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平常的模板证件照,头发长度刚到锁骨。没有刘海,笑起来眼睛有很轻微的弧度。
不是苏砾,但是很像她。
那是一种感觉。
很陌生的脸和那个在梦里凑上来合影的苏砾身影叠起来,消息提示却响的很不合时宜。
“阿姨今天出院了。”
发消息的人是谷雨,还附带了一张苏砾搀着妈妈进电梯的背影照片。大概是偷拍的,没什么构图角度可言,镜头也因为慌张变得很模糊。
“知道你放心不下。”
程柏一点开那张图,然后仔细地放大。
和她想象的一样。
苏砾更瘦了,头发也长了。
看不清脸,但整个人在黑色的冲锋衣外套里面显得空荡荡的。头发编成侧麻花绕过肩膀垂在胸口,发尾俏皮的打了个卷翘着。
她看的太仔细,几乎能想象出来苏砾下垂的眼睫弧度和抿起来的唇。心口被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填满,这是分手将近五年来她第一次再见苏砾。
但或许正是因为是偷拍,画面里的苏砾很放松,那是最接近她生活的状态。
程柏一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照片保存下来,然后给谷雨回了个“谢谢”,犹豫了一下还是追问了一句。
“你知道她什么时候出国吗?”
那边估计在忙,久久没有回复。程柏一退出来聊天页面,把那张模糊的背影设置成了备用的手机壁纸。
她其实觉得很荒唐,因为她意识到自己这些年来用忙碌钩织成的遮羞布,竟然这样轻而易举的,只用一个模糊背影就可以燃烧殆尽。
“她还没说,但是我俩约了她走之前一起吃饭。”
“好。”
江莱的消息适时的蹦出来,重新把程柏一的注意力拽回到工作上。这家伙对程柏一的新身份接受度十分良好,连聊天的口癖都已经变成了“老大”。
“老大,昨天放你哪儿的简历有能用的没?有的话我就去约面试时间,不能用我就让人事部再挑一批。”
程柏一的目光再次落回到面前那份简历上面,证件照上的女孩眼神明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尚未被社会毒打过的期待感和紧绷感。她又匆匆看了几份,挑了几个在校经历不错的重新发给江莱那边。
“这几个还不错,你先约面看看吧。时间你定就行,我尽量配合。反正只是实习生,你一个人面也没问题。”
“好嘞!”
江莱做事很靠谱,给程柏一接下来一周每天下午都排了面试。有几个是外省的,还提前就约了线上会议,那天被注意到的女孩就是其中之一。
周三的下午,因为临时的项目对接程柏一晚了几分钟才进入会议。
对面的女孩背景是略显凌乱的大学宿舍,她一副很紧张的样子,抿着唇坐的很笔直。
“下午好,抱歉。刚才临时有项目的事情耽搁,晚了几分钟。你现在可以开始自我介绍。”
程柏一嗓音很平静带着一点疲倦的尾音,纠结了一下她还是打开了自己这边的摄像头,或许这样平等的对视能够减轻一些小朋友们的紧张感。
“没关系没关系...我叫...”
女孩看见程柏一开摄像头把腰背挺得更直,语气上也带了一丝慌乱。程柏一把目光落在她脸上,听她一点点介绍自己的院校和在校经历。真人要比照片上更有灵气,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又浮现上来,但联想到苏砾在医院的那个模糊背影她又觉得很陌生。
她盯着手里那份简历,开始例行公事的提问。女孩回答的有点磕绊,但听得出来做了准备只是经验不足而导致很紧张。
程柏一听着,偶尔点头,用笔在那份纸质简历上圈圈画画。
“我们这边项目节奏比较快,有时候会有加班的需要。但是公司对应的有调休申请,可以接受吗?”
“当然可以!”
最后一个常规问题,女孩回答的很干脆。眼神恳切,充满渴望。
“好的。后续结果hr会联系你,最晚下周三我们会给你答复。”
程柏一点点头,结束了这场并不算长的线上面试。
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有点酸胀的眼睛,拿起手机准备给江莱发消息。这女孩的基本情况不错,但是还需要横向对比才能确定,但明天下午的那场面试她没空。
“收到老大!老大辛苦!!”
“那横向对比结束以后我这边就直接确定人选...还是?”
还是?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工作的嗡嗡声。程柏一扭头看了眼窗外,车流不息,日头泛红快落下去。
“先聊聊看,选不出来的话可以安排个试稿看看水平。”
江莱回了个ok的手势,手机屏幕的光渐渐暗下去。
试稿是最公平的办法。
因为这能帮助程柏一尽可能多的的避免那种因为和某人相似而带来的主观感受。她是为团队挑选合适的实习生,而不是在给自己找所谓的情感替身。
...
最后的结果敲定的很快。
顾虑着实习生没什么工作经验,上手速度慢,正常一人份的工作量可能对他们来讲也会有点复杂。程柏一和江莱讨论了一上午,最后选了两个人。
一个那天下午面试的女孩,孟时雨。还有一个隔壁大学的男生。
两个人定在下周一报道,江莱负责带他们熟悉工作流程。
程柏一就是在这个时候又收到了谷雨的消息。不是打字,而是一条简短但很焦急的语音。
“阿姨出事了。”
背景音是病床轮子和地面摩擦发出的嘈杂声,还伴随着分不清主人的哭泣。程柏一心下一跳,给谷雨拨了个语音通话。
没人接。
直到快过了午饭饭点的时候谷雨才把电话回过来。
“阿姨摔了一跤。脑出血。还在抢救。”
谷雨的语气很淡,但还是有种浓的化不开的悲伤。她应该刚才忙的够呛,程柏一能听见她的呼吸很重。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当头一棒把程柏一砸的有点晕。嘴巴张张合合话却堵在嗓子眼,半晌才问出来干巴巴的一句话。
“那,救回来的概率大吗?”
谷雨没正面回答而是顿了一下。
“脑梗病人最怕的情况就是摔跤。”
她不好直接宣判一个已经既定的结果,但是又不得不坦白这个结果。
“那...苏砾呢?她现在还好吗。”
“坦白来讲,不太好。”
程柏一喉咙发紧,她联想到那张被偷拍的苏砾的背影。太单薄了。
“还在抢救室外面守着,谁劝也不肯动。她爸身体也不好,强撑着,但是...我看也快撑不住了。”
程柏一不自觉的握拳,被剪的圆润的指甲陷入肉里,后知后觉的才感觉到疼。她当然知道,只是苏砾必须要面对的事实。
但是这事实太沉重了,她怕苏砾垮掉。
可她又能做什么呢?
用朋友的身份还是前女友的身份?
自己现在抛开所有的工作,用最快的速度赶到苏砾身边,她会好受一点吗?
程柏一不敢冒险。
她已经离开苏砾的生活快五年了,五年能改变一个人多少。在这样的情况之下,程柏一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变成真正压垮苏砾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些汹涌的情绪打结最后缠在一起,被讲出来的却只是听着很轻飘飘的一句话。
“那有什么...我能帮的上的地方吗?”
“钱?人?或者,或者我问问朋友能不能联系上更好的医生?”
程柏一的语调被她不自觉的拉的很高。江莱在外面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慌慌张张跑进来却只看见程柏一泛红的眼眶。
“暂时...都不用。抢救是争分夺秒的事,这边的医院已经是能找的最好的了。”谷雨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点,“程柏一,我知道你担心。但现在……可能最好的帮助就是别添乱。等情况稳定一点,或者……有了确切的结果,我会告诉你。”
“我知道了,谢谢。”
“...你注意休息,还有她也是。”
江莱被这场景打了个措手不及,她不知道该怎么问,只能用朋友之间最高的安慰礼仪,走过去抱着程柏一拍了拍她的背。但这一拍却好像打开了程柏一的情绪开关,没声音,但江莱的肩膀被哭湿了一小片。
谷雨的那句“别添乱”像一根细针,疼痛并不尖锐却绵长。她早已经不是苏砾的“自己人”,在此时此刻,任何越界的关心和出现,都只会是一种不合时宜的打扰。
江莱哄小孩子似的一下一下拍程柏一的后背,等她情绪终于稳定下来,她用一种带着担忧的眼神问要不要下午替她去和客户对接。
程柏一摇摇头,从桌子上抽了张纸把眼泪和鼻涕一点点擦干净才抬头,定定的看着江莱。
“江莱。如果,我是说如果。一个曾经对你很重要的人,现在正在面对很痛苦的事情,但是你的身份没有办法去帮她什么,怎么办?”
“你会只当一个旁观者吗?”
江莱犹豫了一下,她觉得这个问题没头没脑,但是答案显然对程柏一很重要。
“我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