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江风也逐渐转凉,芦苇丛的影子被拉得细长。
姜舒桐还坐在满是绿藻的水中不愿意接受现实,滑腻粘稠的触感仿佛隔着衣裙浸入肌肤。
好绝望。
她不干净了呜呜呜……
更令人难过的是,右脚脚踝处传来了钻心的痛楚。
她方才摔倒时,似乎不慎崴到了脚。
姜舒桐心有戚戚地维持着这个姿势不敢动,生怕牵动了伤处,小心翼翼地扭头四下瞧了瞧。
周围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死的死,重伤的重伤,总之没过几刻便全都没了动静。
唯有那领头的男人还存有一丝气息,他眼神怨毒,身体控制不住地抽搐了几下,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地咒骂。
“你这个小杂种,咳咳……当年就应该将你按在水池里淹死。”
男人喘息着,断断续续、反反复复说着那几句难以入耳的话,没过多久便也眼含不甘地咽了气。
对于他说的话,师无棘懒得搭理。
毕竟人之将死,其言也无用。
但对于他的钱,师无棘相当有兴趣。
周家都倒了这么多年,竟然还能给这个二世祖留下一些存货。
少年端详着刚刚从男人手上摘下来的金扳指,相当满意地点了点头。
之后没有再看地上的人一眼,他走到姜舒桐身前,俯身低头,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在她的脚踝骨上轻轻按了按。
“嘶……好疼!”她委屈巴巴地扁着嘴,“你做什么这么用力!”
“……”
不敢说。
他根本分明一点力道也没用。
师无棘揉了揉眉心,无奈问道:“还能走吗?”
姜舒桐鼓起勇气,尝试着微微动了动脚踝,但紧接着便立刻后悔了,剧烈的疼痛激得她眼泪在眼眶中直打转。
此时已然天色渐沉,日光一寸一寸隐入云层,倦鸟相伴着归家。
望着慢慢暗下来的天色,师无棘认命地背过身弯腰蹲到她面前,“走吧,背你回去。”
少年沉默着蹲在身前,肩膀单薄,但看起来竟然有股青涩的力量感。
她心尖莫名一颤,整个人也跟着顿住,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趴到他背上,双手抱住师无棘的脖颈。
身下的少年步伐稳健,踩着湿软的江岸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岸边的柳枝被晚风撩起,时不时拂过师无棘的鼻梁,麻酥酥的。
姜舒桐伏在他背上,听着少年平稳的气息,想起那些人方才的话。
今日发生了这样的事,遇见那些人,他是不是不太高兴?
可是她不太会安慰人欸。
姜舒桐觉得有些苦恼。
她苦思冥想,试图从这些年看过的话本子里集思广益,却好半晌也没思忖出一句可用的话。
风流王爷爱上我?不对不对。
和死对头成婚了?嘶,好像也不对。
小公主十分懊恼: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师无棘。”她想了很久,最终只能闷闷地小声开口,“不要听他们的,你是个很好的人。”
说完,她莹白的面颊染上一点粉桃色,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师无棘轻笑一声,嗓音清润:“你不害怕吗?”
姜舒桐摇头,想起他看不见,便认真而坚定地开口:“为什么害怕?你对我这么好,时时照顾我,我喜欢你还来不及。”
她说喜欢。
少年的心跳漏了一拍,可转而又有些沉默。
……
“姜舒桐。”
他的步伐似乎微微放缓了一些,半响后才轻轻开口:
“他们说的没错,我就是个见不得光的外室子。”
他亲手将自己陈年的伤疤揭开,在镀着金边的夕阳下,缓缓讲给她听。
“我娘是金风细雨楼最好的杀手,她少时天赋卓绝,百年来无人能出其右,是楼主当时最属意的徒弟。”
“可她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
姜舒桐屏住了呼吸,她手臂微微收紧了些,小脸贴在他的后颈上。
“她相信了那个男人的鬼话,叛出金风细雨楼,心甘情愿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我们住在槐花巷的小院里,直到我七岁那年被接回周家。”
渔阳这一带土地并不多,几个城镇加起来恐怕还没有京城八分之一的面积,附近几个城镇的百姓大多都靠打鱼为生。
在当时,周家拥有码头的调度权限,甚至几乎掌握了将近三分之一的土地,已经绝对算得上是个颇为显赫的大家族了。
习惯了江湖上那些直来直去的杀人手段,单纯豪爽的少女一头扎进了吃人的深宅大院。往日所习皆成无用,她不懂后宅的生存法则,更不明白那些肮脏的勾心斗角。
她活得很辛苦。
“那时,周家的每一个人都能踩上我们一脚。”
师无棘言语平静,可低哑的嗓音终究还是泄露了几分晦暗。
自从离开槐花巷,住进那个宅子里,他的身上就不曾断过伤口。
姜舒桐眼尾沁出两滴泪。
七岁那年她在做什么?
在京城书院跟着夫子学写字,她调皮捣蛋,还偷偷往夫子的茶杯里面倒墨汁,被他举着戒尺追得满书院跑。
她窝在阿姐的怀里看戏听话本,还要嫌弃今日的糖糕不够甜。
耳边感受到温热的呼吸,背上的人似乎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是不是想问,她武艺高强,为什么不反抗?”
师无棘幽幽说道:“万幽蛊离开了母蛊,会持续不断地吸收宿主的精气,她日复一日地虚弱了下去。”
“她一剑结果了那个男人的性命,随后用这柄短剑终结了此生的折磨。”
暮色映照下,少年随身的短剑显得暗沉沉的,剑柄玄乌,早已在经年累月里打磨的光润透亮,剑鞘上嵌的金属反着清凌萧瑟的光芒。
“她死后,我主动找上了金风细雨楼。愿此身为楼主驱策,余生受经脉倒行之痛,只求……杀了所有折辱过她的人。”
最后一抹日光悄然没入江水,小镇灯火一盏盏亮起,夜风一吹,便似摇曳的星火。
师无棘背着她一路沉默,一步步拾阶而上,他忽然不敢听她说话,更不想看她同情自己。
先前她说喜欢,可师无棘知道,那不是他想要的意思。
姜舒桐喜欢他,喜欢隔壁那只毛茸茸的小狗,喜欢沈大娘,说不准还喜欢那个沈知白。
她其实不懂什么是喜欢。
更何况,像她这样顶顶好的姑娘,理应有最优秀的郎君来配。
而不是他这样的,在淤泥中挣扎复仇的阴鬼。
少年想着想着,有些失了神,却忽然感觉颈边有温热的液体一点一点洇湿了他的领口。
槐花巷盏盏悬灯下,师无棘将她放下,转身看清了少女面上晶莹的泪。
好半晌,姜舒桐轻轻开口,声音软软细细的,“师无棘,你疼不疼?”
紧握着剑的手顿住了,少年眼睫剧烈的颤动了一下,随后猛地抬头。
面前的姑娘眼眶通红,一双眸子里含着自己都不知道的怜惜,像只分享食物的软和小兔。
她怎么这样爱哭,柔弱,却又……惹人喜欢。
师无棘想。
“你受了那么多苦,是不是很疼?”她拢着细眉,吸了吸鼻子。
好一会儿,他开口:“早就不疼了。”
月色抚开云纱。
关门前,师无棘忽然想起今日午后那只胖鸽子送来的字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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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了垂眸,犹豫半晌还是和盘托出:
“今日那鸽子除了来送药,还带了个消息。”
是个好消息。
“再过两三日,往南的路就能走车了。姜舒桐,我们可以离开渔阳,往南陵去了。”少年声音微蔫。
她晃了一下神,反应过来后骤然笑起来,“真的呀?”
姜舒桐颊边漾起两个小小的酒窝,眼眸亮晶晶地说道:“那可太好啦!耽搁了这些日子,可急坏我了,这下终于能见到阿姐啦!”
她说了两句,见师无棘那边没什么动静,疑惑地歪头看他。
“你怎么啦?”
师无棘抬眸,望着她莹雪般的脸颊,少女尚且懵懂地翘着嘴角,无知无觉。
他没应声,只是摇摇头,闷闷地说了一声,“早点睡。”
正要转身离开,身后传来她娇俏的声音。
“师无棘,我们明天去钓鱼吧!”
“沈大娘说,这个时节渔阳的小江鱼最鲜美了,我们自己钓两条回来炖汤好不好?”
师无棘哑然失笑,“好。”
-
翌日,晨雾方才散尽,少女就站在师无棘门外“咚咚咚”敲起了门。
“师无棘!快起来,我们去钓鱼!”
屋内的少年翻了个身,没精打采地扒开眼皮。
往日向来都是要睡到日上三竿,她今日怎么倒是早早就起来了。
她到底知不知道,杀手都是昼伏夜出的!
任劳任怨地给姜舒桐挽好发髻,辛苦了一早上的师无棘前往厨房制作鱼食饵料,姜舒桐揣着手在旁边指指点点。
“这个再加一点,加了酒酿好香的,一定能把鱼都迷晕。”
师无棘依言照做,然后趁她不注意偷偷准备了一份普通的。
日头渐渐高了,水面波光粼粼的,两人租了一条小船,慢慢悠悠地划向河中心。
姜舒桐坐在船头,一抬手将鱼线甩出去,鱼钩落水,溅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师无棘坐在船中间看她,她今日穿了件樱粉色的衣裙,裙角还绣了两朵小荷花,发髻上扎着同色的发带,在江风里一飘一飘的。
“啊!”耳畔传来少女的惊呼。
他一下子惊醒过来。
“好像咬住了!”姜舒桐站起来,将鱼竿不得章法地乱甩,鱼线绷得紧紧的。
那鱼在水下左右奔逃,连带着船也跟着不停摇晃,少女身子东倒西歪的,慌忙向他求救:
“师无棘!快来啊啊啊啊!”
师无棘扔了自己的鱼竿,三步并作两步,大步跨过去一把扶住了少女纤细的腰肢,又触电般的急急收手,耳根子红了一半。
姜舒桐根本没察觉,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鱼,扭头娇嗔道,“你快帮我呀!”
他回过神,握住鱼竿轻飘飘地往上一提,下一刻一条活蹦乱跳地小江鱼被提溜出水面,在半空中甩着尾巴挣扎。
“钓到了!我可真厉害!”
少女拎着鱼欢呼雀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仰着脸笑容明媚。
忽而那鱼剧烈地挣扎起来,一个扭身挣脱鱼钩,“啪叽”一声掉在了船上,徒劳地蹦了两下。
姜舒桐惊了一跳,下意识地躲开,却使得小船猛烈晃动。
两人尚且来不及反应,姜舒桐已然失去平衡结结实实地撞了过来,脚下一滑摔在了师无棘身上。
四目相对,两人皆愣住了。
少女柔软的身躯趴在他胸口,脸埋在他的颈侧,清甜的花香骤然交缠上来,混合着酒酿的醉。
师无棘瞳孔惊颤,却一动也不敢动,双手僵硬地举在半空,不知该放在何处。
姜舒桐抬起头,一双杏眸水润朦胧,吐息如兰:
“师无棘,你的心跳好快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