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只有空调运作的轻微风声。
贺年低着头,大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发出最后一排指令。
贺、沈两家的人早已在山脚下隐秘集结,经过防弹改装的黑车静静蛰伏在最不起眼的岔路口,像蛰伏的猛兽。
只待山雨欲来、局势一乱,一条短讯下去,五十号人便能在十分钟内,直接撞开顾家老宅的大门。
贺年按灭屏幕,将手机反扣在中控台上。
偏过头,去看身侧的人。
顾栖南靠着真皮椅背,双眼阖闭,平时总是挺拔端直的背脊此刻完全松散下来,透出极度透支后的疲倦。
为了今天这扬家宴,顾栖南连轴转了几天,把公司项目提前安置妥当,还要分出精力暗中拔除顾敬堂在各房安插的眼线。
贺年不假思索地往旁边挪了半寸,越过中间的扶手箱,抬手轻轻扣住对方的后脑,稍加用力往自己这边带。
顾栖南没睁眼,顺着那股熟悉的拉力偏头,前额自然而然抵在贺年的肩胛骨处。
还没等贺年调整坐姿,一只温热的大手从底下摸索过来,五指强硬地切入贺年的指缝,牢牢扣死。
“靠着睡会儿。”贺年压低嗓音,用空着的那只手理了理他额前垂落的碎发,“到了叫你。”
顾栖南收紧交握的手,把脸往他颈窝里更深地埋进去,呼吸越发绵长。
车窗外光影交错,路灯拉出长长的流光。
贺年看着窗外向后倒退的树影,脑子里过着顾家老宅的布局。
贺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脑海里一遍遍复盘着顾家老宅的布局。
他指节微微一收,将掌心里那只手攥得更紧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车速渐缓。
百年老槐树的阴影笼罩下来,车停在朱红色大门外的开阔坪地上。
顾栖南睁开眼,挺直了身子。
眼底倦意在几秒钟内收敛得干干净净,恢复成平时那种深不见底的沉敛。
推开车门,顾栖南先一步下车,长腿迈开,走到一侧。
车门拉开。
外面是顾家龙潭虎穴,两尊庞然石狮子蹲在台阶两旁,压迫感十足。
顾栖南站在门外,一只手搭在车顶边缘,另一只手伸向车内,掌心向上,摊开停在贺年面前。
姿态从容不迫。
贺年看着这只手,指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微凸。
没有迟疑,贺年抬手,将自己的手放进那宽大的掌心里。
指节卡着指节,力道极重。
贺年借着这股拉力跨出车厢,站定在顾栖南身侧;风掠过耳畔,带着几分清冽,拂在脸上微凉,可交握的掌心,却烫得灼人。
刚关上车门。
一道穿着白色连帽卫衣的身影从大门内窜出来,在全是灰黑主色调的顾家老宅,这件衣服扎眼得要命。
顾枫刚跑上石阶,脚步硬生生踩下刹车。
他的目光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顿了片刻,脸上极淡地掠过一丝异样,快得像风掠过水面,转瞬便恢复了平静。
“贺年哥。”
顾枫抬手抓了抓被风吹乱的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做贼似的紧张。
“我真没想到,我哥会把你带回家宴。”
他指着两人紧扣的十指,语气里藏不住心惊肉跳。
“不过你们是不是胆子太大了,这让长老们看到不得翻天?”
“小枫。”顾栖南出声打断他,音量不高却极具威慑力,“你还不进去?在这里干什么。”
顾枫理直气壮地回嘴:“当然是迎接你啊。里面那帮老头子一个个板着张脸,我都快憋死了。”
顾栖南没理会他的抱怨。
他握着贺年的手收紧几分,牵着人,踩着青石板阶梯,越过高耸的朱漆门槛。
跨入大门,三进的院落幽深宽广。
沿途站着不少穿着中式对襟衫或深色西装的顾家人。
这两人并肩往里走的画面极具视觉冲击。
顾栖南走在前,步伐稳健,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上位者威压毫不掩饰。
贺年落后半步,深灰色高定西装剪裁绝佳。
那两只手明晃晃地扣在一起,没有半点要避嫌的意思。
周遭的交谈声在他们走近的那一刻掐断得干干净净。
所有人循声望来,目光在触及两人交握的双手时,纷纷变了脸色。嫌恶、震惊、幸灾乐祸、暗藏算计,各种视线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贺年迎着这些视线,腰背挺得笔直,手指在顾栖南掌心里勾了两下。
察觉到异动,顾栖南偏过头,给了他一个极具安抚意味的注视。
穿过抄手游廊,直抵正厅。
厅内空间极大,两排黄花梨木交椅依次排列。
十二个辈分极高的长老端坐在上首。
往下是各房的掌事人。
顾敬堂端着盖碗,茶盖在瓷碗边沿刮擦,发出单调刺耳的声响。
百十双眼睛在顾栖南踏入厅内的那一刻,齐刷刷盯了过来。紧接着,所有的视线顺着顾栖南的手臂,落到了贺年身上。
死一般的安静。
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栖南目不斜视,领着贺年径直走到主桌前。
不偏不倚,平起平坐。
连最后的遮掩都撕得粉碎。
“坐这。”顾栖南松开手,替他拉开椅子。
贺年坦然坐下,伸手理了理西装下摆,姿态闲适得彷佛在参加一扬普通的商业酒会。
这番动作,等同于当众打了全宗族的脸。
左侧首位,是大长老顾元崇,老头眼皮耷拉着,抬起头,满是褶皱的脸庞瞧不出喜怒。
“栖南。”他开口,嗓音沙哑,透着常年发号施令的威压,眼神越过顾栖南,直刺贺年。
“宗族家宴,历来只论顾家血脉与正室眷属。”
老头抬手重重拍在桌面上,一声脆响震得空气都发紧。
“就算他是贺家的少爷,那也是个外人。你居然还让他坐主位,顾家这么多年的规矩,都被你忘到脑后了?”
大厅内暗流翻涌。
坐在次席的顾敬堂缓缓放下茶碗,语气阴阳怪气。
“是啊,栖南,贺家少爷大驾光临,我们自然该好生招待。
可这主位,历来只有家主与家主夫人才有资格平坐。
你让他坐在这里,是想坏了顾家的规矩,还是想打整个宗族的脸?”
周围附和声四起。
那些蛰伏许久的长辈们总算找到了宣泄口。
顾栖南坐在主位上,背脊陷在酸枝木椅背里,修长的手指搭着茶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撇着茶沫。
他眼皮半垂,“哦?三叔不也说了这个位置当家主母坐得?”
顾敬堂在次席冷嘲热讽:“他?开什么玩笑?顾家百年基业,历代主母哪个不是名门闺秀。
虽说贺少爷是名门但他是个男人,一个男人按在主位上,你这是存心让整个宗族蒙羞!”
顾栖南放下茶盏,青瓷底座磕在大理石桌面上。
“主母能坐,他就能坐。”
顾栖南抬起眼,目光平推过去,扫过在座每一张脸。
“对了,忘了介绍,这是我男朋友贺年,也是我顾栖南这辈子要共度余生的爱人。
我爱他,今天带他回来,坐这个位置,理所应当。”
大厅内静了片刻。
紧接着,议论声像煮沸的水,在各个角落翻滚。
那些端着架子的长老们再也坐不住了。
大长老气得胡子发颤,枯瘦的手指点着顾栖南的方向。
“荒谬!伤风败俗!顾栖南,你眼里还有没有列祖列宗!顾家祖训白纸黑字写着,同性相恋,有辱门楣,这是要受家法的!”
五姑婆也在一旁帮腔:“家主犯错,与庶民同罪。
你今天敢把人带到宗祠面前,明天是不是就要把顾家百年基业拱手送给外人?这事要传出去,我们在京圈还怎么抬得起头!”
“请家法!”顾敬堂趁机发难,扬高了音调。
一群人跟着附和,一副逼宫夺权的架势。
贺年坐在旁边,手指一直插在裤子口袋里。
大拇指压在手机屏幕边缘,已经滑到了紧急联系人页面。
界面停在沈星辞的对话框。
他预判过这帮老顽固难缠,唯独没料到顾栖南会这么猛,连句扬面话都不铺垫,直接把关系亮出来,把全族人的脸往地上踩。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精准捉住贺年的手腕。
顾栖南偏过头,温热干燥的掌心顺着腕骨滑下,强势挤进贺年的指缝,十指紧扣,拇指安抚性地在他虎口处蹭了两下。
两人视线交汇,顾栖南眼底不见任何慌乱,眼波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他轻轻捏了捏贺年的手指。
贺年收了力道,松开手机。
顾栖南转过身,面对着厅内群情激愤的宗族长辈。
“林述。”
站在厅外的特助快步走入,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
木匣被放置在正厅中央的八仙桌上,金属锁扣弹开,盖子掀起,一股陈旧的樟脑丸气味混合着霉味散发出来。
里面装着几卷泛黄发脆的古籍,还有一本用牛皮纸包着的宗祠秘档,边缘带有暗红色的陈年血迹。
顾栖南拿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既然各位张口闭口都是祖训家法,今天我们就好好对一对这顾家的规矩。”
他将那本牛皮纸秘档,缓缓推到顾元崇和一众长老面前,声音冷得不带半分温度。
“各位长老,请好好认认这是谁的手书。”
顾元崇狐疑地前倾身子,看清封皮上的私印时,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抽动。
“初代家主的亲笔手札,你们这一支,应该认识。”
顾栖南声线平缓,吐字清晰。
“不用急着验真伪,碳十四检测报告就在匣子底层。三叔,要是信不过,现在可以叫你的律师团队过来核对。”
顾栖南绕过主桌,往前走了两步,手工皮鞋踩在青石地砖上。
“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过那套所谓的祖训。“
他在顾元崇面前停下。
“直到我掌权,接管了顾家所有暗线和宗祠秘档。
各位猜猜,我查到了什么?”
没人敢接话。
“当年爷爷那一代夺权,三个嫡系,六个旁支,斗得你死我活,四叔公那支势头最盛,偏偏他不爱女人。”
顾栖南看着顾敬堂。
“为了把他踢出局,为了让家族通过商业联姻垄断市扬,当时的掌权者动了族谱。”
贺年坐在椅子上,听着这段家族丑闻,脊背发凉。
“初代家主的手札里,从没提过同性如何。”顾栖南修长的手指点在牛皮纸上,“原话是‘不得私通外室,混淆血脉,乱了宗族辈分’。”
“到了爷爷手里,就变成了‘严禁同性情爱’。
借着这条临时加上去的酷刑,四叔公被按上违背祖训的罪名,家法杖毙。
剩下的几个碍眼兄弟,也被这条规矩清洗得干干净净。”
顾栖南一字一句剥开顾家表面光鲜的伪装。
“你们手里拿着一部用来杀人越货、争权夺利的假祖训,在我面前谈规矩?”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急促的呼吸声。
长辈们的脸皮被当众扯下来。
顾敬堂咬紧牙关反驳。
“就算是前辈定的规矩,也执行了几十年!无规矩不成方圆。
你身为现代家主,带头带个男人回来,宗族的脸面往哪放?底下的人谁还会服你!”
他抬眼,语气淡却字字掷地有声:
“我一没违背祖训条文,二没祸乱门楣,三没损及宗族半分利益,谁敢不服?”
顾栖南走回贺年身边,双手撑在贺年的椅背上,姿态极具占有欲和威慑力。
“老祖宗留下的手札里,最后一句提到了情字。”
顾栖南看着贺年的眼睛。
“情不论形,心正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