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械护士第一时间把22号大刀拍林言手心。
林言右手持刀,在伤员右侧颞顶部已标记好的马蹄形切口线上划下,没有一丝犹豫。
皮肤、皮下、颞肌筋膜被逐层切开、电凝止血。
骨膜剥离器贴着颅骨,仔细推开骨膜和颞肌,暴露出约巴掌大小的骨窗区域。
没有高速气钻,没有铣刀,甚至连个像样的手摇钻都没有。
器械护士递上的是器械仓库里翻找出的、最基础的神经外科开颅器械包。
一把前端呈扁铲状的手动骨凿,一根带手柄的线锯,一把咬骨钳,还有几把不同型号的骨刮匙和骨蜡。
王庆忠在观摩区看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用这些最原始工具做开颅,在他这个骨科主任看来充满了风险和不确定性。
林言面色不变。
他先用尖刀在颅骨上刻划出骨窗的轮廓,然后拿起骨凿。
他没有像常规开颅那样钻孔,而是将骨凿刃口紧贴颅骨内板,沿着刻划线,用小锤以精准、均匀的力道轻轻敲击,凿出一条细而深的骨槽。
他的敲击的力度和角度控制到毫巅,既凿开了颅骨,又最大限度地避免了对下方硬脑膜的冲击和损伤。
骨屑纷飞,一条完整的骨槽渐渐成型。
接着是线锯。
他将特制的线锯从骨槽一端小心导入,在另一端引出,双手持柄,平稳均匀地拉动。
锋利的锯条在骨槽内切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整个过程,林言全神贯注,眼睛紧紧盯着锯条走行的方向,依靠手感随时微调,确保切割线严格沿着骨槽,绝不向内偏移分毫。
颅骨被完整锯开。
林言放下线锯,用骨膜剥离器小心插入骨缝,轻轻撬动。
一块约6cm×8cm的骨瓣被完整取下,露出了下方暗蓝色、张力很高的硬脑膜。
“准备开硬膜。”林言沉声道。
所有人都高度集中注意力。
硬脑膜上血管丰富。
林言用双极电凝仔细电凝止血,然后用尖刀在硬膜上切开一个小口,脑脊液混着暗红色的血块涌出。
他用眼科剪小心扩大硬膜切口。
血肿暴露在眼前。
暗红色、部分已凝成块状的血液积聚在硬脑膜与颅骨之间,压迫着下方的脑组织,使脑表面沟回变平,中线结构明显偏移。
看到血肿,王志强和曾旭都很激动。
颅内血肿啊,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辈子竟然能亲眼见到!
其他观摩的医生护士,都瞪大眼睛,心情都有些难以平静。
这里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见。
林言依旧平静,开始清除血肿。
他用吸引器吸除液态和半固态的血液,用刮匙和小号卵圆钳仔细取出凝块。
动作稳定而轻柔,时刻注意保护下方的脑皮质和重要的回流静脉。
血肿被一点点清除,受压的脑组织逐渐恢复了搏动,并向减压窗方向微微膨出。
整个清除过程持续了约二十分钟。
林言检查了术野,确认血肿清除彻底,无明显活动出血。
他用温盐水仔细冲洗术腔,然后用一片裁切好的明胶海绵覆盖在脑表面,还纳硬脑膜,并不会缝合,以利于减压,最后放置引流管。
“减压完成,血肿清除。”
林言放下器械,声音平静。
几乎在他话音刚落,一直紧盯着监护仪和病人瞳孔的麻醉科主任肖彩云就惊喜地报告:“右侧瞳孔开始回缩了!对光反射有了!血压在下降,心率在回升!”
众人急忙看去,果然,监护仪上,先前异常增高的血压开始平稳下降,偏慢的心率也逐渐恢复正常范围。
手术成功了!
减压立竿见影!
“太好了!”刘克明副院长忍不住挥了一下拳头。
陈继学副院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看着林言,眼神里充满了惊叹和赞赏,“林言啊林言,你这外科天赋,真是……百年罕见!用这么简陋的工具,完成这么高难度的开颅减压,还做得如此干净利落,一次成功!我真是服了!”
王庆忠主任也由衷地赞叹:“是啊,这开颅手法,稳、准、轻!对颅骨解剖和脑组织保护的理解,太深刻了!林医生,你今天可是为咱们医院开创了历史啊!”
严立和刘兴旺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看向林言的目光充满了近乎狂热的崇拜。
在他们看来,林言已经不仅仅是技术高超,简直是无所不能的神话了!
陈继学兴奋地对众人说道:“这次手术成功,意义重大!彻底打破了咱们县医院不能做开颅手术的历史!我回头就跟汪院长汇报,一定要给手术室配备一套完整的开颅器械!铣刀、气钻、显微镜……该有的都要有!以后,这种急性硬膜外血肿、硬膜下血肿,咱们自己就能处理,再也不用冒着风险往市里转了!”
林言正在缝合最后一针,闻言却摇了摇头,冷静地说道:“陈院长,配备必要的器械是应该的。但我们必须清醒认识到,县医院目前的条件,处理这种相对简单的急性血肿清除、去骨瓣减压还可以。真正复杂的颅内肿瘤、动脉瘤、脑血管畸形等大型颅脑手术,涉及的专业知识、技术要求和设备支持,远远超出我们目前的能力范围。该转的,还是得转,不能盲目冒进。”
陈继学愣了一下,随即冷静下来,连连点头:“你说得对,是我太激动了。林言,你能在成功的时候保持这份清醒和理智,更难能可贵!我对你是越来越有信心,也越来越佩服了!”
手术圆满结束。
林言脱下手术衣,和两位院长走出手术间。
王志强和曾旭等待病人麻醉苏醒。
家属早已在门外焦急等待,看到他们出来,立刻围了上来。
“院长,医生,我儿子怎么样?”老父亲声音颤抖,眼里满是血丝。
陈继学脸上带着宽慰的笑容:“手术很成功!血肿清除干净了,脑子压迫也解除了。刚才出来的时候,他右边的瞳孔已经恢复正常大小,生命体征也平稳多了。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真的?谢谢!谢谢你们!谢谢医生!”老母亲“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泪流满面。
年轻女子也跟着要跪。
“快起来!快起来!使不得!”陈继学和刘克明赶紧上前搀扶,“手术是成功了,但还没完全脱离危险期,还要在监护室密切观察,防止再出血和感染。你们家属也要有心理准备,积极配合治疗。”
“我们配合!一定配合!医生,我们相信你们!有林医生在,肯定没问题!”家属连连点头。
林言对家属交代了几句术后注意事项,便和两位院长一起回到了创伤科。
张振华正在医生办公室里,看似平静,实则坐立不安。
看到他们回来,立刻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陈院长,刘院长,林言,手术……怎么样了?”
陈继学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中带着严肃:“手术很成功。林言用最基础的器械完成了开颅血肿清除和去骨瓣减压,病人术后瞳孔恢复,生命体征平稳,等醒了就送去监护室。”
张振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底闪过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慌乱。
成功了?
真的成功了?
用那些破工具?
这……这怎么可能?
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形的巴掌狠狠抽了几下。
“振华,”陈继学看着他,语气加重了几分,“作为创伤科主任,面对危重病人,首先要考虑的是如何利用院内一切可能条件去抢救生命,而不是简单地往外一推了事!这次要不是……我及时知道情况,林言果断接手,一条年轻的生命可能就耽误在路上了!以后遇到类似情况,一定要多听听林言的意见,集思广益,不能固执己见,更不能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
张振华被说得面红耳赤,心里憋屈到了极点,但面对副院长的直接批评,他只能低着头,诺诺道:“是,陈院长批评得对,我……我以后一定注意,多和林言沟通。”
“嗯,知道就好。病人后续治疗,你和林言多商量。”陈继学说完,便和刘克明一起离开了。
张振华转头,看着林言平静无波的脸,那股被压抑的怒火和嫉恨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林言,辛苦了,又立了一大功啊。”
“张主任客气了,分内之事。”林言淡淡回应。
张振华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医生办公室。
回到他自己的主任办公室里,‘砰’的一声关上门。
张振华猛地一拳砸在办公桌上,震得茶杯哐当作响。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让林言这么搞下去,他这个主任在院里还有什么威信?在科里还有什么话语权?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迟早要被取而代之!
必须反击!
必须想办法把他弄死!
他眼神阴鸷,想着对策。
一个人力量不够,林言现在风头太盛,院领导又护着。得找人一起对付……对,罗德礼!那个家伙对林言也是恨得牙痒痒。还有丁一水,今天也被陈院长当众训斥,心里肯定有怨气,再加上林言在急诊搞的分诊制度,也是让他很不爽。
想到这里,张振华立刻起身,走出创伤科,径直来到普外科主任办公室。
罗德礼听完刘兴旺汇报后,正一个人生闷气,看到张振华进来,有些意外:“张主任?稀客啊,怎么有空来我这?”
张振华关上门,阴沉地说道:“罗主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林言这小子,现在可是蹬鼻子上脸,都快骑到我们头上拉屎了!再不想办法,你我在这医院里,迟早没立足之地!”
罗德礼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知音,立刻压低声音:“张主任,我早就看这小子不顺眼了!狂得没边,到处抢手术,连我们普外科的手术都抢了这么多!昨天局长女儿那事,你也看到了,简直是把我的脸按在地上踩!”
“光我们两个还不够。”张振华阴狠地说,“把丁一水也叫来。咱们三个一起,好好商量个对策。”
“好!”罗德礼立刻拿起电话,打到急诊科。
不一会儿,丁一水也阴沉着脸过来了。
三人关起门,凑在一起,商讨着对策。
两天后的上午,市第一医院的洪劲教授和一位分管设备的副院长亲自来到武田县医院。
陈继学副院长热情接待,并把林言叫到了院长办公室。
寒暄过后,洪劲迫不及待地拿出那份改良器械的样品清单:“陈院长,林医生,我们医院领导看了样品,试用过后,一致认为这些改良器械设计合理,做工精良,非常实用!我们决定向贵院订购第一批,先订五十套,后续还会加大订购量!”
这无疑是个巨大的好消息!
意味着林言设计的改良器械正式获得了市级医院的认可,打开了市场。
陈继学很高兴,双方就价格、付款方式、交货时间等细节进行了商讨。
最后商定,市一院将货款打到县医院账户,由县医院作为中间方,再向合作的前进农具厂下单生产。
这样既保障了医院的利益,也简化了流程。
谈完正事,洪劲关切地问林言:“林医生,你那位做外固定架肢体延长的病人,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一切按计划进行,延长很稳定,没有感染迹象,病人感觉良好。”林言回答道,“洪教授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病房看看。”
“太好了!一定要看!”洪劲连忙说道。
林言带着洪劲来到创伤科病房,查看了王志强母亲的情况。
患肢在外固定架的维持下力线良好,延长端的骨痂正在缓慢生长,软组织也没有出现明显的血运问题。
洪劲仔细检查后,连连赞叹:“太完美了!林医生,你这套技术和器械,绝对是国内领先水平!我们孙主任那个亲戚的情况,我看可以尽快安排过来了。先请林医生你看看,定制器械,然后……还是想请林医生你辛苦一趟,去我们市医院做这台手术,你看行吗?”
“没问题。”林言爽快答应。
去市医院手术,也能进一步扩大影响力,他自然愿意。
洪劲非常高兴,又和陈继学、林言聊了一会儿,才和那位副院长心满意足地离开。
送走洪劲,陈继学刚回到办公室,院长汪玉海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语气严肃:“老陈,马上来我办公室,开紧急院委会!”
陈继学心里一紧,立刻赶了过去。
医院小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汪玉海、刘克明、分管纪检的副院长袁泰、分管后勤设备的副院长丁进山都在,个个脸色严肃。
“刚接到卫生局电话。”
汪玉海沉声开口,“有人向卫生局匿名举报我们医院的林言医生,列举了三条‘罪状’:第一,进行超出其执业范围的危险手术;第二,进行超出职称级别的高危手术;第三,破坏医院科室团结,抢其他科室手术病人,扰乱医院正常秩序。卫生局很重视,已经决定派人下来调查。”
“什么?匿名举报?哪个王八蛋干的!”陈继学一听就火了,拍桌子道,“林言做的哪一台手术不是救死扶伤?哪一台不是病人急需、别人不敢做或做不了的?举报的人才是真正破坏医院团结、阻碍医院发展的害群之马!汪院长,我们必须把这个人揪出来,严肃处理!”
刘克明也义愤填膺:“就是!林言来了以后,做了多少高难度手术,挽救了多少危重病人,提升了我们医院多少声誉和技术水平?这些人自己技不如人,就觉得受到了威胁,不想着提高自己,反而在背后捅刀子!这种歪风邪气,绝不能助长!”
丁进山副院长却皱着眉头,慢条斯理地说道:“陈院长,刘院长,你们先别激动。现在不是追究谁举报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想好怎么应对卫生局的调查。
举报信里说的……也并非完全空穴来风。林言医生确实年轻,职称不高,他做的很多手术,比如前两天的开颅,按照常规理解,确实是超出了县医院普通医师的执业范畴。而且,他频繁接手其他科室的危重复杂病人,也确实引起了一些科室主任的不满,说破坏了团结、扰乱了秩序,也不算冤枉他。”
“丁院长,你这是什么话!”陈继学怒道,“医者仁心,治病救人是第一位!难道就因为资质、职称这些条条框框,就眼睁睁看着病人去死?林言有能力救,为什么不能救?至于破坏团结,那是他们自己心胸狭隘、固步自封!林言用技术说话,赢得了病人的信任和同行的尊重,这有什么错?”
“老陈,冷静点。”汪玉海抬手制止了争论,眉头紧锁,“举报信已经到卫生局了,调查组马上就来。我们现在需要统一口径,拿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和应对方案。光靠情绪解决不了问题。”
他看向众人,“大家都说说,该怎么办?”
陈继学压下火气,说道:“我认为,我们的应对核心就一条:实事求是,突出贡献。林言做的每一台手术,都有完整的病历记录、术前讨论、家属知情同意签字。他解决的都是医院原有的技术瓶颈,填补了空白,提升了整体救治水平。这是功,不是过!至于资质和范围,特殊人才在特殊情况下开展特殊救治,上级应该予以理解和支持,而不是机械的套用条规。”
刘克明补充道:“我同意陈院长的意见。我们可以把林言来院后开展的新技术、成功救治的病例做一个汇总,连同病人的感谢信、临床效果评估一起,作为材料提交给调查组。用事实说话,证明林言的价值远远大于所谓的‘程序问题’。”
丁进山依然持保留意见:“话是这么说,但调查组看的是规章制度。林言没有神经外科的进修经历,独立开展开颅手术,这在程序上就是硬伤。还有,他频繁跨科手术,其他科室主任有意见,这也是客观事实。我建议,还是要让林言适当收敛一些,注意工作方式方法,尊重其他科室的管辖权。同时,院里是不是考虑,尽快给林言解决职称问题,或者给他一个更明确的、允许他开展新技术新业务的授权?”
几人争论不休。
汪玉海沉吟片刻,说道:“把林言也叫来吧。他是当事人,也听听他的想法。”
很快,林言被叫到了院长办公室。
他走进来,看到气氛严肃的众人,有些奇怪。
“林言,坐。”汪玉海示意他坐下,将匿名举报和卫生局要来人调查的情况简单告诉了他。
林言听完,内心有些惊讶,但脸上并没有露出惊慌或愤怒,依旧平静。
他略微思考了一下,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几位院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