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历一千八百八十一年,冬至。
阴极之至,阳气始生。日南至,日短之至,日影长之至。
这是太初古界彻底失去灵气(末法时代)后的第一个深冬。
没有了修士们用阵法维持的四季如春,大自然展现出了它最原始、最残酷的本来面目。
暴雪如注,寒风如刀。
落霞山的工坊里,炉火烧得正旺。没有灵木,烧的是最普通的松柴,发出“噼啪”的爆响,伴随着一股淡淡的松脂香。
李青穿着厚厚的棉袍,坐在火炉边。
他没有打坐,也没有修炼。
他手里拿着一把剥好的黄麻。
“玉简碎了,纸也朽了。没灵气养着,过去的东西留不住。”
“还是老祖宗的法子最实在。”
今天,【结绳记事】。
【搓麻】。
黄麻已经在秋天的水坑里沤(浸泡)过了,剥去了外皮,只留下坚韧的纤维。
干透的黄麻纤维,呈土黄色,粗糙,扎手。
李青将几缕麻丝并在一起,夹在粗糙的掌心之间。
双手交错,用力一搓。
“沙啦……沙啦……”
干燥的植物纤维在肉体力量的挤压和扭曲下,相互缠绕、抱紧。
原本松散的麻丝,随着李青手掌的推拉,变成了一根紧实、匀称的麻绳。
这活儿极费手,没搓几下,掌心就会被麻纤维磨得通红发热。但李青的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在搓揉着漫长的时光。
【打结】。
一根长长的麻绳搓好。
李青将它挂在墙上的铁钉上。
他伸出手指,在麻绳的顶端,用力打下了一个大结。
“嘎吱。”
麻绳勒紧,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这个大结,记太初历一千八百八十年,修仙者绝迹,神明死绝。”
接着,他往下捋了捋,打了一个小结。
“这个小结,记冬至,落霞山下了场大雪,大黄今早多吃了半个馒头。”
大结记大事,小结记小事。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玄奥的符文。
在这个灵气枯竭的时代,曾经用来记录浩瀚功法和历史的“玉简”,因为失去了灵力的蕴养,内部的阵法崩溃,变成了一块块毫无用处的废石头。而纸张,也在严寒和潮湿中迅速腐败。
唯有这粗糙的麻绳。
不畏寒暑,不惧岁月。用最原始的物理形态,死死地系住了时间的尾巴。
……
山上在打结,山下却在挨冻。
神仙死绝了。
凡人,成了这片大地上唯一的主人。
但文明的断层是可怕的。曾经习惯了仙人庇护、习惯了用符箓生火、用阵法避寒的凡人们,在失去这一切后,瞬间跌落到了原始社会。
他们不会种地,不会织布,在风雪和野兽的袭击下,冻死饿死者无数。
但总有一些人,还抱着旧时代的幻想。
“神仙一定还在!只要找到神仙的功法,我们就能重新飞上天,就不怕这大雪了!”
阿牛。
一个十四岁的凡人少年。他的祖上,据说曾是南荒赫赫有名的修仙世家。
此时的阿牛,穿着破烂发臭的兽皮,脚上的草鞋已经被冻成了冰坨。他浑身青紫,嘴唇发白,拖着僵硬的双腿,一步一步地爬上了落霞山的石阶。
他的怀里,死死地抱着一块黯淡无光的灰色玉简。
那是他爷爷临死前交给他的“家族至宝”。
“娃啊,去落霞山……找山神爷爷……让他给玉简充上仙气……里面有喷火的仙法,咱家就有救了……”
阿牛靠着这股信念,九死一生,爬到了院门外。
“扑通。”
他摔倒在雪地里。
再也爬不起来了。
……
“吱呀。”
院门开了。
一股带着烤红薯香气的暖风,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阿牛艰难地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青布棉袍的老人,手里拿着一根麻绳,正平静地看着他。
“山……山神爷爷……”
阿牛哆嗦着,用冻僵的双手,将怀里那块视若珍宝的灰玉简,高高举起。
“求您……施展仙法……打开玉简……”
“俺们村冻死了好多人……俺需要仙火……”
他满眼狂热和希冀。
那是末路之人对奇迹最后的渴望。
李青看着那个冻得鼻涕直流的少年,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块曾经价值连城的“功法玉简”。
他叹了口气。
没有金光四射,没有威压降临。
李青走过去,伸出手。
从阿牛手里接过了那块玉简。
“这东西,没用了。”李青淡淡地说。
“不!有用的!俺爷爷说里面有仙人的法术!”阿牛急了,试图抢回来。
李青没有躲。
他只是用两根手指,捏住那块玉简。
轻轻一捻。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那块失去了灵气滋养、内部结构早已在岁月中朽坏的玉简,就像一块脆弱的土饼。
在李青指尖,直接碎裂,化作了一蓬灰白色的粉末。
风一吹。
粉末散落在雪地里,与泥土混为一体,再也分不出来。
阿牛呆住了。
他眼中的狂热、希望,在这一瞬间,随着玉简的粉碎,彻底崩塌。
“碎了……神仙的法术……碎了……”
他张开干裂的嘴唇,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眼泪夺眶而出,在脸上瞬间结成了冰渣。
“神仙死了……俺们也活不成了……”阿牛瘫坐在雪地里,嚎啕大哭。
李青看着哭泣的少年。
没有讲什么大道无常的道理。
他转过身,从火炉的灰烬里,扒拉出一个烤得焦黑、流着糖稀的烤红薯。
又拿起一段刚搓好的短麻绳。
扔到了阿牛的怀里。
“神仙是死了。”
李青指了指红薯。
“但这玩意儿能吃。”
“吃饱了,身子就暖和了。自己去山里捡柴火生火,比什么喷火的仙法都管用。”
阿牛愣愣地看着怀里那个滚烫的烤红薯,诱人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肚子发出一声巨大的雷鸣,本能驱使着他,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太好吃了。
那是碳水化合物带来的、最原始、最真实的生命力。
吃着吃着,他觉得身上真的暖和了起来。
“这绳子……”阿牛抹了抹嘴上的黑灰,看着手里的麻绳。
“拿去。”
李青指了指墙上挂着的结绳。
“没法术了,玉简也记不住事了。”
“以后,吃了顿饱饭,打个结。熬过了一个冬天,打个结。”
“别再抬头看天了。天是空的。”
李青看着门外白茫茫的大雪。
“低下头,看你自己的手。把日子,一个结一个结地系牢靠了。”
阿牛呆呆地听着。
他摸了摸鼓起来的肚子,又摸了摸手里粗糙扎手的麻绳。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
但他不再哭了。
他对着李青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将麻绳小心翼翼地系在腰间,转身,踏着积雪下山去了。
……
素素看着阿牛远去的背影。
内部的齿轮发出极其轻微的转动声。
“外部能量输入端口永久性失效,数据读取失败。文明降级确认为:原始农耕阶段。老板,您的存储方式是最优解。”
大黄趴在火炉边,连头都没抬。它越来越虚弱了,只是凑近了炉火,把下巴搁在爪子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李青坐回矮凳。
继续拿起黄麻。
“沙啦……沙啦……”
搓麻的声音,在冬夜里单调而绵长。
……
山中无甲子,麻绳结流年。
太初历一千九百二十年,春分。
这根绳,结了四十年。
第一年,第一个大绳结打下,阿牛捏着半个红薯下山,修仙界被彻底证实死亡。妄想修仙的人都冻死了,只有学会烧火种地的人活了下来。
第十年,李青墙上的麻绳多了一排小结。阿牛在山脚下的废墟上,建起了一个原始的凡人部落。他们不再抬头看天祈求神明,而是低头开垦荒地,种植红薯和粟米。
第四十年,春分。
太初历一千九百二十年。
落霞山工坊的墙壁上,挂满了长长短短的麻绳。
上面结满了大小不一的疙瘩,沉甸甸的,像是一条条干涸的河流,记录着这四十年没有神仙的岁月。
山下。
曾经的阿牛,已经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族长。
他坐在火塘边,腰间系着一根磨得光滑发亮的旧麻绳。
他正教着几个流鼻涕的孙子,怎么在麻绳上打结,记下今年春耕播下的种子数量。
至于“修仙”、“飞剑”、“玉简”这些词,已经彻底从他们的语言中消失了,变成了老人口中荒诞不经的神怪故事。
神明坠落了。
人间烟火,却重燃了。
李青拂去墙上麻绳落下的灰尘。
窗外春分,冰雪消融。
神仙的功法变成了土里的泥,凡人的红薯却填饱了肚子。
绳结打死了一个旧时代。
也系住了一个新纪元。
忘掉飞天的梦。
好好走路。
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