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两个侍卫捧着红布盖着的物件,刚迈过门槛,杨延辉就嚷嚷起来:“凌风!”
那声音敞亮得很,带着股子热乎劲儿。
卢凌风脸上瞬间绽开笑,大步迎上去:“四郎!”
两人抱拳,互相捶了下肩膀。
杨延辉盯着他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你这伤好得够快啊——”他挑了挑眉,“府上藏着神医?”
卢凌风一愣。
他没跟外人提过受伤的事。
后堂里,门缝后面,费鸡师刚要咋呼“他怎么知道”,嘴刚张开,就被苏无名一把捂住。
两只手捂得死紧。
费鸡师瞪着眼,呜呜了两声,被苏无名一个眼神瞪回去。
俩人头挨着头,挤在门缝边上,往外瞅。大气不敢出。
正厅里,杨延辉没等卢凌风追问,朝侍卫抬了抬下巴。
红布掀开。
露出个精致的木盒,里面码着几瓶药膏,隔着几步都能闻到那股清苦的药香。
“陛下赐的。”
杨延辉拍了拍盒子,“说你敢打敢拼,让你赶紧养好伤——”
他咧了咧嘴,“接着干活。”
卢凌风立刻转身,对着大明宫方向,拱手行礼。
声音沉了几分:“臣,谢陛下恩典。”
侍卫放下药箱,躬身退了出去。
门刚合上,杨延辉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刚才你不是问我——为何知道你受伤了?”
卢凌风抬起头,微微一愣,惊讶地看向他。
杨延辉往大明宫方向拱了拱手:“陛下虽然年幼,但却是爱民如子。”
他顿了顿,“这长安红茶案与新娘失踪案,除了安排长安和万年两县在查之外——”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更是命我几兄弟明察暗访。终是查到了这鬼市。”
卢凌风眼神一凝。
“昨日,我与大哥正在这鬼市之外,”杨延辉缓缓道,“盯着一些人的动静。”
卢凌风急忙问道:“昨夜鬼市之中,确实有一些善射之人,似乎并不是寻常流寇——乃是军中之人。”
他盯着杨延辉:“四郎知道他们的身份?”
杨延辉望了望四周。
目光扫过门窗,又扫过角落,最后落在桌上。
他伸出手指,蘸了蘸茶水,在桌面上缓缓写下两个字——千牛。
卢凌风低头看去。
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可能?”他失声道,声音都变了调。
杨延辉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卢郎,”他缓缓道,“北地高门,范阳卢氏——难道看不出如今长安的局面?”
卢凌风盯着他,没有说话。
杨延辉往后退了一步,正了正衣襟。
“此次前来,陛下让我为你赐药。”他顿了顿,“还让我给你带句话。”
他抬眼看向卢凌风,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
“若是卢凌风你需要——”
他一字一顿:
“自可找我五弟杨延德,可让他率右骁卫,助你一臂之力。”
过了一会,杨延辉与卢凌风叙了会话,便告辞离开了。
只留下那盒御赐伤药,静静摆在卢凌风手边。
门刚合上,后堂里就炸了锅。
费鸡师猛地一把打开苏无名的手,嘴里“呸呸呸”个不停:“你这手又不是鸡腿!一直捂着我的嘴干什么?呸呸呸!”
他抹了把嘴,背着手,晃晃悠悠晃到前厅。
走到桌边,随手拿起那盒御赐伤药,凑到鼻尖闻了闻,脸上露出笑意,点了点头。
“这些可都是上好的伤药,”他咂了咂嘴,“看来皇帝陛下对你卢凌风,还真是蛮好的。”
他把药瓶往卢凌风面前推了推,“你在他手底下当差,不会差。”
苏无名也缓缓从后堂出来,悠悠开口:“只是可惜——”
他看了卢凌风一眼,八字胡微微上扬。
“卢中郎将,或者说——范阳卢氏,可能还在考虑吧。”
费鸡师灌了口酒,咋吧着嘴:“考虑什么?”
卢凌风猛然转头,望向苏无名,眼神冷冽。
“我卢凌风是卢凌风,”他一字一顿,“范阳卢氏是范阳卢氏。”
顿了顿。
“无论如何,这长安红茶案,我一定会查下去。”
他嘴角忽然浮起一丝笑意,望向苏无名。
“苏大县尉。”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这皇帝陛下都已经派监门卫、右骁卫查到了鬼市。
恐怕再过两日,不劳你出手,陛下自己就将这案子破了。”
他挑了挑眉。
“到时候——你这个没用的长安县尉,可不知道会被踢到哪里去啊。”
苏无名用手摸了摸八字胡,笑咧咧的,不慌不忙。
“恩师狄公曾言,”他慢悠悠道,“无论身居何地,身处何职,只要是为百姓做事,自当无悔。”
卢凌风冷哼了一声。
“好了好了,你就不要拿你的恩师狄仁杰来压我了。”
费鸡师咂着嘴灌了口酒,把药瓶往卢凌风面前又推了推,不耐烦道:“管他范阳卢氏还是长安县尉——有好药先用着!
我这老骨头都知道,查案得有劲儿才行。”
卢凌风忽然正了正神色,望向苏无名。
“好了,不说其他,只说这两桩案子。”
他盯着苏无名:“你昨日爬出那地洞之时,可曾看见那白衣人脸上的可怖面具?”
苏无名点了点头:“方相面具。”
“不错。”
卢凌风沉声道,“刚才费鸡师也说了,这长安红茶与新娘失踪,那是一体。”
他顿了顿。
“而你刚刚又猜测,这西域幻草是种在长安县以内。”
他盯着苏无名:“那现在当务之急,最重要的就是找到西域幻草——证实你的猜测。”
苏无名连忙拱手,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中郎将,这事对我来说有点难啊。我一个区区县尉,那些地方……我都无权搜查。”
卢凌风豁然站起。
“那就交给我。”
一旁的郭庄连忙提醒:“中郎将,可大将军刚刚已经卸了你的兵权——”
卢凌风昂首,淡淡道:“就算身上有兵权,那些地方也不是能轻而易举进去的,更容易打草惊蛇。”
郭庄又急了:“可是——可是大将军不是说了让您闭门思过?您这怎么出去?”
费鸡师忽然拿起桌上的伤药,在郭庄眼前晃了晃。
“这皇帝陛下还说了——”
他学着杨延辉的腔调,“让你们家中郎将养好伤,早点出来干活。”
他斜着眼看郭庄:“那你说是大将军大,还是皇帝大?”
郭庄被这一怼,张了张嘴,连忙道:“这这这……自然是皇帝陛下的命令更为重要。”
费鸡师皱着鼻子,哼了一声:“那不就得了?赶快给你家将军上药!”
卢凌风一把夺过费鸡师手里的伤药,“啪”地拍在桌上。
“上药的事稍后再说!”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这些地方白日里才好靠近,夜里去反容易撞见‘报信’的——我从后门出去探探,你在这儿盯着。”
说罢,转身欲往后门走。
刚迈出两步,他忽然回头,看向郭庄。
“郭庄,去把昨夜鬼市逮的那个温超提来。”
他顿了顿,“记住,瞒着大将军和其他人。”
郭庄连忙拱手:“是!”
转身要走,卢凌风却又补了一句:
“那厮是司户参军,管的就是婚丧嫁娶。这新娘、红茶的事——”
他眼神一冷,“我看他八成脱不了干系。”
苏无名在旁边捻着八字胡,笑道:“中郎将果然心思缜密。”
卢凌风哼了一声,昂首挺胸,嘴角带着点小傲娇。
“比起你恩师狄公——”他瞥了苏无名一眼,“差远了。”
说罢,脚下一点,身形已翻过门槛,几个起落,便融进了巷弄的阴影里。
“哎——”
费鸡师望着他的背影,扯着嗓子喊:“我今天还没吃鸡呢!回来捎一只呗——”
他踮了踮脚,又补了一句:
“要肥的!”
······
“皇帝是要卢凌风选择了!”
“叔父,这苏无名怎么每次和卢凌风聊天,都要提你一遍!”
“哈哈,如燕,这是苏无名在刺激卢凌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