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历一千八百零一年,小满。
苦菜秀,靡草死,麦秋至。
落霞山的工坊里,传出细碎的打孔声。
李青没有练功,也没有雕刻什么法宝。
他手里拿着三截粗细不一的老楠竹。
“日子过得太久,连时辰都有些记不清了。做个老物件,听听声吧。”
今天做【竹木漏刻】(滴漏)。
这是凡间最古老的计时器,用以衡量无形无色的光阴。
【开孔与定流】。
李青将三截竹筒打通竹节,做成阶梯状的蓄水筒。最上为“日天漏”,中间为“夜天漏”,最底为“平水漏”。
这东西的难点在于“漏”。
水流不能快,快了时辰不准;不能慢,慢了水断更不准。
李青在竹筒底部钻出极其微小的孔,镶入极细的纯铜管。
注入天池水。
他伏下身,耳朵贴在铜管边。
手中拿着一根极细的钢针,在铜管边缘极其微小地拨动,调整着水流的角度和大小。
“滴……”
一滴水珠在铜管尖端凝聚,因重力拉扯而坠落。
“滴……”
落在下方的水面上,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空灵的回响。
李青闭着眼睛,感受着两滴水之间的间隔。宛如在倾听世界的心跳。
“准了。”
他将一根刻着十二时辰的红木浮箭,放入最底层的平水漏中。随着水位的缓缓升高,浮箭一丝一丝地上浮,将看不见的时间,化作了肉眼可见的刻度。
素素双眼微眯,记录着水滴的频率。
“水滴体积0.05毫升,下落间隔1.002秒。符合标准重力加速度。”
她抬头看着天空:“但是老板,这系统的熵在持续增加。水,终究有漏完的时候。”
李青拨弄了一下浮箭:“漏完就漏完吧。水缸就这么大,哪有光进不出的道理?”
大黄趴在漏刻最底层的出水口下。它似乎变得比以前更嗜睡了。它张着嘴,等着那偶尔溅出来的一滴水。接一滴,吧唧一下嘴,仿佛在品尝那流逝的岁月。
……
山上在听水,山下却在窒息。
太初修仙界,经过了一千八百年的疯狂繁荣、工业开采、妖化夺舍。这片天地的底蕴,终于被透支到了极限。
拐点,降临了。
天地间的灵气,不再如春风般再生。空气中的灵气浓度,开始了不可逆的断崖式下跌。
【灵渊之劫(末法初现)】。
修仙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慌。
修士们发现,吸进体内的灵气,吐出一口,天地间就少一口。
为了活命,各大宗门彻底疯狂了。
他们关闭山门,布置隔绝一切的“锁灵大阵”。甚至颁布铁血禁令:严禁门下金丹期以下的弟子修炼吐纳!
因为弱者的每一次呼吸,都在偷窃宗门大佬的寿命!
孤寒道君。
北地第一大宗“绝寒宫”的太上长老。化神后期。
他被这种“慢性窒息”的恐惧逼疯了。
为了防止宗门灵气有一丝一毫的流失,他竟然施展了无上的冰系禁忌神通【绝对零度】。
他将整个绝寒宫、连同他的三万名弟子,全部活活冰封!
他以为,只要冻结了生命,就冻结了消耗。只要不呼吸,灵气就不会流失。
但他自己的肉身也在衰败。
于是,他来到了南荒,盯上了最后一片净土——落霞山。
……
“轰!”
孤寒道君踏入落霞山门。
他周身散发着连灵魂都能冻结的恐怖寒气。所过之处,青石板上结出了厚厚的冰霜,半空中的飞虫直接化作冰雕坠落。
“李青!”
孤寒道君的眼眶深陷,宛如一具干尸,声音透着无尽的绝望与疯狂。
“天地将死!借你这棵建木一用!”
“我要冰封此山!把这里的生机全部锁死,留作我辈挺过末法大劫的最后火种!”
院子里。
李青正坐在那具新做的楠竹漏刻旁。
他没有拔剑。
在这末法初现的时代,拔剑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浪费。
“滴……滴……”
水滴声在静谧的院子里回荡,不急不缓。
孤寒道君看着李青那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的恐惧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大劫将至!万法凋零!你这老不死的东西,竟然还有心情玩这种凡人的滴水玩具?!”
“既然你不肯封山,本座帮你封!”
孤寒道君双手猛地结印,化神后期的修为毫无保留地爆发。
“冻结岁月·冰封万里!”
一股肉眼可见的湛蓝色极寒之气,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院落。
气温瞬间降至绝对零度。
空气中的水分瞬间凝华。
那具正在运行的楠竹漏刻首当其冲。
那滴刚刚从铜管尖端渗出、还悬在半空准备坠落的水珠,瞬间化作了一朵冰花,被死死地凝固在了铜管和水面之间。
水,停了。
漏刻,死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孤寒道君狂笑起来,声音嘶哑而凄厉:
“看到了吗?!只要冻结一切,流失就会停止!这是对抗天道衰竭的唯一出路!只有死寂,才能换来永恒!”
李青看着那个被彻底冻成冰坨的漏刻。
他慢慢站起身。
掸了掸青衫上的冰屑。
“水不流了,那叫死水(死地)。”
“人不喘气了,那叫死人。”
李青看着孤寒道君那张疯狂的脸,眼神中透着一丝悲悯。
“你冻住的不是灵气,是你那三万名弟子的命。”
李青没有动用任何惊天动地的灵力。
他只是伸出右手食指。
在那根被冻得结结实实的竹筒上。
轻轻一弹。
“笃。”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紧接着。
咔嚓!咔嚓咔嚓!
孤寒道君那号称能冻结法则、连化神修士都无法挣脱的绝对零度坚冰,在这看似随意的一弹之下,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顺理成章,无可阻挡。
“哗啦——”
坚冰碎裂,化作无数冰粉洒落一地。
那一滴被悬停在半空的水珠,重新获得了重力的垂青。
“滴。”
落入了底部的平水漏中。
发出了那声清脆的、代表着时间继续流逝的回响。
“滴……滴……滴……”
水流继续,不疾不徐。
天地间那一丝冥冥中“注定要失去、注定要消亡”的流逝法则,直接碾碎了孤寒道君那自欺欺人的绝对零度。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流失……”
孤寒道君看着那重新滴落的水,道心彻底崩塌。
他以为自己锁住了时间,其实只是造了一个华丽的棺材。
“不……不要漏……不要流走啊!!!”
他惊恐地想要去捂住那个漏水的竹筒。
但他伸出的双手,却在半空中开始崩溃。他体内为了维持“冰封”而强行压榨的灵力,在冰层破碎的瞬间,迎来了毁灭性的反噬。
“嗤——”
他体内的灵气再也压制不住,如同决堤的洪水般逸散归于天地。
他的皮肉迅速干瘪,骨骼风化。
不过几息之间。
名震北地的化神大能,化作了一具随风飘散的朽骨。
……
山中无甲子,滴漏数流年。
太初历一千八百四十年,霜降。
这漏刻,滴了四十年。
第一年,水滴清脆。孤寒道君死后,绝寒宫的冰雪融化。三万弟子无一幸存,全部在解冻后化作飞灰。修仙界陷入死寂,所有人都意识到,“锁”是锁不住的。末法,不可逆。
第十年,漏刻里的水少了一大半。南荒的灵草开始大面积枯死,变成普通的杂草。幽(烧火工)发现,灶台里的火越来越难点燃了,不是柴不好,而是空气中不再有充沛的灵气来助燃。高阶修士们像冬眠的王八一样躲在洞府里,连话都不敢大声说。文明,开始了不可逆的倒退。
第四十年,霜降。
太初历一千八百四十年。万物肃杀。
漏刻顶端,日天漏里的水,只剩下最后浅浅的一层。
水流变得极慢。
很久,才落下艰难的一滴。
大黄趴在漏刻边。它老了。曾经那条圆滚滚、跑起来像个肉球的胖狗,如今毛发干枯,眼皮耷拉着,老得快睁不开眼了。
它费力地舔了舔干涩的鼻子。
李青没有去打水。
他没有再往竹筒里添哪怕一滴水。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旁边,看着那根红木浮箭升到了最高处。
“滴。”
最后一滴水,砸在箭尺上,碎成了几瓣。
顶筒空了。
发出一声极其空洞、干瘪的轻响。
再也没有水滴落下了。
李青伸出手,摸了摸大黄那干瘪的脑袋。大黄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用尽全力蹭了蹭李青的掌心,闭上了眼睛,继续沉睡。
“不添了。”
李青看着那具干涸的漏刻,轻声自语。
“这片天地的水缸,也快见底了。”
妄图冻结江河的人,最终渴死在了冰川上。
天地有大口大口吸气的时候。
就有大口大口呼气的时候。
呼出来。
便是这纪元的黄昏。
万法凋零。
诸神,将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