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重辙心里那个苦啊。
他除了举刀硬抗,根本做不出任何反击。
一步退,步步退。
七招?还是八招?
直到后背猛地撞上一堵冰冷的硬物,退无可退。
那是官厅院墙。
此时的乌重辙,发髻散乱,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满是横肉的脸颊淌下,早已没了方才进门时的不可一世。
“呼——”
劲风骤停。
那柄夺命的长枪在距离乌重辙鼻尖三寸处停住。
徐三甲收枪而立,随手捋了捋有些凌乱的衣领,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戏谑笑容。
“轮到你了。”
“出招。”
乌重辙大口喘着粗气,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男人。
那种压迫感,他在安源州混了半辈子,从未在谁身上见过。
哪怕是以前的总兵,也没有这般令人窒息的杀伐气。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沉声道。
“徐大人的实力,超乎乌某预料。”
“这根本不是普通武者的路数。”
徐三甲把枪往身后一背,下巴微扬,傲气凛然。
“本官在北境死人堆里爬过三回,要是没点保命的本事,坟头草都比你高了。”
“怎么,怕了?”
怕?
乌重辙眼中凶光一闪。
他乌家能在安源州屹立不倒,靠的就是这股子狠劲。
既遇强敌,那便战个痛快!
“杀!”
一声暴喝。
乌重辙不再保留,体内真气运转到极致,整个人如同一头下山的猛虎,骤然前冲。
刀光如电,直取徐三甲胸口膻中穴。
这一刀,快准狠,乃是乌家刀法中的绝杀——断流!
然而。
徐三甲只是微微侧身,手中长枪轻挑,恰到好处地磕在刀脊之上。
力道不大,却正好带偏了刀势。
紧接着。
枪影翻飞,却不再是之前的狂攻。
每一次出枪,都逼得他不得不变招,不得不全力施为。
乌重辙越打越别扭。
明明有好几次徐三甲露出了空门,可每当他想攻过去,对方的长枪就会诡异地出现在必经之路上,逼他回防。
这种感觉让乌重辙羞愤欲死。
他是谁?
他是乌家家主!
安源州的一方霸主!
竟然被人当成陪练的沙包?
“够了!”
乌重辙猛地抽身暴退,手中雁翎刀重重插在地上,怒目圆睁。
“徐三甲!你在耍我不成?”
“耍你?”
徐三甲随手将那柄鎏金飞鱼枪扔给一旁的亲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让你知道差距,那叫指点,不叫耍。”
说着。
他竟毫无防备地走到乌重辙面前,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这位乌家家主的肩膀。
力道沉厚,却没了杀意。
“老乌啊,你这身子骨,还得练。”
“空有一身蛮力,不懂杀人技,上了战场就是给蛮子送菜。”
这一声老乌,叫得极为自然。
乌重辙浑身一僵。
那只手搭在肩上,让他有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
这就……完了?
刚才还打生打死,现在就称兄道弟了?
他本能地想要甩开,可看着徐三甲那双坦荡的眼睛,竟鬼使神差地没有动。
这人……
有点意思。
既有雷霆手段,又有菩萨心肠?
不,他是吃软不吃硬的主。
乌重辙傲娇地撇了撇嘴,收起雁翎刀,哼了一声。
“少套近乎。”
“不过……你确实有点本事,老夫认栽。”
片刻后。
官厅正堂,热茶再续。
只是这一次,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默契。
徐三甲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也不绕弯子。
“乌家在安源州沉寂太久了。”
“田贵死了,这棋局空出了一大块,我不信你乌重辙不动心。”
乌重辙垂着眼帘,看着茶汤中倒映的自己。
动心?
怎能不动心。
世家大族,谁不想更进一步?
可这官场就是个大染缸,进去了,就得当狗。
他乌重辙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当狗。
“动心又如何?”
乌重辙闷声道。
“徐大人手段通天,田贵这种老油条都被你一掌拍死,我乌家这点家底,还不够大人塞牙缝的。”
“与其给人当枪使,不如在堡里做个逍遥富家翁。”
“逍遥?”
徐三甲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世道,哪有什么真逍遥。”
“蛮子在北边磨刀霍霍,叛军在南边虎视眈眈。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你以为不做官就能独善其身?等到城破那天,你乌家囤的那些粮,养的那些私兵,就是别人眼里的肥肉。”
这番话,如同一把尖刀,直直插进乌重辙的心窝子。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中满是挣扎。
徐三甲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为官之道,岂能无拘?”
“你想登高位,掌大权,就必然要受制衡。”
“你以为本官就自由吗?我头上有参将,有指挥使,暗地里还有那群阴魂不散的秘武卫盯着。”
“但这不叫当狗。”
“这叫借势!”
“借朝廷的势,保一方平安,守自家富贵。”
“若只求那所谓的逍遥,在这乱世之中,唯一的下场就是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大厅内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校场上传来的隐约刁斗声。
良久。
乌重辙眼中的戾气散去。
徐三甲的话,虽然难听,却是大实话。
跟着这样一位既有实力又有心机,关键是还把他打服了的主子,或许……并不是坏事。
见火候差不多了。
徐三甲重新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水泉堡防守官的位置,现在空着。”
“那地方扼守要道,油水足,风险也大,非悍将不能守。”
乌重辙瞳孔猛地一缩。
水泉堡!
那可是安源州十二屯堡里排名前三的肥缺!
徐三甲竟然肯把这么重要的地方交给乌家?
徐三甲瞥了他一眼,语气淡然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给你五天时间回去思量。”
“乌家那些英才,埋没在乡野确实可惜。我徐三甲用人,不问出身,只看本事。”
“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既然入了我麾下,就得遵我的号令。”
徐三甲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冷风夹杂着校场上的尘土味灌了进来。
“老乌,你还没看透。”
“你以为我有那一身功夫,为何还要在这官场泥潭里打滚?”
“还要受那文官的气,遭那上司的压?”
乌重辙愣住。
是啊。
以后天六层的实力,若在江湖,早已是一方巨擘,何必受这窝囊气?
徐三甲背对着他。
“因为江湖再大,大不过朝廷的法度。”
“拳头再硬,硬不过千军万马的铁蹄。”
“你想当那闲云野鹤,可这世道,北有蛮子嗜血,南有流寇遍地。”
“真到了城破人亡那天,你引以为傲的乌家堡,就是一块等着被人分食的肥肉。”
“到时候,你那点引以为傲的真气,能护住几个人?”
“你闺女,你孙子,能挡得住几轮箭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