧把他小爹拉回去。


    刚从屋子里温习功课的杜三郎听见他小爹又犯病了,心里忍不住叹气,只觉得心里重压。得读书做官才能找到弟弟。


    杜大郎道,“小爹,那人家不可能是小弟,小弟长得白白胖胖的,鼻尖还有颗那么明显的小孕痣,那小哥儿没有。”


    杜小爹不死心仍旧想冲出去,大喊道,“天光暗,你可能没看清,我要去看看!”


    这样的情况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到吃饭的时候就要闹,闹着找岁岁,要给岁岁喂饭,杜家人都习以为常,最后连哄带骗才把人稳住,好好吃一顿安静踏实的晚饭。


    另一边,禾边走了好远还忍不住回头看杜家,一想起前世关于杜家的消息,禾边心里就有些奇怪的发堵。


    禾边心不在焉的回头,撞到了昼起的胸口上。


    昼起道,“杜大郎长得很不错?”


    禾边摸着鼻尖想了下,爽朗健康的阳光肤色,笑起来很可靠,五官确实很俊朗,他田家村就没有这号人,莫名让他很想亲近。


    禾边如实回答后,被盯得有些招架不住,“怎么啦。”


    第24章


    禾边说起杜大郎时, 眼里都比平时亮了几分。


    那是雀跃和激动。


    好像九岁在善明镇经历的挫败和胆怯,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反击。


    他意识到了十六岁的新可能。


    无形中,他完成了进镇子上的第一次胜利, 一个好的开头, 给他胆怯不安的心底注入了很多力量和自信。


    昼起看着他这样,心里那点微妙也散了。他看到的禾边,即使他自己挣脱了五花大绑的绳索, 但积年累月下来,伤痕深入骨髓,他需要一次次夸赞和肯定治愈自己,重获新生。


    他在很努力的“纠正”自己。


    把一些小事情都看得无比重要, 用来衡量考究自己。


    这样很累,又进入了另一道无形的枷锁。


    他说人生如戏重在体验, 可禾边在认真努力的活着。


    昼起摸摸他的脑袋,“禾边很厉害, 第一次卖东西都能卖这么多钱, 而且那么多人围观看着, 禾边很有气场,说话做事都很让人信服。”


    禾边仰头,克制欣喜, 只半信半疑道,“真的吗, 你不会觉得我傻吗, 原本可以卖更多钱的。”


    昼起道,“怎么会,禾边很会做生意,你赚了两份东西, 一份是钱,一份是你和杜大郎之间的信任善意。这两样都是你需要的,所以比单单卖给高价的张铁牛会很舒服高兴。”


    如果心里只有钱,那也不叫过日子,是日子骑在人头上,压弯了腰,人还是成了行尸走肉的奴隶。


    就像它成为权力和杀戮的奴隶,而现在,才叫活着。


    禾边眼里冒泡了,紧紧拉住昼起的手,“被你这样一说还真是!”


    “你怎么这么好。很难想以前居然是个傻子。”


    禾边至今也没信他当时告知的身份和来历,不过,现在回想,昼起庆幸他没信。


    果然就听禾边追问道,“那你当傻子的时候,那些难堪和别人欺负你的,你现在想起来不觉得难受吗。你之前应该没傻吧,是因为什么傻的?是不是也是被人陷害打傻了?”


    昼起看着禾边的小脑瓜子装满了各种疑问,又给自己圆满了逻辑,尤其禾边眼里还有心疼。


    昼起道,“会愤怒,所以我和你一样,也报仇了。但想起来不难受。”


    “为什么啊?”禾边就很难受。


    昼起道,“因为遇见了你,没遇见你我可能茫然也不知道做什么。”


    禾边又高兴又心虚,然后结结巴巴道,“那,那我也不难受了,一想到你我也就很开心,什么都想不到啦。”


    昼起道,“在我家乡,说谎是要长长鼻子的。”


    禾边眼一争,泄露一丝慌张,昼起捏了捏他鼻尖,禾边反而松了口气,幸好没长,这不是他家乡。


    昼起的家乡可真可怕,难怪昼起做人很诚信真诚。


    禾边想起自己以前经常哄骗昼起,这会儿也真心实意夸昼起道,“昼起哥你最厉害,要是没有你野猪,我也卖不了钱。你是功劳最大。”


    “给,你的钱你保管好,真放我身上放久了我就舍不得了。”禾边试探说道,眼盯着昼起,手里的钱袋子倒是抓得紧。


    他之前找到田木匠的私房钱都是给昼起揣着的,他那时候没多想,只觉得重,昼起力气大,可现在揣着昼起的钱,禾边很不安心,很怕昼起没给他同等的反馈。


    昼起道,“我们家是你做主,今后钱都归小宝管。”


    “啊?”禾边假模假样惊讶,嘴角都压不住了。


    “可是田木匠的工钱都是他自己管着的,张梅林会问他要家用。”


    “我们家都听小宝的。既然成亲,夫妻一体,肯定不是口头上说说。”


    禾边又晕头转向摸不着北了。


    紧紧拽着昼起的衣角才不至于晕迷糊了。


    嘿嘿。


    昼起见禾边一路傻笑,问他笑什么。


    禾边立即收起笑容,严肃摇头。


    他可不能给昼起说,田家村就没夫郎女人管家的。


    他还是头一个呢。


    要是被昼起知道了,昼起心里不平衡,或者被带坏了怎么办。


    他可知道这样的男人可不少。


    吴老太的儿子田大郎,在他第一个女儿出生的时候,会带孩子会半夜起来哄孩子,还会洗尿片。


    结果村里妇人男人都说田大郎不是男人,这些活就该女人干的,男人就该出门赚钱,回家享清福,不然娶媳妇儿干嘛的。


    后面,田大郎也就没再抱孩子哄孩子了。


    “我没笑,肯定是你看错了,天也晚了。”禾边义正言辞的说。


    禾边那小心思只差绷他脸上了。


    昼起捏了捏他脸,还被禾边拍开,禾边道,“你饿了吧,去吃东西。”


    天色太晚了,还饿着肚子,昼起没有带禾边回去,直接在镇上找了一家脚店住一晚。


    点了两个萝卜白菜蔬菜,一个青椒肉丝,一起二十文。


    禾边知道这些不够昼起吃,但是心疼钱,宽慰昼起,小声道,“反正晚上不干活,睡一觉就过去了,咱们早上多吃些。”


    昼起心底升起一种微妙又爱又恨的感觉。


    很奇妙,算了,少吃点东西,多品品禾边这个小骗子给他的新奇体验。


    禾边吃得惊讶,还时不时给昼起嘀咕——就这味道刚好能尝出咸淡还能卖二十文,真是有个宝地好赚钱。


    小镇子上没有专门的客栈,多数是凑活过夜,住宿的屋子有大通铺的五文一人,一排可以睡十个人,目前没有商队往来都是空的。


    禾边觉得他们二人住大通铺就行,吃食花二十文他已经很肉疼了,连两三文一块的糖都没买来吃过,可想而知禾边多么舍不得花钱。


    大通铺褥子半年不换,各种污渍硬得发光,不通风汗臭气味太难闻。


    禾边就要住大通铺,两人还得花十文呢。


    昼起道,“禾边,你又忘记要对自己好了?”


    禾边目光闪闪,他当然没忘记!但是这这这费钱,他们还没钱,穷享受什么。到时候钱都花光了,男人这么大架子一天比猪还能吃,就是他出去讨饭也讨不赢啊。


    昼起第一次在禾边眼里看到了对自己的嫌弃。


    昼起顿了顿,淡淡道,“禾边,你对一个卖东西的宁愿少四五十文,对你自己,对我,你的新婚丈夫,你抠唆到这种地步,你摸摸自己的良心。”


    禾边被说的理亏,但想昼起刚刚可不是这样说他的,还夸他卖的好呢。


    哼,亏他一直以为昼起宽和包容,没想到也两面三刀。


    而且,他们还没成亲,算什么新婚丈夫……


    禾边脸红红的,对一旁看热闹的老板要了上等客房。


    脚店里也只唯一一间上等客房,其实就是独立单间,要二十文。


    禾边心疼得要死,对老板道他先看看,不满意就不住。这话说出来时,禾边自己都心惊了,他对村子外的人胆子也这么大了吗?果然钱为了钱什么都敢。


    和穷鬼相比,其他简直不值一提。


    屋子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一张木床,好在给来的褥子是新鲜刚晒过的,还有太阳的气味。


    在昼起看来太过简陋,但是禾边眼睛四处打量,摸摸桌子纹路扯扯蚊帐,满心满眼都是羡慕。


    禾边顿时就觉得二十文很值了,他满怀希望道,“今后我们也要有这些。”


    昼起见他干劲儿满满恨不得又去山里摘野菜的模样,把人抓来叫他先洗澡。这脚店只提供一桶洗澡水,再要水就得出材火费两文。


    禾边一听立马就只要一桶,要昼起先洗他后洗。


    村子里人家都是这样的,就是田老大和张梅林也这样,夫妻洗一桶水节约柴火,一般都是男人先洗。甚至穷的人家,寒冬腊月都不洗澡,只出门走亲戚一桶洗澡水洗全家。


    昼起叫禾边先洗。


    禾边假装不好意思,客气推脱,昼起竟然要伸手解他腰带,吓得禾边满眼惊慌,诚实了,涨红着脸自己先去洗澡。


    他想叫昼起出去,可昼起只是把浴桶挪到了昏暗的角落里,将灯吹灭了。


    禾边少年怀春,半推半就洗了个战斗澡。


    但洗完后,昼起不让他穿衣裳。


    昼起看着蹲在浴桶后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的禾边,无奈道,“衣裳都穿一天进山下山都是汗,小宝再穿上就从一个香喷喷的小宝变成臭臭的小宝了。”


    禾边想,有道理。但犹豫。


    昼起道,“小宝花二十文不会就想穿脏衣裳闻自己汗臭?”


    “那你不准看。”


    “嗯。”昼起闭眼。


    禾边出了浴桶,从脚跟到脖子一路乱擦,飞快跑进床铺了,把自己裹成了蚕蛹。


    只留一个脑袋在外面,招呼昼起快去洗。


    听着墙角的浴桶水声响起,他才放松了点,忍不住闭眼深呼吸一下,被褥是干净阳光的气息,床也是软软的,感觉自己陷在棉花里,比他睡了十年的潮湿木板子好太多了。


    禾边翻来覆去压着高兴轻轻滚了一遭,等水声停止,他立马躺得笔直,床不大,他几乎是贴着墙壁。


    等昼起洗完走来,豆灯的光晕落在墙壁上画了个半圆,禾边贴墙上好像一只小壁虎。


    昼起没说话,笔直躺下了,和他中间还隔了一个枕头的距离。


    属于雄性强健刚猛的气息扑来,禾边心跳如鼓,手不自觉拉紧被子捂着脖子,被子下什么都没穿,让他浑身烧了起来。


    等他闭眼紧紧皱眉,眉头能夹死无数蚊子,心跳能累死八匹大马时,耳边传来睡着的呼吸声了。


    哼。


    禾边又不知道在失落什么。


    月色透过窗,枕边人存在感十分强烈,禾边偷偷转动眼珠子,见人赤条条的躺的笔直,倒是下半身盖住了。


    可是肚脐眼没盖啊。


    村里孩子都知道,晚上睡觉要盖好肚脐眼,不然会着凉的。


    他才不会给他盖。


    听着男人酣畅香甜的呼吸声,禾边心里直恨,非常不得劲儿。


    噗通一声,昼起被一脚踹地上了。


    昼起爬起来,就见禾边双眼直视蚊帐顶部,担忧不好意思道,“对不起昼起哥,我睡觉不老实,这床太小了,我不小心把你踢下去了。”


    昼起胸口起伏,深深吸一口气,而后低沉道,“没事,今后给小宝买大屋子住。”


    说完,俯身低头亲了禾边的额头。


    两人四目相对,禾边压根没瞧见昼起眼里有一丝睡意,反而压着一种陌生的灼烫,盯着他眉眼,沿着鼻子落到了嘴上。


    禾边立即扯被子蒙头。


    昼起闭眼,又躺回去了。


    这一夜,谁都没再动一下。


    禾边甚至觉得自己要失眠一夜了。


    尤其旁边伸来滚烫的手心,摸着他脸,连着他脸也迅速升温,烧透了,原来,昼起也会升温……但很快,禾边只觉得四肢一股暖流缓慢徜徉,眼皮渐渐沉重,睡意浓浓了。


    第二天早上,禾边醒来只自己一人。床边是自己昨天那套短打,只不过都是干净的。原来自己昨天的衣裳被昼起洗了晾干了,现在穿在身上浑身清爽利索。


    他穿好衣裳,就听见门外昼起喊他,然后推门进来了。


    晨光落在门框好像铺开的纸张,走进来的男人让禾边瞪飞了睡意,争圆了两眼。


    这是画里走出来的吧,五官比隔壁村石匠凿的石像还好看,眉眼、鼻梁、唇角线条带着锋利冷峻,五官冷神情也冷,说是没有感情的冰块,可又天然带着审视看透一切的压迫。


    但看向他时,像是活了,那冰冷的眼底化成了春水寒潭。


    禾边看呆了,眨眨眼,晨光下面色肉眼可见的泛红,面颊上的小茸毛都东倒西歪似的醉醺醺的。


    “捡到宝了捡到宝了。”禾边合着双手喃喃着逐渐欣喜。


    昼起摸了摸脸,看来挂了胡子后的脸,小宝是满意的。


    这张脸和他前世的建模一模一样,只是皮肤没那么精细无暇,肤色是面朝黄土晒成的麦色。


    “我和杜大郎谁好看。”


    昼起凑近问,禾边只看到他下颚一圈有些红肿,想来是借店家的刮胡刀刮的。


    禾边伸出指尖摸了摸他下巴,“疼不疼。”


    昼起低头看他指尖,抬头亲了禾边眉头。


    “吃早饭。”


    脚店早饭就只有包子馒头和稀粥,这简单的食物在禾边看来都是美味。


    他们这边不比北方馒头包子是主食,当地要吃馒头包子还得上街买。自然,禾边以前很少上街,记忆中只吃过一次,还是田晚星吃不完的。


    禾边要了一屉包子一屉馒头,老板以为他们要打包走,结果看着那高大的男人没一会儿全吃完了。


    禾边盯着昼起那张脸,痴痴笑,最后又给昼起再买了一屉包子。


    一起花了四十几文,禾边也没昨天那二十文心疼。


    昼起倒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是靠脸吃饭的。


    离开这家脚店时,禾边还有些舍不得,干净宽敞的屋子,崭新的褥子棉被,还有好用的浴桶,就是简单的馒头包子都是眷念的味道。


    在禾边又回头望那脚店时,昼起道,“怎么了,小宝是在舍不得昨晚那滋味吗?”


    禾边还没反应过来,昼起神情很认真严肃,然后见昼起似笑非笑的眼睛,顿时闹了个大红脸,破天荒的,禾边恼羞成怒,高高抬起脚,轻轻踩了昼起脚尖就冲走了。


    一个面瘫的人怎么越来越不着调了。


    他们昨晚很老实的,规规矩矩的。


    但确实是禾边这辈子以来最激动美妙的一晚。


    昼起追上人,拉着他的小手,也不敢再逗人,神情冷峻得又让禾边不断猜测,是不是他刚刚踩痛人了,让昼起不高兴了。


    禾边就有些闷闷不乐了,全程都是昼起拉着他走。今天街上人多,各种挑扁担卖菜的,卖水果的很挤人,昼起就将人揽在肩膀下护着人走。


    禾边见状,又偷偷的开心了,自己主动找话头道,“哥,人怎么这么多。”


    昼起摸了下扬起的脑袋,“应该是赶集的日子,不然以杜家那生意,不敢一口气吞下一头野猪,今天赶集人多才敢买。”


    禾边自然知道赶集,五天一次的赶集,周围村子的村民都会拿自家产的鸡蛋、粗布来镇上换自己要的盐巴等日常用品。


    但是他没有想到昼起会把赶集联系到买野猪做生意,顿时又钦佩得不行。


    昼起捏了捏禾边的手指,牵着人走到了布料行。


    镇上没有布庄成衣铺子,每逢开集,附近做布料生意的游商就会挑着从城里买的布匹,从村子里收来新裁的衣裳摆摊来卖。


    摊子一共有八块门板,划了四块区域,就是四个老板,分别是卖中老年的,小孩子鞋袜的,年轻小子的,还有哥儿和女娘衣裳的。


    摊子上摆着的是热销的布料,摊子后是用竹子搭建的挂墙,上面挂着成衣、布料。颜色都很单调,以靛青灰白土褐色为主,布料也多是附近村子妇女织出来的苎麻夏布。


    禾边两人一走进,原本聚在一起拿着蒲扇扇风闲聊的老板娘顿时眼睛一亮,几道光似的照在禾边两人身上。


    “给夫郎买衣服啊。”老板娘热情招呼。


    禾边心虚,像是偷情一般,下意识脚步一缩往昼起身后躲,昼起将人轻轻推出来,“我家的有些害羞,嫂子们看看有没有适合他穿的,要成衣。”


    几个老板娘那是一眼就瞧出来这对小夫夫明显是新婚燕尔蜜里调油的时候,这种时候,男人都大方,新夫郎都羞臊。


    那卖年轻人衣裳的老板娘,嘴甜得很,看着禾边又看着昼起,对禾边道,“哎呦,小哥儿你好福气啊,你家男人看着冰块似的,疼人得很,舍得给你买成衣。”


    “是啊,瞧你男人那是样貌堂堂的,我这周围镇子摆摊,还没见这样俊俏的男人嘞。想来你们生的孩子也很好看。”


    “小哥儿你老是低头干什么,你也好看啊,”原本假模假样夸人的老板娘见禾边抬起头,胆小又希冀得望着她,顿时心都化了,那眼睛可不是比家里猫儿还勾人,黑亮亮的天然带着水意,只是神情带着老实压住了原本的娇媚,倒是多了几分单纯温顺的乖巧,很能让人怜惜。


    就是黑了点,不仔细看都瞧不出来。


    老板娘后面的话夸的更情真意切了,听得禾边脑袋找不到北了,不过一到报价,禾边立即警铃大作,要走。


    一件成衣竟然要七百文。


    还是夏衣,冬天一床三斤棉被崭新的,都是这个价。太不划算了。


    禾边只恨自己针线活不行,不然可以省好多钱。


    老板娘见他懊悔,“你男人眼光好啊,这件衣裳裤子颜色最嫩,最正的青布,穿起来最精神了。这男人的钱该花就得花,你给他抠抠搜搜到处省,他转头就花别出去了。”


    禾边很有底气道,“他钱都给我保管。”


    “哟,那真是死绝了的好男人又重新投胎了,那你可得把握住,他既然都把钱全部给你,那就是爱重你,给你买件衣裳你都不愿意,那他心里哪会高兴。你穿得漂亮,男人也爱看,你就信婶子的准没错!”


    禾边被哄得脑袋都大了,但是他觉得老板娘没说错啊。


    “哥,快给你买,穿好看的,我爱看。”


    昼起道,“我还有田老大两身衣裳,你这件你要是不满意,我们就去县城买更贵的。”


    老板娘笑眯眯道,“哎呀,你这孩子命可真好。”


    最后禾边还是买了这身衣裳,昼起叫他现在就换了,穿着新衣裳逛街心情好。这摊子也能换,扯起竹竿边一块黑布,绕一个狭窄的圈,人就在里面换,昼起在外面扯着布。


    换好衣裳后,禾边像一个刚冒头的青竹笋,瞧着鲜活水灵的很。


    昼起道,“真好看。”


    禾边心里除了心疼钱外,那也是真开心。后面昼起拉着他到头饰小摊子面前,昼起挑中两根蓝色发带,一根就十五文,禾边觉得天价,又没金又没银的,连朵花都没有就要十五文!


    昼起道,“那我想要。”


    禾边立马点头掏钱就买。


    男人俊,他带出有脸面。


    看看村子谁还敢说他是傻子,有这样俊的傻子吗?


    昼起拉着他又到水果摊子面前,那桃子红红的饱满,瞧着就可口多汁,昼起一问价格,要十三文一斤,说是打其他县运过来的珍品。


    这都赶上肉价了,吃这个一点都不划算,禾边想买本地的毛桃,个头小多毛不好看,但是也是桃子味道应该差不多。


    昼起道,“小宝我想吃。”


    禾边咬牙又掏钱。


    昼起又指着隔壁摊子卖发糕的,“小宝这个我没吃过。”


    禾边不乐意了,嘴上说昼起嘴馋,但手还在连忙掏钱。


    一旁看热闹的老板道,“你可真是娶了个会疼人的夫郎,你也是命好。”


    “你是不知道,现在老婆子都心狠的,我早上摆摊,听一个老婆子给另一个说羡慕她命好,说她男人走得早,一早就自己当家做主。咱们男人在外累死累活只为养家,那家里人巴不得你早点死。”


    中年老板絮絮叨叨,禾边本来还想走的,一听这话,抓住机会教育昼起,嘴上道,“那都是对自己媳妇儿不好的下场。没什么好听的。”


    “不过你听听也好,因为我绝对不会这样对你的,你比他们命都好。”


    昼起道,“嗯,我对小宝好,我们一起长命百岁。”


    禾边高兴得很,昼起一点都不傻,一点就通。


    把桃子用袖口擦了擦,递给昼起,昼起就着他手清清脆脆咬下一口。


    今天吃到了泡发糕,软软蓬松一入口就化,甜到了嗓子眼里,桃子也好吃。


    第25章


    两人回到田家村, 当即就拎着礼信去找族长。


    两人一进村子,连路都有人看,尤其盯着昼起看。


    吴老太眼睛模糊看不清, 哎呦了声, “禾边,你咋又换了个男人?不过你不一样,你要换就换!有本事嘞, 又找了个和傻子一样高的,俊得像个大将军似的。”


    唐天骄道,“就是昼起吧,没想到收拾收拾, 居然这么英武不凡,之前胡子拉碴的就觉得那架势也不一般。”


    禾边听着十分得意, 想他捡昼起回来时,都饿成皮包骨了, 这一个月喂猪一样, 长成这样, 他多少是有些成就的。


    很快就到了族长家,族长也看出了两人的不同。


    禾边面色红润,一身青布衣裳蓝色发带, 整个人鲜活水灵不少,就是昼起冷硬的脸上也有喜气。


    族长暗暗琢磨来意, 果然就听昼起说要给他们二人写婚书。


    昼起还递上了一封油纸包的方糖。说是方糖但呈圆形薄片, 棕黄色,据说是由柿霜加热熔成的糖,口感清凉细腻发甜,还能润肺清热。这糖难得本地没有, 是从北方运过来的,一包半斤就得三百文,是他们这里最贵重的礼信了,过年走岳丈家才买。


    族长的七岁小孙子见了这糖,眼巴巴地盯着糖,一会儿又看看禾边看看糖,只觉得以前没怎么有印象的禾边哥哥怎么一下子这么有钱了,甚至觉得他都漂亮好看不少。


    就是族长也很少吃过这糖,人家请婚书至多拿十个鸡蛋,他面色有几分真心实意的笑意,那田老大这么些年赚了金山银山也没给他一块糖吃,就是张梅林来求他办事,也就是口头着急,他虽然不在乎这么点糖,但是心里舒坦。


    禾边这孩子,做人做事是真实心眼,这好处落在谁身上,谁都舒坦。


    族长又问了两人有没有挑个黄道吉日,又要生辰八字填写婚书。


    这婚书不具备官府效力,但村里人成亲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族长写的婚书,那就具备了乡约证明,是过了明路的。


    今后也没人能指着两人说无媒苟合,私德败坏。


    族长提笔写到生辰时,还有些惊讶,他们两人居然是一天,只是年岁相差三岁,一个十七岁,一个二十岁。


    “同一天生辰,这么巧,合该你们有缘。”族长笑道。


    禾边没说话,他不知道自己生辰,小时候每次旁人问他多大,张梅林就说比田晚星大三岁。而昼起也不记得自己生辰,他便说以禾边去茅草屋捡他那日为生辰。


    两人就都定了那天,一个寻常的农历五月初五,这日两人选择彼此成为彼此的家人,一起走一辈子的伙伴。


    婚书很快就写好,这事情族长干得熟门熟路,几乎都是按着一个模子写的,笔尖都不带停顿一下的。但是禾边捧在手心里,却格外欢喜,尽管不识字,可大红纸映得脸色都红通通的,眼睛亮灿灿的。


    昼起请族长帮忙念,族长摸着白胡子摇头晃脑半眯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禾边眨眨眼,完全不懂,族长白话解释道,“桃花怒放千万朵,色彩鲜艳红似火。这位哥儿嫁过门,夫妻美满又和顺。”


    禾边听得心花怒放满心欢喜,昼起微微停顿,而后道,“族长,请您再添上几句,‘此子之才,若凤鸣九霄闻声于天,其智似龙潜深渊高深莫测;此子之慧,如明镜止水,照见本真,其才似宝剑出匣,锋芒毕露’。”


    禾边听得晕乎乎的,什么龙啊凤的,又是镜子又是宝剑的,可能八成是昼起夸他们俩龙凤呈祥之类的。


    这成亲的对联他也在村里听人念叨过,那会儿只觉得喜庆,但这会儿落在自己身上还是有些害臊的。


    族长也听得发懵,写了几十年的婚书,第一次遇到自己加词儿的。


    这话他听都没听过,便一个字一个字的和昼起确定,有些字族长还不会写。


    昼起是按照光脑上的认,但不会写,两人比划半天,最后族长拿出家传的辞典。一翻开,泛黄的霉味儿扑鼻而来,族长说几年翻不了一次,霉味儿大,禾边却没觉得。只觉得这厚厚的辞典,每个字都是宝藏一般,藏着激动的喜气和心意。


    捣鼓了好半天,族长终于按照昼起的意思把婚书写好了。


    禾边等着族长给他解释昼起加上的两句是什么意思,但是族长也眼巴巴地望着昼起。


    昼起道,“意思是禾边的才能像凤凰啼鸣九霄云外都知晓,禾边的才智像是海底的龙一样深不见底旁人猜不透。”


    禾边只感觉脸阵阵热浪,他都不知道昼起说起来怎么这样镇定,甚至眼里还有些欣赏的笑意。


    果然情人眼里,狗屎都是西施。


    禾边无辜地拧着波浪眉头,“这怪叫人笑话的。”


    族长却道,“这哪叫笑话,禾边你就是活神仙,这话就只有你才当得起。”


    就是不知道后面两句是什么意思,族长正等着禾边问,禾边也问了,昼起道,“如明镜止水,意思是禾边很通透聪明,不会被事务杂念困住,就像镜子一样,物来则照,物去不留,镜子还始终是透亮干净的镜子。”


    族长闻言陷入思索,这道理他活了快一辈子了还没参透,这傻子,不,昼起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没傻以前,是读书明智过的?


    禾边想了一会儿,茫然困惑的眼底渐渐清晰,他什么都没说只抓着昼起的衣角,望了昼起一眼,有千言万语但最后全化成了浓厚的孺慕和依赖。


    他很少和昼起说自己内心,昼起也从不探问,但从这几句誓词里,昼起什么都知道。


    这人一开始老是置身事外的冷漠旁观,还真观到了东西。


    昼起衣角下坠被拽得紧,他抬手揉了揉禾边的脑袋,禾边眼角水光亮得很,嘴上却嘟囔道,“摸小猫小狗一样。”


    族长也被两人欢喜甜蜜的气氛搞得有些感慨,请婚书这事情一般都是双亲来找他。


    而长辈眼里只有完成人生重担的轻松喜悦。


    甚至有时候双方父母都是拉着脸来,显然对双方家庭都有些嫌隙挑剔,但是也找不到合适的。


    族长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提笔写下的婚书,好像带着新生的喜悦,被新人郑重庄严对待。


    看着两个情投意合小年轻捧着婚书看了又看,族长都感觉自己这把老骨头年轻了不少。


    他有几分真实笑意祝福道,“愿你们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禾边两人作揖道谢后,族长想起田家的事情,问道,“您们今后住哪里,我好尽快给你们划出地基盖屋子。”


    禾边脸色的喜气沉默一瞬,而后鼓起勇气做出决定。并不是他畏惧族长,而是在对人生重大转折点的慎重。


    他刚开始重生的时候只想报仇离村远走高飞。但是现在,他成了村里土皇帝,人人敬畏,而出了村子,他又瞬间被打回原形。


    但他知道,他会克服未知的害怕和恐惧出村子的。


    只是昨天昼起带他去镇上,给他现在更多勇气和胆量了。


    禾边道,“我们决定不在村子住,想出去看看。”


    族长万万没想到是这个回答。


    族长眼底有些着急,但看昼起两人脸色坚决,叹了口气。


    禾边自然知道他急什么,他道,“我虽然走了,但是族里子弟只要行好事做好人,还是会得祖宗庇佑的。”


    族长点点头,确实,经历过禾边这一些事情,不止族里就是附近村子都敬畏神灵祖宗,更加相信因果报应,这比朝廷律法更能约束人心。


    族长还是舍不得,开口道,“是哪里还不满意,我可以改,或者,你想族长位置,我也能给。”


    禾边淡淡道,“是吗,那我想请族长假设下,我没有这些神力庇佑,我还是把田老大送进牢狱里了,村里会怎么看我,你还会挽留我吗?”


    族长一时噎住,迟疑了片刻点头道,“我会留你们下来。”


    禾边开口道,“要是我没神力庇佑,族长对我们留下来没意见,但是族里几个族老却不想我们留下。留在族里就会分族产,族里的荒地也是地,一代代繁衍下去那分得更多。


    以前都以为我老实人,但我把田老大家搅得天翻地覆,你们也认为我是个不安生的,更难保证今后我的后代子孙里,会不会出现王家那样村霸地痞。


    外加我和昼起,一个瘦弱一个乞丐半傻不傻的,也给族里带不了什么好处,族里有远见的老一辈都摆手摇头不同意。”


    族长被这话说的,竟然半天都不能辩驳。


    禾边一个小少年怎么看得如此透彻?果真是祖宗庇佑开了智的脑子啊。


    禾边在对付田家村的事情上就是几十年的老鬼。


    但是其他方面,他又是个忐忑不安独自摸索试探的少年。


    现在,禾边更加确信自己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他想像昼起说的那样,像龙像凤自由飞游,像镜子和宝剑那样磨砺自己。


    而且,他也不是一个人了。


    族长见两人心意已决,他叹气道,“也不错,你们两个还年轻,未来有很多机会。不像我这老头子一把年纪想出去看看都走不动路,没机会咯。”


    “不过,你们要出村子的消息暂时别泄露,悄悄的走吧。”


    禾边还愿意告诉他,就是对他还有几分信任。


    至于村子里其他人,就是他是族长,也只能说人心叵测。


    禾边两人告别族长,他们还没走到田家,两人成亲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村子。


    这消息,又由田家村飞快传到四面八方的村子。


    毕竟,禾边现在是村民口中能请动鬼神的半仙,有个风吹草动都是焦点,更别提他要成亲了。


    李氏听了这消息,气得直骂咧咧,那禾边居然真选一个傻子,不选她儿子。


    “泥腿子都太穷了,成亲能办的起酒席的有几户?我家三礼六聘,那禾边真敢不答应,我看他脑子有病!”


    田晚星听了心里暗暗发喜,禾边成亲了,那就没人和他抢了,最后的风光还是落他头上了。


    田晚星帮腔道,“我们村成亲,多半是摆上两三桌请至亲好友吃个席面,关起门来自家热闹下。更有的,成亲的红色衣服是借的,借上毛驴拉上几袋谷子外加上鸡鸭就把新人给驮回来了。那可真是瞧着命苦啊。”


    “就禾边和傻子这情况,没屋没地没亲族还没钱,今后怕是命更苦。”


    李氏压根没领情,蔑视田晚星道,“我说话你插什么嘴?你以为这些都会落你头上?你个倒贴的赔钱货,还可怜别人命苦,你想想你自己吧。”


    田晚星脸色煞白难堪的发青,下人也都光明正大的讥笑。


    李氏压根没把田晚星放心上,还诅咒着禾边,“别看现在两人出门两只腿都是同时迈的,影子似的前后不离脚,真到一起过日子,俗话说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没钱买盐,孩子生病没钱看病干着急,一个家里里外外都要钱,寻常小夫妻还有老人亲族帮衬,但他们只能自己扛下所有,真是贫贱夫妻百事哀。且等着吧!”


    禾边却没想这么多,走一步看一步,他们没土地便只能靠山靠河吃饭,总比留在田家村自在。


    他才离开田家村在镇子上住一晚逛一天,再回到这生活了十几年的村子,便觉得恍若隔世,处处充满了枯朽暗沉沉的气息,村民是隔着距离友好的,背后是嘀咕非议的,他被排斥在外进不去的。


    还是镇子上自由舒心,就是在山里也比这里好。


    禾边勾着手指头算着手里的钱,买衣裳、桃子、发带、方糖、住宿吃饭等等,卖的野猪钱目前手里还有一千三百二十文。


    花得太快了,禾边又后悔买自己身上这套衣裳了。


    禾边抱着一泥罐铜钱,望着昼起很苦恼,“卖人牙子还有四两,加偷田木匠的私房钱五两,手头上一共十一两多。”


    昼起道,“那怎么叫偷,那是小宝的血汗钱。”


    禾边心情微微明朗了点,但仍旧怕自己养不活昼起。


    禾边越想越沮丧,重生后还是活不明白,到处抠抠搜搜唯唯诺诺。


    但他很快就摇头,他是重生了又不是暴富了,他是重生了又不是突然开智顿悟了。


    昼起见他一会儿拧眉忧愁,一会儿又两眼坚定充满希望,一会儿苦一会儿笑的,倒是比前面那一个月满心复仇的样子鲜活多了。


    昼起道,“我再去山里打猎,你去挖野菜,钱还可以赚。”


    禾边像是听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瞪圆眼睛不可置信的模样,笑道,“我跟着你还要挖野菜?我一个人也能挖野菜,那我为什么要和你成亲?再说,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带上你后,我挖的野菜够你塞牙缝吗?”


    禾边说着说着,总觉得自己命很苦的感觉。


    甚至怀疑的看向昼起,难道才刚刚拿到婚书,这男人就变脸了?不是说男人会哄到生娃后吗?


    昼起没想到随口开解禾边的话,竟然能引出这个问题。


    他被质疑的望着,一时也有些语塞,好像陷入宕机中。


    禾边见昼起不说话,就觉得自己的玩笑戳中昼起的想法了,顿时就气上心头直冲天灵盖,张口就冲道,“你走!你走!我不要你了!”


    昼起思索的脸色霎时一沉,冷锐而怒意地看着禾边,不待禾边吓得害怕,他就天旋地转,等他两手又支撑在地时,他已经趴在了昼起的双膝间。


    屁股上啪啪就是两巴掌。


    禾边一时愣怔没反应过来。


    但屁股上的疼痛激得他眼泪直流,其实不怎么痛,禾边挨打家常便饭,他以前被洗衣棒丢后背打脑壳他都没哭,但现在昼起打他,委屈比痛先来,两眼掉了泪。


    禾边像是鲤鱼一样挣扎弹腿,“呜呜呜,你打我你也打我!我不和你好了,我要撕了那婚书!”


    然而他以为昼起会像以前那般包容让步,温柔耐心,可现在,他屁股又迎来两巴掌,打得禾边委屈得更厉害了,使劲儿扑腾却不能动半分。


    这会儿,他才真正意识到力量的差距。


    禾边想认怂说不了,再说好话哄人,但是心里有气,开始犟上了。


    可没等他发火撒气,头顶昼起沉沉暗怒的声音就劈下来,“知道错了吗?”


    “我没错!你个没用的男人,叫我去挖野草,我说了你就打我,错的是你!我不要你了!”


    昼起:……


    颠倒黑白他倒是有一手。


    昼起二话没说,将人单手夹在腋下,进了堂屋,抬脚踢关了大门,又进了自己的小屋,再踢关门,禾边耳边只霹雳吧啦噶撞击声,可想着昼起多恐怖。


    小屋门一关,禾边视线幽闭,吓得后背生了冷汗。


    “呜呜呜,我错了我错了,好哥哥你别打我了。”


    昼起哪里还不清楚禾边的性子,照着屁股又是两巴掌,他控制了力道,并不重,可禾边哭得稀里哗啦的,还不认错,咬牙气疯道,“我要休了你!我是村里活神仙,你看族长会不会同意!”


    昼起额头突突跳。


    可他不给禾边性子压个底线,今后这些话只会更肆无忌惮。


    昼起把禾边压在膝盖间,单手扒掉禾边的裤腰带,那腰带粗布烂襟一扯就碎了,禾边心里咯噔一下,顿时觉得屁股凉嗖嗖的,想着自己光屁股,整个人都僵硬住了。


    啪叽一声。


    清脆毫无阻隔的声音在两人耳边响起,屋子霎时死静。


    唯独那粗糙的大手还贴在原处没动,手心加热持续加热到滚烫,禾边已经瞳孔震惊,看似瞪着地面,但人已经走了一会儿了,只脸上慢慢爬上绯红,涨得脸通红。


    昼起也微讶,看着白花花的圆墩墩,肉皮上泛起的波纹,手掌心的异样蹿入了心底。


    昼起抬手揉了揉。


    装死不动的禾边鲤鱼打挺,双手抓地,连滚带爬下了膝间,跑角落里拎着裤腰带,心里又屈辱又臊脸,连愤怒都显得虚张声势,“你,你打就打,脱我裤子做什么。”


    昼起坐床沿上没动,攥紧了手心,朝禾边道,“过来。”


    禾边梗着绯红的脖子,但考虑力量压制,又反复瞧昼起神色,应该也是不好意思再打他了。


    禾边刚走近,还没放下戒备又被人按在了床上,刚拎起的裤子又被扒拉下,禾边羞愤挣扎,“你又打!”


    “谁领婚书第一天会被打屁股啊!”


    昼起有些不自然道,“不是,我看看你屁股红没红。”


    禾边哼了声,“红没红不是你一句话,我能看清楚么?”


    昼起道,“那我后面挣钱买块大铜镜。”


    ……


    一想那画面,禾边恼羞:“谁要这个,你还想打我屁股!”


    昼起给他揉了揉,动作轻柔却言语威胁,“你要是还说不要我,要走之类的话,你就等着屁股开花。”


    禾边思考他这话,片刻后注意力全落在身后了,只觉得那手揉得很诡异,掌心贴合包着似的捏了下。


    整个脸到耳朵都熟透了。


    禾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一想,不要脸的是昼起!


    不过羞臊压倒了怒气,气消了点,也知道自己话好像错了,他立马爬起来拎着裤子道,“那我少说。”


    昼起道,“你说一次我打一次。”


    “你这个人怎么突然这么蛮横霸道。我,我不……”禾边的话被昼起冷沉的目光截断,只悻悻哼哼的。


    昼起揉了揉额头道,“禾边,我郑重的告诉你,我可以接受你所有的脾气,你打也好骂也好,都没关系。你年纪轻,很多情绪来的快也去得快,但是你要知道,我的底线在哪。第一,再生气话也不能乱说,第二,不能生闷气,第三,不准对我撒谎。”


    禾边眼珠子转了转,不服气道,“那你凭什么打我,知道我自小被打怕了,你现在还打我屁股!你之前也没给我说你听不得这些话,我也没给别人说过,我哪里知道这不能说?你不说先打,你还不能让我讨厌了?”


    “再说,什么叫不准对你撒谎,我哪句话真哪句话假,你一个大男人自己不能分辨,这么蠢的话,你还有理由提要求。”


    昼起捏紧了手心,而后缓缓松开,嘴角竟然扯出了一抹笑意。


    一个月前,禾边对他生涩僵硬的哄骗,瞧着草木皆兵胆小又可怜。


    现在倒是能叉腰理不直气也壮了。


    昼起拍了下手掌,“不错不错。”


    脑子有病啊,又疯傻了吗?!瞧得禾边心里一寒,吓得搂紧腰带。


    平时叫昼起笑他不笑,现在笑什么笑,阴森森的看着就冷啊。


    昼起感受了下心口那陌生又充沛复杂的感情,那是……对一个人又爱又恨的感觉。


    之前因为怜惜而太过纵容,但现在令他头疼。


    现在开始,他不能过于放纵了。


    昼起微笑道,“禾边,你能这样想,我应该感到高兴,说明你具有反抗意识和清醒的头脑,你一直担心自己去外面吃亏受欺负,只要你收收你嘴牙,应该没人能欺负你。你成长了,我很高兴。”


    禾边听着没放松,反而抖了下眼皮,心底一阵倒寒,“你是谁,你是哪个野鬼,赶快从他身上下去,我才不怕你!”


    昼起道,“我也是一张白纸,我变成什么样子,取决你怎么样对我。”


    禾边听着更吓人了。


    他可没听过白纸成精的。


    昼起见禾边那吓懵的样子,脑子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走近抱住禾边,亲亲他额头,又盯着他颤抖的眼皮,又亲了他眼皮,“白纸一张的意思是,我在遇到你之前,生活暗淡没有光彩,浑浑噩噩也不知日头,遇到你后,才算真的活了过来。”


    “所以我珍视你,也希望你同样珍视我。”


    禾边眼皮又抖了下,渐渐抬头望着昼起,就见那人眼底只他一人,男人语气认真道,“我知道你警惕戒备,很多事都闷在心里没处发泄,所以对我亲近当自己人,才发脾气,这点我理解甚至怜惜,但你不能说刚刚那些话。”


    “嗯?”


    禾边抿了抿嘴,昼起眼里的情谊与疼惜化作了浓稠的温柔,压得禾边有些受不住,眼皮躲了下,而后小声点头嗯了声。


    可点头完,禾边又觉得难为情,嘀咕道,“你为什么打我屁股。以后不准打。”


    昼起道,“因为你全身就屁股多点肉。别处都太瘦了。”


    禾边瞪大眼睛,想到了什么,害羞得很,“你,你在脚店偷看我洗澡。”


    昼起道,“没有,第一次抱你就知道了。”


    这话是说不下去了。禾边飞快溜出屋子,手里还拎着断了半截的裤腰带,刚进堂屋,就见唐天骄进院子来了,吓得禾边又跑回屋子里。


    唐天骄见禾边脸红透了,眼角还红着水光,那拎着的裤腰带特别打眼,唐天骄也脸一红,但大声道,“我来就是给你说说,刚刚张梅林娘家把张梅林带来了。”


    禾边面色顿时严肃道,“他们又来找麻烦了?”


    有时候就是羡慕人家家人多,打了一个又来一个,没完没了的。


    唐天骄道,“不是不是,她娘家人说张梅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要她在娘家要随夫家。族长出面解决了。”


    禾边哦了声兴致缺缺,唐天骄听着,怎么还有些失望呢。


    唐天骄说完就走了,望着日头晴晃晃的,这小两口刚领婚书就按捺不住了,她还是别打眼招人烦了。


    禾边也觉得自己被昼起折腾得够呛,只坐在屋檐下无力叹气。


    双手托腮,叹了几口气后,总结出了自己,“欺软怕硬,我也不是个好东西。”


    他哪里值得昼起这样待他好。


    而后眼睛一转,哼哼两声。


    “死变态,打我屁股。”


    “还第一次抱我就知道了,还以为他是什么好人,结果觊觎我屁股。”


    等昼起一出来,嘀嘀咕咕不高兴的禾边立即满脸笑意亲昵道,“昼起哥~陪我去村子里转一下,发下喜糖。”


    昼起点头,真乖。


    一会儿天晴一会儿下暴雨,一会儿又电闪雷鸣,没有会儿又鸟语花香了。


    那闷气是生不了一点的。禾边一不高兴,恨不得他立马知道。


    “你猜猜,我会去村子哪户人家?”


    昼起想了想,“田老祖。”


    禾边点头,垫脚亲人,却只亲到下颚,禾边不高兴道,“下次要弯腰。”


    昼起嘴角勾了勾,“好。”


    禾边刚准备亲他侧脸,昼起把头一转,四片唇碰了下,昼起垂眼看着禾边,禾边脸臊得红,飞快推开他,望着大日头,只觉得心里臊得慌。


    禾边低头手指头勾着人手掌心,划啊划的。


    没划拉两下,那大掌心就把他手掌包笼了,禾边嫌弃热,甩开了。


    顺便说起了田老祖和他渊源。


    田老祖是禾边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温暖,小时候田老祖碰见他会把手里的野果子给他吃,有时候路过田老祖家,他也会把家里孙子正在吃的麦芽糖给他。


    那是禾边第一次吃糖,小小竹签一根,上面裹着丁点粘稠的糖,褐色的,含进嘴里能甜一天,晚上做梦都是甜的。


    不过一切都是在小时候。


    禾边在长大田老祖在变老,有一年,田老祖放牛被牛后踢踢下了山坡,身体大不如从前,家里也逐渐轮不到他当家做主了,后面三个儿子分了家,平时需要帮忙的地方要看儿子脸色也使唤不动孙子,对禾边也不再热情笑脸,只偶尔远远看了一眼,又看向别处。


    昼起对田老祖几乎没印象,他也不知道对自己抠抠搜搜的禾边,为什么舍得花三百文买方糖给一个老人。


    现在禾边说了,他才知道缘由。


    田老祖家在村子中间,老祖屋的黄土墙生了发白的石硝,偏屋的稻草顶腐朽生了茼蒿草,祖屋旁边是三座新的五六间房的黄土屋,田老祖没住进儿子们的新屋,说自己住了一辈子住不惯新的,得守着老屋。


    禾边带着人来到这里,好像敲开了一座无名的坟墓。


    田老祖扶着门颤巍巍走出门,看到禾边两人差点一个踉跄崴了脚,禾边忙上去扶他,田老祖满脸褶子绽开,一口豁牙嘴皮子往里蜷缩,笑呵呵道,“没事没事,我都能扛得动锄头挖得动洋芋。”


    他说完,看向禾边,像是不知来意等他说话,又忍不住望向高高的人,老人年轻干活苦,现在驼背抬头仰着脖子,干枯老褶子绷的紧,望半天只看到人冰冷不动的下颚,对方有一张薄情冷漠的嘴。


    田老祖皱了下眉头,看向禾边的眼神有些忧虑。


    禾边扯了下昼起的袖口,昼起明白了,半蹲在禾边身侧。老人这下仔细看到了村里人避如猛虎般男人的全貌。即使蹲下也好大一个,禾边那么瘦小,男人眼皮眉锋都像刀削出来的,冷漠强势,面向看着也不是什么好人,禾边那圆圆清澈的眼睛满心满眼都是对他的依赖。


    “田老祖,我们成亲了,这是给你的喜糖。”禾边被田老祖打量得有些羞涩道。


    这方糖是半尺长巴掌宽的竹盒子装的,外面还裹着一层滑溜溜的青布。禾边打开拿出一块递给田老祖,田老祖就知道是难得的好东西。他以前年轻时给孙子买糖时就问过价格,没想到禾边给他吃这么贵的。


    田老祖推辞一番,最后推不掉,才手指揪住裤腿搓了搓,拿过来放嘴里试着抿了一点,瞬间甜的眼褶子撑开了。


    禾边又把手里一盒糖塞田老祖手里,这下不管是田老祖送人还是被孙子吃,都是田老祖自己的安排了。


    田老祖哪能要一盒,这下是真的推辞不要,禾边道,“小时候您给我糖吃,那会儿我说等我长大了给老祖买糖。”


    田老祖一笑,“你都还记得啊。”说完,干瘪的眼里有些沧桑,得到的第一盒糖居然是禾边送的。


    他瞧着禾边,好像在看着禾边的小时候,又好像在看着自己的过去,“挺好挺好,你不怨老祖就好,老了没什么本事,很多事情都插不上话。你不怪就好不怪就好。”


    禾边哪能怪,他知道,有心无力,怕是内心更加自责内疚。


    禾边道,“我们打算离开村子,去别的地方看看。我也会给你儿子叮嘱,他们都不敢不孝敬你。”


    田老祖心底五味杂陈,最后露出担心,禾边又道,“没事,我手脚麻利,去饭馆找些小活儿干,或者去山里河里都能卖点小钱,昼起哥力气大身手不错,进山打猎也能卖钱。”


    田老祖打趣道,“这下好了,村里第一勤快的走了,我这老头子从第二变成了第一。”


    他本以为禾边会成为第二个他,但没想到禾边比他有勇气,找的男人也中用,田老祖看向昼起,一时间情绪上涌,千言万语微微哽塞,只眼里泛起斑驳水光,“对他好点吧,不过,以后就是不好,也别打他,把他送回来,他很乖的。”


    禾边眼角有些湿润,只庆幸田老祖老伴死得早,少受罪,这会儿被田老祖满眼希冀和祝福的眼神注视着,心里头暖暖的。


    昼起道,“我会的,老祖你放心。”


    老祖点点头,看着两人并肩出了院子,走在日头下,男人慢慢伸手牵住了禾边的手,他们穿过绿荫,风一吹,落下一片晃动的光斑,男人摊开手心抓了一片光似的递到禾边面前,禾边落寞伤感的侧面才染上了笑意。


    挺好挺好。


    老祖扶着门框站了会儿,不由得想起了年轻时做过的美梦幻想,这一刻在两人身上看到了。


    吐穗的稻田,木屋子黄土墙,天蓝云朵蓬松,田地里锄草的人们,拿着蜘蛛网捉知鸟的孩子们,议论声追逐嬉闹声停止了,都不由得望着那绿油油的小路,一直延伸到村口,有两个人要走出了那低矮千穿万孔的村土墙,前面是开阔一片,万丈阳光。


    不知为何,他们明明一无所有,有人看了竟有些羡慕。


    族长站在自家的屋檐下,嘴里含着一块方糖,目光悠远沉寂中闪着点希冀,“有地留家乡,没地走四方,咱们祖祖辈辈都在这里,受这片地活着,也受这片地绑着,一姓宗族,好也赖它,坏也赖它,半点不由己。”


    一族老摇摇头,“看他们走出了田家村,现在高兴觉得解脱了,但这又何尝不是开始背上了新的壳子,你瞧孩子捉的知鸟,老壳脱了,新的壳又长出来了。”


    族长道,“人嘛,活一辈子就是各种斗,和天斗和地斗和人斗,最后和自己斗,但是禾边这孩子有些意思,年纪轻轻就和自己斗了。”


    族老点点头,“变化确实大,有时候人嘛,开窍往往就在一瞬间。往后也是天宽地阔了。”


    族长望着即将走出村子的人影,竟没一人相送,马车这么大动静,族人都听不见吗?还真是人走茶凉。嘴角一声叹息。


    族长道,“禾边也是苦惯了的,你看他和昼起只在前面牵着马车,没坐,舍不得。对于禾边来说,空手走路的日子都少,这会怕是只觉得轻轻松松,一点都不累。坐马车里还心疼马,还要草料费钱。”


    族老道,“大家都一样。”


    “诶,你看唐天骄在后面追着。”


    “禾边,你等等。”


    禾边回头,就见唐天骄拎着一个土布包袱追来,她脚步矫健,没一会儿就停在了马车旁边。


    唐天骄道,“禾边,这是我做的一点咸菜,还有几个杂粮馒头,你路上饿了填填肚子,也别嫌弃,伯娘家也就只有这个。”


    禾边接过。他怎么会嫌弃,小时候张梅林田老大带着田晚星去张家村吃席,他一个人被留在家里没有饭吃,还是唐天骄拉着他回家吃的。


    唐天骄男人死的早,她一个寡妇拉着这田贵几个兄弟姐妹种地干活,家里日子也紧巴巴的,时常要找张梅林借粮。


    但是那天桌上唯有的一颗鸡蛋,穿过田贵几个兄弟姐妹眼巴巴吞口水的眼睛,落在了他碗里。


    他还记得那鸡蛋的味道,甜甜的惊喜的,独属于他的鸡蛋,舍不得吃只一点点的抿掉。比他日后缩在田家饭桌边吃到的都香。


    唐天骄还想掏十文钱,禾边忙摆手,唐天骄为难道,“我家田贵之前老是欺负你,打也打骂也骂,他性子顽劣我也管不到。这十文钱就当伯娘给你赔罪了。”


    禾边道,“不用伯娘,这个村子里也就你给我讲些真心话,你的好我都记着,田贵年纪小,打打闹闹也正常。”


    想起前世田贵为兄弟打架横死,唐天骄哭瞎双眼,禾边再看面前这双闪着内疚善良的眼,禾边不知道从何叮嘱。


    禾边道,“田贵重情重义是好事,但是打架没轻没重很容易伤着,伯娘还是劝着好点。”


    其实他也知道田贵为什么争勇好斗,这世上要给一个人行为剖析缘由,那各有各的苦衷。田贵自小丧父,唐天骄一个寡妇门前是非多,他自小就得狠起来,撑着门面,他一个孩子不行,就拉帮结派找一群小子。


    唐天骄点头,禾边有昼起撑腰没去找田贵麻烦,她就知道禾边是记好的。


    两人望着也没多话了,平日里就点头招呼,这到分别,平日那被日子压着的善意在这一刻突涌,虽然感慨万千到底没什么言语,一切想说的,又都在彼此眼中,所求也不多,吃饱饭穿暖衣,有个遮风挡雨的安乐窝。


    马车走后,唐天骄原地站了会儿也回去了。


    她走到村子土墙边,那墙还是老辈子修的,被一代代孩子当做跳山羊的墙,踩得松松垮垮又油光滑亮,人蹲在后面得缩着脖子才能不被看见。


    “人走了,可以出来了。”唐天骄看着趴在土墙后的田晚星道。


    田晚星望着他们牵着手,那背影好像风入草地,轻悠悠又欢畅得舒展,出了村口,道路迢迢,人影成双,田晚星陷入了迷茫。


    这一刻,他好像看见了命运的分叉点。


    “看什么?”昼起见禾边回头,只瞧一眼又收了回来。


    禾边摇头,没说。


    他看见了田晚星。


    也仿佛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刚重生那会儿他是恨的,还恨极了,但是现在淡了很多。


    他们牵着马车走了很久,直到那困住他十年的低矮小山村再也看不见。


    禾边隐约有些明白了,以前他总是逃避麻木自己,可命运还是会把相似的问题带到他的面前,他越逃避,便越鬼打墙,困得越深。


    直到这次,他选择了不一样的面对方式,命运从此无法给他安排相似的困境了。


    他会带着这份勇气去面对今后。


    从田家村到青山镇,中午出发,月上山头才到镇子上。


    一路月光大,一片繁星闪烁,晚风吹着远远近近的蝉鸣,禾边趴在昼起的肩膀上,见四周无人,慢慢拘束地张开了手臂,一开始还不好意思,但等风穿过手臂拂过心间,他像双手挥动,像鸟儿扇动翅膀一样,神情快活得好像出了笼子的鸟。


    一开始还兴奋地规划他们的未来,租什么样的屋子,找什么样的活,就算不能再镇子上落脚,那也可以在山里找个山洞,他也喜欢。


    说到后面,夜色深了,白天燥热和人气消退,四野安静,他渐渐趴着睡着了。


    昼起将人从背后轻缓地抱到胸前,看了一眼睡着的禾边,嘴角挂着恬淡,睫毛长长卷翘乖巧的垂着,鼻尖微微翘着,月光给他脸颊上浮了层水粉。


    就静静看一眼,这缥缈陌生的地方,有禾边在,一切都好像鲜活有意义起来。


    作者有话说:


    禾宝的脾气不能把人机老攻给气笑了气活了。


    禾宝:但是谁领证第一天就被打屁股啊[爆哭]


    婚书那几句来自网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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