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历一千七百六十一年,惊蛰。
雷乃发声,始电,蛰虫惊而出走。
春意初萌,南荒的空气中带着泥土解冻的湿润。
落霞山的工坊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极雅致的木香。
李青没有练剑,也没有炼丹。
他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拿着一块只有巴掌大小的木头。
今天做【木梳】。
【选材与开料】。
做梳子的木头很多,桃木辟邪,檀木生香。但李青选了【黄杨木】。
古书云:“黄杨一岁长一寸,遇闰退三寸”。
这是一种长得极度缓慢、甚至有些“笨拙”的树木。但也正因为长得慢,它的木质极其紧密坚韧,几乎看不到棕眼和木纹,切面光洁如象牙,被称为“君子木”。
“长得慢点好,长得慢,底子才扎实。”
李青用小刨子将黄杨木刨平。
木屑卷起,呈现出一种温暖的、如蛋黄般的鹅黄色。
【开齿】。
这是制梳最考验心性的环节。
梳背画好弧度,李青拿出一把薄如蝉翼的细齿锯。
“吱……吱……”
沿着画好的墨线,锯刃缓缓切入木质。黄杨木太硬了,锯起来有一种极其滞涩的阻力。
齿的间距必须绝对均匀,深浅必须一致。多一分则漏发,少一分则卡发。
李青的呼吸极其平稳,每一锯都带着化神期修士对力量入微的掌控。
“咔。”
四十八根梳齿,根根分明。
最后,是用特制的锉刀和砂纸,对每一个梳齿的尖端和缝隙进行【打磨】。
不能有倒刺,不能刮头皮。要磨得圆润如玉。
两个时辰后。
一把造型古朴、触感如肌肤般细腻的黄杨木梳,做成了。
李青解开发髻。
用这把新梳,从额前向脑后,缓缓梳理。
“沙……”
木梳滑过发丝。梳齿温柔地按摩着头皮,那种酥麻、通透的感觉,仿佛将积攒了一个冬天的疲惫与杂念,顺着发梢,全给梳走了。
“舒服。”李青眯起眼睛。
……
山上在理发,山下却在长鳞。
经历了大梦之劫的虚无后,太初古界的修士们陷入了另一种病态的疯狂——【肉身飞升】。
既然精神容易崩溃,那就追求绝对的物质力量。既然人类躯壳寿命有极限,那就不要做人了。
一场名为“血脉嫁接”的妖化狂潮,席卷南荒。
修士们抛弃了道袍,将上古大妖的骨骼、鳞片、甚至脏器,用秘法强行缝合进自己的体内。
他们长出了翅膀,生出了利爪,披上了坚不可摧的甲壳。
他们获得了远超同阶的寿命和战斗力。他们自称为进化的终点——“新神”。
风枭。
这股狂潮中的佼佼者。
他原本是一个清秀的人族剑修。但现在,他身高三米。背后生着一对遮天蔽日的“裂风翼龙”肉翅;人类的皮肤早已被挖去,取而代之的是“金甲巨鳄”那青黑色的、倒刺丛生的厚重鳞甲;他的双手,变成了锋利如刀的禽类爪子。
他拥有了半步炼虚的恐怖实力。
今天,他振翅来到了落霞山。
“轰!”
风枭落在院子外。
巨大的翅膀扇动,卷起一阵腥风。他那张布满鳞片、只保留了大致人类五官的脸,扭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这就是传说中最后的禁地?”
他的声音仿佛两块铁皮在摩擦,刺耳难听。
“李青!出来看看新时代的‘神’!你这种还留着脆弱人皮的老古董,注定要被进化淘汰!”
风枭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故意展示着自己那坚不可摧的鳞片,锋利的爪子在青石板上划出深深的沟壑。
院子里。
李青刚梳完头,把头发挽成一个松松垮垮的道髻。
他看了一眼门口那个巨大的怪物。
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把鹅黄色的黄杨木梳。
大黄原本在打盹,闻到味道睁开了眼。它没有吠叫,而是喉咙里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吞咽声。在它眼里,这玩意儿一半像鸡,一半像鳄鱼,剥了皮应该能炖好大一锅。
“进化?”
李青站起身。
“把自己搞成一个四不像的拼盘,也叫进化?”
风枭大怒。
“这是力量的象征!你不懂!人类的肉体太羸弱了!连一记天雷都扛不住!而我这身金甲,连灵宝都切不开!”
“哦。”
李青没有反驳。
他手腕一扬。
将手里那把刚做好的、轻飘飘的黄杨木梳,扔了过去。
“啪。”
木梳掉在风枭那长满鳞片的脚边。
“别吼了。头皮屑都掉我地上了。”
李青指了指木梳。
“既然你进化得这么完美。”
“梳梳头吧。看你那乱糟糟的样子,跟个炸毛的野鸡一样。”
风枭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脚下的木梳。
那东西太小、太精致、太人类了。
他冷哼一声:“我不需要这种凡人的累赘!”
他想用自己那无坚不摧的利爪,去把那把木梳碾碎。
但他突然发现,一个极其尴尬的事实。
他的手指已经变成了三根粗壮、锋利的龙爪,每一根都比那把梳子还要粗。
他小心翼翼地想要捏起那把梳子,却因为爪子无法弯曲,像个笨拙的螃蟹一样,试了好几次,才勉强用爪尖夹住了木梳。
“咔。”
因为力量控制不住,黄杨木梳被他捏得发出了一声哀鸣。
“你让我梳,我就梳给你看!”
风枭将梳子举向自己的头顶。
可是,他的头顶不再是柔软的发丝,而是坚硬如铁的羽管、刺骨的鳞片,以及因为排异反应而不断渗出黏液的肿包。
“嘎吱——”
木梳卡在了一片翘起的鳞片里。
风枭用力一拉。
没有梳理头发的通透感,只有鳞片被强行掀开的钻心剧痛!
“啊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木梳掉在地上。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李青坐在矮凳上,端起一杯热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连把梳子都拿不稳。连梳个头都会流血。”
“你连做人最基本的体面都丧失了。”
“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进化?”
李青看着风枭那张因为痛苦和羞愤而扭曲的怪脸。
“你获得了几百年的寿命,却再也不能穿柔软的丝绸,不能喝滚烫的热茶,不能感受微风拂过皮肤的舒适。每天只能忍受不同血脉在体内撕咬的奇痒和剧痛。”
“你那不叫长生。”
李青放下茶杯。
“你那叫活受罪。”
这句话,如同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砸碎了风枭所有的骄傲与伪装。
风枭呆立在原地。
他看着自己那丑陋、庞大、满是黏液的躯体。
是啊,自从妖化之后,他有多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骨骼变形的痛苦每时每刻都在折磨他,他必须靠杀戮来转移注意力。
他以为自己成了神。
其实他只是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患了绝症的怪物。
“我……我还能变回去吗?”
风枭的声音颤抖了,带着一丝祈求。
李青看着地上的木梳。
“自己种的因,自己受。嫌肉疼,就别长。”
……
山中无甲子,黄杨梳流年。
太初历一千八百年,谷雨。
这把梳子,用了四十年。
第一年,黄杨木梳泛着淡淡的鹅黄。风枭没有离开落霞山,他在山脚下搭了个棚子。他开始用那把梳子,或者说用自己的手,强行剥离身上那些借来的鳞片和羽毛。那是撕心裂肺的痛楚。
第十年,木梳吸收了李青头皮的油脂,颜色加深,变成了温润的琥珀色。外界,那些不可一世的“妖化修士”,终于迎来了大规模的血脉排异。他们发疯,爆体而亡,南荒下起了一场场腥臭的血雨。风枭的羽毛终于拔尽了,他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却感受到了久违的轻盈。
第四十年,谷雨。
春雨如酥。
李青手里的黄杨木梳,已经红润如玉,包浆浑厚。每一次梳头,都散发着时间沉淀的幽香。
山脚下。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新神”风枭,变成了一个身材干瘦、满身伤疤的扫地老翁。
他的修为跌落到了炼气期,甚至连凡人都不如。
但他脸上的神情,却是这四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宁静。
他拿着一把破竹扫帚,慢悠悠地扫去石阶上的落叶。
微风吹过。
他感受到了春雨打在脸上的凉意。
真舒服啊。
院子里。
李青收起木梳,挽好道髻。
那些妄图用怪物的皮肉锁住时间的狂徒,最终都在排异的哀嚎中化作了烂泥。
风吹过山岗,吹散了满地的残羽。
做人挺好的。
至少能安安稳稳地梳个头,喝口茶。
慢慢老去。
何尝不是一种优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