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都是田德发整天怀疑这怀疑那的, 居然不信禾边是祖宗庇佑的,还到处扇动诋毁,老祖宗肯定发怒了, 所以这才比禾边算的雨天多了!”
“对, 这田德发平日里就吃里扒外的倚老卖老,关于咱们田家人的事情他一概压着指着是我们的不是,关于王家的事情, 他倒是态度好说话的很,恨不得给人家王家当孙子。就他这样的,难怪老祖宗会生气。”
“这个田德发整天骂着骂那的,好像全族就他一个能干人似的, 别人都是被禾边蛊惑的傻子,就他清醒聪明, 这下好了他,他把老祖宗惹怒了, 连着咱们全村人都受罪遭殃了!”
族人一个个七嘴八舌的呵斥田德发, 大暴雨里一个个都急眼怒目, 不知道是谁,拿了一木棍将绑着的田德发膝盖一打,田德发一个吃痛, 重重跪在雨泊里。
田德发万万没想到这些族人居然如此愚昧,一帮族人居然聚众绑了自己这个族老。这种骗子居然让他们深信不疑。
禾边已经算错了, 这些人还眼瞎心盲, 还把一顶全族罪人的帽子扣他头顶,田德发是又气又怒又惊怕。
“田德发,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田德发寻声望去,雨帘屋檐后是一个瘦小的人影, 可那模糊的小脸上竟然有一丝不怒自威的压迫,简直可笑至极!
田德发咬牙一言不发,就禾边这个外来养子,还配审判他?在族长来之前,他是一句话都不会说的。
田贵见田德发还不认输,就是跪着还盛气凌人的样子,心里痛恨得很。
他拿着木棍又狠狠敲田德发的膝盖,“你个畜生,平日里就欺负我家没个成年男丁,盯着我家的田产恨不得吃绝户,现在你要遭报应了!”
有多少次,他看见田德发爬他家后屋檐,想对他娘不安分,难怪他娘那段时间腰间都别着刀。
口口声声说哥儿妇女低贱没本事,整天瞧不起他们,可田德发背地里又整日打偷盗的主意,把他们家害得好苦!
一棒下去痛的田德发嗷嗷叫,可眼底的坚决耻笑也越发了然,好像心里已经看透了一切,觉得他们嚣张不了一时。
果然,田德发余光见族长匆匆赶来,田德发立马痛哭流涕道,“族长!族长你终于来了,您可得为我做主啊!”
族长黑沉着焦灼的脸,看着院中佝偻着淋雨的族人,再看向那雨帘后的单薄人影,院子死寂,全部视线落在族长和雨帘后,好像这危机关头,唯他二人能解决。
可族长知道他毫无办法。
田德发懵怔一会儿,见族长也紧紧望着雨帘后面,当即吓得心里一紧,大声道,“族长,我有证据证明禾边就是个骗子!”
族长看过去。
田德发好像抓住一丝生机一般,急切道,“禾边压根不能请祖宗上身,有什么神通,他只是瞎蒙蒙对暴雨,这一点老庄户都能推测出来,要是他能算,能请祖宗上身,怎么可能算错了天数!”
村民见他还信口雌黄,纷纷怒道,“那是因为你不信不敬,老祖宗生气了降下了惩罚,现在全族都受罪!”
田德发道,“那你们看看这暴雨只我们田家村有,还是其他村都有?还是全县都是这样!我们老祖宗能管我们田家村,还能管其他村不成?!”
吴老太的邻村亲戚嘀咕道,“我看这个田德发说的很对,我们村也暴雨啊,没道理这多的天数,是你们老祖宗罚我们吧。这禾边看着一点都不出挑,八成是骗子。”
吴老太一听侄女这样说,吓得连瞪眼捂住她嘴巴,“你不想活了!”
吴老太侄女说,“怕什么,他不是还算出你们村的王三郎会死吗,我昨天来的时候还见他生龙活虎的。”
这话一出来,一些信念坚定的村民又开始动摇了。
这时,只听一人急匆匆跑进院子,院子里人太多,那人嘴里忙喊着让让让,好不容易劈开路,一个噗通就跪在了屋檐下,“禾边求求你,你救救我儿子王三郎吧!”
“他今早被砍了手脚丢在暴雨里,我儿子现在就只剩这一口气了啊。”
村民听了倒吸一口气,甚至觉得暴雨顺着他们头发留下来,都带着血腥的黏着,又怕又恶心的。
田德发也是一惊,眼里闪过一丝害怕,但随即狠狠道,“一定是禾边派人暗地做的手脚!不然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这时候死!就好像证明他真的能算。”
不待禾边开口,那王三郎爹,王金水就凶横道,“田德发你可闭嘴吧,你要死可别带着我!我儿子是被赌坊的人砍断手脚的!禾边大人,你可得发发善心,救救我家儿子吧,我家今后做牛做马都会报答你的。”
说完,便哐哐就给禾边磕头。
禾边还惊讶王三郎的死法居然和上世不同,上世王三郎是赌博倾家荡产,最后染上花柳病而死。
而这世,王三郎只敢赌,不敢嫖,还记得那晚昼起把他打的心有余悸,居然一想到那档子事情就吓得没了半条命,所以全去赌了。
王三郎这条烂命,怎么可能救。
田家族人早已深受王三郎毒害,要是以往听见这消息,表面上还顾及同村情面,做做表面人情功夫,可现在他们已经自顾不暇。
这暴雨眼见成了灭顶之灾,他们的生路都要断了,哪里还顾得上虚伪的客套。
禾边刚准备开口,但族长抢先做了恶人,族长道,“禾边算出来说王三郎会死,那阎王生死簿上就是板上钉钉的,你现在又哭又跪的,不是在为难我们禾边吗!”
王金水被吼得发懵,他没想到平日里和蔼好说话的田家族长居然这般坚决,见死不救。不过没等他发恼,院子里的村民早就把他挤在身后,一齐齐眼巴巴求着禾边。
而王金水也盯着禾边,盯着这个儿子最近总是挂在嘴边上说要娶的哥儿。说娶了禾边,他家今后就要辉煌腾达,他们姓王的就能在田家村称王称霸了。
明明就是一个比流浪狗还低贱不起眼的哥儿,现在他当着这么多人求他跪他给他说好话,他还装上了。
狗仗人势!
想着唯一的香火儿子也活不长了,外姓人没儿子傍身,人生活着也没指望了。
这暴雨让一切都变得暴躁昏暗,像是把人锁在窄窄的匣子里,不能喘气。
王金水心一狠,怒骂道,“我儿子活不长,你们田家人也活不长,你们全村人就给我们王家人陪葬吧!”
这下也没人管田德发如何了,族人都围着王金水,骂他真是祖祖辈辈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当年他们老祖宗就不该接纳他们留下。暴雨惶惶中,焦躁的情绪被王金水挑起,拳脚摩擦起来了,一群人把王金水按在地上打。
鼻血与雨水飞溅,暴雨声中痛疼的喘气声几乎痛不欲生,可那王金水非但没求饶,反而是用另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癫狂神色哈哈大笑,“你们打啊,越要狠狠打,你们全族越要给我们儿子陪葬!”
他这模样让村民胆寒,便下手更重。
族长察觉事态不对,出手阻止,逼问王金水,“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哈哈哈,我才不告诉你们,都要你们陪葬!”
族长这下心里也生出不好的预兆,族人也齐齐看向雨帘后的禾边,禾边身上一时落下几十道惶恐祈求的眼神,他紧了紧手心,目光绷着冷。
这时候,禾边面前一黑,昼起挡住了那些视线。他们不该把所有生存希冀寄托在一个小少年身上,这对禾边也是负担和道德压迫。
禾边也想知道,王金水口里信誓旦旦的全族人陪葬,到底是什么事情。
他的心跳甚至不受控制的急剧崩裂,明明中,一种失控正在袭来,而这种意外正让禾边意识到自己多么脆弱和渺小。
这时候,唐天骄跌跌撞撞跑进了院子,焦躁只剩雨声的院子里,她的惊恐颤抖的呼吸尤为刺耳,众人回头,只见唐天骄脸色煞白道,“不,不好了,三河山上的堤坝要裂炸开了!”
这下全院子的脸色都煞白了。
禾边肩膀一颤,消瘦的下颚咬得死。
只地上奄奄一息的王金水发了疯似的哈大笑。
嘴里还吼着道,“看吧,我就说你们田家村的人要给我儿子陪葬!”
“田家村就在这山窝水坝正下方,水坝一破,你们全都得死!”
族长只觉得血冲头皮,两腿颤颤,噗通一声就跪在了院子里。而后其他族人也纷纷跪下,雨水很快淹没他们的膝盖,但是他们无暇顾及,只仰着头盼着屋檐下模糊的人影。
“求禾边你想办法救救我们一村人吧。”
族长五体投地,用祭拜的大礼喊道。
王金水哈哈大笑,这些虚伪的人,刚才说他,现在轮到他们自己跪了。
但是这个骗子也改变不了全族人为他儿子陪葬的命运。
“族长,你快起来,这事关全族命运,我会想办法的。其他人都回家去,族长留下来和我商量。”
这坚定又清亮的声音穿破暴雨,像是曙光一般令村人心头振奋。
田贵拖着死猪一般瘫软的田德发跟着出去了,而王金水也被其他男人拖着走。
族长叫村民收拾细软家当,随时做好进山避难准备。
村民一个个落汤鸡一般,挣扎着点头,又鸟兽四散。
族长进了屋檐下,蓑衣也没脱,张梅林田晚星母子还没从决堤的消息中缓过神来,端茶倒水差点把自己脚给崴了。
火烧眉毛了,族长也没心思喝水,只紧着干涸的嗓子问禾边,“小禾,你不是有办法请老祖上身吗,你问问老祖到底有什么法子啊。”
禾边道,“老祖一直有预警,可田德发不听,这不孝子孙把老祖惹怒了,老祖气了,现下我也请不到他,不过,到底都是子孙后代,老祖是不会不管的。我晚些时候再请请看。”
“而且,之前我就提醒族长,但族长并不信。这时候只能等老祖什么时候愿意显灵了。”
族长懊悔又蹙眉,天灾暴雨可不等人啊,但是他又不敢这时候逼禾边。
禾边道,“族长,你也回祠堂上香跪拜吧,现在族里出了这么些孝子贤孙,着实把老祖气得不轻。”
族长面色难堪又心虚,万般悔恨道,“我等会儿回去就去祠堂。”
族长走后,张梅林和田晚星面色忐忑不安,禾边道,“张梅林你先回你娘家去,万一老祖不显灵,岂不是白白等死了。”
张梅林一想,还真是,她情急之下都没想起这点,只眼巴巴盼着禾边有办法。
张梅林当即带着田晚星粗粗收拾包袱就奔几十里外的娘家。
整个屋子里现在就剩禾边和昼起二人了,屋里也没什么存粮,按照昼起一天七八斤米饭,两天吃鸡鸭,这原本热闹的农家小院子,现在也是冷清穷困的很。
张梅林带着田晚星走之前也把家私收走了,但是禾边知道田木匠藏的私房钱在哪。
田木匠藏的泥罐在灶屋水缸后,以前田晚星和张梅林不干杂物,进灶屋就是双手接碗吃饭,定是想不到水缸后还有私房钱。
禾边把泥罐罐的钱全都掏出来,霹雳吧啦一大堆,禾边两眼冒光,这钱比他想的多啊!
他刚准备把铜钱碎银往布袋里装,抬头看向昼起,抿嘴顿了顿,低声道,“这是我应得的,我算了的,这些年来,我一共三只鸡都没吃到,那地里活我干的最多,鸡鸭全都是我养的,家里家外都是我操持,回来还得伺候他们一家三口,他们就是把我当长工养,那就算算这些年来的工钱,一天就算作十文钱,从七岁开始就上山砍柴烧饭洗衣到现在十五六岁挑地里重活大梁,八年,八年得……”
“一共两万九千两百文。”昼起道。
禾边惊呆了,手指头也勾不明白了,这庞大的数目到底是多少。
昼起道,“家缠万贯。”
原本还心虚怕昼起觉得他不是好人,一听昼起这话,禾边高兴道,“我的天,我居然这么能赚钱吗。”
昼起点头,把地上的钱往布袋装,这些看着多,昼起粗粗扫一眼便知道只五两银子不到。
昼起拎着禾边的血汗钱,禾边也没担心是昼起在抢他的,不知不觉中,禾边已经把昼起看做最亲近的人了。
昼起道,“你怎么还这么轻易信人,要是又被骗了怎么办。”
禾边不知道怎么接。内心想的是,被骗了就活该,谁叫他不长教训。果然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昼起见禾边突然就闷闷不乐了,眼里暗淡低沉的很。
昼起也一时僵硬,直觉得自己好像说错话了,只把几斤重的钱袋子往禾边怀里塞,禾边被塞了个趔趄,后背又被大手揽了下扶正。
禾边的心也跟着晃了一下。
不自觉想起每次昼起拉着他手,那股温柔又强大的暖流冲刷着他身体,让他忍不住眷念。
禾边抬头看昼起,后者眼里不再只有冷眼旁观的漠视,多了浅浅的紧张,禾边眼底的阴霾一下子就飞了,他哼哼忍不住自得道,“那是我给你面子,我谁都不信了,就还愿意相信你,你且珍惜吧。”
“嗯。”
确实很稀有,小少年极度自卑又很自负,他骨子里善良又强迫自己冷漠恶毒,连那别扭拧巴的性子,也多了几分鲜活可爱。
禾边道,“这些钱,我们逃出去,再找个活做,你力气大我勤俭持家……”禾边说着,又忐忑外界的未知,又憧憬美好自由的未来,再抬头对上昼起目光时,才发现自己说的什么话。
不过,昼起的目光看着没笑话他。
禾边被盯着有些不好意思,转头看起了屋檐外的暴雨,面色又开始郁色了。
他恨张梅林一家子,虽然族人冷漠用言语是非绞杀人,无形中,他们都在说他自小被田家捡到收养,是他的福气,要他长大后报答。背后议论他长短,甚至当面也嘲笑,以前他不懂,只以为是夸赞,还笑得羞涩。
他不喜欢这些族人,但现在天灾降临,他也不希望他们会死。
禾边想起那跪在雨幕的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们跟他一样,吃不饱穿不暖,地里刨食,要说家长里短,谁没背后说人,谁又没有背后被人说。
归根到底,这些村民和他没多大仇怨。
而这样一想,禾边心里难受起来了,于是他现在也恨自己,平白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他不需要对这个村子心软善良,他们都不配!他们冷眼旁观他的惨死,还闲来无事做谈资,他们有什么下场都是活该。
昼起见禾边面色纠结,陷入了惶恐中,眼里是对人命脆弱的悲哀和同类的哀切。
昼起道,“你是想救?抛弃你心中的仇恨去救他们?还是我们自己逃出去。”
“这两个选择,关乎你今后命运的走向。”
禾边不懂命运不命运的,只低声道,“说救我就能救的?”
“禾边还在吗!”
这时候院子里突然跑来一个身披蓑衣的年轻人,禾边抬头望去,是族长家的孙子,田武。这个田武只比他大三岁,如今十八的年纪,还成天被他爷爷族长张口闭口喊“小宝”。
田武跑到屋檐下,看到禾边还在松了口气,然后二话不说,湿手在身上擦了下,但浑身都淋湿了,田武问禾边要了一块干布巾。禾边见他郑重擦干手指,才从胸口掏出一张叠成巴掌大小干爽的纸。
一打开,上面有字迹,还有官府红印,但是禾边不认字,狐疑看向田武。
田武道,“禾边,这是我爷爷给你的户籍,户主是你自己。”
不待禾边震惊,田武就转身跑进了雨里,跑了几步,他又一拍脑袋,好像在着急关头又忘事情,扭头回来掏了腰间钱袋子给禾边,“我爷爷说是族里中公一点路费。”
说完,急步跑了,他还要劝说族人搬迁上山。
禾边看着手里湿淋淋的钱袋子心口蓦然一颤,所以族长一直不信他,但是表面拥护他,最后关头还给他户籍给他路费?
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这几百文,已经是一个家庭一年开销了。
这冷冰冰的铜钱,抓住在禾边手心里都有些灼烫。
昼起也微微发怔,冷淡无波的眼里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他以前所在的星际,只以为人类虚伪,利己,所有温情绅士的外衣下,是一颗颗算计肮脏的灵魂。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生死面前无血亲,他们又愚昧无知,追名逐利碌碌无为一生,最后也不过是灰飞烟灭的几粒尘埃。人类这种东西,从一出生就好像站在既定的舞台上,被命运做成了提线木偶,但他们还乐此不疲自诩掌控一切。
而现在,几乎是必死的困局下,族长给了禾边他费尽心机要的户籍还有路费。这和他之前预测的有偏差。
之前族长那被昼起忽视的身形和五官,在昼起脑子里有了印象,白胡子消瘦脸,眼窝干枯凹陷,但眼神很清明,像寒风里枯木逢春一般,坚毅又藏着哀伤无奈。
这是他来到这异世上,除禾边外,第二个引起他注意的人。
“要救吗?”昼起再次问禾边。
禾边捏紧了手心的铜钱,冷硬硌人的铜板好像扎了他的心,他咬牙摇头道,“救什么救,这些都是他们欠我的,凭着点东西就想把我命搭进去。”他上辈子已经吃过一次亏上过一次当了,一点点甜头就心甘情愿做牛做马,最后要了他一条命。
他才不要管这族长为什么突然搞着一出,他只要想对自己好的!现在他唯一的选择就是逃命!
禾边想着,揉了把脸,好像要把雨幕那跪满地的族人,一一抛掷脑后,哈,这些蠢货,把生存的念头寄托在他们曾经瞧不起的小可怜身上,现在就让他们在绝境中苦苦等着吧,在堤坝决堤时,他早就带着钱财衣物,远走高飞了。
昼起见他面色又阴郁带着狠厉的劲儿,千疮百孔的禾边在摇摆中选择了最坚硬利己的一面,实际上这是最脆弱不堪一击的。
唯有内心重新长出血肉,这才是真的重生,不然禾边始终是困在仇恨和痛苦里的囚徒,而现在的禾边也不再鲜活,不过是一具仇恨支配的木偶。
而就是这样的禾边,就算逃出去,他也很难感知到日子的美好了,怕是整日活在挣扎纠结内耗中。
昼起认真,“禾边,你得田家先祖庇佑,说不定你真的能救这村子的命运。”
禾边不可置信抬头,“你说他们该救?你觉得我冷漠?我讨厌你!”
禾边气得面目涨红,单薄的胸口起伏着,好像又一次被深深背叛。
他说完就要往暴雨里冲,昼起一手拦住他,禾边就要弯腰钻出去,可另一只手臂就拦住了他,他后退几步,被逼在墙上。
昼起俯身想认真解释,但只道,“我没这个意思。”
“你没这意思,你的脸色总是带着置身事外的冷漠旁观,总是用审视的眼神看我,反正我现在也不需要你了,我现在也不需要你满意,我就是这样卑鄙恶毒!”
“我还希望你是个傻子,这样我就可以自在多了。”禾边偏执的置气,眼里又不受控制的泛着水光。
昼起看着禾边气鼓鼓的模样,陷入了游离,禾边这半个月来,脸颊好像长了些肉,现在看起来都一颤颤的起伏,脑袋好像也长高了点。但禾边的怒目不容忽视,昼起很快回神,并反思了自己言行,发现确实如禾边说的一致。
昼起是个爱琢磨和思考总结的,他以前就是游离外物观察审视这世间一切,就是穿在这异世,这习惯还在。
昼起道,“那我要怎么做,你才能消气。”
禾边冷笑道,“那你自己要当好人,你去救这个村子啊。”
昼起道,“我不是救这个村子,我是希望你更好。”
“所以你也嫌弃我是不是!!”禾边这下真是气炸了,果然他就是低贱,总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总在一个坑里跌倒。
禾边气得浑身发抖,嘴皮都气得哆嗦,他执拗得仰着头,用一种愤恨决绝的目光扎向昼起,高高的昼起低下头,只觉得莫名心里紧。
他还不太会处理好一件事情。
看着禾边要和他一刀两断并恨之入骨的样子,昼起俯身抬手,把人抱着,他记得禾边说过,要抱他。
怀里人挣扎,双手捶打他胸口,昼起轻拍他后背输了一点精神力,怀里的人果然渐渐安静下来了。
昼起松开人,再低头看禾边,只见禾边泪流满脸,昼起抬起拇指给他擦了擦,开口是不容置喙的冷沉和强势,“你在这里等我一炷香,我回来后,就跟你走。”
他说完,就转身进了暴雨里,等怔怔的禾边回神抬袖擦掉模糊的眼泪,人影已经模糊远去了。
只怪自己怎么没早点擦干眼泪,没看清他的表情。
谁要等他,谁等谁是傻子。
不用养这么大一个饭桶,他日子不知道轻松多少。
这五两多够他花两年,足够他开启新的日子了。
禾边已经决定不相信他了,拎着装着铜钱的布袋和包袱,穿着蓑衣就要逃。
可刚踏进雨幕一脚,他退了回来,想起刚刚的宽厚怀抱,想起昼起总能给他一股安心无法抗拒的暖流,禾边咬牙不去想,可眼泪哗哗的流。
他怎么这么下贱,重生后打定主意只对自己好,可这么快又掉进新的陷阱,又是一个让他心甘情愿葬送一生的甜蜜陷阱。
平时一炷香过得很快。
可现在一呼一吸都难熬,他脑子里全都是昼起,这很不妙,于是他想以前那些让他痛苦的事情,让他坚定报仇的事情,可他发现那些原本清晰的事情都变得模糊不堪,禾边有些惊惧,他怎么忘记这些,他不能忘,忘记就等于背叛自己所受的苦和折磨。
可他怎么想都很模糊,最清晰的反而是重生后的半个月和昼起相处的点滴。禾边不要想这个,他又想自己今后的打算,可一想,所有美好的场面都和昼起有关。
禾边脑子越想越乱,望着惶惶黑沉沉的雨幕,正如他现在自己唾弃般的紊乱现状。
“禾边!你怎么还没走!”
禾边茫然游离着,就见院子里又闯入一道声音,他惊喜抬头,待听清看清时,眼里又落下灰败。
田武着急道,“你不走,难道是一起等死啊,你怎么跟田老祖一样倔!”
“田老祖……他怎么了?”
禾边猛地担忧问。
禾边迄今为止,吃到的糖,就是小时候田老祖买的。
小时候别人家的孩子吃糖,他知道自己不配,但是他总是眼巴巴的羡慕,甚至瞧着人吃糖,会控制不止的流口水。
他这样样子,被一群孩子笑话孤立还是好的,少不得一顿群殴。
而田老祖是唯一给他买糖的。
他在七八岁时也总爱粘着田老祖,喊他爷爷,田老祖那一双皱巴巴的手从破烂衣角里掏出红薯给他吃,大冬天的,一口咬下还是热乎的,那味道他现在还记得。
可后面,田老祖见他就远远绕道,禾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或许,被嫌弃,他总应该习惯的,不该再期待什么。禾边对此很快就接受了,并且后面远远碰见田老祖,自己会绕路走。
“田老祖哎!他不撤离,说要死也要死在祖宅老屋,他三个儿子也都不管他,嫌弃他是个累赘。”田武暴雨里无奈又气愤。
禾边心里一紧,不由分说跑进雨里。
“喂,你去哪里!”
田老祖家这会儿鸡飞狗跳,到处都是孩子哭闹,三房儿子争着抢家产,一根扁担一条凳子,都要面红耳赤争着打着。乱得不可开交的屋檐下,田老祖只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静默地望着暴雨,平静地等着他的归宿。
一条凳子被二房抢了去,大儿子心不甘但是又打不过,只得骂角落里的田老祖,“村里人都说你是最勤快的,我看你操劳一辈子最后也就这几条板凳一个破屋,不会打算过日子一辈子就穷!”
田老祖没说话,雨水好像飞溅在他眼角,刻在深深的褶皱里。
二儿子也道,“是啊,爹,你要是有田木匠那口才和脑子,咱们三兄弟还至于为这点东西争抢吗?禾边现在是村里人人敬畏的活神仙,连田德发都被他搞下去了,就是族长都对他毕恭毕敬的,禾边小时候爹你还对他有恩情,你去给禾边说要族长给我们家拨点族田种种,我们家就能饱肚子了。”
三儿子也道,“是啊,开口三分利,成不成再说,那禾边可不能是个白眼狼,爹你就去说说,咱们家那会都吃不起饭,你还给他带杂粮,他能活到现在,爹你也有救命之恩,不然禾边怕早就饿死了。”
田老祖怒着瞪眼,张嘴呵斥,可嘴里说不出半个字。吐出的气不成声,只有无尽的苦涩和悲凉。
三个儿子也知道田老祖脾气,执拗不过他,就自己收拾自己家的家当,抓紧时间往后山撤离。
禾边跑到田老祖家时,就看他好像被抛弃在角落,孤零零的,禾边一时跑近道,“老祖,你怎么不去撤离!”
田老祖耷拉阖着的眼睛睁开了,一见是禾边,又争圆了些,吃惊道,“你怎么还不走。”
他见禾边居然跑来找他,干枯的眼底涌出热意,“你这孩子,你做了那么多不就是为了跑出村子吗,你怎么跑来找我了。你快走,那堤坝坚持不了多久的,田德发修建的时候,偷工减料的。”
禾边焦急道,“别说了,快上山避雨吧!”
田老祖面如枯木,“我这身体上山也是死,还让他们嫌弃,还不如死在老屋里,没必要瞎折腾还遭人白眼。”
跟着跑来的田武没想到禾边是来劝田老祖的,田武对禾边其实印象不深,现在也不敢看他,只觉得禾边是有真本事的。只是这回的天灾太大,怕是有本事也无济于事。
但现在,田武也忍不住道,“禾边,你要不要试试求求菩萨啊,你能请老祖宗上身,说不定能请神上身啊。”
禾边知道自己请不来,但是对上田老祖眼底升起的微弱希冀和期盼,禾边攥紧了手心,也只能赌了。
他能做鬼能重生,那这天上就是有神仙的。
禾边跪下地,双手合十,黑压压的雨水遮住了天色,他一眼望不到头,反倒瞧得心神惶恐,在天灾面前,他们就是蝼蚁。
禾边闭上眼,面色虔诚,神啊,求求你看看这块地上的村民吧,虽然我们每个都不是完美的人,但我们都是努力认真想活着的人。
“啊!雨,雨居然小了!”
禾边耳边传来田武惊诧的结巴声,他急忙睁眼看,雨柱果然减少,黑压压的雨幕也在上升。可禾边知道,这和他祈祷没关系,只是按照前世的雨天情况,这雨随时也可能停。
但看见雨停,禾边还是喜出望外,就连田老祖也蹭得站起来了,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摸着雨水,“真的,真的小了!禾边,你真的有神通了啊!”
田老祖喜极而泣,好像发现禾边有神通比雨停还激动。
田老祖的三个儿子听见这声音,纷纷从屋里跑出来看,还来不及高兴,就听后山轰隆一声巨响,将三人钉在原地。
“轰隆隆——!”
死寂僵硬中,不知道是谁颤抖着惊惧道,“后山堤坝决堤了!”
禾边只觉得当头一棒,霎时把他敲得晕,余光中,田武飞快背上田老祖,五官几乎拧在一起用力喊道,“走啊,禾边!朝山上跑!”
昼起、昼起还没来!
但是禾边也不可能原地等了。
禾边咬牙死死逼退眼泪,他得跑得看路,这时候不能哭,他庆幸昼起不是傻子了,昼起应该知道会往山上跑的。
雨天虽然小了,可昏昏暗暗的天色还压在人头顶上,禾边只觉得喘不过来气,他身上被打湿了,好像前世那裹尸布一样冰冷刺骨,雨水一点点吞噬他的生机他的希望。
为什么他渴望什么,什么就破灭。
他想和昼起过一辈子,为什么现在就要面临生离死别。
他如果是被厌弃诅咒的命运,那他非要不认输!
禾边舌尖渐渐冒出血腥,他一定要活着,好好的活着。
禾边脚底的草鞋裹满了泥水,一脚踩下去滑老远,扯得大腿疼,腰身摇摇晃晃,像是暴风汪洋上的一叶扁舟。
而田武背着老人也走不快,双腿打颤还不敢摔,这一摔,老人难以活命,田老祖还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快放我下去,你们自己跑啊!我活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我也不愿意再活了。”
田武道,“你一辈子都在为儿子劳碌,现在就为自己活吧!”
禾边也道,“老祖,活着就有希望,死了这辈子就真没了!”
这时候只听村里一阵敲锣打鼓,三人还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只以为是催促上山,但是雨声中又传来惊喜欢呼声,好像劫后余生的庆幸。
到底怎么回事?
三人面面相觑。
田大郎正背着箱子从山上跑下来,他年轻力壮几个箭步就冲到禾边面前,后背箱子也来不及丢,跪在泥水里就给禾边磕头。
禾边不解。
而后越来越多的村民跑来,给禾边磕头。
这到底怎么回事?
吴老太的侄女抹了把水草覆脸的头发,两眼颤颤指着后山道,“我的天啊,你们村的禾边真的有神通啊,居然能劈山挪峰,把水坝堵住了。”
禾边顺着视线看去,只见后山瓶口处的断崖,居然硬生生挺立了一座陌生的山峰,而不远处,那群山好像被中间劈开一般,露出残垣断臂。
禾边惊得合不拢嘴。
他可不敢冒领这天功。
“不是我,这真不是我。”可是饶是禾边怎么解释,跑来的村民越来越多,都呼啦啦跪在他面前磕头。
田老祖还以为禾边是怕村民知道他真有神通得寸进尺才提防不认,田老祖道,“禾边,你就认了吧,这天大的功德都是你的。我知道你恨村子,但是这些人也没大的坏心眼,我们现在都知道错了,你就给我们一个改错的机会吧。”
就连田德发都瑟瑟发抖,眼里望着禾边满是敬畏。
禾边看着跪一片的村民,没有言语,忽的,他转身朝田家跑去。
昼起。
禾边一跑,他身后也跟着呼啦啦跑来的村民,禾边也顾不得满腿泥水,脚底打滑了,等他一口气跑到院子门口时,猛地顿了顿。
昼起听见脚步声回头,就见禾边急切跑进,昼起还没看清他脸上的水渍是泪花还是雨水,禾边就一把抱住了他腰间死死埋着脑袋,昼起胸口湿冷的布料渐渐浸了湿热。
这时,院子门口稀稀拉拉急促的脚步声赶到。田武第一个冲到,刚准备冲进院子,见昼起看了他一眼,冷彻漠然,然后抬手温柔地抱住了禾边。
田武呆了呆,身后村民脚步声逼近,他见状拦在院子门口不让人进。
族长拄着拐杖迈着短而小的步子跑近,他见好些族人被田武拦着,有些生气道,“小宝,你怎么不让人进去感谢禾边!听话,不然爷爷要打你的!”
田武脸一红,“爷爷,别叫我小宝了!我都说亲了!”
村民哄笑,田武瞧着院子里的情形,心里想着自己的未婚妻,也不自觉甜甜蜜蜜的。
禾边被昼起抱得紧,结实挺阔的肩膀挡住了外界,他不自觉忘记了外界,只想长长久久抱着,享受这样的安心。但是族长刚刚喊田武小宝,禾边耳朵动了动,从昼起臂弯里挣开,一抬眼就对上院子门口齐齐刷刷几十双眼睛。
禾边正害羞冒热气时,就见村民又纷纷下跪,一个个嘴里说着活神仙,说着感激的话。
禾边不知道如何解释,让他们回去村民也不回去,恰好,昼起肚子咕咕响了,禾边对外大声道,“你们谁做些饭菜送来,要多做一些!”
村民一听,一个个争先恐后起身回跑。
“禾边刚刚请神,一定消耗多,饿得快,把咱鸡杀了。”
“禾边真的是活神仙啊,饭菜一定要按照祭祀先祖的准备,可不能怠慢了。”
……
村民要走了,族长留下来,看着禾边,眼里满是震惊和敬畏,族长想上上下下打量禾边到底有什么不同,居然真的是活神仙。天知道他看着那山挪动时,差点惊得一口气喘不上来了。
这辈子真的除了没见过鬼,什么都见过了。
“爷爷,你怎么能盯着禾边看!对活神仙不敬!”田武忙提醒道。
“诶诶诶,爷爷老糊涂了,小宝说的对。”
田武魁梧的身材都颤了下,臊红脸怒道,“爷爷!说了不要喊小宝了。”
“啊,是是是小宝,我老糊涂了嘛。”
田武见他爷爷还想留在这里,但是他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知道这下禾边二人需要独处,一把背着他爷爷就走了。
两人走了,禾边那羡慕的眼神还没收回来。
田武嫌弃的,正是他求不来的。
他有很多次也在想,自己到底是走失的还是被卖的,可现实总是让他顾不得想东想西,他很忙很累,想晚上睡觉想,但是一躺下就睡着了。
他做过各种各样的梦,但是梦里没有家人。
“小宝?”
低沉的声音撩过耳膜,禾边耳朵异样一动,抬头就见昼起打量试探开口。
“我叫你小宝好不好。”
禾边在昼起注视下,耳朵渐渐潮红,他想问昼起是喊的弟弟还是什么,他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可盯着他耳朵的昼起,忽的抬头看向他身后。
田武背上的族长,讪讪一笑,“哎呀,都是这个兔崽子背我来的,我可没来。”
田武只觉得背了好大一口锅,分明是他爷爷说要返回来说事情的。
田武道,“禾边,我爷爷说三日后开祠堂祭祖,感谢神灵庇佑本村躲避天灾,请你当主祭人。”
祠堂祭祖从来只有男人的份,妇人哥儿是参加不了的,主祭人往往都是德高望重的族长,而前排四个副祭位置,那是能干好男儿抢破头的。能在前四的,今后他们家在村里的声望也高人一等,人人称赞不敢欺负。
现在禾边被邀请是主祭人,以往不敢想,但现在,族长还怕禾边不答应。
禾边道,“好,饭菜多做些。”
族长立马喜笑颜开,“好好好,一定一定!”
族长走后,院子里又只剩下他两人,禾边冷却下来的耳朵,一对上昼起的眼神,又开始冒热气了。
他本想问昼起刚开始跑哪里去了,害得他担心得要死。
可这话以前禾边骗他时能脱口而出,现下却纠结在心口难开了。
于是禾边低头支支吾吾道,“你为什么喊我小宝。”
昼起道,“想喊就喊了。”他见不得禾边艳羡别人的目光。他既然养禾边,那就要别人有的,他也要有。
得到这个答案,禾边哦了声,语气刚有些失落,就惊叫了声,他腰间悬空,膝盖被单手托着,整个人就坐在了昼起的右手臂里。
昼起道,“你看你,叫你在家等,你跑出去从脚指头到头发丝都是泥水。”
家?
禾边脑袋甜蜜的晕乎乎的。
田家从来不是他的家。但是昼起称它为家,禾边好像突然就对这个地方看得顺眼了。
昼起把禾边放椅子上,田晚星两人不在家,他就自己烧火,这雨水打湿的柴火很不好烧。昼起半天没搞燃,还是禾边自己找了些干枯的柴火引燃了。
“有些后悔把他们两个支开了,不然还能使唤使唤。”禾边遗憾道。
可昼起低头看他,禾边那脸色只狡黠得意的笑意,像一只流浪带刺的小猫咪终于养熟了,会忍不住挨着他粘着他。
这一边,张梅林两人在娘家也不好过。
田家这支三代单传,家业田产没分出去,祖祖辈辈积攒下来温饱不成问题,十三亩水田,七亩旱地,两亩桑地。
后来到这一代,田老大也就是禾边的养父,娶了隔壁村有名的老木匠的女儿,接着拜师学艺,跟着师傅接活儿。
人也有天资悟性,到如今已经是一个工头,底下有几人小队伍专门接造屋子的活。
田老大会来事,人也活络,帮主人家挑木料也能捞得些油水,家产颇丰,在一众黄土墙茅草屋的村子里,他家的青砖白墙很是耀眼。
按理说有这样的能干女婿,丈母娘岳丈都欢喜得紧。
但是张梅林一家子就是招人嫌弃。
自家男人被说是靠娘家起家的,张梅林本觉得是好事,可田老大就挎着脸不乐意,给张梅林说夫妻一体,娘家的舅舅舅娘看不起他就是看不其她张梅林,让张梅林没事少和娘家走动。
在娘家那边别像在村里这样张扬炫耀,省得娘家还以为靠他家木匠手艺赚多少钱一样。
田老大觉得自己能赚钱是自己脑子灵活,能说会道能看人脸色,要是做木匠能赚钱,那天底下人怎么都不去做了?所以说到底还是自己有本事。
自己的本事被说成是靠岳丈起家,哪个男人愿意。
逢年过节提的竹篮子,那面上子是做的好,篮子鼓鼓的一张青布遮盖着,不知情的都夸她家舍得大方。只有一揭开布看,那肉是猪肚子那里油水少的泡泡血沫肉,鱼是要下集时买的半翻肚皮鱼。
可他们一家三口每回来又穿的新衣裳,那料子印着团花,阳光下一闪闪的,镇上都没有卖的。
这回,张梅林田晚星一年不来,一来更是打秋风逃难的模样,娘家的舅娘们就挂脸不乐意了。
“说你们家养子是活神仙?真要是神仙还叫你们过来躲灾祸?真要是活神仙,那第一个报复的就是你们,你们还有命活!”
“那哥儿胆子没老鼠大,丑得十里八村都找不出第二个,还能是神仙,真要是神仙,我怎么没发现天降异象?”
几个兄弟妯娌吵吵说着,就听田家村方向突然轰隆隆一阵巨响。
只见一团灰白的蘑菇云腾空在雨幕中,太远了瞧不真切,但也觉得地动山摇好不真实。
更有村人大喊,“地龙翻身了!地龙翻身了!”
吓得村里人又怕什么时候再地动,就是张梅林和妯娌们都顾不得吵架了,也都人心惶惶看着远山。等啊等啊,天放晴了都还不见地动,但是张梅林突然从蹦跶起来,朝田家村方向双手合十作揖。
众人还不明所以,但是田晚星知道,水坝的闸口处居然平白多了一座山峰!
“一定是禾边施展了神通!”田晚星得意洋洋叫唤着。
娘家人只觉得他们都疯了,没等问个明白,张梅林两人就赶着回村了。娘家人骂他们着急投胎,张梅林以往定要骂的,但是现在心里只记得赶紧跑回去表忠心啊。
娘俩急赶快干的到了村口,恰好碰见一架华盖宝车路过,还有一匹高头大马牵着跑,两人哪见过这样的场面,不由得看痴了,正好宝车里轿帘子掀开,露出一张富态圆脸,那妇人四十多岁,一身是珠光宝气。
那妇人急切又紧张问道,“这位妹妹,你们村可有一个叫禾边的哥儿?”
张梅林心里一喜,禾边活神仙的名头这么快就传开了吗,富商家眷都知道了。
“有的有的。”
那夫人眼里霎时就冒了泪花,“他现在可好?过得如何?你们村里有人欺负他吗?”
作者有话说:
红包感谢支持!
第19章
田晚星见妇人神态反应不对劲, 心下咯噔,他心知自己没什么城府,怕生似地避开妇人迫切的询问。
倒是张梅林凝滞片刻后, 灿然一笑, “那禾边啊,你进村问问就知道了,是我们村的活神仙, 没有一个人不敬畏他的。”
妇人眉头一惊一蹙,而后茫然又欣喜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禾边啊,这孩子自小就命苦, 他之前被卖了几家,被打得不成人形了, 要跳井就被我救了带来,当亲子养着的, 前不久, 他突然开了天眼, 能通灵,还能请神上身的。”
妇人听着潸然泪下,连忙整个身子探出马车, 也顾不得村口泥泞,一双簇新珍珠面的绣鞋沾了泥水, 脚还没沾地, 手就已经握住张梅林的双手了。
“多亏了你多亏了你啊。我是禾边的亲生母亲,我姓李,单名珍,不嫌弃的话叫我珍姐姐。”
张梅林被这斯斯文文的话和富贵气派弄得一时手足无措, 心里更是紧得发慌,面色皮肉也笑得紧绷尴尬,万万没想到禾边生母大来头啊。
张梅林心里忐忑不安,引着人进了村。
田家村拢共百来户不到的小山村,村里没有骡子,就是耕牛也就田德发家的一头,哪里见过这马拉的漂亮车轿。
不过再好的东西,在这泥泞的村路里都动不得,赶车的男人不熟悉路况,车轱辘陷坑里起不来了。
原本好奇看热闹的村民,只伸长了脖子也没动。他们可是见识过张秀才娘的,那城里夫人是什么做派的,贸然跑上前去还得被嫌弃泥腿子,脏了她家的马车可赔不起。
这时候张梅林一声大喊,“快来帮忙啊。没看见车陷进去了吗。”
村里人瞧着张梅林那巴结讨好的样子,活像是狗腿子,谁稀罕。
暴雨刚过,他们里里外外都忙得很,哪有闲工夫。
张梅林讪讪看向李珍,而后又对村民喊道,“这位夫人是禾边的生母,是来寻亲的。”
这下旁观冷漠的村民,一下子都热情起来,纷纷扛着锄头铲子,一窝蜂踏着飞泥跑进。
李珍好像被这场面吓着了,面色有些不自然的紧着下颚,但很快见村民淳朴讨好的笑意,也露出和善又克制的笑意。
村民见这夫人有礼节,便也七嘴八舌都说了起来。
“不愧是禾边的生母啊,那就是比一般人贵气些。不然怎么能生出这样的活菩萨啊。”
“禾边真的是下凡来历劫的啊,现在是苦尽甘来了。”
“夫人你快看,你还别不信,你看那后山,原本暴雨都要冲跨堤坝了,禾边请神上身,硬是挪山劈峰了,我们全村人都亲眼看见了。”
路上村民你一言我一语的,只把李珍和赶车的车夫听得怔怔。
很快来到田家院子,张梅林见田晚星还懵着木讷的,手肘打了他一下,“还不快进去喊禾边出来!”
田晚星当即醒神跑进院子,也没看见人就大喊道,“禾边,你生母来寻你了!”
屋里禾边刚洗完头洗完澡,正低着头,昼起拿着干的破衣裳给他擦头,禾边耳朵红红的,脑袋随着昼起轻轻擦拭而晃着,泥地上蜿蜒了好些小水蛇痕迹。
“禾边,你生母来寻你了!”
禾边只以为自己幻听了,又或是在梦里,他扒拉开湿发,露出一双疑惑的眼睛看向昼起。见昼起一头长发洗完后就乱糟糟的还没梳顺,活像个鸡窝似的。禾边噗嗤笑出了声。
笑完后,禾边才想起刚刚的幻听,摇摇头晃晃脚丫子,只觉得现在处境渐渐好了,所以他贪心更多了。
杂沓的脚步声和扑面的喧闹人声一下子涌进院子,堂屋里披头散发的两人不由得抬眼看去。
禾边还没看清,只恍惚见人群中一个富太太十分打眼,后者两眼紧盯着他,而后飞快朝他跑来,一身环配叮当,霎时,禾边即将被人抱住,鼻尖一阵浓烈的香味袭来。
李珍看着突然横亘在面前的长臂,臂间破烂衣衫下瘦骨嶙峋,可男人十分高大,像是一堵峭壁隔开近在咫尺的孩子。
她看向禾边,像是看到失而复得的宝贝似的,“禾边啊,是娘我啊,这些年来你受苦了啊。”
禾边脑子嗡嗡的,看着面前的妇人,眼里有震惊、欣喜、茫然、狐疑,再扫到妇人身边魁梧凶煞的车夫,禾边应激似的抖了抖,后退一步紧紧靠着昼起身边。
李珍见状忙道,“这是我府上的家丁,我这次进村一个人怕没帮手,所以……但是没想到你们村都这么淳朴热情,娘真是真是,见到你就放心了!”
禾边紧抓着昼起的胳膊,半个身子都藏人后面,只一双眼睛警惕道,“你说你是我娘,那你可害得我好苦,因为你抛弃我,张梅林一家子差点没把我害死!”
禾边一开口,其他村民立即接应,激烈讨伐声中,张梅林面色煞白,一贯和善的李珍霎时气得眼冒血光,当即不顾形象,对张梅林拳打脚踢,还吩咐车夫道,“愣着干什么!打死这个欺负我儿的毒妇!”
张梅林脸上挨了几巴掌,那是敢怒不敢言,最后飞快溜出人群,这场闹事才转移到禾边这个正主身上。
李珍满是心疼,想上前拉住禾边的手,禾边低头看自己,破草鞋黝黑皲裂的手,一身上下都破破烂烂的,可这个妇人珠光宝气,那眼神看着自己简直就是珍宝。
禾边心乱了。
但随即咬牙,疼痛让他清醒,哈哈,他一贯运气差得离谱,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好命落他头上。
“说!你是不是张梅林请来骗我的!”
李珍一愣,随即想到禾边到底被张梅林虐待成什么样子了,居然怀疑她是张梅林带来的。没想到张梅林是个面甜心苦的毒妇。
“周大,去把那个毒妇抓起来,别让她跑了,不知道害得我儿多苦!”
张梅林想跑,可村子里的人见状也没帮忙,只站在没动,张梅林做事确实太过了,之前还想找王三郎欺负禾边,这事情哪个当娘的听了能忍?
张梅林见村里人没一个帮他,吓得面色苍白作势晕了过去。
晕了过去后,她才想到她还可以狡辩,明明禾边是她收养的,没她禾边早就没命了。可这么多人围着她,张梅林怕死,不敢动。
李珍也暂时不管她了,只两眼含泪道,“禾边,我知道你的苦都是娘造成的,要是娘当时在你爹死的时候坚强一点,不至于卧病不起,让族人瓜分了家产,还趁我不注意把只有三岁的你给卖了,我懊悔死了啊,我当时怎么那么不中用,只伤心我丈夫去了,孤儿寡母没依靠,把族人想得太好没了提防,害得我们母子生生分离十几年,儿啊,别怕,娘现在把坏人都赶跑了,咱们家在凌阳县虽然没什么名望,但是衣食无忧吃穿不愁,娘一定会好好弥补你的!”
唐天骄听了,眼泪都止不住的流。
心直口快大骂道,“这些该千刀万剐的族人,就是知道欺负孤儿寡母,人心都长狗肚子里去了,禾边,你娘,你娘她也不容易啊,你不要怪你娘了。”
唐天骄指桑骂槐,安慰的是禾边,眼睛却是看着自己儿子的。
其他村人听了,也知道一个妇道人家没了儿子死了丈夫,还要把家产抢回来多不容易。每个人面色都同情叹气,只说好在也是熬过来了。
而且一个年轻的女人没了丈夫还守着不见影子的儿子,活在这世上简直受刑。
原本只觉得富太太不好相与的,虽然笑但始终克制疏离,现在一看,都是苦命的女人啊,霎时亲切不少。
吴老太道,“哎呦,禾边现在可是能过上少爷日子了。这命真是得了老天爷庇佑的啊。”
族长闻讯赶来,正好听见禾边开口问人要户籍,家里做什么的,家里有哪些人,又是怎么打听到自己的。
李珍说的声泪俱下,一一道明后,又说自己这十几年来一天好觉都没睡好,整日都梦见孩子受苦,跟剜心一样。
李珍道,“儿啊,你现在警惕是对的,不然你被人骗了去,娘还要到哪里去寻你啊。你不信娘也没关系,能不能让我暂时住下来,儿子在哪家就在哪,我这些年也一直守寡没嫁,就是怕你觉得我忘记了你。”
禾边彷徨难受,只觉得心口被针扎又似倒满了蜜,他脑袋要炸了,不知道要怎么做。
昼起压根就没看李珍,只对禾边道,“如果一时判断不了,那就留她下来吧。”
禾边点头,就这样李珍暂时住在了田家。
族长听了,没说什么,只背着手回去了。
李珍住田家,村民见事情暂时定了,也不着急看热闹,当务之急还得是疏通田间淤堵的沟渠,以及家院子附近倒伏的菜地瓜果等等。
唐天骄正忙着搭鸡窝呢,拎了一只鸡叫田贵给禾边送去,说禾边家现在就是老鼠的米缸啥都没有。田贵可心疼了,他家也不是啥都没有,一年到头只过年舍得吃鸡。但是一想,全村人命都是禾边给的,一只鸡又算得了什么。
没一会儿田武跑来喊唐天骄,“我爷爷喊你过去一趟。”
唐天骄心一慌,难道是她骂了几句阴阳怪气的话被族长听了不高兴?
族长一向不咋管事,原本都隐退二线,只把族里庶务交给田德发,现在怕是要自己出山了。
唐天骄一路猜测,想来想去想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不猜算了。
另一边,李珍瞧着田家院子不断进来村民,送菜的送杂粮的,每个人都是笑得诚恳又心虚。
禾边只淡淡看了眼指了指屋檐下的篮子,村民立马跑上去放好。临了,还说想吃什么,只要家里有的,就说一声一准送来。
李珍瞧着禾边并不领情,眼里有猜测也不好问,只道,“儿啊,这些不要就算了,家里顿顿吃肉,保证把你喂的肥肥胖胖的。你小时候大腿内侧还有块疤,是你馋厨子肉香,自己围着灶台,被开水烫了。幸好面积不大,只留下拇指大的红。”
“这些娘当着人不好说,现在是可以说了,禾边啊,你真的是娘的儿啊。这些天杀的,不知道你被骗了多少次。”
说着就扑向禾边,这回禾边没躲。
他心头怔怔,恍惚时眼睛有些冒热气,所以他真的不是被抛弃被卖的?
所以,他真的,真的不是被抛弃的?
禾边面前一片模糊,他眨眨眼,有些不适应这个陌生的妇人怀抱,他挣脱出来,低声道,“别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不怪你了。”
李珍听着口风,几乎喜极而泣,她刚想握住禾边的手,禾边就后退一步,模样认生的别扭。
李珍笑着直开心,“没事没事,今后娘一定给你买好衣衫,吃穿都是要最好的!”
禾边低头,扣了半晌手心,紧拧的眉头渐渐松开,开口生涩道,“我其实没怪你,这些年娘也辛苦了,是我让娘受苦了。”
“哎哎哎!”李珍高兴的两眼冒光。
又见屋里只禾边,她轻声问禾边,“你身边那个男人是谁?”
李珍见禾边信任依赖的紧,憋在胸口好久才问的模样。
禾边罕见有些支吾,李珍没听清。
“就是我哥哥。”
李珍松了口气,“你自小有个娃娃亲,对方是书铺少爷,你回去就能成亲了。这些年来,他待娘为亲娘,帮衬家里很多,人也俊朗。”
“娘看你依赖你这哥哥,这要是一起带回去,怕是对你名声不好,对亲事有碍。”
刚刚还羞涩的禾边,立马昂头怒道,“狗屁亲事,我男人只能是他!”
李珍急了,“你这孩子,娘都是为你好啊,我都听说了,他一个傻子还哪能配的上你少爷身份啊。”
“你现在只是没人帮衬,把依赖当做感情,等你回去过正常日子了,你要是还喜欢他,娘就再派人把他接来,正好,也可以看看他的心意,看他到底是不是为你守身如玉非你不娶。”
“娘给你订亲的少爷就做到了这点。他难道做不到?”
禾边眸光闪闪,一时想着无不道理,便默不出声。
李珍见他听了进去,面色很是高兴。
禾边叫李珍歇息,来村子奔波累了,等会儿饭菜好了再叫她。
禾边出了屋里,又来到灶屋,把准备杀鸡的昼起拉出后门,两人站在这后屋檐下,后面是坎林,两边是水田,倒是四下无人,只禾边想着要说的话心在噗通噗通跳。
禾边道,“她应该就是我娘,很多细节都对得上,我该不该认?”
昼起看着禾边虽是在问,但眼底紧张又隐秘的期待,昼起道,“你怎么判断的。”
禾边不答,反而道,“她说回去后,还给我订了一门亲事,你要不要我认?”他说着头渐渐低了下去,但很快又撑着脖子仰头看昼起。这一仰,脑袋就擦在土墙泥灰上,昼起手垫在他后脑勺上,两人不可避免的四目相对了。
禾边心跳简直落在了眼底。
昼起脑子也乱了,罕见的陷入了混乱中,他沉默了好久。
昼起不忍心见禾边眼底逐渐失落冒水花,他低声道,“小宝,我不知道,我分不清。”
禾边眼前霎时模糊,他抖着下颚道,“坏人,骗子!”
昼起眼神慌乱一瞬,而后又平静几乎用漠然置身事外的口吻道,“如果一个人以前都不通感情,有一天,他的生活发生巨大的变化,他一片白纸的心里,猛然涌入强烈的感情,有依赖信任还有无关紧要的算计和利用,他也知道那甜言蜜语是哄骗,但是他没经历过感情,只觉得好奇也尝试接受一切新奇,然后等他适应这些感情后,又迎来了更复杂的体验。”
“他是一个不稳定的,不具备完善的情感体验的人,所以没办法给出准确的回答。”
禾边似懂非懂,呆呆争圆眼睛,只眼底的水光在波动,在隐忍。
昼起道,“这就是我,我之前是傻子,遇到你后才知道人有这么多情感。所有的我都不抗拒,我都想体验。”
禾边争的眼睛痛,一眨眼,泪珠顺着眼角掉,“所以,换一个人给你这些全部体验,你也照样接受。”
昼起呼吸骤然停了下,冷静的唇角有些无意识的张合,心里破天荒的不舒服,“不是,其他人情感落不进我心里,遇到你以前,我也遇到很多人。”
他说着,见禾边眼泪还是忍不住的流,自己心口也越来越堵塞,昼起把禾边抱在怀里,心口舒畅了,安稳了。
“嘶……”昼起低头一看,一排洁白锋利的牙齿紧咬他手腕。
禾边那眼神恨恨的,“流氓,滚。”
禾边吐出手腕,整个嘴巴用力是攻击状态,昼起从来没注意到他的嘴巴,这会儿却不容忽视。
禾边唇角天生弯弯的,但是他一般紧抿警惕,唇形弧度清晰,下唇瓣有些肉肉的,因为刚刚用力咬人,现在冲血显得水粉,上唇还有一点唇珠,很弹软的样子。
昼起扫了一眼,飞快瞥开眼神,只余光见禾边更恨了,他却不受控制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好,你沉默,现在看都不看我,那我现在就跟人回去,去成亲!”
禾边抬手狠狠捶了昼起的胸口,转身就要走,昼起拉住他。
禾边感受到昼起拉的力道急促又用力,扯得他胳膊疼,手腕痛,可心底忍不住冒泡。
只听昼起松开他手道,“我想明白了,我怕你没想明白。”
禾边还以为他拉着自己要说什么话,结果是这样的,禾边差点被自己气哭了,“滚,我讨厌你。”
他气呼呼刚说完,嘴就被粗糙的手心捂住了,只眼睛不服地瞪昼起,昼起轻声道,“不要讨厌我,不然我心口会很不舒服。”
昼起说完撤离了手腕,手掌后背,禾边只觉得自己嘴巴好像被那掌心压了下,幻觉吧?他狐疑看向昼起,禾边眼睛逐渐瞪大,“你,你耳朵红了。”
昼起望天,手心还在灼热,那弹软的触感好像在手心细微摩擦,带起一丝丝涟漪。
昼起见禾边眼里又兴奋了,好像抓住什么把柄似的,刚刚那恨啊泪啊全都没了,年纪轻,什么都浓烈。
稚嫩的嘴巴总是说着狠话,清澈稚气的眼睛好像会自己偷偷说话,总是藏不住他心底的渴望。
“那你还要不要我跟她走。”
禾边眼巴巴望着。
昼起发现他睫毛长又黑,杏仁眼偏圆,琥珀干净的眼底好像湖水,一眨一动间都星星闪动。
“说啊,你说话。”禾边嘟囔道。
昼起目光又落在他唇瓣上,微微偏头视线虚虚落在禾边侧耳,“不行。”
禾边笑嘻嘻道,“你是不是就怕我走,把你丢这里。”
昼起无奈他这样副样子,分明心底又气又恨,还装得掌控一切的成熟模样。
昼起道,“你为什么偷偷跑去找吴老太,喊她找之前她联系的人牙子。”
“你这么关心我,还跟踪我。”禾边美滋滋道。
昼起手心还麻麻的,他看着胸口的小脑袋,没忍住摸了摸,“所以,小宝以后有事情不要一个人扛,要多和我说。”
禾边偏头不让他摸,还想后退几步,“刚刚又嫌弃我年纪轻没个定性不成熟,现在又要我多依赖你,你这人好矛盾。”
他刚作势要退,昼起伸手揽他肩膀,像是之前那般揽着小弟弟的模样。
禾边不高兴,挂脸噘嘴,嫌弃昼起死板。
然后后背一阵酥麻,原本搭在肩膀上的手臂,慢慢移到他腰上了。
腰间大手收紧,不知道是昼起手心太烫还是他腰间发热,一股热气从心底蹿,禾边整个人都贴昼起身上。
毫无间隙的紧贴让禾边紧绷得无措,暴露他几乎要炸了的心跳,他脚尖不自觉垫起来不让胸口紧贴。
他僵硬着身子望昼起,后者盯着他,审视的目光令他后背生寒的毛骨悚然,又带着让他溺毙的温柔。
“没关系,没个定性你也跑不掉了。”
昼起说完,看着呆呆傻傻的禾边,一把拥在怀里。
舒适安心般的长叹了口气。
原来,他在这异世睁眼看到禾边的第一眼,就被烙下了属于禾边的印迹。
他习惯置身事外又高高在上的观察审视一切,人类的悲欢离合、生死离别和草木的枯荣没什么差别,他感知不到,只觉得都是徒劳的挣扎,最终会死,会消失一干二净。
但是现在,他置身其中,才知道每种感情,都有它的美妙。
第20章
短短三日后, 李珍已经和禾边熟络很多,禾边也不抗拒她了,甚至饭桌上主动给她夹菜了。
还会别扭地问她想吃什么菜, 问她口味咸淡。
禾边望着李珍说话时, 他总是会频频出神,李珍提醒他,禾边才忍不住眨眼, 擦了擦眼角,吃着李珍给他夹的肉,只说觉得像是做梦一般。
禾边那眼里的复杂情绪藏不住。即使被田家欺负得遍体鳞伤,他仍渴望亲情。但他心里又有隔阂, 每次偷偷看李珍,那视线里泄露一丝小心翼翼的亲近和孺慕。
这让李珍很欣喜, 但唯一疑惑的是,禾边望着她喜欢出神。
李珍想了解禾边更多, 这几日没事就问村里禾边以前怎么过的, 得知细节后悔恨连连, 叫周大拿张梅林打。
张梅林早就带着田晚星又跑回娘家住了,不然还真留在这里讨打,那才是傻子。
这日, 是村里祭祀的日子。
李珍没想到村里族长真的请禾边当主祭人,她还被请在祠堂外门观礼。短短三日, 李珍已经见识了禾边在村里的地位和威望, 几乎就是村里的土皇帝啊,李珍这样想着面色忍不住得意和自豪。
禾边祭祀的时候也虔诚,双手举香过头,阳光笼着禾边头顶又在香烟里翻滚, 只那单薄的人闭眼很是肃穆。
他知道,他压根不能通灵请神上身。
只是假借田家祖先的名义装神弄鬼。
但是这一桩桩一件件事情下来,禾边也不得不信田家村是真的有老祖庇佑的。
不然那日河边突然扬起的芦苇花,以及暴雨里轰然的移山作何解释?
就连昼起都说,田家先祖是在替不肖子孙还债,叫他抵消心中的仇怨。
禾边一想,心里倒是好受多了。
但依旧对村人的示好很膈应,不待见。
总觉得他们是有所求,见势而为,要是他们不信他能通灵,那他们依旧会欺负他。
而他,依旧会困死在这个村子里,而且死后还不得安息,还得被人议论是非。
一想这个,禾边就厌恶。不能原谅。
昼起叫他不要过多探究事物的阴暗面,多看现在的结果,感受他们现在的心意是否是诚心的。就像他能重生,那村民也应该有改过的机会。
禾边觉得昼起白瞎一副冰块子脸,内心比菩萨还仁慈,难怪当初也会被自己哄了去。
昼起无奈,他只是希望禾边不要困于仇恨而已。
但他已然不会再口头解释,只有事情才能证明。
祭祀结束后,禾边就要跟着李珍走了。
禾边空手走,没有带任何东西,因为李珍说会在凌阳给他添置齐全,这些田家村的东西通通晦气。
说他的新生里,不应该带一点这里的晦气。
禾边听着这话,嘴角不自觉弯弯,是一个自然又动容的笑意。整个人都沉浸在归家的喜悦中,脸上一直舒展着期待着。
他对昼起道,“昼起哥,你好好在这里待着,等我到凌阳那边安顿好后,我就过来接你。”
昼起深深看着他,半晌才接受了事实,并没多问,只淡淡道,“好。”
禾边又担忧道,“你最近又吃得多,要是饿肚子了,就去后山碰碰运气,或许能打猎。”他不好说去村里吃,这大半个月来,村子里基本被昼起吃得见底了。
尤其是暴雨后,昼起每顿一只鸡,还有十几斤杂粮打底,禾边看着都怕。
李珍很是嫌弃昼起的饭量,这样的无底洞就是金山银山都要被吃空。
吃这样多又不长肉,不知道这力气用哪里去了,总不能那后山是他挪的吧。
本担心昼起会纠缠会闹,没成想冷硬的汉子也是个要脸识趣的,倒是知道他现在和禾边身份不同了,好像这三天早就做好了心里准备。
或许是李珍的想法太明显,在昼起视线扫来时,李珍掩下厌弃,和善笑道,“那个,你不用担心,禾边待你为亲哥哥,等我回凌阳也不会亏待你的,会托人给你稍银子。”
围观的村民一听,才得知昼起不跟着走啊。
顿时低声嘀咕了起来。
也是,禾边生母一看就是有钱的,听说还给禾边找了一门好亲事,把昼起这样陌生男人带回去像什么事情。
只是看昼起这段日子像禾边影子一般从不离身,本以为两人感情深厚,哪知道现在一个舍得丢下,一个也冷漠不吭声……村民下意识议论,但想到一半,又赶紧打住念头,敢背后非议禾边不要命了?
他可是活神仙的。
但村民瞧着两人这样分道扬镳的场面,心里还是发毛,禾边连对他好的护着他的昼起都说丢就丢,那他们……
眼见禾边和李珍扶上了马车,村民还有些不舍,禾边走了,那田家祖宗还能显灵庇佑他们吗?可这话谁都不敢说出口。
在马车赶走前一刻,禾边掀开帘子,目光紧紧盯着昼起,眼底有些绷着的泪光,“昼起哥,要等我!我会让你坐上这漂亮马车,让你有银子花的!”
昼起只点了下头,并没看他。可余光还是扫到禾边嘴角,那藏不住的得意狡黠的笑。
李珍瞧见,抬手把帘子放下来,拿手帕轻轻擦禾边眼角,忍不住道,“别哭了,哭得娘心里痛。他也没怎么把你放心里,冷冰冰的,那有一点不舍。”
禾边哽咽道,“他人前就那样子。”
李珍拉着禾边手道,“好孩子,人前都不给你面子,都不敢承认你们关系,一点当担都没有,不值得你牵挂。以前你受苦了,今后娘一定疼你弥补你,不让你再受一点苦。”
禾边望着李珍,原本止住的眼泪一下子就冒出来了,好像前世今生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终于他也有个落脚归宿了。
李珍被这水汪汪的眼睛望得心头一软,揽着禾边的肩膀轻拍道,“不哭不哭,今后没人能欺得了你。谁敢欺负你,娘一定先不让!”
禾边埋她肩膀,哭得无声,只抖着睫毛扑簌簌的掉热泪。
禾边低头不安道,“娘,你接我回去,今后会怎么打算。族里的人会嫌弃我吗?我又丑又粗鄙。”
李珍道,“傻孩子,你是娘的心头宝,谁敢嫌弃你!回去咱们就先买一身漂亮衣裳,再去酒楼吃一顿好的,再带你去看看你的院子,你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
禾边道,“我想种颗柿子树,秋天我们可以摘柿子。”
李珍自然是点头。
“我还想养一只狗,小时候看见别人家有狗,我好羡慕,我偷偷捉了一只小狗回来,田木匠只差把我打死。”
“我还想买糖吃,娘,我们老家都有什么糕点啊。”
“娘我这是做梦吗,娘,我也终于要有家了。”
禾边越说越向往,脸色露出孩子气的天真,语气也越来越欢快轻松。
李珍一一回答,只是在禾边看不见的地方有些不耐烦了。
过了一个村子后的小山路上,禾边掀开车帘,有些不好意思道,“娘,我想小解,祭祀后吃了梨子苹果,这是我第一次吃,才知道原来水这么足,早知道就不吃了。”
李珍巴不得他下车,“没事没事,跟娘还害羞个什么劲儿,小心蛇虫,去了县城娘都给你买。”
李珍见禾边下车进林子后,紧绷着的肩膀才靠车壁狠狠松了口气。
那禾边真的话多,满心满眼都是憧憬未来。
车帘猛然被掀开,李珍吓得脑袋一撑。但一看是周大,那端着的脸不由得嬉笑道,“咋样,老娘演得还行吧。瞧他欢喜的很,他哪里知道这是奔向地狱的陷阱。”
魁梧凶悍的周大瞧李珍紧张的模样,鄙视道,“不过一个小哥儿,你还怕成这样,演得处处当心贴心,要不是我知情,还以为你真是他娘。”
李珍还是自负道,“这生意,除了我谁能接?那禾边别看是个哥儿,可也把整个村子耍得团团转,不小心点,咱们两还出不了村子。不过我看那禾边也有点邪性,居然让村里人都信服他,就是那挪山都被村民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周大骨子里就是瞧不上哥儿,尤其禾边没半斤肉,一个拳头就能打死。要不是背后委托人再三要求,一定要把禾边和他身边的男人分开,把禾边骗出村子卖到远处,周大何苦在田家村当三天老实人,实在是憋屈。
李珍道,“说实话,这禾边命实在太惨了点,我听着都有些不忍心,但是,谁叫我接了这差事。”
周大倒是想着想着,脸上就露出狰狞的笑意,“等下那哥儿知道咱们的意图,不知道是蠢得还要数钱给我们,还是哭得悲伤欲绝,想跳崖轻生?一想,还真是有趣。”
李珍也沉浸在自己这三日来的“杰作”“完美”里,不仅过足了戏瘾,还把一个全村都敬仰敬畏的哥儿骗得服服帖帖,这单,可够她吹一年的。
她可没见过哪个村是哥儿带头祭祀的,就连族长都对他让三分。
李珍道,“也多亏委托人知道这禾边的弱点,真的只要给他一个幻想的家,就能乖乖听话,第一天还真是捏了把汗,后面禾边信任得很。”
“哈,谁信任你了?”
车帘子外传来禾边讥笑的声音,车里的李珍和周大都皱了下眉头,但两人也没担心,既然发现了,也不慌不忙地掀开帘子,看他一个哥儿能掀起……
没等两人看清,两根绳套落在他们脖子上,绳子另外一端牵在高大男人的手里。
李珍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她瞧不上的破烂乞丐男人轻轻扬了扬手臂,李珍脖子绳套霎时收紧,箍得李珍脖子青筋暴起,面色涨红发紫,快要窒息了。
她只翻着几欲蹦出的眼珠子瞪着禾边。
禾边笑盈盈道,“娘啊,这三日,谢谢你给我一段美梦。梦里想不出来的,谢谢你替我回答了。”
李珍虽然被锁脖子但也目露凶光,只等着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要不是委托人特意叮嘱避开傻子,还真以为他们怕了。
李珍艰难扭头想喊周大,周大刚抄起车座底下的长刀,寒光映在脸上狰狞可怖,“一个干骷髅傻子,还当爷爷我真怕了你……”
话音未落,长腿一脚踹着疾风扫脸,周大半边脸侧翻口吐血沫,飞溅几颗黄牙,没等他惊恐,那长腿又向下一扫,两处膝盖咔嚓断裂,脆声炸响,周大不可置信瞪大眼睛,想起来却小腿打颤,重重跌在了地上。
“哎呦,不能踢这么重,昼起哥,不然就不好卖价钱了。”
禾边心疼道。
李珍怒目的眼底终于有一丝慌张,她道,“我看谁敢买我,我们这道上的,都是有江百户罩的!”
禾边可不知道江百户是谁,只知道他现在马上就有钱有车了。
没一会儿,一辆骡车急急赶来,那车还没停下,就见帘子掀开齐齐伸出来好些脑袋。
每个人七嘴八舌催促,活像挤在蜂拥里争先恐后要先飞出来的蜜蜂。
吴老太催促赶车的人牙子,“快点快点!等会儿人跑了你这趟生意又跑空了!”
那人牙子本就恼火,也是生得五大三粗,本对田家村吴老太又找上门的生意持怀疑态度,上次说卖孙女害得他被毒打一顿,这次见吴老太还敢找上门,真是这悍妇毒妇撒泼打滚招架不住,犹犹豫豫来了。但是这一见前面绑着的两个人,顿时就两眼冒光了。
唐天骄道,“哎哎哎,我看他们真没事,真担心死了。”
族长被两个妇人挤在后面,又不好把脑袋探在她们肩膀上,第一次觉得她俩真的是村里顶顶讨人厌的,一点都不尊老,只得大喊道,“赶快点赶快点!”
骡车还没赶到,车里人就要跳,人牙子淬了口唾沫道,“你们着急有什么用,又不带青壮汉子来,你们一个个老到埋土的顶什么用。”
三人可不听,他是不知道昼起和禾边实力。
多带村里汉子反而打眼。
果然车赶到时,人牙子惊了下,一看到地上绑着的是谁,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周大炮,珍五娘,是你们俩啊,这回可是落我手里了,回去不得够我吹几年的,竟然卖了道上的雌雄双煞。”
珍五娘一看来人居然是官牙的死对头魏三爷,眼神惊惶,知道这次生死难料逃不脱了。
“你,你来干什么?!”珍五娘挣扎着一丝希望道。
魏三爷道,“自然是买你们咯。哈哈哈这笑话说出去笑死人,今后你们不在道上混了,但是道上依旧有你们传说啊。”
周大炮怒急刚准备张嘴骂,眼前就一黑,就见一个农村老太太手里拿着一把绣花针,全往他脸上扎!
“啊啊啊!!”
吴老太瞧着被自己扎了满脸血孔的周大炮很是满意,她提提跨又虎视眈眈看向珍五娘,珍五娘吓得面色苍白,连连后仰,最后吴老太想起禾边说她不能对女人哥儿作恶,只得遗憾作罢。
吴老太朝人贩子撸撸嘴,“谁敢说我老婆子没用的。”
人贩子怕她,连声好姐姐,自己站远了点。
吴老太扬了扬干枯指缝里的绣花针,作势朝珍五娘扎去,“你们哪里来的胆子,居然敢对我们村的活神仙下手!”
珍五娘咬牙不甘道,“是背后有人委托,是谁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自认为没有破绽,你们是怎么发现不对的。”
唐天骄刚准备开口,禾边嘲讽道,“就不告诉她,让她就稀里糊涂被卖,一辈子就困在这个失败阴影里。”
唐天骄狠狠朝她吐口水道,“也是,我刚开始真被你骗得几滴眼泪!”
禾边对人牙子魏三爷这种肥膘还是有些犯怵,他紧挨着昼起板着脸道,“这两人一起多少钱?”
魏三爷道,“他们一个半徐老娘一个中年发福老男人,卖不出高价,顶多进青楼做打手老婆子,一共五两顶天了。”
禾边很爽快,便宜得了五两,也没讲价。
珍五娘和周大炮见惯这讲价场面,以往只他们卖别人,没成想这次反而被货卖了。
两人简直又气又怒,见魏三爷只一人,先按兵不动只等时机出动。但魏三爷拿帕子给两人一捂,两人霎时就昏迷了过去。
昏过去前,魏三爷摇摇头,“你俩也是活该胆子大,接活儿前都不打听打听背景。”那禾边有请神上身劈山通天能耐,你都还敢招惹,简直找死。
魏三爷转头对禾边恭恭敬敬道,“您放心,这两人我会跟着流放的犯人一起,放到北寒之地再卖。”
禾边对人牙子也没好脸色,心里惧也厌恶,表现出的神色反而是冷漠疏离,魏三爷反而更恭敬了,觉得得道高人本该如此。
等魏三爷把两人扛进骡车,然后看着周大炮赶来的马车,那是一顶一的好,他道,“这辆马车你们留着也打眼怕遭人报复,这十五两卖给我如何?”
禾边有些犹豫,要是留着会引来麻烦还不如卖了来个干净。
可他不知道价格,卖便宜了不是亏了?
“不卖。”昼起道。
禾边明明刚才出门时,还说会给他漂亮马车坐。
魏三爷见昼起开口,也不敢再说什么,昼起这人给他的感觉也很邪性,看着冷漠冰冰的,怕是徒手扭断脖子都不会眨眼的。
魏三爷只得遗憾,临走还好奇问道,“这两人在道上不知道骗了多少人,最喜欢看人被骗后惊恐害怕的戏谑,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禾边道,“不告诉你,今后不要再来田家村了。”
魏三爷讪讪只得点点头,但是觉得这禾边现在还有点得意的孩子气,抛开他身上那种神秘的感觉,其实就是个孩子嘛。
魏三爷飞快从车里取来钱,五串铜钱递给禾边,这下几人都犯难了,没见过这么多钱,过百就不会数数。
一直没用的族长咳嗽一声刚准备挺身而出。
昼起接过钱串,掂量了一下,冷眼道,“少五个子。”
魏三爷瞪眼,居然这么神的?他忙又掏出五个子,可昼起道,“还得补五个作为你不诚信的补偿。”
好吧好吧,高没人高,打是打不过,是他自己耍心眼在先,一向只占便宜不吃亏的魏三爷也只得认了。
回去的路上,几人都犯难了,谁会赶车?
不是牛车不是驴车也不是骡车,而是这高大威武的马车。
唐天骄和吴老太看着这马鬃毛亮,眼珠子大又灵的,那可稀罕得紧。刚抬手准备摸,那马蹄就扬起来要踢人,吓得人惊慌后退,这下近身都不敢。
两人看向族长,后者一把白胡子颤颤,更别虐待老人了。
几人犹豫时,只见昼起拍拍马脖子,怒斥响鼻的马顿时老实了,还偏头蹭了蹭昼起的手心。不过昼起没给它蹭,反而抓着禾边跃跃欲试的手放在马脑袋上。
马那大眼睛迟疑了下,但见昼起威压逼迫,只得低下脖子蹭了蹭这气息弱小的手心。
“哇!它蹭我了它蹭我了!”禾边高兴的眼睛睁大,阳光落他眼底映着一片烂漫。
吴老太朝唐天骄撸嘴,手肘碰她,唐天骄眼又没瞎,昼起那冰坨子脸,嘴角刚刚有微微扬起的弧度!
昼起把手上的铜钱串刚准备塞胸口,禾边就拍拍自己胸口,“快快快,挂我脖子上,这么多钱呢!”
昼起扫了眼禾边那脖子,细长脆弱,他大手一握怕是要断的。这五千个铜板,也有十五斤重了。
但昼起没说什么,一条条挂禾边脖子上,直到禾边遭受不住了,忍不住嗷嗷叫,便把剩余的塞他手里。
那铜串泛光金闪闪的刺眼,看得吴老太三人眼睛都瞪直,谁能不羡慕。从来没见过这么一大笔钱呢。
尤其是现在暴雨后,庄稼减产,接下来的日子怕是得野菜配稀粥了。
“给,这一串,你们三家分。”
禾边递出一条道。
三人震惊,族长和唐天骄没说话,怎么都轮不到他们的,倒是吴老太帮忙跑腿喊了人贩子,也是她胆子大敢搞这事情。
吴老太嘴上推辞怎么能拿钱,这是应该的,但是手抓着没放,眼珠子更是差点绷钱眼里了。
几人都看着她,吴老太心虚道,“那我就就四十文吧。”两天工钱了,她也没底气。
族长和唐天骄更是碰都没碰,昼起见状道,“你们三个平分,小时候唐婶子给小宝饭吃,族长在别人欺负小宝也拉架了。”
族长听见“小宝”二字耳朵动了动。
闷声寡言的昼起突然提议分法,就很值得思索。
族长看看昼起,再看看禾边,心里大概有个猜测。
只祈祷剩下两个人不要让他失望了。
唐天骄只顾着钱,哎呦了声,“那也不能这么多啊。”
禾边道,“不义之财就要仗义的分,就变成有义之财了。”
昼起看禾边,分明就是心软想给人塞钱。
吴老太两嘴一撅道,“这是你应得的,这是咱们替天行道!”
“哈哈哈,好一个替天行道。”族长也忍不住大笑道。
“那这样,我拿一百文,剩下的你们两家分。”
族长见吴老太还在算账,老花眼也算不明白的,他道,“一家四百五十文。”
吴老太乖乖一声,“比我儿子干半个月苦力还赚钱啊。我拿不了这么多,还是三百文吧,让唐天骄拿大头,她两个儿子到了说亲年纪,还有三个小儿子。苦了啥都不能苦了儿子,你拿多的。多给你些,也好让我儿媳妇儿沾沾你的喜气。”
禾边惊诧吴老太的做法,他还以为是争着要大头……见她是真心实意这般想的,不由得问道,“翠华奶奶,你不是女人吗,怎么这么不待见女人?”
翠华奶奶……族长听着,终于松了口气,禾边终于愿意信他们了。
吴老太抬头一愣,多久没人喊她翠华了?
她一直是广山家的凶婆娘、吴婶子、吴老婆子、老不死的,没想到几十年后,还能听到有人喊她名字。
更没想到这人会是以前默默无闻的禾边。
吴老太陷入了沉默,没回答这个问题,只眼底有些恍惚,想起自己十几岁还当闺女时的样貌和心情。
唐天骄隐约知道,却也不想提,她开口道,“小禾你还是真聪明,我和族长还担心你被李珍骗呢。”
吴老太忙道,“我都被骗了,小禾找我来时,我都懵了,那李珍分明就是疼你的啊,怎么就是骗子了?”
唐天骄道,“我要是丢了孩子日思夜想,那每天都数着日子过,一见到孩子一开口肯定是具体年数,而不是她说的找了十几年这个虚数。”
这点也是族长提醒的。之前族长突然找她,她一路还心惊胆战只以为在田家院子指桑骂槐那几句被族长抓住辫子要教训她。
哪知道族长一开口就问她这点疑惑。
族长还说李珍口音不对,凌阳县在他们五景县隔壁县,族长年轻时到过那里服徭役,那里人的口音和这里还是有细微差别的,他们舌头说话要卷翘一些。
族长这样一说,唐天骄也觉得有问题。她想去提醒禾边,但是族长很犹豫,因为禾边现在不信任人,他们去说,只怕禾边觉得村子是不放人,挑拨离间。
族长说昼起应该看出来。
唐天骄还想起族长当时的话是,“这个昼起,看人的眼神,我快入土了都看不透他,总觉得他阅历很深,又洞察人心,但又很漠然厌恶人,他要是把这点偏见改了,估计路子会越走越宽。”
“你没看他看李珍的眼神,只一眼,就好像把人老底过往都扒拉出来似的。”
唐天骄好奇问禾边,“你们是怎么发现不对的?”
禾边道,“昼起哥说她身上劣质脂粉味重,虽然我没闻出来,还说她一直叫我禾边,正常脱口而出的应当是日夜念叨的乳名。毕竟我丢时才三岁。”
而禾边不信,只是单纯觉得这样的好事落不到他身上。
所以干脆找人贩子试试。
族长道,“禾边你也是聪明,人贩子想卖你,哪成想先被你卖了。不过,到底是谁串通的人贩子,我回族里一定要审问出来。”说着脸色逐渐肃穆出来。
禾边冷笑一声,知道他大腿上有印记的,除了田家人还能是谁。
不是还有一个没回来吗,原来是躲在背后偷偷搞事情,倒是符合田木匠那面善心狠的作风。
此时,田家村。
田木匠掐着日子赶回到家中,早就听村里人说禾边跟他亲娘走了,还什么活神仙能通灵,哼,还不是被他耍得团团转。
田木匠见屋里屋外没人,又去菜园子里看了一番,回到家才看到在院子外躲躲藏藏的张梅林两人。
张梅林两人躲着观察了半晌,见禾边确实走了,这才敢出来。以主人身份堂堂正正走出来。
终于走了,她们不会活在这个可怕的阴影中了。
田木匠看到她们有家不能回,只道,“瞧你们俩懦夫的很,果然这个家还得靠男人,我就离开一个月,你看看这家就鸡飞狗跳,连个禾边你们都管不了。”
张梅林不懂他在说什么,田木匠得意道,“禾边那个亲娘是我找来的人贩子,禾边就等着被卖青楼里做洒扫奴役吧。要是他再好看点,还能多卖点钱,你们真是窝囊居然被禾边欺负得死死。”
“啪!”田木匠脸忽的被打一巴掌。
只见张梅林先是一怔,而后像是听到什么可怕的消息,发疯似的冲他打,边打边哭道,“你要害死我们了!你要害死我们了!”
张梅林甚至都没空想,自家男人找来的骗子为什么对她毒打,只脑袋嗡嗡有一种死到临头的惶恐。
田木匠捂着脸,膀臂腰圆的他,一把将发疯的张梅林推开老远,“你疯了!好了好了,我不和你计较,都是我不好,让你们娘俩在家受欺负,我现在回来了,看谁还敢欺负你们!”
田晚星都吓哭了,他本以为见到他爹应该安心,有靠山撑腰啥都不怕,他以前也最盼着他爹回来。
可现在,他只怕得手脚没力,“爹,你还不知道他们厉害,我们赶紧逃吧!这村子是待不下去的。”
田木匠不耐烦道,“禾边已经被我骗走了,你真是被你娘养得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小了,我不是叫你胆子大,遇事不要怕吗。”
田晚星还想再解释,可急得脑子一团乱麻嘴哆嗦也说不清,只眼睁睁看着他爹大摇大摆进了屋子。
田木匠走了一遭,屋子里很快传来他的愤怒咆哮。
“张梅林,你怎么管的家,家里几百斤米全都没!”
“鸡圈十几二十只鸡鸭全吃了?!”
“我拿三件新衣裳又去哪里了!”
“我放水缸泥罐里的钱你是不是偷了?!”
一声比一声愤怒,田木匠本就膘厚,那一吼水牛抖三抖。
张梅林第一次被田木匠这样吼,她成婚这么些年,田木匠哪次回来不是温柔小意,她男人对待最好的,是全村女人都羡慕不来的。
被吼她不是害怕,而是被村里听见的难堪。
她一时间忘记了对禾边的恐惧,拿起地上的木棍冲去打田木匠。
田木匠也恰好出来,见张梅林打他,也不忍了,好好的一个家被这个女人折腾的不像样子,她还敢翻天打他。
田木匠正准备抡手反击,田晚星吓得面色发抖,他爹怎么敢这样打他娘!
田晚星手足无措之际,正见禾边回来了,脑子想都没想道,“禾边,是我爹找人骗你的,我娘不知道的,我娘现在正为这件事打我爹!”
田木匠想大骂田晚星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一扭头,只见禾边这个扫把星真的回来,那身后还跟着族长等一群村民。
瘦弱矮小的禾边十分打眼,只因为村民离他不远不近,一个个像是护着主人的狼犬似的,齐刷刷地盯着他。
田木匠忘了反应,一种失控,超脱他预料掌控的局面袭来,令他头皮发麻。
作者有话说:
禾边:感谢榜一大哥送的人头和跑车。[三花猫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