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像一根冰冷的丝线,缠绕在空旷的展区。
季玄音的手电光束刺破黑暗,精准地指向仿制墓室入口的深处。
慕景紧贴在她身后,能感觉到自己抓着对方衣角的手在微微颤抖——这次季玄音没说什么,任由她抓着。
“声音在模型里面。”
季玄音停下脚步,光束停在那个暗红色的水之眼符号上。
符号在光线下似乎比刚才更清晰了些,边缘甚至有细微的湿润反光。
慕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根据《灵体声学现象研究》,这种持续性、有明确方向的哭泣,通常表示灵体有强烈未完成的执念,并且处于相对稳定的‘锚定’状态……”
“说人话。”季玄音打断。
“就是……它被困在这儿了,而且很伤心。”
慕景看着那个符号,“这个水之眼,代表交换,会不会是某种……契约?或者牺牲?”
季玄音没回答,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个符号。
就在指尖接触到暗红色污渍的瞬间——哗啦。
仿佛遥远的水声。
眼前的景象模糊、扭曲,博物馆的现代装潢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昏暗的、摇曳的火光。
空气变得潮湿闷热,带着河泥与香料的气味。
慕景惊得后退半步,却发现季玄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闭上了眼睛。
“季玄音?”
“别动。”季玄音的声音很轻,“它在展示。”
幻象(或是记忆)如画卷般展开:
一条宽阔的河流在月光下流淌——是尼罗河。
河边,一个小小的身影蹲着,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赤着脚,身上穿着简单的亚麻短衣,他手里捧着什么,正低声哭泣。
他面前的地面上,用石子摆着一个图案:一个椭圆,中间一个点。
水之眼。
男孩的眼泪滴在图案上,与泥土混合,他一遍遍用古埃及语喃喃:“……对不起……我没能送到……河神发怒了……”
画面闪烁。
切换到一座简陋的墓葬,男孩的身影出现在墓室中,他手里拿着一卷莎草纸,想要塞进一具正在被包裹的木乃伊手中——正是展柜里那具。
但几个成年祭司模样的人拦住了他,将他拖走,男孩挣扎着,莎草纸掉落在地。
最后画面:男孩跑向尼罗河,似乎想渡河,却失足跌入水中。
挣扎,下沉,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枚代表水之眼的小石子。
幻象破碎。
博物馆冰冷的空气重新涌入肺部。
季玄音睁开眼睛,脸色有些苍白,额角渗出细汗。这种直接读取残留记忆对现在的她来说,消耗不小。
还好有之前两次的转化灵力,不然还真没办法看全。
“没事吧?你看到了什么吗?”慕景急忙问。
“一个送信的孩子。”
季玄音缓了口气,目光落回木乃伊展柜,“信没送到,他淹死了,他的执念和那具木乃伊……或者说,和木乃伊里的某个灵魂,绑在了一起。”
“所以哭声是那个孩子的?他想让我们帮他送信?”慕景反应过来,“可信呢?莎草纸早就腐化了吧?”
季玄音走向木乃伊展柜,这次她没再询问,而是直接对无线耳麦说:“李队长,林研究员,请立刻到埃及展区,我们需要开柜。”
凌晨12:20,紧急开柜
李队长和林小雨匆匆赶来,听完简要说明后,林小雨脸色发白:“开柜?这需要馆长和文物部门批准,流程至少三天……”
“等三天,这哭声和动静可能会升级。”
季玄音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或者,你们可以以紧急文物状况检查为由临时开柜,我们只需要五分钟。”
李队长盯着展柜里平静的木乃伊,又看看季玄音笃定的脸,一咬牙:“小雨,去拿钥匙和手套,责任我担。”
水晶棺的锁具被小心打开,当柜门掀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混合着香料与淡淡腐朽的气息弥漫开来。
木乃伊静静躺着,近看更加干瘪,裹尸布的纹理粗糙。
“信不在外面。”季玄音戴着手套(林小雨坚持要求),轻轻触碰裹尸布,“在里面。”
“你要拆开裹尸布?!”林小雨差点尖叫,“绝对不行!这是破坏文物!”
“不拆。”季玄音的手指沿着木乃伊胸腹部的位置细细按压,“莎草纸很脆弱,如果当年被匆匆塞进去,可能就在表层裹尸布和内层之间,或者……”
她的手指停在心口位置,“在这里,贴近躯体的地方,古埃及人有时会把最重要的文书放在死者心口。”
这是刚才慕景悄悄告诉季玄音的。
她看向林小雨:“有便携式x光机吗?博物馆应该配备用于文物检测。”
林小雨一愣:“有……在楼下实验室。”
“去拿。”
十分钟后,一台小型x光机被推来。在机器幽蓝的扫描光下,木乃伊的骨骼和包裹物结构清晰呈现。
就在胸骨下方,心口的位置,果然有一个扁平的、长方形的异物,轮廓与莎草纸卷吻合。
“真的……”林小雨捂住嘴。
“现在,需要在不损坏裹尸布的情况下,把它取出来。”
季玄音看向慕景,“理论派,书上有没有讲古埃及裹尸布的编织手法和接缝位置?”
慕景立刻翻书,快速查找:“有!常见的是祭司裹法,会在左腋下留一个仪式性的活结,象征灵魂出入的通道……如果信是从那里塞进去的,也许能……”
季玄音已经凑到木乃伊左侧,在层层叠叠的裹尸布下,果然有一个极其隐蔽的、松脱的结。
为了不损坏文物,季玄音只能调动为数不多的灵力,小心翼翼的探入,灵力仿佛化为修长的手指,动作轻缓得像在触碰蝴蝶翅膀。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惊呆了。
隔……隔空取物吗?这是什么能力,好厉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季玄音。
慕景惊讶之余看着季玄音专注的侧脸,手电光在她英挺的鼻梁上投下阴影。
这一刻,那个总说“盐便宜”的务实派,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安心的专业感。
轻微的一声“窸窣”。
季玄音的灵力抽了出来,裹挟着一个只有手指粗细、用残破亚麻布包裹的小卷。
她将它放在铺着软垫的托盘上,林小雨戴上放大镜,用最细的镊子,颤抖着将外层亚麻布揭开。
里面是一小卷莎草纸,边缘已经碳化碎裂,但中间部分奇迹般保存着字迹。
古老的墨迹,用古埃及祭司体书写。
林小雨一边看,一边低声翻译,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致吾友卡姆:
河对岸的部落已同意停战,条件是我们交出西岸的三块芦苇地,长老们争吵不休,但我知你一直渴望和平。
我自作主张,已将我的地契随信送上,请代我交给对方。勿念我,勿寻我,愿尼罗河保佑你,愿我们在阿努比斯的天平前重逢时,皆无愧于心。
——你的兄弟,塞特”
信很短。
却重如千斤。
“不是诅咒……”慕景喃喃道,“是一封……让出土地换取和平的信,那个孩子是信使?”
“信没送到。”
季玄音看向展柜,“所以战争可能还是发生了,卡姆至死都不知道兄弟为他做的牺牲,而这个孩子,因为弄丢了信,自责溺亡,执念不散。”
她拿起那卷莎草纸,走到墓室入口前,将它轻轻放在那个水之眼符号下方。
“信送到了。”她用清晰的、平静的声音说,仿佛对面真有听众,“你可以走了。”
静默。
然后,一阵微风不知从何处拂来,轻柔地卷起莎草纸。
纸张在风中化作点点微光,如同流萤,盘旋上升,最终消散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一股纯净的解脱之力涌入季玄音体内,气旋猛的收缩又扩张,灵力运转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
地上那串暗红色的水之眼符号,颜色迅速变淡,像被水洗去,最后只剩下一小块普通的水渍。
远处,那隐约的、水底传来的孩子哭声,渐渐停歇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展柜里,木乃伊那抬起过的手,似乎极其细微地放松了一些,裹尸布也不再有任何松动的迹象。
凌晨2:00,一切恢复平静。
林小雨检测了展柜内外,能量读数归于正常,李队长长舒一口气,看季玄音和慕景的眼神里多了敬佩。
虽然林小雨和李队长很好奇季玄音那手隔空取物是怎么回事,但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
“两位……怎么收费?”他搓着手,“馆方肯定愿意额外……”
“按合同就行。”季玄音已经开始收拾她的盐和绳子,“尾款尽快。”
回程的出租车上,两人并排坐在后座,城市夜景流光溢彩,掠过车窗。
慕景靠着车窗,疲惫涌上来,但精神却很亢奋:“我们……真的解决了一个三千多年的执念?”
“嗯。”
“就靠一封信?”
“执念往往很简单,是人把它想复杂了。”季玄音闭着眼,“愧疚,遗憾,未完成的事,解开就好。”
慕景侧过头看她,路灯的光影一下下掠过季玄音的脸,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似乎有极淡的、放松的弧度。
“你……”慕景轻声问,“刚才你读取记忆是怎么做到的?还有你居然会隔空取物!用了什么法器还是阵法?而且之前你的脸色很差,那种事……对你消耗很大吧?”
季玄音睁开眼,褐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中看向她:“保密。”
玄音可没打算告诉对方自己其实是异界之魂。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以后别轻易用了。”慕景转过头,假装看窗外,“我……我们还得合作赚钱呢,你倒下了,我理论再强也白搭。”
季玄音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慕景感觉自己的手被轻轻碰了一下。
季玄音递过来一颗糖,这次是牛奶味的。
“压惊。”还是那两个字。
慕景接过糖,剥开,放进嘴里,甜味丝丝化开,她偷偷弯起了嘴角。
第二天中午,403室
这间屋子比之前的凶宅明亮许多,两室一厅,虽然家具简陋,但起码干净。
两人正在拆箱不多的行李,慕景的理论书就占了半个纸箱。
手机同时响起提示音。
灵异之家app,新委托,标红:
【老旧图书馆数字化项目协助】
地点:市第二图书馆古籍修复中心
内容:近期在数字化一批民国时期地方志时,多名工作人员出现相同噩梦,梦见被穿着旧式旗袍的女子追赶。
一本名为《江月夜谭》的孤本笔记,每次拍摄时设备都会莫名故障。
要求:查明原因,确保数字化工作顺利进行。
报酬:日结一千,预计三至五天。
特别备注:书籍极其脆弱,需专业人员在场方可触碰。
慕景看完,眨眨眼:“图书馆?听起来比博物馆安全点……至少没有会动的尸体。”
季玄音正在把盐罐放进厨房柜子:“民国旧书,万一是旗袍女鬼,可能更麻烦。”
“为什么?”
“民国离得近,执念更新鲜,往往更清晰,也更偏执。”
季玄音关柜门,“而且书灵……有时候比实体灵更纠缠人。”
慕景想象了一下被一本会飞的书追着跑的场面,抖了抖:“接吗?”
“接。”季玄音拿起手机,“日结一千,适合过渡,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慕景:“图书馆附近有家不错的刀削面,据说汤头很好。”
慕景眼睛一亮:“真的?”
“委托人说的。”季玄音嘴角微扬,“去的话,午饭报销。”
“成交!”慕景立刻点击【接受委托】,随即想起什么。
“等等,这次我要提前研究民国服饰文化和纸张保存技术!还有噩梦的心理学解释……”
她抱着平板电脑冲进自己房间,马尾辫一甩一甩。
季玄音看着关上的房门,摇了摇头,眼里却有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她走到窗边,看向城市远处。
博物馆的木乃伊安息了,送信的孩子也走了。
但这座城市里,还有太多沉睡的、哭泣的、徘徊的故事。
而她和慕景,这对因穷困而绑定的临时搭档,似乎正不知不觉地,走上一条专门聆听这些故事的路。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慕景发来的消息:
“民国旗袍的款式图我发你了!还有,刀削面我要大碗加蛋!”
季玄音低头打字回复:
“嗯,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记得带糖。”
窗外阳光正好。
新的委托,新的冒险,新的互怼日常,即将开始。
而某些悄然滋长的东西,就像慕景此刻嘴里还没化完的牛奶糖,甜得细微,却真实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