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8:45,翠湖中学旧教学楼前
夜风穿过破损的窗框,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废弃的教学楼在月光下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每一扇黑洞洞的窗口都仿佛在凝视着来人。
慕景抓紧了背包带子,栗色长发在风中有些凌乱。
她另一只手握着的不是桃木剑,而是一个强光手电筒——季玄音说带剑没用,不如带点实在的。
“根据《高危灵异场所进入规范》,”慕景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应该先佩戴防护符箓,用探测仪扫描入口能量强度,然后……”
“然后天就亮了。”
季玄音打断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那本错误的笔记本、一叠学生来信,还有……两盒自热火锅。
“走。”
“自热火锅?现在是吃宵夜的时候吗?!”
“补充体力。”
季玄音已经踏上摇摇欲坠的水泥台阶,“而且,万一要聊很久呢?”
慕景无言以对,只能跟上,她穿着那件过长的米色风衣,下摆时不时绊到台阶上的杂草,走得踉踉跄跄。
季玄音回头看了一眼,伸手拉住她手腕。
“看路。”
慕景愣了愣,手腕传来的温度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
二楼,高三(2)班的教室。
门虚掩着。
从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不是电灯,更像是烛火,摇曳不定。
季玄音推开门。
教室被收拾过了。
积灰的桌椅被推到墙角,中央空出一片。
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从左上角一直蔓延到右下角,每一行都工整得令人窒息。
黑板前站着一个人影,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支粉笔,正对着某个公式沉思。
他穿着八十年代常见的深蓝色中山装,身材瘦削,头发花白。身影有些透明,边缘微微模糊。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
是照片上的陈启明老师,但又不太一样。照片里的他温和含笑,眼前这个“他”脸上却是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眼镜后的眼睛亮得吓人,瞳孔深处仿佛燃烧着无形的火焰。
“你们来了。”
他开口,声音和电话里一样疲惫,却带着压抑的激动。
“时间刚好,还有……”他看了看手腕上并不存在的手表,“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我就能完成最后一步。”
他指向黑板右下角一块空白:“这里,只要补上这个引理,整个证明就完整了,哥德巴赫猜想……将被解决。”
慕景下意识地看向季玄音,季玄音没说话,只是走到第一排课桌前,放下塑料袋,拿出自热火锅开始操作。
“你在做什么?”陈老师皱眉。
“加热食物。”季玄音撕开调料包,“你要来一盒吗?番茄牛腩味。”
陈老师愣住了,他当鬼四十年,见过闯进来的探险者、道士、甚至别的鬼,每一个不是尖叫逃跑就是摆开架势要驱魔。
第一次有人请他吃自热火锅。
“……不用。”他生硬地说,转身继续看向黑板,“我没时间,最后一步……”
“你的证明是错的。”季玄音平静地说。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陈老师的背影僵住了,几秒钟后,他缓缓转身,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为愤怒:“你说什么?”
“第三步的引理用了未经证明的假设。”
这是季玄音和慕景查了不少资料才确认的。
只见季玄音拉开发热包,加水,盖上盖子,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家厨房。
慕景胆战心惊的站在她旁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想季玄音这人是真不知道委婉二字怎么写啊。
“整个推导建立在错误的基础上,你证不出来,永远证不出来。”
“你懂数学吗?!”
陈老师的声音陡然拔高,身影剧烈波动起来,教室里的烛火疯狂摇曳。
“我研究了一辈子!每一个步骤都验证过千百遍!你一个——”
“我们看过你的笔记本。”
季玄音打断他,指了指塑料袋,“从1980年到1985年,你尝试了十七种不同的路径,每一种都在同一个地方卡住。不是因为你不够聪明,是因为这个方向本身就是死胡同。”
陈老师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脸上的狂热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茫然。
“不可能……”他喃喃道,“我明明感觉……就差一点……”
“差一点是世界上最远的距离。”季玄音掀开火锅盖子,热气腾起,番茄的酸香弥漫开来。
她把其中一盒推到慕景面前,另一盒放在旁边空桌上,“尤其是当这一点根本不存在的时候。”
慕景完全不敢动,她看着陈老师——那个数学之魂站在那里,像个被戳破的气球,一点点萎靡下去。
四十年的执念,被人用几句话轻描淡写地否定了。
“那你为什么来?”陈老师的声音变得很轻,“来嘲笑我?来告诉我,我一辈子的坚持都是笑话?”
“不是。”
季玄音从塑料袋里拿出那叠学生来信,“来还你东西。”
陈老师怔怔地看着那些发黄的信封。
“你的学生写给你的。”
季玄音把信放在讲台上,“刘建国考上了北航,王秀兰当了会计,李卫国去了边疆支教……他们每个人都记得你,感谢你。在你埋头证明一个不可能的问题时,你已经改变了很多人的人生。”
她拿起最上面那封,展开,开始念:
“陈老师,我是刘建国,您还记得吗?高二那年我父亲去世,我想辍学打工,是您每天晚上给我补课,还用自己的工资给我交学费。您说,数学的世界里没有死胡同,只要换一个思路,总能找到解……”
陈老师的身影颤抖起来。
季玄音继续念第二封、第三封……那些稚嫩而真挚的文字,在这个破败的教室里回荡。
烛火不知何时稳定下来,昏黄的光变得温暖。
慕景悄悄擦了擦眼角。她看见陈老师慢慢走到讲台边,透明的手试图触摸那些信纸,却穿了过去。
“他们……都长大了啊。”他轻声说,声音里的疲惫终于卸下了某种重担,“我还以为……没人记得我了。”
“他们记得。”季玄音放下最后一封信,“只是你把自己关起来了,听不见而已。”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黑板上的公式在烛光中沉默,那些曾被视为生命的符号,此刻看起来只是一些无意义的涂鸦。
“所以……”陈老师抬起头,眼神清澈了许多,“我真的错了?”
“真的错了。”季玄音点头,“但教出那些学生,你没有错。”
陈老师笑了,很轻的一个笑容,却让他整个魂体都柔和下来,那些燃烧的偏执终于熄灭。
“谢谢你们。”他说,“我……该走了。”
话音刚落,教室里的烛火同时熄灭。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照亮空荡荡的讲台。
黑板上的公式开始褪色,像被橡皮擦一点点抹去,最后只剩下一块干净的黑板。
角落里,那台红色电话的虚影闪烁了一下,彻底消失。
陈老师的执念彻底消散之际,季玄音感觉到一股纯净的能量涌入体内,没想到,化解这种深厚且纯粹的执念,竟有助于灵力的增长。
这对季玄音来说,是意外之喜。
“结束了?”慕景小声问。
“结束了。”季玄音端起已经不太热的火锅,“吃吧,快凉了。”
晚上10:20,翠湖公寓404
回到房间时,三个鬼已经等着了。
“解决了?”阿娟飘过来,“感觉整栋楼都轻松了。”
“嗯。”季玄音把剩下的自热火锅放在地上,“番茄牛腩味,你们闻闻。”
小洁检查了房间的整洁度,满意点头。阿宅从衣柜里探出头,小声说:“电、电话没了……”
真的没了,角落空空如也,连电话线留下的痕迹都消失了。
慕景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一夜之间,她经历了数学辅导、心理疏导和灵异事件解决,现在只想睡觉。
慕景想起什么:“对了,陈老师最后……去哪了?”
“执念散了,魂体自然就该去该去的地方。”季玄音顿了顿,“不过临走前,他留了个东西。”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粉笔——半截,很旧了,正是陈老师刚才拿在手里的那支。
“他说,这个给用得着的人。”
慕景接过粉笔,感觉它异常沉重,不是物理上的重,而是某种……沉淀的重量。
“这有什么用?”
“画符。”季玄音说,“数学老师的粉笔,自带‘理清思路’的属性,画阵法不容易出错,很适合你。”
这是修仙界以念为引的底层逻辑,没想到在现代能用得上。
慕景想起自己画反的七星护身阵,脸红了。
此时,三个鬼面面相觑,真诚发问。
“是不是轮到我们了?”
慕景一个激灵,对,把这三个给忘了,都怪相处的太和谐。
她看了看季玄音,季玄音点头:“虽然你们不曾伤人,但鬼的阴气始终会对周围有影响,还是早日去该去之处吧。”
三个鬼均无意见,几十年如一日的困在这个地方,也是时候该走了。
慕景自告奋勇的举手:“这个我会,让我来!保证你们一路顺风。”
说完就掏出三张符纸,用粉笔开始行云流水的画起来——三途引魂超生符。
画完还满意的点点头,这次没画错。
“三途引路,引魂渡川,速去超生!”
话音刚落,符纸瞬间自燃,差点烧到她的手……
她尴尬的搓搓手指,心理嘀咕:之前画完符都是手动挡——画完还得烧,像烧纸钱一样,今天居然可以自动挡了,这粉笔……有点东西!
慕景再抬头,已经看不见三个鬼了,房间里顿时没有了阴冷的感觉。
季玄音则暗暗运行着引气诀,三个鬼的魂体平和离去,果然又带来一丝灵力增长,气旋运转愈发顺畅。
她假装没看见慕景的尴尬操作,低头在手机上提交委托,“中介说,这个委托的款项三天内到账,到时候记得来分钱。”
“行,咳……这次我们合作愉快!”
慕景心虚的开口,感觉自己没有派上什么用场,还好最后揽了个超度的活……
两天后,翠湖公寓404
手机震动,到账:五万元。
两人坐在方桌两边,中间摆着计算器。
“总收入五万,扣除成本……”慕景认真计算,“交通费86,资料打印42,自热火锅32,洗洁精和杂志28,还有我的精神损失费……”
季玄音抬眼:“精神损失费?”
“我被鬼吓了三次!还被数学打击了一次!”慕景理直气壮。
“按《天师工伤补助条例》,至少五百!”
“成交。”季玄音爽快得让慕景一愣,“还有其他成本吗?”
“……暂时没了。”
“那平分,每人两万五。”季玄音已经开始转账。
慕景看着手机里突然多出来的数字,有点恍惚。
这是她离家出走后的第一笔大收入,而且……是她自己赚的。咳……应该算是她自己赚的吧。
“季玄音。”她忽然开口。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慕景盯着她,“用学生信就能化解四十年执念……这不像普通天师。”
季玄音收起手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洗得发白的t恤随着动作提起一截,露出纤细而有力的腰线。
“一个需要付房租的人。”她说,“对了,你想换房子吗?”
“换去哪?”
“隔壁403,是个两室的,我准备租下来,还需要个室友……以及搭档。”季玄音回头看她,“有兴趣吗?”
慕景看着这个破旧但不再阴冷的404,再看看手机里的存款,忽然觉得……和这个神秘又气人的家伙合租,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至少她数学好,以后不用怕算错账!至少遇到鬼,她比自己靠得住!
“行。”慕景也站起来,“不过我要住主卧。”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大房间。”慕景扬起下巴,“还有,卫生间使用权我要求周一三五——”
她的话被手机铃声打断了。
不是灵异电话,是灵异之家app的提示音。
两人同时低头看手机。
一条新委托,标红,加急:
【博物馆夜巡】
地点:市立博物馆新馆
内容:埃及展区近期出现异常,安保报告称夜间有脚步声、低语声,昨日发现一具木乃伊的裹尸布被解开。
要求:连续三夜驻守调查。
报酬:预付八千,事成再付两万。
特别备注:馆方强调,木乃伊为真品,请勿损坏。
慕景的手开始抖。
季玄音看完,抬头看她:“接吗?预付八千,每人四千。”
“木、木乃伊……”慕景声音发颤,“会动的那种?”
“可能。”
“有……有诅咒吗?”
“可能。”
“会追着人跑吗?!”
“去了才知道。”
季玄音已经点击了【接受委托】。
“我不——”
“预付八千。”季玄音重复,“每人四千,够交四个月房租还有剩。”
慕景的恐惧和贫穷在内心激烈斗争。最后,贫穷以微弱优势胜出。
“……带什么装备?”她认命地问。
“粉笔,手电筒,还有……”季玄音想了想,“带点盐,万一木乃伊怕咸呢。”
“这有科学依据吗?!”
“没有。”季玄音已经走到门口,“但便宜。”
慕景看着她的背影,咬牙切齿地跟上。
走到楼道时,季玄音忽然停下,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颗水果糖,橘子味的,包装纸都皱了。
“压惊。”她说。
慕景愣愣地接过糖,剥开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残余的恐惧。
两人走下楼梯,声控灯依然时好时坏,但不再显得阴森。
回到住处,慕景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最近发生了太多事。
但她还活着,账户里有钱,嘴里有糖。
还有了个……勉强能算搭档的人。
手机亮了,是季玄音发来的消息:
“之后要搬家,记得买胶带。另外,博物馆的事,如果怕的话可以不去,钱我分你一千五。”
慕景盯着屏幕,忽然笑了。
她回复:
“去,但我要五千,还有,我要研究一下埃及诅咒的防护阵法,费用报销。”
几秒后,回复来了:“成交,阵法别又画反了。”
慕景把手机扔到一边,用枕头捂住脸,闷闷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两个年轻的天师——一个怕鬼的理论派,一个来历成谜的务实派——开始了她们搭档生涯的第二个委托。
至于博物馆的木乃伊会不会真的爬起来散步?
那就得看下一夜的冒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