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4点,翠湖公寓404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时,慕景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她对自己说——是楼道太冷,风太大。
那件过长的米色风衣下摆扫着积灰的墙壁,栗色长发被穿堂风吹得贴在脸颊。
她另一只手抱着那本《现代玄学通论》,像抱着一面盾牌。
季玄音站在她斜后方半步,拎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表情平淡得像要去菜市场。
洗白的灰色卫衣领口竖着,遮住小半截下颌,碎发下的眼睛扫过楼道:墙皮剥落,声控灯接触不良,空气里有陈年霉味和……一丝极淡的阴气。
“根据《凶宅探查标准流程》第四章,”
慕景深吸一口气,声音刻意平稳,“我们应该先进行外部环境检测,我需要测量楼道光照度、温度梯度、以及——”
“卡住了。”季玄音说。
“什么?”
“钥匙。”季玄音用下巴指了指锁孔,“你转了三次都没转到底,要么锁锈了,要么你手抖。”
慕景耳朵红了:“是锁的问题!”她用力一拧——
“咔嚓。”
门开了。
一股陈旧的空气涌出来,混合着灰尘、潮湿,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像是放了很久的旧书的气味。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的老式格局,客厅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背面,光线昏暗。
家具很少:一张瘸腿的方桌,两把椅子,一个空荡荡的电视柜。地上有搬运留下的拖痕,墙角堆着几个没带走的纸箱。
最显眼的是客厅角落那台红色老式转盘电话——塑料外壳已经泛黄,听筒搁在机座上,线缆盘在地上。
慕景立刻进入工作状态。她放下登山包,掏出电磁场检测仪、温度计、手持光谱分析仪——都是便携式,但看起来专业得与这个破旧房间格格不入。
“首先建立环境基线,”她一边摆弄仪器一边念叨,“电磁场读数……正常,温度19.3摄氏度,比楼道低1.7度,符合阴气聚集特征。光谱……等等,这个波段的吸收有点异常……”
季玄音已经走进房间,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径直走向卧室。
“喂!你应该等我完成初步检测!”慕景跟上来。
卧室更简单:一张木板床,没有床垫;一个空衣柜,门半开着;窗户玻璃裂了条缝,用透明胶带粘着;墙上有些奇怪的污渍,形状难以辨认。
季玄音在卧室门口停住,目光落在天花板一角。
那里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痕迹,圆形,巴掌大。
“水渍?”慕景凑过来看,长发差点扫到季玄音肩膀。
“不是。”季玄音说,“看起来像勒痕。”
“什么?”
“绳子长期悬挂留下的磨损痕迹。”季玄音收回目光,“说不定是上一个住客上吊的地方。”
慕景手里的温度计“啪嗒”掉在地上。
季玄音弯腰捡起来递还给她:“小心点,摔坏了还得再买。”
“你、你怎么知道是上吊?”慕景接过温度计,指尖冰凉。
“猜的。”季玄音转身走向客厅,“收拾东西,准备过夜。”
晚上8:00,准备工作
慕景用朱砂在客厅地面画了个复杂的阵法——按她的说法是“改良版七星护身阵”,能隔绝阴气侵扰。
季玄音在旁边拆泡面包装,然后用余光扫了一眼:“你那个阵法,第三处符文画反了。”
“不可能!”慕景低头检查手里的古籍复印页,“这是《慕氏家传阵法》第七页的原图!”
“原图应该是对的,但你画的时候镜像了。”
前世虽然不是专修阵法,但一般阵法她还是看得懂的,更别说现代这种简陋阵法。
季玄音把面饼放进小锅里——她带来的便携煤气炉已经架在客厅中央,蓝色火苗舔着锅底。
“就像照镜子写字。”
慕景盯着自己画的阵法看了三秒,脸渐渐涨红:“……那怎么办?”
“重画,或者将错就错。”季玄音加水,“反正效果差不多——都没什么用。”
“季玄音!”
“实话。”季玄音盖上锅盖,蹲在炉子边看着火,“你这阵法需要灵力驱动,你有吗?”
慕景噎住,她确实没有——她只学了理论,体内半点灵力都无。
“那、那至少能起到心理安慰作用!”她强辩。
“嗯,也对。”季玄音点头,“鬼怕不怕不知道,你可能会觉得安全点。”
慕景气得不想说话,蹲到角落去检查桃木剑。心里想的是:这人上辈子是被毒死的吧?这么毒舌!
锅里的水开了,泡面的香味飘出来。廉价红烧牛肉面的味道,在这个阴冷的房间里,居然显得格外温暖。
晚上11:50
慕景把椅子搬到阵法中央,正襟危坐,桃木剑横在膝上。
季玄音盘腿坐在她对面的地上,背靠墙壁,闭目养神——实际上在尝试运转那点微薄的灵力。
死寂。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煤气炉微弱的燃烧声。
当时针指向零点整时——
“叮铃铃——叮铃铃——”
刺耳的老式电话铃声,毫无征兆地炸响在寂静中。
慕景整个人弹起来,桃木剑“哐当”掉在地上。
季玄音睁开眼。
红色电话在客厅角落震动着,转盘随着铃声微微颤抖。
“来、来了!”慕景声音发紧,“根据《灵异现象应对手册》,我们应该先观察,记录铃声频率、持续时间——”
季玄音已经站起来,走向电话。
“你干什么?!”慕景想去拉她,但腿发软。
季玄音走到电话前,看着那台震动的机器。铃声持续了大约十五秒,停了。
房间里恢复寂静。
慕景刚松半口气——
“叮铃铃——”
第二波铃声响起,更急促。
季玄音伸手,拿起了听筒。
“别——”慕景的惊呼卡在喉咙里。
季玄音把听筒凑到耳边。
听筒里传来沙哑的、像是从很远地方飘来的声音:“三……”
只有一个字。
然后是忙音。
季玄音放下听筒。电话安静了。
“它、它说什么?”慕景声音发颤。
“三。”季玄音走回阵法边,重新坐下,“倒数。”
“什么倒数?”
“不知道。”季玄音看了看手机时间。
凌晨1:30
慕景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但还是强撑着。季玄音在煮第二包泡面——她说守夜需要热量。
煤气炉的蓝色火苗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然后,天花板开始滴水。
一滴,两滴,落在慕景画好的阵法边缘,把朱砂晕开一小片。
“漏水?”慕景迷迷糊糊抬头——
对上一双倒吊着的眼睛。
就在她正上方,一个人形轮廓贴在天花板上,头朝下,长发垂落,脸距离她的脸不到三十厘米。
那张脸惨白浮肿,舌头微微伸出,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
“啊——————!!!”
慕景的尖叫冲破喉咙。她连滚带爬往后躲,撞翻了季玄音的泡面锅。
热汤洒了一地。
“我的面。”季玄音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鬼!鬼啊!”慕景缩到墙角,手指颤抖地指向天花板。
那个倒吊的身影慢慢“渗”下来,像从水里浮出一样,脱离天花板,轻飘飘落在房间中央。
是个女人——或者说,女鬼。穿着八十年代款式的碎花衬衫,长发,赤脚,脚踝上有深紫色的瘀痕。
她落地后第一件事是转头看向洒了的泡面,皱起眉:“弄脏了。”
声音嘶哑,但语气居然带着嫌弃。
慕景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变成古怪的抽气声。
季玄音站起来,拿过抹布擦地上的汤渍:“你吓到她了。”
女鬼撇撇嘴——这个动作让她浮肿的脸看起来有点滑稽:“我又没碰她,是你们占了我的地方。”
“你的地方?”季玄音擦完地,重新架锅烧水,“这房子现在没主。”
“我死了就是我的。”
女鬼理直气壮,然后在慕景惊恐的目光中,走到阵法边蹲下,研究那些朱砂符文,“这画的是什么?歪歪扭扭的。”
慕景:“……”她害怕,但她更生气。
“改良版七星护身阵。”她咬着牙说。
“改坏了吧。”女鬼戳了戳符文,“这里应该连到艮位,你连到兑位去了,怪不得一点用没有。”
慕景瞪大眼睛:“你也懂阵法?”
“生前懂一点。”女鬼站起来,飘到窗边——真的是飘,脚不沾地。
“我死之前是印刷厂的排版工,天天对着图纸,你这水平,在我们厂当学徒都不够格。”
慕景受到双重打击:一是见鬼,二是被鬼鄙视专业能力。
季玄音拆开第三包泡面:“要聊的话过来坐,别飘来飘去的,眼晕。”
女鬼还真飘过来了,坐在季玄音对面的地上——虽然她坐下时身体穿过了一把椅子。
“我叫阿娟。”女鬼自我介绍,声音还是嘶哑,但没了刚才的阴森感,“1987年死的,上吊,原因不想说。”
慕景还缩在墙角:“你、你不害人?”
“害人干嘛?”
阿娟奇怪地看她,“我又出不去这屋子,害了人也没意思,以前那几个住客是自己吓跑的,我就半夜在天花板上挂挂,他们自己就尖叫着搬走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慕景听得毛骨悚然。
“那你为什么要吓人?”慕景问。
“无聊啊。”
阿娟理直气壮,“一个人——啊不,一个鬼,在这儿待三十多年,总得找点乐子。而且有些人活该被吓,比如上一个租客,天天在家烧垃圾食品,味道难闻死了。”
季玄音把煮好的泡面分成两碗,推了一碗给慕景,另一碗自己端着。她看向阿娟:“你吃吗?”
阿娟愣了愣:“我……吃不了吧?”
“闻闻味也行。”季玄音把碗往她那边递了递。
阿娟凑近,吸了吸鼻子,浮肿的脸上露出一个有点扭曲的笑容:“红烧牛肉面……我以前加班常吃这个。”
气氛莫名缓和了。
慕景端着面碗,手还在抖,但确实饿了。她小口吃着,眼睛死死盯着阿娟。
阿娟就坐在那儿闻泡面味,偶尔点评:“现在的面饼没以前的香,调料包味精太多。”
凌晨3:00,第二通电话准时响起。
这次慕景没尖叫,但碗差点掉了。
季玄音接起电话,听筒里还是那个声音:“二……”
她放下听筒时,卫生间传来水声。
“哗啦——哗啦——”
水龙头自己开了。
慕景放下碗,握紧桃木剑。阿娟飘起来:“哦,小洁醒了。”
“小洁?”慕景问。
“住卫生间的。”阿娟飘向卫生间方向,“她有洁癖,你们刚才洒了汤,她肯定不高兴。”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卫生间传来“哗啦”的水声。
第二场会面,即将开始。
而窗外的夜色正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