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9:00,街角忘忧咖啡馆
季玄音提前十分钟到了。
她选了靠窗第二桌——短信里指定的位置,点了一杯白开水。
服务员过来时多看了她两眼,不是因为她只点白开水,而是因为这张脸。
即便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连帽卫衣,袖口脱线处用同色线勉强缝过;即便脚上的帆布鞋鞋头开了胶,从内侧贴着透明胶带;即便黑色的头发随意披散,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眼睛。
这些都掩盖不住她五官里透出的那股子英气。
眉骨生得高,眉毛浓而直,像是用墨笔一笔勾勒出的山峦线。眼窝微深,瞳色是种偏深的褐,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倦怠七分冷清,像冬日清晨结了薄冰的湖面。
鼻梁挺拔,下颌线条清晰利落,若不是此刻嘴唇因缺水而微微干裂,肤色因营养不良显得有些苍白,这模样该是能直接上杂志封面的清冷系长相。
但季玄音自己毫不在意,只因这长相和前世的自己有八分相似,虽感叹巧合,但世间万物,相似何其多,现在不是纠结长相的时候。
神识如细网般铺开,虽然范围只剩周身三米——这让她很不习惯,前世一念之间可覆盖三千里山河——但足够捕捉周遭信息。
隔壁桌情侣在讨论分手,后厨咖啡机在萃取第三杯美式,窗外三米外那只麻雀的心跳频率正常。
这个世界的灵力稀薄得令人窒息。季玄音尝试运转最基础的引气诀,三分钟后,丹田那团微弱的气旋只增长了头发丝那么细的一点。
按照这个速度,恢复到筑基期大概需要……三百年。
很好。修仙大佬在现代的生存指南第一条:放弃修仙,先搞钱。
九点整,玻璃门被推开。
风铃轻响。进来的人让季玄音抬起眼皮。
是个年轻女子——第一眼看过去甚至会让人屏住呼吸的那种漂亮。
不是温婉柔和的美,而是带着几分古典韵致的精致。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晨光里几乎透光。
头发是柔软的栗色长发,用一根简朴的木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颈侧。
眉眼生得极好,眉毛细而弯,眼睛是琥珀色的,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正因为紧张而睁得圆了些。鼻梁秀挺,嘴唇是淡淡的粉,下唇比上唇略丰润一点。
她穿了件明显不合身的米色长风衣——看款式和料子应该是高级货,但此刻袖子长了一截,她得挽起两折;下摆拖到小腿,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少女。
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手里抱着一本堪比砖头的硬壳书。书脊上烫金字:《现代玄学通论(第七版)》。
这人站在门口环顾四周,琥珀色的眸子扫过咖啡馆,目光落在季玄音身上时,明显迟疑了一下。
季玄音今天这身打扮,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某个落魄艺术院校的学生,或者……刚失业的倒霉蛋。
四目相对。
慕景抿了抿唇,走过来。风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双边缘磨损的帆布鞋——和季玄音脚上那双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把书“咚”一声放在桌上,手指轻敲了一下桌面,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季……小姐?”声音清亮,像山涧敲击鹅卵石,但刻意压得沉稳。
“嗯。”季玄音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慕景在她对面坐下,小心翼翼把登山包放在旁边椅子上,拉链开了条缝,露出里面罗盘的铜边和一卷黄符纸。
她翻开《现代玄学通论》,从书页里拿出几张打印纸时,季玄音注意到她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甲缘有些起皮——焦虑时会下意识啃咬的痕迹。
“首先确认一下,”慕景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更专业些。
“您在灵异之家app上注册的资质:三流天师学院——北方民俗玄学职业技术专修学校——肄业。从业三年,接单46次,成功解决9次,成功率19.5%?”
季玄音:“四舍五入算20%吧。”
“这不是数学问题!”
慕景皱起眉——她皱眉时眉心会出现一道浅浅的竖纹,反倒添了几分严肃。
“根据平台数据模型,成功率低于30%的从业者,在c级以上任务中的伤亡率高达67%!而翠湖公寓404,是平台标注的b级危险区域!”
“所以?”季玄音放下杯子。
“所以我认为您不适合这个委托。”
慕景说得斩钉截铁,但睫毛微微颤动,暴露了心虚。
“我是为了您的安全考虑。我已经预约了平台认证的a级天师,明天就能——”
“你也接了这单吧。”季玄音打断她。
慕景噎住了。白瓷般的脸颊浮起一层薄红,从耳根开始蔓延。
季玄音用下巴点了点她手机屏幕——刚才慕景查看资料时,屏幕亮着,上面正是灵异之家的接单界面,状态显示“已接单,待执行”。
“而且,”季玄音补充,目光落在慕景因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指上,“你预约的a级天师,收费是预付五千,事成三万,你付不起。”
慕景猛地捂住手机,睁大眼睛的样子像只受惊的鹿:“你、你怎么知道?!”
季玄音没回答。她当然知道——刚才慕景低头看手机时,她“不小心”用残余的神识扫了一眼。除了接单界面,还看到了搜索记录:
·如何装作很有经验的天师
·b级凶宅生存指南
·便宜又有效的护身符diy
·如何快速赚到一个月生活费
最后一个搜索是今早七点半。
“彼此彼此。”季玄音说,“你也缺钱。”
慕景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我那是……战略性资金周转……咳,总之我有专业知识!”
她拍了拍那本厚书,“《现代玄学通论》,玄学界权威!我……我熟读第七版!”
季玄音看了一眼板砖厚的书,又看了一眼慕景紧张的表情。
“哦。”她没什么反应,“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中介把同一单子发给了我们两个人,要么我们竞争,要么合作。”
“竞争你肯定输!”慕景立刻说,栗色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我有全套专业装备,还有理论支持!你看——”
她从登山包里掏出一个罗盘,铜制的,边缘有磨损,但保养得很好。
“这是民国时期的老物件,我改良过感应线圈,灵敏度提升15%!”
又掏出一捆用红绳系着的铜钱:“五帝钱,真品!我做过碳十四检测!”
接着是一把桃木剑,三十厘米长,雕工精细:“雷击桃木,三年陈化,我自己打磨上漆!”
最后是一叠黄符纸和朱砂:“符纸是定制竹浆纸,朱砂是辰州矿的原矿砂,纯度——”
“纯度78%左右,掺了少量氧化铁和石英粉。”季玄音忽然说。
慕景愣住:“你怎么……”
“颜色和光泽。”季玄音指了指,“真要是高纯度辰砂,不会是这种暗红色。你这批货被坑了,顶多值三百一斤,你花了多少?”
慕景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花了八百一斤。
“还有你的桃木剑,”季玄音继续说。
“是雷击木没错,但被雷劈的是树梢部分,你这截是树干中部,灵力蕴含量差了两个等级,雕工不错,可惜料子不行。”
慕景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季玄音喝了口水,眼睛微眯,给出最后一击:“你的罗盘,天池磁针有轻微偏移,大概两度。你没校准吧?”
慕景猛地低头检查罗盘。她转动盘面,仔细对比……然后僵住了。
真的偏了两度。
对于一个天师来说,罗盘不准等于出门不带眼睛。
“你……”慕景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复杂,“你到底是什么人?”
“季玄音,一个……不知名的天师罢了,简历上写了。”季玄音看了看墙上的钟,“所以,合作吗?五五分账,成本aa。”
慕景内心挣扎了三分钟。最后,生存压力战胜了理论派的自尊。
“……怎么合作?”她闷声问。
“先解决一个更紧急的问题。”季玄音站起身,她个子高挑,站起来时有种利落的飒爽感。
“我刚才听到,你肚子叫了七次,我也饿了。委托下午才开始,现在去搞点启动资金,我刚才接了另一个小单子,离这不远,报酬一千,二八分。”
“为什么你八我二?!”
“因为我出力,你负责……”季玄音看了一眼她怀里的书,“负责理论指导,走不走?”
慕景的肚子适时地又叫了一声。
“走!”
上午10:20,老旧居民区3号楼
委托人是个六十多岁的大妈,住在二楼。
“哎呀你们可来了!”大妈拉着两人进门,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转,“哟,俩姑娘都这么俊!就是穿得……朴素了点。”
慕景立刻进入工作状态,她戴上白手套,从登山包里掏出来的,拿出一个小型电子仪器,栗色长发从肩头滑落,她随手撩到耳后。
“阿姨,我先用电磁场探测仪扫描一下房间,如果是灵体作祟,会留下特殊的能量残留……”
季玄音饶有兴致的看了她一眼,然后径直走向厨房,她走路时背脊挺直,即便穿着廉价卫衣,也有种说不出的挺拔感。
厨房窗户外面是阳台,阳台角落堆着几个纸箱和旧花盆。季玄音的神识扫过去,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非人类的生命波动。
不是鬼,是活物。
“根据《常见家宅精怪图鉴》,”慕景跟过来,翻着手机,长发随着低头的动作垂落。
“偷食物、喜温暖、夜间活动……可能是宅精或者食气灵,需要先用诱饵吸引,然后布置困阵……”
季玄音没听,她有自己的方法,只见她走到阳台,在那个最大的纸箱前停下。
纸箱上盖着一块旧毯子。
季玄音抬脚,轻轻踢了踢纸箱侧面。
没反应。
她又踢了一下,重一点。
纸箱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慕景立刻进入警戒状态,举起桃木剑,长发被动作带得飘起:“小心!可能要出来了!根据《精怪行为学》,我们应该先退后三米,给它留出逃生通道,避免正面冲突——”
季玄音弯腰,一把掀开了毯子。
纸箱里,一只肥硕的、毛色油亮的黄鼠狼正抱着半根酱牛肉,啃得满嘴流油。
突然见光,它僵住了,小眼睛瞪得溜圆,嘴里还叼着肉。
空气凝固了三秒。
黄鼠狼猛地反应过来,转身想跑,但吃太胖了,卡在了纸箱角落。
“看,”季玄音说,好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找到了。”
慕景举着桃木剑的手停在半空,漂亮的脸上一片茫然:“……黄鼠狼?”
“嗯。”
“就……普通的黄鼠狼?”
“也不普通.....毕竟没见过这么肥的。”
黄鼠狼发出“吱吱”的抗议声,试图挣扎,但越挣扎卡得越紧。
慕景放下桃木剑,表情有点崩溃:“我带了电磁探测仪、罗盘、困灵符、甚至还背了《精怪谈判话术手册》……结果是一只偷吃的黄鼠狼?!”
“不然呢?”季玄音蹲下来,看着黄鼠狼,碎发垂落额前,“你自己出来,还是我帮你?”
黄鼠狼疯狂摇头——然后意识到自己好像能听懂人话这件事暴露了,又僵住。
季玄音伸出手,捏住它后颈皮,轻轻一提。
肥硕的黄鼠狼被拎了出来,四只小短腿在空中乱蹬。它嘴里还死死叼着那半根酱牛肉。
“成精了,但刚开灵智不久。”季玄音判断,站起身时动作干脆,“搬个家就行,阿姨,”
她转头对目瞪口呆的大妈说,“有笼子吗?借一下,我把它送到郊区放生。”
大妈拿来一个鸟笼子。
黄鼠狼被塞进去时,发出凄厉的“吱吱”声,像是在骂街。
慕景在旁边记录,长发从肩头滑落几乎遮住脸,她不耐烦地拨开:“事件编号001,类型:精怪侵扰,亚型:黄鼠狼窃食,危险等级:f级(无害),解决方案:物理迁移……这算什么解决方案啊!”
“算有效的解决方案。”季玄音倒是有问必答,随后拎起笼子,手臂线条在卫衣袖口下若隐若现,“阿姨,问题解决了,报酬?”
大妈爽快地数了十张百元钞票:“谢谢啊姑娘!哎呀还是你厉害,之前来了两个大师,又是烧香又是念经,折腾半天啥也没找到!”
慕景感觉心口中了一箭。
中午12:30,丧葬用品批发市场
一千元到手,两人站在市场入口。
季玄音高挑清瘦,慕景纤细修长,两个年轻姑娘站在这种地方,引来不少侧目。
“现在去买凶宅需要的装备。”
慕景已经恢复了理论派的气势,栗色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我需要加强版护身符、定灵香、黑狗血——最好是现取的……”
“黑狗血你自己去取。”季玄音说,声音平淡,“我只负责出钱。”
慕景噎住,漂亮的脸皱起来:“那、那用朱砂代替也行!走,我知道一家店,法器很专业……”
“这边。”季玄音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边是丧葬用品区!”慕景追上去,长发和风衣下摆一起飘动,“我们要的是法器!法器!不是花圈纸钱!”
“我们是要去抓鬼,不是去上坟!!”
五分钟后,两人站在一家堆满各种殡葬用品的店铺前。老板是个秃顶大叔,正坐在小板凳上刷短视频。
“老板,”季玄音开口,声音清冷,“桃木剑,最便宜的那种。”
老板头也不抬,从角落里拎出一把:“三十。”
慕景冲过来,长发差点扫到货架上的纸元宝:“等等!这能叫桃木剑吗?这分明是杨木刷了层棕色漆!你看这纹理!还有这剑身,连符文都没刻!这根本就是玩具!”
老板抬眼,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停,语气缓和了点:“姑娘,爱买买,不买出门左转,三十块钱还要什么自行车。”
慕景:“你!”
季玄音已经付了钱。她又指向一堆红纸:“朱砂,最便宜的那种。”
“五十块一斤。”老板称了一袋。
慕景检测仪都掏出来了:“等等我测一下纯度——这颜色不对!这肯定掺了东西!根据《符箓材料标准》,祭祀用朱砂纯度不得低于90%,这顶多60%!”
季玄音:“够用了。”
“不够!画符效果会大打折扣!”
“那就多画几张。”
慕景要疯了,漂亮的脸憋得通红。
接着是符纸——季玄音买了最普通的黄表纸,一刀十块;代替海盐的食用盐,五包共二十块;强光手电筒两个,四十块;还有一捆登山绳,三十块。
最后,季玄音在隔壁小超市买了五包挂面、一打鸡蛋、一罐老干妈。
“这是什么?!”慕景指着购物袋,琥珀色的眼睛瞪圆。
“干粮。”季玄音说,把袋子拎起来,“凶宅三天,总要吃饭。”
“我们在执行灵异委托!不是去野餐!”
“那你别吃。”
慕景闭嘴了。她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采购完毕,两人坐在市场外的花坛边清点。总花费285元。
季玄音蹲着,卫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慕景坐在花坛边缘,风衣下摆散开,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还剩下715元。”季玄音数出三百递给慕景,“你的车费和劳务费。”
慕景没接,长发被风吹到脸上,她烦躁地拨开:“不是说二八分?我二的话是两百。”
“你刚才的理论指导值一百。”季玄音说,英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虽然没用上,但是充分展现了你的背书能力。”
慕景气鼓鼓地接过钱,塞进风衣口袋。
“现在,”季玄音收起剩下的钱,站起身时动作利落,“下午两点,去翠湖公寓,路上你跟我详细说说404的情况——用我能听懂的话说,别背教科书。”
慕景抱起她那本厚书,犹豫了一下,又塞回登山包。她站起来时风衣下摆扬起,露出纤细的脚踝。
“走吧。”她闷闷地说,“对了,你的装备....”她指了指那袋寒酸的采购品,“真的没问题?”
季玄音拎起那把三十块的桃木剑,随手挥了挥。
剑身在空气中划过,发出轻微的破空声。
慕景忽然感觉,那一瞬间,剑尖好像……真的亮了一下?
幻觉吧,肯定是。她摇摇头,跟上季玄音的脚步。
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长。一个高挑清瘦,穿着洗白卫衣,拎着廉价塑料袋;一个纤细修长,裹着不合身的风衣,背着塞满专业书籍的登山包。
完全不搭调的两个人。
走向她们职业生涯的第一个b级凶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