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州卫大营。
王杉赤着上身,手里提着一坛烈酒,正大口痛饮。
亲兵呈上一封密信。
无头无尾,字迹狂草,透着一股子嚣张劲儿。
王杉一眼就认出这是徐三甲的笔迹。
阅罢。
“啪!”
酒坛被重重顿在桌案上,酒水四溅。
“好一个徐三甲!”
这位满脸络腮胡的汉子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帐篷嗡嗡作响。
“釜底抽薪!”
“把这潭水搅浑了,大家都别想好过,这脾气,对老子的胃口!”
他大手一挥,眼中精光爆射。
“回信告诉他,这人情,老子应了!”
“只要他徐三甲敢干,我松州卫就敢帮帮场子!”
……
徐家村。
当亲随带回王杉的回信时,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徐三甲捏着回信,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略微松弛。
但这口气还没松到底,眉头又锁了起来。
王杉搞定了,但这只是外援。
真正的战场,还在那把椅子上。
重山关。
那个位置太高,太烫,盯着的人太多。
他现在还不想坐上去,也不想让那群饿狼坐上去。
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自己人。
或者说,找个谁都挑不出毛病,又能替他挡风遮雨的傀儡。
谭景泰。
那个年迈昏聩,只想安稳退休的老上司。
徐三甲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若是谭老头能再干两年……
这事儿,光靠他徐三甲的分量不够,王杉的分量也不够。
还得看那位的手段。
卫岑。
秘武卫镇北司百户,天子的耳目。
只有他能把话递到天子耳朵里,只有他能让这件事变得顺理成章。
“若连卫岑都做不到……”
“那就只能再想别的办法!”
重山关,城南一处毫不起眼的民宅。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缺了角的八仙桌,几条长凳。
卫岑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手边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桌面,在寂静的堂屋里发出令人心悸的笃笃声。
在他身前,一位身着青衫的中年书生垂首而立,面色发苦,额角隐隐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卫大人,此事若无提督大人的手谕,小人着实难办。”
书生声音干涩,带着几分挣扎。
他是陆寿。
这重山关总兵府里,谁都知道梁储总兵身边有个跟了三十年的老书童,为人木讷,只知研墨铺纸,是个闷葫芦。
却无人知晓,他是秘武卫埋在边关最深的一根钉子,代号影子。
三十年,这根钉子从未启用,甚至连陆寿自己都快忘了这层身份,只当自己是个本分的文书。
谁曾想,今日却被眼前这位年轻的煞星找上门来。
卫岑也不接话,甚至懒得抬眼皮看他。
只是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黑沉沉的铁牌,随手往案上一扔。
“当啷!”
铁牌在桌面上打了个转,停在陆寿眼皮子底下。
令牌正面,背面却是一个触目惊心的名字。
陆华。
陆寿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当年送他入关的恩主,也是秘武卫上一任镇北司掌印,更是他这辈子唯一不敢违逆的人。
见牌如见人。
这哪里是商量,分明是逼宫。
沉默良久。
堂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打更声。
陆寿那挺直了三十年的脊梁,终于缓缓弯了下去。
“小人……遵命。”
卫岑冷笑收起令牌。
“去吧,别让徐大人久等。”
……
总兵府,书房。
烛火摇曳,将梁储那略显佝偻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显得格外疲惫。
这位镇守重山关多年的老将,此刻正对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公文发愁。
陆寿如往常一般,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熟练地研墨、剔亮灯芯,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丝毫异样。
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
梁储揉了揉眉心,突然开口。
“陆寿。”
正在研墨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
“小的在。”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记性向来最好。”
梁储拿起一份公文,那是松州卫参将王杉递上来的折子,上面赫然写着举荐谭景泰接任指挥使。
“这松州卫同知谭景泰,是个什么路数?”
陆寿心头一凛,面上却是一派从容。
“回侯爷,此人承平九年调入松州,至今已履任十七载。”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虽无什么拿得出手的泼天大功,却也从未出过半分差错。”
“前些年沙平川掌卫时,把松州卫搞得乌烟瘴气,这位谭同知倒是沉得住气,既不与沙平川同流合污,也不强出头,只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过日子。”
这话听着平淡,实则字字诛心。
在官场上,这种无大功亦无大过,往往意味着平庸。
但对于此刻急需稳定局势的梁储来说,这番话却换了个味道。
韬光养晦,不与同流。
这不就是老成持重么?
梁储闻言,果然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十七年未动,是个坐得住冷板凳的。”
恰在此时,案角压着的一封信函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京城昌国公府今日刚到的急件,信封上那描金的族徽在烛光下熠熠生辉,透着一股子逼人的贵气。
梁储叹了口气,将信递给陆寿。
“你看看这个。”
陆寿双手接过,一目十行。
信是昌国公府的小公爷写的,言辞恳切,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傲慢,举荐寿国公之孙王铮,前来接手这松州卫指挥使的肥缺。
这是来摘桃子的。
梁储靠在太师椅上,满脸倦色。
“一个是坐地虎王杉力荐的老上司,一个是京城国公府塞过来的世家子,这碗水,难端啊。”
陆寿合上信函,斟酌着措辞。
“侯爷,如今北边蛮族蠢蠢欲动,重振重山九镇乃是头等大事。”
“这寿国公府行事,向来霸道,若是那位王公子来了,怕是……未必能与王杉那种粗人尿到一个壶里去。”
梁储眉头紧锁。
王杉是个火药桶,若是真派个世家纨绔过去,两人非打起来不可。
陆寿偷偷瞥了一眼梁储的神色,又状似无意地添了一把柴。
“倒是那宁国公府的周将军,虽然也是女儿身,行事却一向通达,知进退。”
这一捧一踩,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周芷是宁国公府的人,与徐三甲交好,更是梁储的得力干将。
同样是国公府,这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梁储闻言,果然冷笑一声。
“寿国公府,终究不是宁国公府,吃相未免太难看了些。”
这重山关是他在守,不是京城那帮权贵的后花园!
若是让那王铮来了,这松州卫以后究竟是听他梁储的,还是听寿国公府的?
反倒是那个谭景泰。
无根无基,又是王杉的老上司,若是用了他,既卖了王杉一个人情,又能把松州卫牢牢攥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