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7:45，市立博物馆新馆东侧门
慕景觉得自己可能被贫穷冲昏了头脑。
否则怎么会站在这里——面前是冷灰色调的现代化建筑，玻璃幕墙倒映着傍晚的天空，而她要进去面对一具可能半夜会爬起来散步的真品木乃伊。
她今天特意做了专业准备：栗色长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米色风衣换成了深色冲锋衣（据说能防轻微物理攻击）。
背包里塞满了《古埃及亡灵文化研究》《诅咒防护理论精要》，以及她连夜用陈老师那半截粉笔画的一叠护身符——虽然画到第三张时粉笔就用完了。
季玄音准时出现。
她依然穿着那件洗白的灰色卫衣，只是外面套了件黑色夹克，背上一个瘪瘪的双肩包，手里拎着……超市购物袋。
“你带了什么？”慕景警惕地问。
“必需品。”
季玄音从袋子里掏出：两包盐（碘盐，打折款）、一捆登山绳、几个夹子、还有一盒自热米饭。
“还有你的。”她递过来一个东西。
是一根甩棍，金属的，沉甸甸。
“这……这合法吗？”慕景接住，手一沉。
“保安用品店买的，没开刃。”季玄音把剩下的盐装进背包，“比你的桃木剑实用。”
“我的桃木剑是法器！有文化内涵！”
“内涵打不过会动的裹尸布。”季玄音已经走向侧门，“走，委托人到了。”
来接她们的是两个人：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面色严肃；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女性，怀里抱着平板电脑，表情紧张。
“你们就是灵异之家派来的？”
保安队长皱眉打量两人，目光在她们年轻的脸庞上停留，“我是保安队长李国栋，这位是博物馆研究员林小雨。”
林小雨推了推眼镜，小声说：“那个……情况说明里写的是真的，三天前开始，每晚闭馆后，埃及展区都有声音，监控拍到……”她吞了口唾沫。
“拍到裹尸布自己动。”
慕景感觉后背发凉。
季玄音点头：“先看监控，然后去现场。”
晚上8:20，保安监控室
屏幕冷白的光映在四人脸上。
监控录像时间：凌晨1点17分，画面是埃及展区，光线昏暗，只有安全出口标志的绿光和几盏地面引导灯。
中央展柜里，一具木乃伊平躺着，裹尸布陈旧泛黄。
然后，裹尸布的一端——脚部位置——动了。
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动，而是像有东西在里面伸展，布条缓慢地松开、延展，然后垂落到展柜玻璃上。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停止。
“就……就这样？”慕景问。
“不止。”李队长切换画面，“同一晚，2点03分。”
这次是展区另一个角度，空荡荡的走廊地面上，出现了一串湿脚印，脚印很小，像是孩子的，从展区深处一直延伸到木乃伊展柜前，消失。
“我们检查过，没有漏水，也没有孩子进来过。”
林小雨声音发颤，“而且脚印的成分……实验室初步分析，含有尼罗河流域特有的黏土矿物质，我们馆里根本没有这种土。”
季玄音盯着屏幕：“木乃伊的来历？”
“是三个月前从英国一家博物馆借展的。”
林小雨调出资料，“编号am-1987，出土于底比斯附近的一个中型墓葬，墓主身份不明，推测是公元前1300年左右，可能是祭司或贵族，陪葬品很少，但保存相对完整。”
她放大了木乃伊的照片：“特别的是，这具木乃伊的裹尸布内侧，用血一样的颜料写满了咒文，我们馆的埃及学专家破译了一部分，大多是保护灵魂、防止侵扰的咒语，但有一段很模糊……”
“什么？”季玄音问。
“大概意思是：归乡之路已断，守门人将永世徘徊。”林小雨说，“专家说这可能是个诅咒，但具体指向不明。”
慕景立刻翻书：“根据《古埃及亡灵书》译本，守门人通常指冥界的看守，但如果归乡之路已断，亡灵就无法进入来世，会滞留在现世成为徘徊者……这解释得通！”
季玄音看了她一眼：“书带得挺全。”
“专业素养！”慕景扬起下巴。
李队长清了清嗓子：“两位，馆方要求很明确：第一，确保文物安全，不能有任何损坏；第二，查明原因并解决；第三，尽量不引起公众恐慌。你们……能做到吗？”
季玄音站起来：“先看现场。”
晚上9:00，埃及展区
闭馆后的博物馆，空旷得令人心悸。
脚步声在挑高的大厅里回荡，每一次都激起遥远的回音。
温度比外面低至少五度，中央空调已经关闭，这种冷是别样的阴冷。
埃及展区在二楼西翼，深蓝色的墙面营造出夜空效果，展柜内打光精心设计，木乃伊、石棺、陪葬品在灯光下显得神秘而静谧——如果它们不会动的话。
季玄音径直走向中央展柜。
那具木乃伊躺在定制的水晶棺内，裹尸布确实是松开的，有几条垂落下来，透过布条的缝隙，能看到里面干瘪的躯体轮廓。
慕景保持在三米外距离，举起手机拍照——她说要“记录灵异能量残留”，但手有点抖。
“根据能量理论，”她小声说，“如果有亡灵活动，附近电磁场会有异常，我应该用探测仪……”
“用眼睛看就行。”季玄音俯身，几乎把脸贴在玻璃上，“裹尸布不是自己松开的，是从里面被解开的。”
“什么？”
“你看布条末端的结。”
季玄音指着木乃伊脚踝位置，“标准的祭司结，古埃及常见的捆扎方式，但现在这个结被打开了，而且是从内侧——外面的人要打开得先开棺，但里面的人……或者说里面的东西，可以从内部解开。”
慕景背后寒毛倒竖：“所以真是它自己……”
“或者有东西帮它。”季玄音直起身，环顾四周，“湿脚印从哪开始的？”
林小雨指着展区深处一个仿制的小型墓室入口装置：“那里，脚印突然出现，走到展柜前消失。”
季玄音走过去，地面是光洁的大理石，此刻干干净净。
她蹲下，用手指抹过地面，放到鼻尖闻了闻。
“有味道吗？”慕景也蹲下，什么都没闻到。
“很淡的……河泥和腐植的味道。”季玄音站起来，“和监控里说的一样，尼罗河的土。”
她走到墓室入口前，那是个仿制的石质门廊，里面黑漆漆的，用来展示墓室结构的剖面模型。
季玄音打开手电筒照进去。
模型做得精致：壁画、陪葬品摆放、甚至还有一具仿制的小型石棺，手电光扫过墙壁时，慕景忽然拉住她袖子。
“等等……看那里。”
光斑停在一处壁画上，那是仿制的《亡灵书》片段，描绘死者接受审判的场景。但其中一小块颜色……不对劲。
季玄音凑近，那不是颜料，而是某种暗红色的、粘稠的污渍，在壁画上勾勒出了一个额外的符号——一个不规则的椭圆，中间有个点，像眼睛，又像水滴。
“这是什么？”林小雨也看到了，“上次清扫时还没有……”
慕景盯着那个符号，罕见的陷入沉思。
“你认识？”季玄音问。
“有点像……”慕景凭借理论王者的阅读量认出了符号，“水之眼，古埃及少数祭司流派用的标记，代表监视、通道，或者……交换。”
“交换什么？”
“不知道。”
季玄音退后一步，“那今晚得守在这儿，李队长，能关掉这个区域的监控吗？”
李队长一愣：“为什么？”
“因为有些东西，不喜欢被看着。”
季玄音从背包里拿出盐，开始沿着展区边界细细地撒，“而且，我们需要一点隐私。”
慕景看着她撒盐的动作，忍不住说：“你真的觉得盐有用？古埃及诅咒应该用对应的反咒或者圣甲虫符号……”
“盐便宜。”季玄音头也不回，“而且咸味可能让它不想爬过来。”
慕景：“……”
晚上11:30，第一轮值守
两人在展区角落的休息长椅上坐下，李队长和林小雨去了监控室，约定每小时通一次话。
灯光调到了最低档，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光和展柜内的微光，木乃伊在五米外的水晶棺里静静躺着。
慕景抱着背包，眼睛瞪得大大的，耳朵竖起来捕捉任何声响。
季玄音靠着墙，闭目养神，呼吸平稳。
“你不怕吗？”慕景小声问。
“怕有用吗？”
“没用，但是……正常反应。”
“那我不正常。”季玄音睁开一只眼，“你书里怎么说？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
慕景立刻来了精神：“根据《跨文化灵异应对手册》，首先应该尝试沟通，了解亡灵诉求。如果是迷失的徘徊者，可能需要帮助它完成心愿，或者找到归乡之路……”
“如果它不想沟通呢？”
“那就……建立防护结界，必要时使用驱散咒文。”
慕景声音低下去，“但书上说，强制驱散古老亡灵风险很高，可能引发诅咒反噬。”
季玄音看向展柜：“它应该没恶意。”
“你怎么知道？”
“如果有恶意，不会只是解开裹尸布、留串脚印。”季玄音说，“它可能在表达什么，或者……在等什么。”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敲击声。
很轻，但清晰。
咚……咚咚。
像是手指敲打玻璃的声音。
慕景瞬间僵住，手指攥紧了甩棍。
声音来自……木乃伊展柜的方向。
季玄音已经站起来，手电筒的光束划破黑暗，直射过去。
水晶棺内，木乃伊依然平躺着。
但它的一只手，不知何时抬了起来，干枯的手指贴在玻璃内侧，保持着敲击后的姿势。
裹尸布松开的缝隙里，那只手漆黑干瘪，指甲很长。
慕景的呼吸停了。
季玄音慢慢走过去，在手电光中与那只抬起的手隔着玻璃对视。
然后，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木乃伊的头，极其缓慢地，转向了她们。
裹尸布下，两个凹陷的眼窝黑洞洞地“看”过来。
慕景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季玄音却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你想说什么？”
木乃伊没有回答——它当然不会回答。
但展柜的玻璃上，随着它手指的移动，开始浮现水汽凝结的字迹。
不是英文，不是中文。
是古埃及圣书体。
一个个符号在水汽中显现，又因重力缓缓流下，像眼泪。
慕景勉强辨认出几个字符：“……门……打开……孩子……”
最后两个字清晰起来：
“帮帮……”
然后水汽消散，字迹消失。
木乃伊的手缓缓放下，头也转回原位，恢复了平躺姿势。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死寂重新笼罩展区。
慕景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她看向季玄音，发现对方正盯着玻璃上最后消失的水渍，眉头微皱。
“它……”慕景声音发干，“它在求助？”
“可能。”季玄音转身走回来，“但不是它自己。”
“什么意思？”
“刚才写字用的水汽，不是木乃伊能产生的。”
季玄音指了指地面，“还记得湿脚印吗？很小的，孩子的脚印。”
她顿了顿：
“这具木乃伊里面，可能不止一个灵魂。”
“而且有一个……是孩子。”
慕景呆住了。
而就在这时，远处墓室入口的方向，传来了孩子的哭声。
很轻，很飘渺，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
呜呜咽咽，断断续续。
在空旷的博物馆里，这哭声让人寒毛倒竖。
季玄音抓起手电筒和盐：“走。”
“去、去哪？”慕景声音发颤。
“去看看谁在哭。”季玄音已经朝声音方向走去，“顺便问问，它们到底想要什么。”
慕景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那具恢复平静的木乃伊，一咬牙跟了上去。
背包里的理论书沉甸甸的，但此刻她突然觉得，身边这个总说“盐便宜”的家伙，可能比任何教科书都靠得住。
至少她敢往哭声里走。
而慕景自己，虽然怕得要死，但更怕被丢下一个人。
她小跑着追上，几乎贴到季玄音身后。
“季玄音。”
“嗯？”
“如果……如果真有诅咒反噬，”慕景小声说，“你的盐能防住吗？”
季玄音回头看了她一眼，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防不住。”她说，“但我会跑得比你快。”
慕景：“……”
她决定收回刚才“靠得住”的评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