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7、试睡第二夜·下

作者:兔子吃窝边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电话挂断后的余音,像冰棱般悬在404室凝固的空气里。


    慕景盯着那台重归沉寂的红色电话,琥珀色的眼睛睁得极大,手里还捏着那张诡异的照片。


    “他……他知道我们在找他?”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一直都知道。”


    季玄音走到窗边,望向对面废弃的教学楼黑影,“从我们踏进这间屋子,拿起笔记本开始,他就在‘看’。”


    这个认知让慕景脊背发凉,她想起昨夜那三个鬼的话——“电话有规则,不是普通的灵异现象”。


    一种被无形之物凝视、甚至引导的感觉爬满全身。


    “明晚最后一步……”她重复着电话里的话,“是指倒计时零吗?他想做什么?完成那个不可能的证明?”


    季玄音没回答,她转身从塑料袋里拿出那本牛皮笔记本,快速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段复杂的推导:“看这里。”


    慕景凑过去,那是关于“哥德巴赫猜想”的一个关键引理证明,字迹工整,逻辑严密。“这有什么问题?”


    “根据现有资料来看,他这个证明是错的。”


    季玄音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今天下雨了,“第三步用了未经证实的假设,整个大厦建立在流沙上,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慕景愣住了:“你是说……陈老师毕生钻研的东西,基础就是错的?那他所有的努力……”


    “都是徒劳。”


    季玄音合上笔记本,“但他不承认,或者说,他拒绝承认,执念让他看不到逻辑的断裂。”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许久,慕景轻声问:“所以我们明晚要告诉他……他的证明是错的?这太残忍了。”


    “不是我们告不告诉的问题。”


    季玄音看向那台电话,“是他自己必须‘看见’,执念化灵,困住他的不是数学,是他对完成和认可的渴望,倒计时归零时,要么他接受现实得以解脱,要么……”


    “要么怎样?”


    “执念彻底固化成规则,吞噬这间屋子,这栋楼,甚至更远。”季玄音说得平静,但内容令人心惊。


    “一个坚信自己即将完成伟大证明的数学之魂,他的疯狂会具象成什么,我不知道。”


    慕景感到一阵寒意,她从季玄音的话里,听出了某种熟悉的、属于上位者的冷静判断。


    这个穿着廉价卫衣、穷得吃泡面的女孩,身上有种与现状格格不入的洞悉力。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季玄音开始拆泡面包装,“按约定,给阿娟她们带的东西先兑现。”


    晚上8:30


    阿娟从天花板渗下来时,第一眼就看见了季玄音手里的鲜虾鱼板面。


    “换口味了?闻着还行。”她飘到炉子边,浮肿的脸上露出期待。


    小洁检查了柠檬味洗洁精,点点头,又去巡视厨房角落。


    阿宅接过《读者文摘》,躲在衣柜门后小心地翻看,眼镜后的眼睛微微发亮。


    气氛比第一夜轻松许多,慕景甚至能一边吃面,一边询问陈老师的细节。


    “陈老师啊……”阿娟吸着面汤的香气,回忆道。


    “他住这儿的时间比我晚,是八十年代初搬来的。人很安静,总是埋着头走路,嘴里念念有词。夜里他屋的灯常亮着,我们在外面能看见窗上映出他伏案的身影。”


    小洁飘过来补充:“他爱干净,但后来不行了,快失踪那阵,屋里越来越乱,墙上写满字,他也不收拾了。”


    阿宅小声说:“我、我听见他哭过……很轻,就在衣柜隔壁的墙那边,一边哭,一边说‘为什么就是不对’……”


    慕景放下筷子:“你们见过他……回来吗?就是失踪之后?”


    三个鬼互相看看。


    “没有。”


    阿娟摇头,“他死后没变成我们这样的地缚灵,但两年前电话出现后,有时候……能感觉到一点点他的‘气味’,很淡,混在电话那股怪味里。”


    “电话是什么时候开始倒计时的?”季玄音问。


    “十个月前的月初。”


    小洁记得很清楚,“从那以后,每个月固定几天响铃,数字越来越小,我们碰不了它,但能感觉到数字每少一个,屋子里那种……紧绷的感觉就强一点。”


    慕景想到档案馆纸条背面的字:快没时间了。一种紧迫感萦绕不散。


    季玄音忽然问:“陈老师有没有特别珍视的东西?除了数学。”


    阿娟想了想:“好像……有个铁盒子,经常拿出来摸,但从不打开,就放在书桌抽屉最底层。”


    铁盒子?她们找到的那个,里面只有笔记本和照片,难道还有另一个?


    深夜11:00


    三个鬼说,陈老师的书桌早在多年前就被搬走处理了,但阿娟记得,书桌背面有个暗格。


    “老式木桌,很多都有。”阿娟飘到卧室一个角落,“原来桌子就放这儿,暗格在背板后面,得拆开。”


    季玄音正要动手,慕景忽然开口:“等等!根据《现代玄学通论》里的地缚灵执念载体规律,偏执型地缚灵会将珍视之物藏在贴近大地的地方,因为大地能稳定执念,书桌只是障眼法!”


    她指着卧室角落的木地板:“暗格应该在地板下,你看这几块地板颜色比周围新,是后来补的!”


    季玄音挑眉,依言蹲下检查,果然发现地板边缘有撬动痕迹。


    慕景脸上露出一丝骄傲,这是她第一次用理论知识精准找到线索。


    之后季玄音用钥匙撬开地板边缘。下面是空的,有老鼠啃咬的痕迹,还有一个生锈的合页——暗格的门。


    慕景用手电筒照进去,灰尘飞扬,里面果然有个扁平的铁盒,比之前那个小,锈得更厉害。


    季玄音把它拿出来,打开。


    没有数学公式,没有照片。


    只有一叠信。


    信封已经发黄,收信人都是“陈启明老师”,寄信人地址五花八门:北京、上海、广州、甚至国外。邮戳时间从1980年到1984年。


    慕景小心抽出第一封。


    信纸展开,字迹稚嫩却工整:


    “陈老师,我是刘建国,我已经考上北航了!谢谢您当年晚上给我补课,还给我买复习资料,没有您,我绝走不出那个小城,您是我永远的恩师。”


    第二封:


    “陈老师,我是王秀兰,我在纺织厂当会计了,您教的数学派上大用场了!听说您还在研究那个难题,请一定保重身体,您永远的学生。”


    第三封、第四封……一共十七封信。


    全是学生写来的感谢信,报告近况,表达感激,末尾都叮嘱老师注意身体。


    最后一封信很特别,是一张明信片,画面是晨曦中的天安门,背面字很少:


    “陈老师,天快亮了,保重,您永远的学生们。”


    日期是1985年4月8日。


    失踪前两天。


    慕景读着这些信,眼眶发热,照片上那个温和的男人,原来曾被这么多学生真心爱戴着。


    “他并不孤独。”她喃喃道,“有这么多人记得他的好。”


    “但他自己忘记了。”季玄音轻声说。


    或者,他选择性地忽略了这些温暖,将全部心神投向那个冰冷、遥远、最终将他吞噬的数学难题。


    学生的感激成了背景音,同事的嘲笑却字字锥心。


    偏执,是一场可怕的雪崩,最先掩埋的是自己。


    凌晨1:00


    当电话突兀响起时,连三个鬼都吓了一跳。


    季玄音接起。


    没有数字,只有那个疲惫的声音,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仿佛说话者离话筒更近了:


    “明天……晚上九点,教室见。”


    “带上我的……证明。”


    电话挂断。


    “教室?”慕景看向对面黑黢黢的教学楼,“他要我们去那里?可那是废弃的……”


    阿娟飘过来,语气严肃:“你们最好别去,那栋楼现在……不对劲。我们偶尔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比我们凶得多。”


    小洁点头:“水管的流向最近有点乱,好像那栋楼在吸东西。”


    阿宅缩在衣柜里,声音发颤:“我、我也觉得……很可怕。”


    季玄音看着手中那一叠学生来信,又看看笔记本上错误的证明。


    一个被温暖包围却只感到冰冷,手握错误却坚信真理即将降临的灵魂。


    明晚九点,倒计时归零。


    他要完成最后的证明——在那个他曾奉献半生、也最终埋葬他的教室。


    清晨6:00


    天光再次照亮404室。


    三个鬼消失了,季玄音和慕景收拾东西,准备暂时离开。


    “我们真的要去吗?”慕景问,“阿娟她们警告过……”


    “要去。”季玄音把学生来信小心收好,“这是他给出的‘规则’,不去,事情不会结束。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


    “而且什么?”


    “而且那些信,应该还给他。”


    季玄音看向窗外晨光中的旧教学楼,“他忘了的东西,得有人帮他记住。”


    慕景看着她平静的侧脸,这个来历成谜、武力值存疑、却总在关键时刻异常笃定的搭档,此刻眼中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悲悯,又像是某种决断。


    “你……”慕景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知道怎么对付这种情况?你之前说他的证明错了,那种复杂的数学,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的?”


    季玄音收回目光,拎起背包:“猜的。”


    又是这个答案,慕景知道问不出什么了。


    两人锁门离开,走下楼梯时,302的门开了,那家三口的小男孩跑出来,手里拿着玩具车。


    “姐姐!”男孩抬头看她们,“你们住404吗?妈妈说不让去,说那里闹鬼。”


    慕景蹲下,摸摸他的头:“姐姐不怕。”


    “可是我晚上听见电话响。”男孩眨眨眼,“还有好多人说话的声音……好像在吵架,又好像在哭。”


    慕景和季玄音对视一眼。


    “你听见说什么了吗?”季玄音问。


    男孩想了想:“好像说……‘错了’、‘全错了’、‘为什么’……还有个叔叔说‘我一定会证出来’。”


    孩子的眼睛干净,有时反而能看见、听见大人察觉不到的东西。


    慕景心情复杂地站起身,看来陈老师的执念,已经影响到邻居了。


    走出公寓楼,阳光刺眼,新的一天,城市依旧繁忙。


    但季玄音知道,阴影正在旧教学楼的深处积聚。


    明晚九点,多年的执念将迎来终局。


    而她需要做的,不只是“驱鬼”。


    她要完成一场特殊的“数学辅导”——告诉一个毕生追逐幻影的灵魂:你错了,但你依然被爱着。


    这或许比任何符咒阵法都难。《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