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过五月,端午也悄悄来临。
寝室里,陈诺问道:“端午你打算怎么过?”
陶优回应:“回家过。”
陈诺点点头:“也好。”
这个回答不出乎陈诺意料,往年只要放假期,陶优必定回家。
而陶优回的家,不是曾经来东杭找过她的所谓父亲的家,而是在东杭郊区,陶优高中班主任的家。
端午前一天,学校放假,陶优收拾好行李,坐上回家的大巴。
从热闹繁华的钢筋混凝土森林,到绿意葱葱的山林原野,大巴穿梭其中,像是把人从眼花缭乱的现代世界,短暂带回了十几年前的农村小巷。
东杭郊区不似市中心那般开发完全,基本还保留着原来的模样,这一带多是农村自建房或是外地人员的小房子。
城中和郊区,隶属同一个市,但分明又是两个世界。
抵达车站,陶优提着行李下车,还未走出几步,远远便瞧见班主任孟秋翘首以待的身影。
虽是鬓边白发,但眉目温和,身姿稳稳站立,在一众老年人之中格外明显,有股沉稳的朝气美。
她含着笑,迫不及待赶去,迎面便和孟秋来了个大大的拥抱。
“老师!”
“哎!”孟秋拍了拍她的后背,温声,“回来累不累?”
“不会。”陶优松开她,轻摇摇头。
“走吧,我们回家,厨房上还炖着你喜欢的排骨汤。”孟秋顺势接过她手上的行李箱。
“老师没关系,我可以自己来。”
“哎,没关系!别把我当老年人,一个行李箱而已!”
陶优到底拗不过她,像往年每次回来那样,让她帮忙拉行李箱。所幸她的物品不多,行李箱拉着也不累。
回到家,孟秋进厨房煮汤。
陶优将行李箱中的衣物一一取出,放置妥当,连带简单收拾了一遍客厅的物品。
等孟秋出来的时候,瞧见的便是陶优在整理她书桌上杂乱书本的模样。
孟秋笑笑,从来,陶优就是最让她省心放心的一个。
“好了,不用收拾了,那些我自己来。”孟秋拉着她的手,拿过她手上的抹布,“你刚回来,要好好休息,去阳台待着吧,那里阳光好。”
“嗯。”所幸书桌收拾得差不多了,陶优来到阳台,坐在藤编椅上,摇摇晃晃,感受阳光落在掌心,又趁着自己不注意,和时光一同在指尖悄悄溜走。
闲暇惬意,浪费时间也是一种生活的享受。
她取出手机,打开摄像机,拍下路边攀岩生长的小雏菊,一时兴起,更是发到了朋友圈。
陶优不常发朋友圈,偶尔发一次,好友像是看到了新鲜事,积极评论点赞,其中,以陈诺最为主动。
陈诺:[在家这么轻松自在?哪天我要去你家!]
陶优轻快回应:[行啊,看你什么时候方便,带你来逛。]
时家老宅内,女人端坐于沙发上,静静看着屏幕上只有后半句回应的对话,沉默不语,只是默默点开照片,长按保存。
不多时,老潘来到时怀瑾身边,弯腰提醒:“小姐,客人们都来了。”
时怀瑾关闭屏幕,放下交叠的双腿,起身:“我知道了。”
时家习俗,每逢春节,端午,中秋等传统佳节,时家所有的旁支都要回老宅团聚。
今日,那些亲戚会先在老宅住一晚,等到正式节日当天,大摆宴席,共叙亲情。
时怀瑾从来不感冒这些,她对自己的兄长都很少有纯粹的亲情,更遑论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的亲戚旁支?
比起所谓的家族血脉,她对从前每日相处的潘叔和潘嫂倒更有感情。
“潘叔,送你的,端午节礼物。”说话间,时怀瑾弯腰提起身旁的袋子,递给老潘。
老潘受宠若惊:“小姐,每年你都送礼物,你这太破费了...”
“不会。”时怀瑾莞尔,比起这些年他和潘嫂给予自己的关怀,这点礼物实在微不足道。
时怀瑾扬了扬下颌:“里面除了你的礼物,还有潘嫂的,麻烦你帮我转交给她。”
潘叔推辞:“小姐,这实在...”
时怀瑾适时打断:“潘叔,不必多说,你知道我性子的。收下吧,小礼物而已。”
斟酌再三,老潘到底收下,他想起什么道:“小姐,那董事长那边,你有送礼物吗?我刚刚看到少爷拿着大礼盒进书房了。”
“送了的。”时怀瑾长睫微垂。
往年她都是第一个送爸爸礼物的人,今年也不例外。
早些时间,时怀瑾拿着礼物,来到时秉正的书房。
礼物是她两个月前就准备好的,是一套国外的茶具,时怀瑾特意找名家制作的。
她知道时秉正喜爱收藏,特意准备,但时秉正并未显露出多少喜欢。
时怀瑾也早已习惯父亲的态度,永远不温不火,不冷不热。
也罢,前不久出了公司里的矛盾,别说欢喜着收礼物了,他能和自己说话,都不错了。
时怀瑾抬眸,留下一句“我去散心”后,走向后花园。
花园内,名贵花种争奇斗艳,百花齐放。
时怀瑾对花种没有研究,唯一的印象便是时天扬每回回家都要在后花园捣鼓半天,美其名曰修身养性。
可平日花钱大手大脚的阔家少爷,哪懂得修身的内涵,在时怀瑾看来,一切不过是附庸风雅的装腔作势。
她随意抚了抚玫瑰的花瓣,指尖稍稍用力,便揉碎在掌心。
温室中的精致花种,一遇上狂风暴雨,便摧兰折玉,落得一地狼藉残红。还不如野外的雏菊,百折不挠,有着旺盛的生命力。
时怀瑾拿出手机,点开方才保存的图片,思绪飘远,在脑海中描绘女孩的面容。
*
端午当天,时家大摆宴席,亲戚陆续出席。
时怀瑾不喜那些敬酒礼仪,虚伪而表面功夫,随意找了个清静角落吃饭。而后又被算不清辈分的小孩吵得头疼,再没胃口,没吃饱就起身,准备离开时家。
潘叔追到停车场,及时叫住她:“小姐,你这就走了吗?董事长那边...”
“放心,他不会在意我的。”时怀瑾打开车门,斟酌片刻,到底说道,“他要实在问起,就说我先回去了。”
“还有,潘叔,麻烦帮我带一句,祝他端午安康。”
话音落下,时怀瑾驱车离开。
盎然绿意快速往后倒退,时怀瑾在盘山公路上开得顺畅,心情却并不轻松。
她想打电话给沈亦舒,喊她出来喝酒。
但端午佳节,沈家势必一家团圆,她得不到亲友的关怀,何必将这份失落强加于好友?
心思一转,到底作罢。
金黑色车影在公路上疾驰,等时怀瑾反应过来,车已停落在东杭大学的东门。
假期期间,学校的人不多,更何况本就人流稀少的东门。
时怀瑾有一瞬怔愣,自己怎么就不知不觉开到这里来了?
还是潜意识里,她已经将学校里的某个人视作温柔的港湾?
她不愿多想,随意找了个咖啡馆,轻松休憩。
书中的警世箴言颇有静心之意,但欣赏片刻,便被时怀瑾这个世俗之人放置一旁。
她随意翻看着朋友圈,无意中刷新,又一次看见那抹娇嫩的雏菊。
有别于温室中的残花败柳,干净不染尘埃,在野蛮的自然中蓬勃生长。
像拍摄照片的主人一样,脆弱而坚韧。
时怀瑾嘴角弯起浅笑,兴起所致,点开聊天窗口,拨通语音。
“滴滴”的电话铃声在耳畔敲击,将这份等待拉得绵长。
适时,电话接通,对面传来清脆的清音:“学姐?”
时怀瑾抿成一条直线的唇角如破开的冰面,终于有了松动之意。
即便身处两地,她也可以想象此刻陶优那因着诧异和惊喜而弯弯的眼尾。
时怀瑾喉咙微滚,启唇:“嗯,是我。”
“打电话给我,怎么了吗?”
时怀瑾有片刻沉默。
从老宅的名贵花种,到朋友圈偶然瞥见的雏菊,从时家谈不上多少亲情的亲戚,到远在天边的陶优。
一切本没有联系,却因着自己的无端联想而强加因果。
时怀瑾道不出原因,更不愿将这没有来由的联想归于思念的范畴。
电话两端寂静,时间如今日的阳光,在指尖悄然滑走。
咖啡杯上热气氤氲,在舌尖晕开咖啡的苦涩,笼回女人的思绪。
“没什么,不小心拨通的。”
理由漏洞百出,陶优的心也跟着缓缓沉下,她直觉时怀瑾今天的心情不好。
她更有预感,即便问出,时怀瑾也不会告诉她心情不好的缘由。
思绪弯弯绕绕,在盛放的夏季,将远在异地的两人缠绕,绵延未尽的春意。
“你”
“我”
两人骤然出声,重叠的音波在彼此的耳畔重叠暧昧的起伏。
陶优轻颤长睫,轻咬下唇,谦让:“学姐你先说。”
时怀瑾理所当然接下这份礼让,道:“现在方便出来见一面吗?”
欢喜先意识一步,率先在脑海中奏响乐章,但不过片刻,陶优理智回笼,堪堪压下这份喜悦。
若放在平时,学姐主动约见她,她定连忙应下。
可今日是端午,难得假期回来陪老师,中途回校,怎么都说不过去。
女孩的纠结愁思像是通过语音,连同时怀瑾的脑电波,她后知后觉自己的要求太强人所难。
即便是情人,她也没有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权利。
更何况现在的她,不愿将陶优以情人相待。
时怀瑾主动宽解:“抱歉,方才的话当我没提过吧。”
女人主动递出台阶,陶优心底却也没落得多少轻松,她商量道:“学姐,明天见面可以吗?”
明天是假期的最后一天,她打算乘最早的一班大巴回校,若能见时怀瑾一面,这个假期于她而言,更是圆满。
时怀瑾垂着眸,望着咖啡杯中旋转的浮沫,却是问道:“你现在在家?”
“嗯。”
“地址呢?”
陶优不知道时怀瑾问这个干什么,想了想还是乖乖说出地址。
“挺远的。”时怀瑾低音了一句。
“是有点远,大巴回去的话大概两小时。”陶优心底盘算着,明天要尽早出发。
“没事,就当我没提过,你在家好好过节吧。”时怀瑾起身,结账出门一气呵成,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
“啊...这样...”陶优的心缓缓没入湖面。学姐的这个意思,是明天不愿见面吗?
“还有事,先不多说了,挂了。”
“嗯,学姐再见。”陶优乖乖道。
等挂断通话,她后知后觉,懊恼丧气,忘了和时怀瑾说端午安康了。
*
厨房内,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切菜声清脆,断断续续。
孟秋将洗净的粽叶浸润大盆清水中,转头瞧着一旁若有所思的陶优,疑惑道:“小优,怎么了吗?刚刚看你接了个电话就魂不守舍的。”
“老师,我没事。”陶优嘴角牵起笑容。
她本无意能在假期见到时怀瑾。
可一通电话,给她希望,又将她的希望粉碎。
比起生理上的劳累,她心底愁思更重。
孟秋:“累的话就去歇一会。”
“老师,我不累。”
孟秋拿过她手上的菜刀,轻推她出厨房:“没事,去歇一会儿,这里也不忙,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陶优坐在老式的沙发椅上,无聊翻看着茶几上摊开的书本,忽而外面传来沸沸扬扬的声音。
她出门查看,问经过门口的老婆婆:“陈婆,外面怎么了?这么大声音。”
陈婆眼尾折出褶子,兴奋道:“听说大门口那边,停了辆跑车,可气派的咯,估计是哪家有钱人从大城市里回来。”
“跑车?”
“是的咯,还是什么金色和黑色的,现在小年轻啊,就爱在车上画七画八的...”
陶优脑子像是闪过一阵轰鸣,心口鼓动,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被唤醒。
她快速跑下楼梯,朝大门跑去,远远瞧见女人熟悉的身影瞬间,血液沸腾,奔涌不息。
女人身姿挺拔,娉婷而立,闻声转过身来。
脑海中思念的人影和眼前的现实交相重叠。
陶优眼睫颤颤,怔在原地。
是时怀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