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这是一个红红火火的热闹年。
禾边又开始在院子里堆雪鸭子。他今年有自己的小工具了, 去年柳旭飞见他手都揉红了,就找杜木匠做小鸭子模具。
为了照顾禾边的面子,别人问起来, 柳旭飞都说是给孙子玩的。巴掌大的, 双面鸭,里面塞满雪一挤压一个小鸭子就出来了。
大黑生了一窝崽,刚两个月大, 三只花色各异,什么黄的白的黑的都有。
小奶狗毛茸茸的,地里打滚蒜瓣毛一层层的炸开,浑身滚着雪屑, 乌溜溜的豆豆眼可劲儿的躁动戏耍,跑起来嘤嘤嘤叫, 还四脚离地屁颠颠的。
三只憨态可掬的小狗打架,踩到禾边的小鸭子了, 禾边还舍不得打呢, 大黑就叼起孩子的后脖子, 用爪子把它们无情摩擦在地。地上的新雪全都是大小狗爪子印了,唯独那小奶狗呜呜咽咽的,可怜无辜地看着禾边。
禾边这时候更怜爱了, 瞧这些小奶狗水汪汪的眼睛多可爱多单纯呢,它们知道啥事情?
说到底, 还是大黑的错。
生这么多。
“大黑, 你老实交代,你到底有几个男人。”
大黑一听耳朵后耷拉着,不打了,跑一边看门去了, 屁股朝着禾边,禾边怎么喊都不过来,只尾巴不受控制的摇摆着,那浑身狗背透着逃避尴尬。
赵福来笑道,“咱们黑宝可受欢迎了,来黑宝,别躺在雪地里,你癸水又要来了,回去烤火别冻着了。”
姜升拜年进门就听赵福来这话,还想黑宝是谁呢。
脚边冷不丁蹿起一条黑豹子凶猛的大狼狗,吓得姜升脑袋和身体都各扭各的,胡子都外八僵着。
大狗对他闻闻嗅嗅,最后脑袋往里一偏示意进去,朝姜升摇头摆尾的,那眼神都开始透着热情了。
“居然这么灵性的?知道咱们是一家人嗷!”姜升双手后背,理了理胡子很不要脸的说。
姜升原本跑水泥厂跑工地修路晒得黑,又瘦了一大圈,过年后,吃胖一圈还白嫩不少,两撇鲶鱼胡须随着呼吸都颤动,只是那面相倒是多了几分温和亲民了。
姜升和赵福来说着客气话,你来我往的,最后姜升感叹道,“哈哈,去年是过的真快啊。”
可不是。
今年大家都有这个感悟。
忙忙忙一下子就到新年了。
幸好,这一年真是天道酬勤,收获累累。
姜升摸了摸头发,只觉得幸好有顶粘毛盖着,不然窸窣秃顶的头发经不住寒风吹啊。
姜升道,“今年我们五景县受到了伊州府巡抚的嘉奖函,十三州九十二县咱们县可是头一份!”说到这里,姜升腰杆都挺直了,面色遮不住的得意,环视一圈像个骄傲打鸣的大公鸡,“你们知道今年缴税多少,全国州县咱们县排名多少吗?!”
赵福来哪里知道这个,瞎猜也没个方向啊。
远的,他只知道他们属于西南道,近的知道他们是五景县,至于这两者中间多少县、州、府他一概不清。
财财倒是知道,他们启蒙要背的就有西南道地域划分图。不过他没说,给他小爹留颜面,并及时捂住张口就要说的珠珠。
杜大郎倒是跑外面清楚点行情,他们五景县居然是世人口中的穷蛮莽荒土匪窝。而这一点,在杜大郎出门前他是完全没想到的。他觉得很好啊,邻里都是普通的老百姓。
出门了也才知道,外地人看他们都是穷鬼,还问他们是不是生吃青蛙吃树皮,是不是隔三差五吃观音土。
一提到五景县就是全国倒数穷苦的地方。
杜大郎想,二十税一,今年光他家就纳税一千五两,今年五景县的赋税排名应该会往前挪动了吧。
他们杜家如今也是万两户了。
镇子上也出了好几个百两户。隔壁田芬家就是。
杜三郎笑道,“何止挪动,往年其他州府,仅仅江南一带赋税过万,中原次之寻常也在五千到七千之间,咱们西南岭南赋税破两千都是年景好,很多都是拖欠赋税,还得朝廷赈灾减免。”
珠珠一听就很高兴,“我今年考试也从倒数升到了第十名!”
禾边夸珠珠厉害,赵福来把珠珠引到一边又说大人说话小孩子不准插嘴,好说歹说珠珠才懂外人和自家大人不同。
“可是姜伯伯就是我们一家人啊。黑宝都认证了。”
哎呀这话一听,姜升当即掏出一套小银汤匙小银碟。打下来十来两,背后还刻着珠珠的名字,珠珠欢喜得很,但也知道贵重不敢接,大人推拉客气一番,才叫他收下。
这小插曲揭过,姜升笑呵呵继续道,“咱们县今年啊,赋税全州第一,整个西南道九十二县,咱们也是第十的,全国虽然排不上好名次,但也是中流砥柱了。”
禾边都惊讶了,“居然这么多!”
一业兴百业兴。
不说老百姓有钱了商税增加,就是外地来的税卡也涨了。种菇的菇民户籍还是农户,但也出台了限制,要是种的亩数超出五亩,那便是商户。他们这些赋税并不是通过衙门直接收取,而是平菇商会代为收取再转交给衙门。
这样方便衙门管理,老百姓们也方便。
只是杜仲路担心商会权力过大,会滋生腐败,如今他们这届清明,后面的要如何管控,这都是后话。
仅仅平菇商会缴纳的税就有两千两了。
而胭脂厂已经一跃成为五景县最大的纳税商家了。
姜升道,“禾老板这势头猛啊,要不了两年,咱们五景县的首富就落你们杜家了。”
他忍不住打量这一间小小的灶屋,农村烧柴火会把木墙壁熏得黢黑,但杜家这墙壁也不知道怎么打理的,墙面像是抛光似的,呈油亮的黄褐色,瞧着就干净清透。
木窗轩冬天也撑开,窗沿上摆着两盆杜鹃,已经有了小花苞只待春来。阳光撒进来,家里的锅灶、厨案、椅子拘了一点光亮,都用得磨损,但因为干净,反而不觉得落魄穷酸,处处透着烟火质朴的踏实。
就是一碟大粗瓷摆在这原木桌上,那都显得盛水格外清甜。
果然干净生财啊。他回去也叫下人好好打扫一番。
但转头又想,家里干净舒适,又没请下人打算,主人这一点点的收拾都是给屋子里注入细水长流的温情,是对家人的呵护。
赵福来被夸,忍不住骄傲道,“嗐,这不三郎小禾他们平日都住在枫园,上学上工都近,每七天回来一次吃个团圆饭,我这不得收拾干净点,省得他们在城里住惯了大房子,回来嫌弃这里又小又黑的。那院子里的地板石砖,我都是六天水冲刷一次。平时操心生意多了,给自己放一天假专门搞家务,洗洗刷刷的还轻松些。”
说着还指了指屋顶,亮瓦都重新铺了四块。还请风水先生算过,还有寓意呢,“四方来财”。
小而温馨令人眷恋放松,这就是家。
姜升只觉得自己住的院子只能叫砖石搭的冰冷寂寥的落脚窝。
果然没一个人能笑着走出杜家门口的。
不羡慕杜家财源广进千金万两,就羡慕这一家子上下齐心相互体贴帮扶了。
一番拉家常后,姜升说起了正事。
他对禾边两人道:
“圣上多次下旨请李照行大人一家人回京团聚,明年端午前后,咱们五景县通往启明县的公路正式运行,李大人想挑这个日子回京。”
显然,李照行是对五景县有了感情,希望这里越来越好,也想见证这平凡又重大的一天。
禾边自然不会觉得这是在问他们意见,知会到他们就行了。
“好,那天我们一定去送行。”
开年后又各自忙碌,但也忙里偷闲,春风暖、春河清、春日长,春天百花放,上山摘花下河捉鱼虾,一大家子各自忙碌,也没错过聚在一起追逐欣赏当下的春和景明。
油菜花开在烟水朦胧的四月,清明谷雨到处多雨,阴冷湿漉漉的,总归有时候心情不是很好。
尤其禾边忙得不顺心的时候,都要怪脚底踩的泥水。
但低头一看,脚下都是水泥地,哪还有什么泥巴。意识到这点他还觉得恍惚,泥腿子久了,还差点忘记此时新模样了。
昼起为了给禾边解闷,同时加固河边堤坝,买来好些柳树和桃花种在河岸边。小河村老辈子都说只能冬天移植,现在种不得行。可昼起就是把它们种活了。
四月中旬还是烟雨菲菲,但是小河村堤岸已经是桃红柳绿别有一番江南景象。
还引来不上城里老板来垂钓,褪去华服,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倒是越来越风雅了。
反正小河村的老百姓是看不懂的,下雨天不知道往家里跑,怕是脑子坏掉咯。
昼起给禾边种,禾边也给昼起种。胭脂厂周边的地都被买了下来,足足一亩,禾边用来种梅花。红梅和白梅交错,村民种下的时候也不解,怎么不是成行成竖的,怎么这里种一株那里种一株。后面有识字的人看了明白,这种的点位不就是一个“昼”字吗。
直到后世,这“昼”字依旧遒劲盛大,从空中看十分震撼,为人们津津乐道-
转眼就到了公路通路的日子。
通车这日,城里老百姓都跑来看了。
这日惠风和畅,碧空如洗,一条青灰的水泥路从城门蜿蜒而去,宽处能供三架马车通行,峡湾只两架骡车通行,两侧还画了一条石灰白线,老百姓不知道这线是做什么用的,一问才知道是行人走的。
这方便啊,他们挑着菜篮子也不担心突然被后面的马车撞着了。
虽然今日才正式通车,可这半个月以来,已经陆陆续续有外地老板从启明县过来了。那路上的骡车马车越来越多,公路边的村子都紧张的很,再三叮嘱自家孩子不要再路中玩耍。
今时不同往日了,以前泥巴路坑坑洼洼赶得慢,现在一路平川,那马车都滴溜溜得跑。
还有城里的孩子头一次见这公路,胆子大的已经伸手摸了,胆子小的就好奇激动的看着。他们泥腿子怎么能踩这老爷路呢。但是姜升笑得开怀,“尽管去踩去压,这都是咱们的路。”
老百姓闻言把自家孩子抱路面去蹦跶,跟沾了喜气似的,蹦啊跳啊好不热闹。
商户老板们也高兴啊,瞧着这路边的功德碑上有自己,看了看排名,又是肚子窝气。不是说好约着出一千的,怎么你多三百他多五百,到头来把自己都比下去了。
这都是脸面,世世代代都看着呢。
主要这路是真的好,最开始还心疼钱,可听外地老板说,这条路能帮他们赚钱呢。他们以前地偏僻,做生意也怕巷子深,如今倒是都能快速运出去了。
百姓们热闹哄哄的,很快到了吉时剪彩,剪彩姜升本意请李照行和昼起来,最后章知英奉旨来接人,他也在,提议剪彩参与过的都来。多一把剪刀的事情。
于是本在一旁监督放鞭炮的邹师爷被喊去剪裁,邹师爷,“我?我能剪彩?”
知道一点内幕的邹师爷又惊又喜,他居然能和未来皇后站在一起剪彩。本朝京官不到四品的,连上朝的机会都没有,没有诏令,怕是一辈子都见不到皇帝皇后了。
这说出去,谁会信他这般好命。
哎,早知道就应该请一个画师的,把今日的场景都画下来。
李衙役道,“老邹,我给你看着了,我都记住了,你就放心!”
围观的还有县学的秀才们,这些人可是修县志的主力军,他们都见证了五景县这历史上的飞跃时刻。
一排人剪下红绸,一旁鞭炮齐鸣,孩子大人们捂耳笑弯了眼睛。
剪彩结束后,老百姓散去,赶回去忙了,路上很快只剩下送行的人了。
章知英感叹道,“从京城南下没六天就穿了大半个江山,偏偏一进这西南道,那真是十天半个月才穿一县,坐船还是逆水逆风,回城倒是好了,走这水泥路一天半就能到隔壁启明县,然后坐船顺风顺水。”
修路的方子姜升早就呈给朝廷了。
章知英也知道其中细节,忍不住看向昼起,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居然说这方子是参拜钱扶民祠得到的。说是钱扶民在天之灵点播他而出,是以这方子便算在了钱扶民头上。
陛下看奏本时,章知英就在旁边。陛下看到这消息,眉头紧凑又腕呃叹息,而后居然抓着他的手腕哭道,“章卿,朕的身边只有你了,你切莫也弃朕不顾啊。”
在皇帝看来,昼起不肯表露身份沾上功绩,就是不想为朝廷出力。
章知英宽慰他,只有乱世才出神佛救苦救难,如今陛下登基海清河宴四方太平,自然不高人来入仕。
陛下有被宽慰到,而后追封前朝的钱扶民为四品忠仁伯,此封良田石邑十倾,还找到了钱扶民的后代子孙。
这事情也复杂,过去了一两百年,好在族谱还没断,找到后人时,虽然穷得揭不开锅,但仍旧是耕读之家。
钱氏子孙也挺懵的,听了礼部官员宣读好几遍才明白,但话明白了,意思怎么都不明白。
这莫不是同窗什么新的整蛊方式吧。
让他狂喜然后再捉弄戏谑。
可跟着的县令是真的,一声大喝,把钱氏子孙喊回了神。
居然都是真的!
他们那位老祖祖一直是被族人诟病的,说当官没这样晕头的,最后死了连棺材都买不起。就是同县的,只一个不入流的主簿都能给儿孙积攒万贯家财。
这时乍然得祖宗庇佑,发了大财从此衣食无忧,钱氏子孙感动的叩拜跪谢,并发誓不忘祖宗遗志。
章知英道,“钱老要是在天有灵,如今看到五景县这般模样,想来也欣慰了。”
他看了看天色,见一旁禾边还在和李照行等人话别,又等了等。
李照行道,“禾边,你真不进京城吗。以你的本事,京城定能大展拳脚,你的铺子开遍全国都没问题。”
李照行前路踌躇,有迫切回京想团圆,也有对玩伴的思恋。更多的,他怕自己德不配位,嫩骨头压不住满朝文武。
他想要一个同盟,而禾边就是有种魔力,即使他什么都不做,人站在那里,就知道他是打不倒的,他一定可以达成他的目的。
二郎李照归道,“是不是东家有些顾虑,觉得京城世家林立规矩多不如在这里自在,这点放心,你去,必定众星拱月。”
李照行知道,禾边不是怕京城也不是怕未知想待在舒适区,他只是一直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很少被杂念裹挟。
有时候禾边身上也挺矛盾的,野心冲劲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但是又甘愿平凡守着方寸之地。好像他比老人还悟透了人的一辈子,所求所得不过是自己圆满,而非世人眼中的名利双收和飞黄腾达。
禾边笑道,“我会去看你们的,但是我的根在这儿,别的地方始终只是出门看看玩玩。再说我们这儿山清水秀民风淳朴,说不定你们去了还会想这儿呢。”
章知英也问姜升,“想不想来京中,以你的功绩完全可以活动一番。”
姜升如今也是有人脉有功绩的了,他的“郁郁不得志”也是等来了扬眉吐气。
姜升毫不犹疑道,“昼起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他可太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了!
章知英点头,“有你们在,下一年的赋税,估计五景县会更出头了。你们是不知道,户部那班人还以为统计错了,倒查了五天,才发现都是对的。最后还是陛下看戏说五景县啊,那是五景县就没错了。”
五景县在朝廷已经出名了。
一番话后,折柳送别。
禾边倒是没多少伤感,没两年昼起就要进京赶考,他们又可以聚。
李照行三兄弟不同,这片天空山水已成过往,这里是地狱逃难又是柳暗花明的桃源,而今,他们又将回到人生本来的位置。
这一切如他们而来,好像一个短暂的梦,因为遇到杜家人而变得光明和煦。
李照行扶着车帘,迟迟不肯落下,心里竟然在这里也生了根,回到熟悉的地方还有了茫然。
禾边忍不住笑,大声道,“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你将来可是百姓口中人人称颂的一代贤后!
李照行也笑了,“他日再见,必扫榻相迎!”
挥挥手,未来各自精彩,也终将走远天各一方,但他们已经成为彼此生命中一个重要的节点。
一行人马车走远后,禾边两人也赶着马车回青山镇过节。
粽子他们这里都是吃素的,两张磐叶倾斜做漏斗状,里面塞满泡了一晚上的糯米,再系成三角状放锅里蒸就好了。
大火蒸一时辰小火闷半个时辰,锅边防止漏热气,用湿巾布紧着,小缝隙开始冒香气了,珠珠蹿得高了,如今站在灶台边也游刃有余,拿着白气蒸脸,并叫一旁赵福来试试。
赵福来挥手赶人道,“试什么试,快出去看看,你小叔他们回来没。”
等珠珠嗷嗷走后,赵福来还真把脸往白烟里蹭,湿热扑面那香气又馋人扑鼻,只叫人心身愉悦,赵福来忍不住大吸一口气。
烧灶火的杜大郎蹲墙边阴影下,他又没出声,赵福来只以为屋子里人呢,抬着手摸了摸自己脸皮,自言自语道,“好像真的紧致了些。”
杜大郎就瞧着,忍不住偷笑,赵福来的小金库都攒了大几百两了,平日里管起人来威武严肃的很,现在像个傻子似的,还真容易满足。
“照什么照,人都回来了。”杜大郎听见门口车轱辘声。
赵福来吓得一跳,“背时的,吓我!”
“呸呸呸!发财的!你找打。”
他连忙纠正忌讳道。
“来财来财,四面八方来财。”
说完又嘀嘀咕咕作法似的。
财财听见声音以为他小爹喊他,还喊得生气,急忙跑进来道,“小爹,你喊我什么事?黑宝我都把爪子擦干净了。三只小狗我也梳毛了。”
他说的有些心虚,狗毛都被他团吧团吧收起来了,他想冬天的时候给黑宝做件狗衣,这样来癸水就不会肚子痛了。
他以为被小爹发现了。
而赵福来也有些尴尬,摆手说没事没事。
杜大郎哈哈哈笑,不说不说。
没一会儿,一家子狗叫的热情,不用想是人回来了。
禾边几人下车,四只五颜六色的狗给他们来了一个扭腰迎接舞,摸狗头都摸不过来,实在太多了。但狗都知道分寸,不敢把禾边围得太紧扑倒。否则昼起凶得很,下手打得铁面无私。
狗太多就是麻烦,好在,已经找兽医给狗绝育了,四只狗他们家还是养的起的。
洗手后,吃粽子,这粽子剥开的叶子要放木桶里,不然粘手到处都是。拿木筷子戳粽子,放凉了,肉质紧实有黏性,咬一口清凉又米香浓郁,再沾一点白糖,十分满足。如今白糖对他们来说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了,量大管饱。
禾边都吃得眯眼,一旁蹲着的大黑馋得直掉水晶。
禾边趁机拿粽子引诱黑宝,“黑宝最喜欢谁啊。”
不待黑宝回答,方回突然捂嘴一阵干呕,杜三郎揽着方回的后背轻拍,有些害羞对上一家人的探究目光,“是有孕了,刚两个月,前几天他身体不舒服,去医馆才确定。”
柳旭飞惊喜道,“好事情啊,正好在家休息休息。你们问问大夫孕夫吃什么好没。”
方回摇摇头,脸色有些红,“大夫说寒性的少吃,其他都行。”
赵福来高兴道,“正好在家里养胎,你们去年今年都在外面忙,家里鸡鸭都养的肥,咱们现在有钱了,人家地主家怎么讲究的,咱们也怎么讲究。”
杜大郎有不同意见,“家里平时进进出出人多,万一撞着了怎么办。”
禾边道,“简单啊,从张大果家侧门的巷子旁开一个侧门,去后院烤房做工的直接从后面走,不从我们正门走了。”
杜三郎倒是问方回自己的意见。
方回是舍不得和杜三郎分开的,但城里太过冷清,平时禾边昼起早出晚归的,偌大院子没个人气,只他和蓝婶子在也闷。他还是喜欢待在有人气的地方。
方回选择待在青山镇。
杜仲路和柳旭飞都松了口气。
看来这个孩子也养熟了。
赵福来转头看禾边,身量倒是长高不少,在哥儿里面也是高挑打眼的,那脸是越来越美,在外百米开外就知道是个大美人,在家就是没眼看。
禾边正歪着头张大嘴巴,上下两排牙齿都在用力啃粽子尖儿,眼睛还瞪圆发力,吃得腮帮子都糊了黏黏米浆。
“咦,算了算了。”赵福来刚想问的话噎回去了。
禾边一脸懵,腮边还有未来得及嚼的粽子团,撑得鼓鼓的,扭头问:“咋了?什么就算了?”
“不说。你还能咬了我?”
“我大老板啊,你敢得罪我,六亲不认。”
“那我好怕,反正你哥的私房钱我昨晚就找到了。也有个五十两来了。”
正看热闹的杜大郎:……
禾边歪头同情的看向他大哥,“我说吧,我说你私房钱藏哪里都没用,除非你藏我这里,我替你保管。”
杜大郎气道,“我能信你,肯定转头就递给你福来哥邀功了。”
禾边歪头略略略。
赵福来神气哼哼哼。
那是一个对外同仇敌忾的。
昼起眼里有丝笑意,伸手取掉禾边脸颊上的米粒,随手丢给一旁蹲着的大黑,大黑刚张口一咬,却咬了空,只见那一粒米拐弯进了昼起自己嘴里,昼起还道,“不患寡而患不均,你们四个我分布够。”
大黑旺旺了两声。很气愤。
方回瞧着昼起那戏谑的做派,面上却是一派正经冷淡,时至今日,他还是不能习惯昼起的反差。
吃过粽子,天气好,去院子里晒太阳,梨树遮天蔽日的,石板上投下星星点点,宛若银河迢迢,而外面屋顶上又是白云碧海,还真是清风送爽的享受。
赵福来见小的们都出去了,方回跨门槛的时候,三郎小心翼翼搀扶,那样子瞧着就好笑。
屋子里也只剩下柳旭飞了,他道,“要不把门槛拆了,我看小灰有了,小禾应该也快了。”
拆门槛可不吉利,门槛要越高越好。但赵福来这时候显然不迷信了。
背后说悄悄话都习惯四处张望,柳旭飞微微侧头观察,从窗轩看院子里的情形,禾边骑在大黑背上,两眼笑得亮晶晶的。昼起就坐一旁看着,椅子是农家背靠椅子,对于昼起来说曲腿不方便,等大黑驮着禾边绕圈时,昼起那长腿一伸,禾边就摔他怀里了。
气得大黑也不站起来,直接躺在地上汪汪骂,喷了好些口水。
柳旭飞甚至能听懂大黑在骂什么。
肯定就是狗男人。
柳旭飞莞尔道,“小宝估计短时间内不会有,他现在风头正好,正是冲事业的时候。”
赵福来摇头,“小爹你还是没我了解他,什么事业在他心里都没昼起重要。”
柳旭飞倒是认同这点。
在家热闹,过一天,禾边想去山里看星星,顺便摘些野果子野餐一顿。
财财听了都惊讶,他小禾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跟着他们一起晚上纳凉看星星。自己不看也就算了,还不准小昼叔叔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是从三叔中秀才回来后。
财财直觉错过了小叔的什么重要事情,但是他又不清楚小叔的转变是为啥。
禾边和昼起准备锅碗瓢盆,装满了一大背篓,趁着孩子们不注意赶着马车偷偷出门。
珠珠躲在门后吐舌头,“我才不会撵脚,谁不知道你们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珠珠耳朵都被柳旭飞和赵福来叮嘱烦了,说了五月初五这天不许打扰缠着小叔。
财财了悟,原来去山里看星星是借口,是想两人单独跑出去过节啊。
禾边两人赶车到山下,马车系在一户农家树下看着,上山的小路被踩的光亮,树林间掩映的绿野盛着盈盈日光,空山鸟鸣,悠远又清心。
一路上昼起背着东西走后面,禾边一身短打手里拿着柴刀走前,高挑的背影迎着日头在陡峭的山路上跳跃,高高低低起伏的发丝连着柴刀都在发光,夏日山风吹来,他一回头,万千亮色不如双眸星光。
“昼哥,树叶沙沙的,还泛光,山里就是好啊,在厂里闻多了草药香气味道,来这里洗洗鼻子。清爽!”
昼起原地顿了顿,禾边在他眼中构成了夏日清新的画面,重峦叠嶂新浅不一的绿浪,这会儿也只是眼前利落欢脱身影的背景。
禾边的笑声在山里徜徉,也在他心里涤荡。
穿过树林豁口,走了一小段暗暗绿荫,而后听见瀑布水声,水汽袭来钻进眼里心里每个皮表,脚指头都得到号召,禾边已经大步跑了出去。
下水嬉戏,翻螃蟹,捉小虾米,最后就坐在溪水边,让绿绸子般的水流从脚丫子间流过,禾边搬起脚背,自己抚摸了一把,白的,滑的,脑袋低头凑近闻了闻,“昼哥,我感觉我脚都泡香了。”
昼起在一旁抱着石头搭简易小野灶,回头,眼神无奈。
“小心细菌。”
细菌什么禾边不懂,他理直气壮道,“那你自己每次还舔。”
昼起没话了,望了望日头,还挺高的。
昼起顿了下,扯了扯大腿间的布料,继续蹲下砌灶。
绿野溪边升起了炊烟,与家里热闹不同,这里宁静,昼起不爱说话,耳边只有流水汩汩声,山野枝头各种鸟鸣声,偶尔风也沙沙响起,等禾边抬眼看,就能看到对面山头一波新绿浪赶着墨绿浪。
这时候禾边就会惊呼喊昼起看,昼起一抬头,就被禾边捏着下巴亲了,禾边哼哼道,“有我好看?”
昼起嘴角噙笑,眼神很温柔,但又带着不可言说的威胁,“等会儿多吃点。”
吃就多吃,再说,禾边还没吃几口就醉了。
久违的二人世界,他如今有钱有颜又有家人和男人,还有忠诚的大黑狗,真是吃饭都要笑出声。
昼起本想问问他手艺有没有进步,但看禾边这傻呼呼的样子,又给他喂了鸡腿。在这里,倒是不用骗珠珠和财财小孩子吃翅膀就能飞了。两个鸡腿全是禾边的。
禾边分了一个鸡腿给昼起,昼起顿了顿,“没毒吧。”
禾边半天才反应过来,“有毒也是咱俩双宿双飞做鬼鸳鸯。”
回想起他在田家村叫昼起试毒鸡肉,禾边也是心虚的,不过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跟他现在可没关系。
野餐完,红霞满天,溪水和草尖儿都浸透在硬而润的暗淡里,两人开始爬山顶看月亮看星星。
不知道是不是禾边很久没看星星了,还是山里的星空就格外不同。
像一张大网罩在他头顶,风都排除在外,好像要吞没他了。
密密麻麻的星星好似触手可得,他紧紧抓住昼起的手腕,另一只手伸去星空,指尖只山风拂过,触不到一点深空。
虚惊一场。
“我不怕了。”禾边道。
昼起没给他回应,只是抱紧了禾边,脸颊也紧贴着脸颊,密不可分。
禾边望着星空,即使昼起以前给他说了很多遍星座。从田家村出村的夜晚、在青山镇河边露宿的夜晚、在杜家院子纳凉的夜晚,很多很多次,他还是记不住,只觉得漫天都是星星一闪闪的杂乱无序。
他也不在意这些星星。
直到他渐渐发觉昼起的不同,以往忽视的经历全都连接在一起,脑海里一遍遍闪过第一次同昼起的对话。
那个茅草屋里,昼起说他是穿越的,来自星际未来。
星际是什么,就是星星吧。
他开始好奇昼起是哪自颗星星。
但他开始变得不敢看星空,也不准昼起看。
可现在,他敢了。
浩瀚星空下,宁静山岗上,明月、清风、他依偎在昼起身边。
他想昼起说他以前的经历,但昼起一开口,他又立马伸手指堵住昼起的嘴。
他接受了昼起来历神秘,是另外一个星星上的神仙。
也接受他始终只是个平凡的人,接受昼起带给他无法控制的情爱,接受这辈子永远不能独立,灵魂好似依附在了昼起身上,他渴望他的一切,想吸食甚至贪婪的吞噬。
他把这种眷念,一度视为束缚囚笼,他想过挣脱。尝试克服本性去修正自己的性格,他好像都做到了,只有他清楚,永远戒不掉对昼起的依赖和眷恋。
深入骨髓,融入了灵魂。
一旦接受这点,他反而好像得到了解脱,得了自在。好像,他对昼起本该如此。
他望着星星,他和昼起还有很多个晨曦和黎明。即使没有,那他和昼起也有很多个当下。
禾边道,“我们生个孩子吧。”
“怎么突然?”昼起轻吻他发丝。
禾边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端午五月初五,我们两个生辰加成亲成为家人的日子。”
禾边恍惚道,“才两年啊。我感觉我们已经过了一辈子了。”
“我们会有一辈子的。我保证。你不是说我是神仙,我能劈山还不能保证自己的去留?我不会再把你弄丢的。”
禾边心里听着甜蜜蜜的,也好受很多。不过也谈不上好受不好受,因为不管明天,他只要守着和昼起的每个当下。
“你今天播个种,我们今天开始养育个孩子。”
“我想让你当祖宗,几百年后,我们俩的牌位在最上面,下面摆着一排子子孙孙每天看我们牌位挨在一起。”
“好。”风里都带着昼起的笑声。
昼起带着禾边来的溪水边,溪水一丈宽,月下如绸子般亮泽奔跑,这里水草丰茂柔软,衣裳扑在上面人躺着也不扎人。
禾边刚开始还挺含情脉脉,他触觉是昼起紧实热汗滑动的肩膀,他的听觉塞满了起起落落低低克制的喘息,鼻尖都是他渴望的气息,再后来,他们与这溪水、草地、大树、瀑布、高山、明月、星辰都连成了一片融为一体。
有些只争朝夕又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
可到后面,禾边拳打脚踢水花四溅,最后潺潺流水声都遮掩不住他的哭泣和求饶声。
天昏地暗惊起夜鸟扑腾,昼起摸着眼看要昏睡过去的禾边,附耳道,“多想的惩罚。”
“抱歉小宝,我没有别的方式让你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他甚至很懊悔,自己为什么最开始见到禾边会直白坦率的说他是穿越的。
这并不是他的性格作风。
可直觉告诉他不能撒谎。
他说着并未停下,禾边哭得抽噎,无处可躲下意识往猛兽的腹地钻,直往他最信任依恋的怀里蜷缩,“呜呜,我不想了不想了。”
再后来,每当禾边想那啥了,就挑衅昼起说等他走后,他们孤儿寡母一定好好给他上香。
当天晚上,禾边扒墙活像个被囚的壁虎。
而此时,禾边什么都想不到了,他的身体不属于他了,斗转星移,整个山都在剥离,水都在吟唱,灵魂在升腾,山风游荡直到晨曦微白,禾边又累又精神。
飘荡的灵魂逐渐归位,倦意伴随慵懒袭来,刚半阖上水红的眼皮,露水落在他眉眼处。
滴答一声,清凉在眉心无限放大,如古寺钟声悠远绵长又穿透他的层层迷惘,整个人灵醒了。
禾边微微睁眼,那山巅上的初霞好似鱼肚,是新的一天来了。
这又是寻常的、安心的、充满干劲的一天。
是他不用努力感受,就知道是被幸福包围的一天。
他也要努力创造更多的幸福。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啦,感谢追更的小伙伴,感谢日更不辍的老己,日收两块五不大,但我也创造了九十万字的神话。
希望给大家愉快的阅读体验,如果没有,那就没有。祝我们好运多多仙品多多。
番外写昼起的科举,生崽,父母爱情,还有一个前世的(为了这一碟醋包了整盘饺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