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程柏一实习,刚好从寝室搬出来自己住。
事情太多,经常忙的分不清东南西北。夜里时针快走过零点,程柏一才恍惚的记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她揉了揉眉心,站起来去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安安静静的躺着两颗鸡蛋。
时间太晚,对着冰箱犹豫了一会儿,程柏一才拿了一颗蛋出来去煮。冷水下锅,火候掌握的刚好,外壳轻轻一敲就能很顺利的被剥掉,切开以后蛋黄恰到好处的刚刚凝固。程柏一把装蛋的盘子端出来,又不知道从客厅抽屉的哪个角落翻出来一根,蛋糕店不用加钱就会送的那种老土的粉红色蜡烛。
其实她没有什么心愿要许。因为从某些层面来说,程柏一对于自己现在的生活状态很满意,这种因为忙碌而没空胡思乱想的节奏让她感觉到安全。吹灭蜡烛的时候刚好十二点,也算是踩上了生日的尾巴。
没有沾酱油的蛋黄干巴且无聊,所以程柏一曾经一度希望这个世界上能够诞生只有蛋白的鸡蛋。
一切改变都发生在很平静的日子里,新一岁的第一分钟,程柏一竟然也和世界上最无聊的食物和解了。直到最后一口被咽下去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也接受了之前那么痛恨的食物。
那或许有一天,自己也能够轻飘飘的接受苏砾和程柏一再也不会见面这件事情了。
手机屏幕的亮光暗下去,陷入黑暗以后反而让程柏一的思绪飘回来。
她感觉到痛苦。
人有时最擅长的事情是自欺欺人。她原以为逃避可耻但有用,但是现在她发现被高强度工作所填满的生活其实根本没有磨平自己内心欲望的念头。
程柏一在床上翻了半天却仍然没什么睡意,最终等到天边快泛白的时候才平复下来,决定把自己包装成一个不听不看不想的玩偶。
...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三月,苏砾的耳朵终于好起来,不用再天天吃药和每个礼拜去医院做康复训练,医生只是建议最好每半年复查一次。这个消息被宣布到乐队群里的时候方知语发了条长语音,说今晚就给苏砾安排臭臭美食派对。双喜临门,同一天简一那边说已经签好了下一场商业演出的合同——因为一些甲方的原因推迟了半年。
乐队的生活进入正轨,每天是家和基地仓库两点一线的排练流程。
苏砾拽着大家开小会,说想写首蓝调风格的新歌,在演出的时候当作给观众的惊喜。几个人都没意见,于是日子变得更忙碌。
写词、编曲,泡在录音室里录音一点点调整旋律。
苏砾已经好几天没回家睡觉,排练仓库的沙发成了她的临时据点。医嘱其实不让她过度熬夜,但她总觉得自己的词差点意思,那些一闪而过的念头被写下来以后总是少了味道。
五月,清迈进入了雨季。
傍晚时分的阵雨总是来得很突然,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苏砾坐在窗户边的蒲团垫上盯着窗外发呆,雨滴从房檐上顺着瓦片凹槽滑落下来,在地上溅起小小的一汪湖泊。手机“叮”的提示音响起来,推送的是firstcy的更新消息。
画面仍然是那种看着很冷淡的风格,白色的棉质长袖t恤,女人的长发在脑后扎了个低丸子,入镜的除了手还有半个很消瘦的下巴。
雨声连绵不断,苏砾调大了自己手机播放器的音量点进去,是首大家基本都听过的英文歌。视频里没有背景音乐,只有很简单的扫弦。女人依旧没有开口唱词,只是跟着旋律在哼,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有点像感冒。苏砾开口接那句歌词,几乎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
“ihateuiloveu.”
视频只弹奏了一小段,结束的时候女人的掌心贴在琴弦上面指节细长,指甲被剪的干净且圆润。长袖滑下去一点,漏出来一个很性感的腕骨。没错,苏砾脑袋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是性感。
她的心口莫名产生一种酸楚的酥麻感,手机被倒扣在旁边,伸手摸了摸自己腕骨上的那一颗红色小痣。有种说不清楚的感受像是要喷涌而出,呕出来才算痛快。
苏砾翻开自己写歌词的草稿本,在淅沥的雨声中开始重新动笔。
再抬头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色暗下来,窗外的草丛里时不时的传来虫鸣。苏砾活动了一下有点僵硬的脑袋,然后给自己的本子拍了个照发到了群里。手写歌词是苏砾的习惯,在这个电子产品发达的时代不少人觉得写字成了一件很麻烦的事情,但对于苏砾来讲好像只有真正写下来才觉得舒服。
等回复的空档苏砾又点到那条视频,已经多了几个赞和一条评论。
“弹的好好听,风格让人好舒服。”
对方是个默认头像的新号,主页空荡荡一片。苏砾觉得心里有点拧巴,于是把自己刚才点的赞取消掉。犹豫了一下,又重新点回去。
...
程柏一刚开完线上会议,拆了包黄油饼干靠在椅子靠背上闭着眼睛嚼。
在跟的项目很重要,部门leader马上要休产假,很有意的想让程柏一顶上去。两个月前就和程柏一私下沟通过,于是顺理成章的,程柏一负责手上项目的百分之八十。很有挑战,压力也有点儿大。
一包饼干吃完,程柏一才觉得有了点力气。她打开手机去看刚才发出去的那条视频。
她不确定苏砾会不会看见,也不确定自己刻意压低了的嗓音会不会被认出来。网络卡顿的瞬间她还有点紧张。她没回复那条不不知道哪里来的简单评论,但是在看见苏砾点赞的时候心跳漏了半拍。
她迟疑了半秒,点进去视频的详情页。
系统延迟的bug显示苏砾前前后后点了两个赞。程柏一皱着眉,她完全可以想像出来苏砾犹豫的神情,但她不清楚那个赞被取消的缘由。
捧着手机发了半天的呆,手指都有一点发僵。程柏一抽了张纸擦掉手指上的饼干碎屑,在把垃圾丢掉的时候才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好笑。
...
懒得煮饭,苏砾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桶冬阴功味的泡面接了热水泡上。手机消息响个不停,乐队群里都快炸了。她也没急,慢悠悠的拆了盒饮料喝了一口才去看信息。
【不许穿阔腿裤:砾姐,你这突然就被打了吗!
我真的会响:...那叫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不是被打了。
单手能抗88键:这版比上一版词对味多了!!!
1:砾姐!!!你是!!我的神!!
1:但是你今天不是休息吗?@一颗砾
我真的会响:砾姐在梦里突破瓶颈了呗!
不许穿阔腿裤:@一颗砾,姐!!!!不回消息,你现在不会被反噬了吧!
我真的会响:@不许穿阔腿裤,倒霉孩子!不许瞎说话!
一颗砾:...我就去泡了个面。
不许穿阔腿裤:你没事太好了砾姐,我差点就要出门去救你了。
1:这小词儿真不错,不能真是你做梦做来的吧?】
苏砾掀开泡面桶的盖子搅了搅,嗦了口面才回了个“你猜”。毕竟...这种调调的词是对着网络不知名女吉他手臆想出来的这种话,对苏砾来说有点太难以启齿了。
【不许穿阔腿裤:猜不出来啊姐!求解答。】
接着群里复读机似的艾特苏砾,直到那一桶面被全部消灭以后苏砾擦擦嘴巴才重新开始回消息。
【一颗砾:刚才那场雨下的够劲,可能之前有点儿缺水,这下子被浇开窍了。
不许穿阔腿裤:雨季限定!我懂我懂,那我下次在雨里打鼓是不是也能...
1:不行啊,我电吉他见不了水...会触电(哭哭)
我真的会响:...
单手能抗88键:...
我真的会响:你俩是不是也被雨灌脑子里了,正经点!!
一颗砾:都没意见的话,晚上就都再顺顺旋律什么的?明天合一下?
1:遵命。
不许窜阔腿裤;遵命!】
苏砾收拾掉桌子上的泡面桶,挑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床头。暖色的小夜灯亮着光,透过染棕的发梢。她又点开firstcy的主页盯着发呆,脑袋里面模糊勾勒出女人的脸。
不知道怎么想起高中的时候和程柏一开玩笑,说等高考完一定要抽空去学编曲和电吉他,学成归来自己要写首歌给程柏一当纪念日礼物。只是后来苏砾被压去学车,每天和方向盘死磕根本没空去研究音乐。
说来也很奇怪,都说开车做饭和唱歌是被同一半的大脑操控,可偏偏苏砾只有唱歌拿手。做饭...虽然不太好吃,但也不至于炸了厨房。只有开车,在苏砾眼里其难度和数学不相上下。那个暑假苏砾被折磨的够呛,好在最后也是顺利毕业了。
手机里的视频循环到第五遍的时候苏砾的思绪终于飘回来,她有点恨铁不成钢的轻轻用拳头锤了一下手机屏幕,然后把腿屈起来换了个姿势,点了那条视频的转发键认真写了几个字。
“listen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