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端着热水盆,满头大汗地从产房冲出来,见到公爹守在灶台边,眼眶一红。
“爹,二弟妹她……”
“慌什么!”
“把这个给她含着!告诉她,老徐家的种,没那么娇气!让她使劲!”
赵氏看着公爹那镇定的眼神,原本慌乱的心莫名安定下来,重重一点头,转身又冲进了产房。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这一个时辰在徐三甲心里,比守城十天还要漫长。
一声嘹亮得有些刺耳的啼哭,瞬间划破了院落上空的阴霾。
紧接着,王稳婆那张笑成菊花的老脸从门帘后探了出来,嗓门大得恨不得全堡都知道:
“恭喜徐大人!贺喜徐大人!”
“是个带把的小公子!母子平安!”
徐三甲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脊背终于松弛下来。
随手摸出一块碎银子,也不看分量,直接扔了过去。
“赏!”
王稳婆接住银子,在牙上磕了一下,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作揖。
没过多久,牛大夫也背着药箱出来了,捋着胡须点头。
“徐大人好福气,二少奶奶底子好,这孩子身子骨也壮实,只需静养几日便可。”
这时,赵氏抱着一个红布襁褓走了出来,脸上的汗水还没干,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爹,您快看看,这眉眼,简直跟老二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徐三甲凑上前去。
襁褓里的小东西皮肤皱巴巴的,正闭着眼张着嘴嚎得起劲。
确实像徐西那个闷葫芦。
看着这鲜活的小生命,徐三甲嘴角微微上扬,刚想伸手逗弄,目光却落在了赵氏那张略显苍白疲惫的脸上。
这大儿媳妇,又要操持家务,又要照顾徐承虎,如今还得伺候月子。
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徐家如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了,若是连个伺候下人的都没有,传出去怕是要让人笑话,更重要的是,不能累垮了自家人。
徐三甲心里有了计较。
次日天刚蒙蒙亮。
关城,西市牙行。
这里是整个边境最阴暗也最现实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味。
“咱们真要买人?”
徐东跟在身后,看着两边笼子里关着的人,眼神有些躲闪,显然还没适应这种将人当牲口卖的场面。
徐三甲面无表情,眼神却有些发沉。
“买!”
这世道吃人,你不买,他们未必就能活得下去。
去年又是兵灾又是雪灾,多少人家破人亡,自愿卖身为奴只求一口饱饭的人比比皆是。
牙行的管事一见徐三甲身上那股子肃杀之气,便知是个见过血的主,连忙赔着笑脸迎了上来。
“这位爷,想要个什么样的?小的这儿,只要您说得出的,那都有!”
徐三甲也没废话,目光在那些瑟缩的人群中扫视。
现在的仆役价格,贱得让人心寒。
一个黄花大闺女,还不如半扇猪肉值钱;一个壮劳力,抵不上一匹布。
他指了指角落里几个穿着虽然破旧,但眼神清正、手脚粗大的妇人,又点了几个看着机灵却不油滑的小厮。
“都要身家清白的,手脚麻利的。”
“家里正好添了丁,缺人手。”
徐三甲从怀里掏出银票,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虽然作为一个现代灵魂,他对这种人口买卖本能地排斥。
但看着那些被选中者眼中流露出的庆幸与生机,他心头那点矫情瞬间烟消云散。
这就是乱世。
给他们一个安身立命的窝,给赵氏减轻点负担,这才是当下最该做的正事。
关城,西市。
经由罗裳引荐,徐三甲在一处不起眼的茶寮见到了那个在此地颇有手段的人牙子,人称牙行老黄。
老黄原本正翘着二郎腿剔牙,一听眼前这位便是那近日风头正盛、甚至能跟周将军搭上话的徐百户,那二郎腿瞬间放了下来。
“徐大人驾临,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老黄那双绿豆眼里透着精光,那是常年混迹市井练出来的眼力劲。
“客套话免了。”
徐三甲也没那个闲工夫跟他打太极。
“我要买人,最好是一家子,底子要干净,用着顺手。”
“一家子好啊!一家子有牵挂,不容易生外心。”
老黄一拍大腿,殷勤地在前面引路。
“大人请随我来,西城那边刚好有几户刚收进来的,都是好货色。”
七拐八绕,进了一处破败的旧院子。
院门一推开,一股混杂着霉味和馊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二十多号人,衣衫褴褛,正按照家庭缩在不同的墙根底下瑟瑟发抖。
老黄指着左手边那一堆面带菜色却还端着架子的人。
“这是刘家八口,原是张府的,那张府举家迁走了,嫌累赘就全发卖了。”
徐三甲扫了一眼,眉头微皱。
那几个老的眼神里还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清高和不屑,这种人买回去不是干活的,是供着的祖宗。
老黄也是个人精,见状立马指向下一波。
“这是徐家六口,获罪的纪大人家的;那边是吴家四口,那当家的原本是商户的大管家,算账管事是一把好手。”
徐三甲微微点头,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了角落里最沉默的那一家子身上。
那一家五口,虽穿着粗布麻衣,但腰杆挺得笔直,尤其是那个护在妻儿身前的汉子,虽然脸上带着病容,但这股子精气神,跟周围那群行尸走肉截然不同。
那是练家子才有的气息。
这脸,有些眼熟。
“你叫什么?”
那汉子抬起头,却在看清徐三甲面容的瞬间,闪过错愕。
“丁秋。”
“我想起来了,上次在关城门口,硬接了周芷周将军一鞭子都没哼一声的,就是你吧?当时跟在那位张宸公子身后的护卫。”
“败军之将,让大人见笑了。”
“一身后天境的修为,怎么落到这步田地?”
徐三甲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丁秋看了一眼身后惊惶的妻儿,叹了口气。
“小人是张家的家生子。张家倒了,作为家奴,自然也就成了这案板上的肉。虽说张家那些勾当确实伤天害理,罪有应得,但毕竟养育了小人三十年,如今只求给妻儿谋条活路。”
是个有情义的,也是个明是非的。
徐三甲心中有了决断,转身看向正搓着手的老黄。
“这一家子,怎么卖?”
老黄眼珠子一转,伸出一只巴掌晃了晃。
“大人好眼力!这可是练家子,还是后天武者,放在哪里都是护院的好手!一口价,五百两!”
“五百两?”
徐三甲冷笑一声,那是看傻子的眼神。
“如今这世道,人命比草贱。他是练家子不假,可也是戴罪之身的家奴,除了我,这关城里还有谁敢买?谁不怕惹一身骚?”
“二百两,连那边的吴家四口我也要了。”
“哎哟我的徐大人诶!您这是要在下的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