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卷着暮色,顺着长街倒灌进来。
陆之珩走出医院门诊楼,指尖随意插进风衣口袋,身形落在渐沉的天色里。
他去地下车库取了车,一路驶向那片老旧公寓。
楼下的树影被路灯拉得很长,这里是他父母留下的房子,不大,七十多平米。
防盗门的锁孔早已有些发涩,他转了两圈,才轻轻推开门。
迎面扑来一阵浓烈的、混杂着酱油焦糊和不明香料的刺鼻气味。
抽油烟机正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
狭窄的厨房里,油烟未散。
沈星辞穿着件米白色家居服,腰间系着一条印着滑稽卡通柴犬的围裙。
袖子高高挽起,正手忙脚乱地拿着锅铲在平底锅里扒拉着什么,原本清俊的脸庞,很不合时宜地沾了一块黑灰。
听见开门声,沈星辞回过头。
四目相对。
沈星辞名下大平层与别墅不计其数,可陆之珩习惯了小空间的踏实,住进空旷的大房子反而整夜失眠。
沈星辞第二天就让搬家公司把几大箱子高定衣物和医学文献运到了这套旧公寓里。
此刻,沈星辞手里还举着那把沾满焦黑色块的锅铲,平底锅里正升腾起最后一缕黑烟。
往日里那位在京圈八面玲珑、在台上面不改色的沈主任,现在局促得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咳嗽了两声,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扔,欲盖弥彰地挡住身后惨不忍睹的案发现场。
“回来了?”
沈星辞扯着那条柴犬围裙擦手,干巴巴地解释。
“阿珩,你别误会,这当然不是给你吃的哈。我今天没排班,闲着也是闲着,就……拿这口锅练练手。”
陆之珩换了拖鞋,脱下风衣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
“我点了外送二十分钟就到。”沈星辞走过来,试图用最体面的语气挽回一点面子,“我点了一家你常去的老字号淮扬菜,至于锅里那些,那是厨艺探索阶段必要的损耗,不具备食用价值。”
陆之珩没接话。
他看着沈星辞沾了灰的鼻尖,又看了看料理台上那堆切得大小不一、形状诡异的胡萝卜丁,从早上紧绷到现在的神经,在这一地的烟火气和兵荒马乱里,突然卸了力。
脚跟发沉,陆之珩往前走了两步,跨进厨房,直接伸出双臂,从正面抱住了沈星辞。
这个拥抱来得毫无预兆。
沈星辞背脊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
他还没洗手,两只手悬在半空,不敢往陆之珩干净的衬衫上放,只能虚虚地环住对方的腰际。
“怎么了?”沈星辞压低嗓音,平日里带笑的语调收敛得干干净净。
陆之珩把脸埋在沈星辞颈窝里。
那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只有很淡的沐浴露香气。
沈星辞身形比他高出一截,两人骨架身形本就相近,这一点恰到好处的身高落差,让这个姿势里的陆之珩,能完完全全把自己交付出去。
“星辞。”陆之珩嗓音发涩,夹杂着藏不住的疲惫,“我今天……有点难过。”
悬在半空的手终究轻轻落下,掌心稳稳贴在陆之珩的后背上,顺着脊椎的线条,一下、又一下,极轻极缓地拍着。
“出什么事了?”沈星辞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他。
陆之珩闭上眼,急诊室外的哭嚎声又在脑海里回放。
“跟了两个月,六床的病人还是走了,胃癌晚期。”
他沉默了很久,才艰难地把这几句话说完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家属今天带了孩子过来……那个小孩,才七岁。”
“他在病房外面哭得很大声,一直在叫爸爸。”
医院是个见惯了生离死别的地方。
做医生的,早就该把心肠练得比手术刀还硬。
可是今天那个七岁孩子的眼泪,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陆之珩那道陈年溃烂的伤疤上。
六年前,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他父亲从天台坠落,骨肉碎裂的闷响和鲜血蔓延的画面,成了他日日夜夜都无法摆脱的梦魇。
他当年也是那样,一个人站在太平间冰冷的铁门外,连哭都哭不出声音,只能在绝望里把眼泪咽进肚子里,那是刻进骨血里的痛。
沈星辞手上的动作停下。
怀里的人肩膀在极细微地发颤。
沈星辞把下巴贴在陆之珩的头发上,手臂猛地收紧,将人牢牢嵌进自己怀里。
他低下头,唇瓣擦过陆之珩的耳廓。
“阿珩,是不是想爸爸妈妈了?”沈星辞的话语直白又温柔,没有任何弯绕。
陆之珩没出声,只把脸往他肩颈处埋得更深了一些,呼吸打在沈星辞的锁骨上,滚烫得吓人。
“是不是……吃了好多苦?”
沈星辞的手轻轻覆上他的后脑,指腹深深埋进他的发丝里,声音轻得发颤,
“别人家的孩子,都有人护着疼着,受了委屈还有地方躲……可我们阿珩,就只有自己一个人。”
狭窄的厨房里只剩下抽油烟机微弱的运转声,沈星辞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虽说我不能当你的爸爸妈妈,”
沈星辞轻轻叹了口气,用一种几近宣誓的口吻。
“但从今往后,我会一直陪着你,爱着你。
往后的每一天,每一年,我都在。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质朴的承诺。
这句话稳稳当当地托住了陆之珩摇摇欲坠的情绪。
那个一直在黑夜里独自淋雨的小孩,终于找到了属于他的屋檐。
不知道抱了多久,直到陆之珩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松弛下来。
他从沈星辞怀里退出来半步,眼底的红血丝还没褪干净,但那股压在眉宇间的阴霾已经散去大半。
他看着沈星辞沾了黑灰的脸,还有那件滑稽的柴犬围裙,情绪经历了一场大起大落后,终于有了落地的实感。
“心情好点没?”沈星辞见他盯着自己,眼底漫出几分关切。
“好多了。”陆之珩吸了一口气,将注意力转移到旁边的平底锅上,里面躺着一块已经完全碳化的不明物体,“你刚才,到底在做什么?”
提起这茬,沈主任的从容彻底崩盘。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偏过头去躲避那块黑炭的视线。
“网上的视频教程。”沈星辞底气不足地找理由,“明明上面写着‘中火慢煎三分钟至两面金黄’,我精准卡了表,连多一秒都没给它,它居然自己糊成了这个鬼样子。”
他说得理直气壮,把黑锅全扣在食材和火候身上。
陆之珩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没忍住笑出声来。
那些积压在胸腔里的情绪,被这一刻的滑稽轻而易举地化解。
他走上前,无视了沈星辞防备的动作,偏过头,在那张沾了灰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唇瓣温软,一触即分。
沈星辞愣在原地,陆之珩向来内敛,就算两人已经互通心意,也很少会有这种主动越界的亲昵。
“怎么会呢。”陆之珩眉眼舒展,伸手去拿灶台上那把锅铲,“沈主任第一次下厨,我总得尝尝。”
话音刚落,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死死攥住。
沈星辞眼疾手快,一把夺过那把锅铲,顺势把平底锅连同那块黑炭一起扔进水槽里。流水冲刷而下,发出刺啦的声响。
“别了。”沈星辞护在水槽前,如临大敌,“都糊透了,全是丙烯酰胺和苯并芘,这东西吃进去,致癌。”
职业素养在这一刻达到了高度统一。
听见“致癌”两个字,陆之珩迈出去的脚步硬生生地停住。
“行。”陆之珩从善如流地收回手。
玄关处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外送到了。”沈星辞如蒙大赦,解开围裙往旁边一扔,“你去洗手换衣服,我去拿饭。”
陆之珩看着他快步走向门口的背影,眼底漾出清浅的笑意。
外卖送来的是两人份的狮子头、清蒸白鱼还有一份熬得粘稠的小米海参粥。
折叠餐桌被拉开,暖黄色的顶灯打在热气腾腾的饭菜上。
沈星辞用热毛巾把脸上的黑灰擦干净,坐在陆之珩对面。
他习惯性地把鱼肉里那几根细小的刺挑出来,然后把干净的鱼肉夹进陆之珩碗里。
动作熟练得完全不像那个连平底锅都搞不定的人。
“多吃点。”沈星辞敲了敲他的碗沿,“你这几天在科室连轴转,人都瘦了一圈,再不补回来,贺年见了我又得冷嘲热讽,说我虐待你。”
提到贺年,陆之珩想起几天前在医院走廊上遇到的那个满身锋芒的贺家少爷。
“贺年最近怎么样?”陆之珩喝了一口粥,轻声问道,“上次见他,整个人状态都绷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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