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历一千八百四十一年,立秋。
凉风至,白露生,寒蝉鸣。
秋意不仅染黄了落霞山的树叶,也染黄了整个太初古界的气数。
末法时代,灵气枯竭的速度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快。
满山枯叶飘零。
李青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衫,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树老了要掉叶子,天地老了也要掉渣。”
“得扫扫了。”
今天,【扎扫帚】。
不弄什么精巧的法宝,也不雕什么雅致的玩物。在这个世道,能扫除污垢的粗苯工具,才是最实在的。
【截枝与理竹】。
李青去后山的竹林里,砍了一大捆已经枯死的硬毛竹枝。
竹叶已经掉光,只剩下干瘪、尖锐、充满韧性的细枝。
将它们截成两尺长短,整齐地铺在地上。
双手拢住一把,将散乱的竹枝理顺。干枯的竹枝摩擦,发出“哗啦啦”的粗糙声响,有些扎手,但透着一股子天然的干爽。
【穿藤与扎紧】。
做竹扫帚,不用铁丝,铁丝会生锈断裂。得用山里的老青藤。
李青拿出一根泡软的老藤。
将竹枝分为几个小把,一圈一圈地缠绕。
这是个纯粹的力气活。
李青双脚踩住竹枝的一端,双手拽住青藤,腰部发力,猛地向后一拉。
“嘎吱——!”
老藤深深勒进干脆的竹枝里,发出极其紧绷的摩擦声。
一扣,两扣,死结。
再将这几个小把并拢,插入一根粗壮的白蜡木杆作为扫帚把,用更粗的藤条在根部死死扎紧、捶打。
【平头】。
最后,拿起柴刀,“咔咔”几下,将扫帚前端参差不齐的竹枝砍平。
一把宽大、粗糙、散发着干枯竹木气味的大竹扫帚,成了。
李青站起身。
双手握住扫帚把。
在铺满落叶的青石板上,轻轻一挥。
“沙啦——”
宽大的竹枝刮过石板,带起一阵微风,将枯黄的落叶扫作一堆。
声音沉稳、规律、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节奏感。
“沙啦——沙啦——”
……
山上在扫地,山下却在吃人。
绝对的灵气枯竭,撕下了修仙者身上最后一层体面的伪装。
没有灵气补充,修士的丹田开始干涸,肉身开始以十倍的速度衰老、枯萎。为了活下去,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长生,南荒爆发了最恐怖的【血丹之乱】。
高阶修士不再闭关,他们红着眼睛冲出洞府。
他们开始捕杀低阶修士、捕杀灵兽,甚至连凡人都不放过。
他们将同类投入炼丹炉,用最残忍的邪法,将活生生的血肉提炼成一颗颗散发着腥臭味的“血丹”,只为了补充体内流失的那一丝灵力。
礼崩乐坏。
人相食。
神仙,变成了这世上最恶心的野狗。
青木药尊。
曾是南荒首屈一指的炼丹宗师,以慈悲为怀,一生救人无数,被尊称为“活菩萨”。化神初期大能。
但现在,他疯了。
饥饿——那种灵魂和肉体双重枯竭的“灵气饥荒”,摧毁了他的道心。
他吃光了自己药园里的所有灵草,吃光了护山灵兽。
最后,他吃掉了自己的三个亲传弟子。
此时的青木药尊,披头散发,身上的道袍沾满了黑红色的血污。他骨瘦如柴,脸颊深深凹陷,双眼冒着幽绿色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饿狼之光。
他循着这世间最后的一丝生机气息,像壁虎一样,手脚并用,爬上了落霞山。
……
“滴答。”
一滴浑浊的口水,从青木药尊干瘪的嘴唇里滴落,砸在落霞山的青石台阶上。
他爬到了院门外。
他的目光,瞬间越过了扫地的李青,死死盯住了趴在屋檐下的大黄。
大黄老了。
四十年前那场冰封之后,大黄的生命力就在加速流逝。它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耷拉着眼皮,趴在那里晒太阳。
但在青木药尊眼里,这只活了两千年的老狗,就是一颗绝世的“气血大丹”!
“肉……气血……好浓郁的生机……”
青木药尊的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垂死吞咽声,仿佛漏风的风箱。
他没有试图论道,也没有放出什么法宝(法宝早就没有灵力驱动了)。
他像一只发疯的野兽,四肢猛地一蹬。
“吼!”
他张开长满獠牙的嘴巴,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直扑大黄的脖颈!
大黄连眼皮都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喷出一股不屑的粗气。
“沙啦——”
就在青木药尊那枯瘦如柴的爪子即将碰到大黄的瞬间。
一把宽大的、粗糙的竹扫帚,突兀地横在了他的面前。
李青双手握着扫帚把。
表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看着地上一滩烂泥的悲哀与嫌弃。
“救了一辈子人,临了临了,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吃人的畜生。”
李青看着那个满嘴鲜血、曾经受人景仰的药尊。
“你还要脸吗?”
青木药尊根本听不懂李青在说什么,饥饿让他彻底丧失了理智。他疯狂地撕咬着挡在面前的竹扫帚,试图把这些竹枝咬断。
“咔咔!”
锋利的牙齿咬在坚硬的竹枝上,崩断了几颗老牙,满嘴是血。
“既然不要脸了,那这世间,也就没你的位置了。”
李青手腕微微一转。
丹田内残存的一丝真元,顺着手臂,注入了这把普通的竹扫帚中。
“扫。”
李青像扫除一堆腐烂的树叶一样。
握着扫帚,由右向左,平平地一挥。
“砰!”
宽大的扫帚头,结结实实地拍在了青木药尊那干瘪的胸口上。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光影。
只有纯粹的、碾压一切的力量。
“噗——”
青木药尊如同一个破麻袋,被这一扫帚直接拍飞了出去。
他在半空中狂喷出一口黑血,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咕噜噜……”
他像一团垃圾,从落霞山的石阶上,一路翻滚,砸向了万丈深渊。
他在半空中试图挣扎,但体内枯竭的灵力再也无法支撑他飞行。
“不……我还不想死……给我一口肉……”
他的声音在深渊中回荡,最终戛然而止。
李青收回扫帚。
看了一眼青石板上被青木药尊弄脏的口水和血迹。
他皱了皱眉。
举起扫帚。
“沙啦——沙啦——”
不紧不慢地,将那滩血迹,连同满地的枯叶,扫出了院门外。
倒进了万丈深渊。
风吹过,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干净与安宁。
只有大黄轻微的鼾声,和扫帚刮过地面的“沙沙”声。
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体面,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
山中无甲子,残枝扫流年。
太初历一千八百八十年,立冬。
这把扫帚,扫了四十年。
第一年,新扫帚宽大有力。青木药尊跌落深渊,死无全尸。南荒的“血丹之乱”进入了最疯狂的巅峰。修士们为了活命,彻底杀红了眼,所有的道德律法荡然无存。修仙界,成了一座巨大的屠宰场。
第十年,扫帚的竹枝在日复一日的摩擦中,磨短了一半,变得有些毛糙。山下的厮杀声渐渐平息了。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而是因为——能吃的人,都吃光了。那些靠吃人苟延残喘的高阶修士,最终因为灵气彻底枯竭,或者因为吸食太多杂乱的气血而走火入魔,在绝望的互相残杀中,同归于尽。
第四十年,立冬。
太初历一千八百八十年。
天地间,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灵气。
那把曾经宽大的竹扫帚,已经被磨成了一个只有几寸长的秃头。藤条松垮,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白蜡木把。
扫不动了。
李青将这把残破的扫帚,扔进了灶台的火塘里。
“噼啪。”
干枯的竹枝化作了一团温暖的火焰,照亮了幽暗的工坊。
山下,彻底安静了。
没有飞天遁地的剑光,没有移山填海的法术。
修仙者,这个曾经统治了太初古界两千年的物种,因为失去了生存的土壤(灵气),因为自身的贪婪与疯狂,彻底灭绝了。
神明死绝了。
凡人,重新从废墟的地窖里钻了出来。
他们看着天上再也没有飞仙,开始重新刀耕火种,建立村落。
人间,干净了。
李青坐在火炉旁,看着跳跃的火苗。
竹枝断了,磨平了。
神仙们吃光了彼此,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风一吹,什么功名利禄、长生大道,都成了地上的灰。
扫帚秃了。
院子干净了。
这修仙界,终究是散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