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人挤人的场馆回到民宿,程柏一只觉得身上黏的难受,连带着胃里也不太舒服,不知道是不是那杯不太合口味的鸡尾酒的缘故。于是进浴室之前她订了份猪肉粥的外卖,冲澡出来的时候正碰上房东婆婆敲她房间的门送餐。
房东婆婆用有点笨拙的中文给她说要小心烫,然后比划着说头发要记得吹干。程柏一很简单道了谢,就拎着包装袋走到小客厅。沙发的高度吃东西不太舒服,她索性盘腿坐在地毯上,亚麻材质的那种粗糙触感让她觉得很踏实。
和国内的粥很不一样,米被用破壁机打成很细碎的状态,所以单纯的从外观来看程柏一觉得这更像米糊,但她其实并不太喜欢米糊那种过分粘稠的口感。第一口她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但下一秒怀疑就被打消了。咸口的,不是那种单纯加水煮出来的口味,里面混了高汤,除了姜丝以外还放了很多胡椒粉。
几口热食进到胃里程柏一才觉得好一点。
工作以来她的饮食就变得很不规律。
因为工作太忙,所以尽管她在厨艺方面颇有造诣,大部分的时间也都是在公司点外卖。其实偶尔周末也会想自己煮饭,但最终都会因为一个人吃不了两人份的基础食材而放弃。独居的这几年里面,她煮过最多的竟然只是清汤面条,连葱花都不撒的那种。
正准备对付最后一个猪肉丸子的时候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是一条新粉丝关注她的推送消息。
【您的账号firstcy,收获了一个新粉丝!】
奇怪。
那个海外账号上次更新是什么什么时候来着?上个月?还是上上个月?
“firstcypress”
程柏一承认,注册账号的初心确实是想在偌大的互联网上增加一点和苏砾产生交集的概率,但在互联网上想和特定的某个毫无名气的人产生交集,比大海捞针都难。
后来这个念头被程柏一打消,但账号没注销。程柏一偶尔会往这里投放一些不想让所谓熟人听见的旋律。她并不是很专业的木吉他手,更新的频率也很不固定。账号粉丝很少,互动更是几乎没有。不需要回应,不需要经营,不必与屏幕那端任何虚拟的id产生实质的联系。这种单向的、沉默的倾吐,反而让她感到一种剥离关系的轻松。
这样的状态让她感到安心。
所以那个新增的红点让她感到很意外。
她点进去那个人的主页,头像是一把刻了字的电吉他琴身。但是手刻字体过于歪歪扭扭还真认不出来具体内容。最新的动态是一个月前,一个累晕的emoji,配图是木地板上零落的几张乐谱。
程柏一往下翻了翻,零散的日常记录。
除了这个人的ip也在泰国以外,没什么特别的。
或许是什么同城推送的新机制,她没太在意。只是揉揉鼻子然后把手机倒扣在桌子上,开始继续吃那碗已经没有那么烫的猪肉粥。
...
苏砾匆匆从场馆赶到医院的时候只有急诊科室还在上班。
时间的原因导致中文翻译都已经下班,但这反而方便了苏砾这个耳朵不太好的人。耳鸣长久的持续着,苏砾不确定现在的自己讲话会不会也跑调,总之用翻译器比讲话方便。
好在医护人员都很耐心,一路带苏砾做了简单的检查。过程很顺畅,但结果不太好。递过来的电子屏幕上写着“具体的治疗方案要等到第二天才能确定”的字样。
尽管苏砾说不上来这个结果算不算在意料之中,但她还是松了口气。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等护士帮忙办住院流程的时候,她给乐队的朋友们发了条信息。
“没什么大问题,别担心我。”
然后她把群聊消息设定成了免打扰。和太多的人产生情感上的交集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包括友情也不排除爱情。尤其是这种时刻泛滥的那种毫无用处的嘘寒问暖。
护士姐姐带着她到安排好的病房。运气不错,双人间只住了她一个。虽然多住一个人也不会吵到苏砾睡觉,但是至少不用第二天两个人非要用手语打招呼。
苏砾从来没这么渴望安静过,耳朵里面不间断的各式耳鸣吵的她睡不着觉,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别的。她颇为暴躁的抓了两下头发,摸出来手机开始刷社交软件。她其实并不太喜欢刷这种零碎的信息,更别说现在耳朵不好只能看个画面。但能稍微转移一下注意力也是好的。
就这样听不真切,苏砾还是被一个叫firstcy的账号吸引住了。
画面的色调偏冷,但是莫名让人感到舒服。构图很空旷。白墙下是一把黑色的沙发椅,看材质像是真皮的,在微弱的光源下泛起一点点哑光。入镜的女人穿一件很简单的纯黑色t恤。头发很长,垂在胸口,卷度像是刚扎了很失败的低丸子。
女人抱着一把木吉他,是雅马哈的fg800。摁在琴弦上的左手小拇指上带着一枚银色的素圈。
手很漂亮。
这是苏砾的第一反应,但随即她就把这个念头赶出了脑袋。
哪儿有人看弹唱视频是看手的?
苏砾认为自己绝对不是那种偏好“美色”的人,所以她坚定的把这念头出现的原因归功于同样作为吉他手的职业敏感。她鬼使神差的点进账号的主页,那人最新的一条更新是两个月前的一条即兴演奏。
字幕识别不出来哼的内容,变成了一串乱码。可这并不妨碍苏砾猜出这条旋律的大概。
双手配合的节奏,被摁下去的琴弦颤抖的幅度。苏砾不自觉的跟着那条视频开始小声的哼唱,但她在第三个音节蹦出来之前先一步闭紧了自己的嘴巴。已经到了住院部该熄灯的时间,目前除了那该死的耳鸣一切都很安静,所以还是不要发出自己无法控制分贝的噪音的好。
苏砾又往下翻了几条更早的更新。
内容不多,风格统一。都是那种不露脸、不刻意、甚至有些过于随意的弹唱片段。然后,她返回到主页,轻轻点下了关注的按钮。
心情因为得到了某种慰藉而变得平静,连带着耳边的噪声分贝好像也低下去。苏砾调整了个窝在被子里舒服的姿势,刚闭上眼又猛地睁开去看手机。
还好还好,用的是那个没人知道的冲浪小号。
...
苏砾这一觉睡的很安稳,再睁眼的时候是一圈医生护士围在她的床前,叽里咕噜的不知道在说什么。苏砾莫名感觉自己有点像个展示品,还是被特意打了聚光灯的那一种,于是有点局促的咽了口口水又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试图寻求到一点被遮挡的安全感。
“具体的治疗方案有两种。”
一个带着口罩的女医生用ipad打字给苏砾看。像是再斟酌怎么描述才能更准确一点,她打字的手顿了一下。
“一种比较...激进?”
“需要往耳膜里面注射药物,恢复周期很短,见效也比较快。虽然技术已经很成熟了,但是...还是有一定感染的风险。”
她身后的助理妹妹似乎是生怕翻译器不够靠谱,动作很夸张的用手指模仿注射器对准自己的耳朵来了一出哑剧表演,末了还表情浮夸的捂着自己耳朵一个劲摇头。苏砾被这动静逗得乐,扭头比划着询问第二种是什么。
“第二种是靠正常输液和吃药的保守治疗,只是恢复的过程比较慢有点考验耐心。”
“针对你的情况,我们更推荐第二种。只要按照疗程来,基本不存在有后遗症的可能性。但是具体怎么选还是要看你自己。”
苏砾点点头,然后很干脆的冲着医生比了个二。虽然她确实想快点摆脱这个近乎无声的世界,但她不是赌徒。后半辈子如果还走音乐这条路,那么变成一个聋子或者半聋,和自寻死路没什么区别。
...
元旦假期短暂的有点过分。
江莱边啃斑斓面包三明治边收拾行李,咽下去面包的间隙还不忘哀嚎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过上不用工作的日子。一边的程柏一倒是已经收拾妥帖了,波澜不惊的坐在江莱房间的阳台上正准备吃牛肉汤粉。
打包的bluenoodle,这家也是江莱攻略里的必吃榜之一。但秉承着广撒网的美食品尝理念,两个人只点了一个大份的嫩牛肉汤粉外加一杯泰奶准备平分。汤底的口味很清淡,有点类似于国内的潮汕风味,配菜是长杆的绿豆芽和说不太出来名字的绿叶菜。
牛肉汤的香气太诱人,江莱三两下解决掉剩下的斑斓三明治差点被噎住,喝了好大一口冰泰奶才顺下去。被分出来的那小半份汤粉,江莱只尝了一口就加了致死量的柠檬汁和小米辣进去,用筷子搅拌匀了尝一口汤才满意点点头。
毕竟这位江姓的美食家认为,在泰国吃的太清淡是一种对热带香料的不尊重。
...
到机场的时间还很充裕。
办完行李托运江莱就一头扎进机场的特产店,最后拎了一大袋的泰国特色饮料出来。程柏一看见这一幕的时候都怀疑江莱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毕竟哪里有人旅游带的特产全是饮料。
飞机起飞前的最后几分钟,程柏一犹豫了一下还是更新了那个久违的海外平台。
“泰兰德????????????(泰兰德再见)”
配图是在逛集市的时候拍的一对白色陶瓷大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