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历一千七百二十一年,大雪。
鶡鴠不鸣,虎始交,荔挺出。
大雪封山,天地间只剩下纯粹的白与黑。
长夜漫漫,寒气逼人。
落霞山的工坊里,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夜太长了,屋里缺点活气儿。”
李青搓了搓冻得微红的手,拿过几根细细的慈竹篾条。
今天,【扎灯笼】。
不是普通的红灯笼,而是一盏能自己动弹的【走马灯】。
这是一门巧妙利用气流的古老手艺。
【扎骨与糊纸】。
李青的手指灵活地穿梭,用细麻线将竹篾绑扎成一个六面体的灯架。
外层,糊上透光性极好的薄桑皮纸。
灯架顶部留空,装上一个用硬纸折成的伞形风轮(叶轮)。风轮中心顶在一根竖立的细铁丝尖端,阻力极小,轻轻一吹便能旋转。
【剪影】。
这是走马灯的灵魂。
李青拿出一张大红纸,一把小巧锋利的剪刀。
“嚓、嚓、嚓……”
碎红纸如雪花般飘落。
没有画草图,全凭心意。
不多时,五个活灵活现的剪影出现在桌上: 一个扛着棍子抓耳挠腮的猴子(悟空); 一条趴在地上吐舌头的胖狗(大黄); 一条首尾相连的锦鲤(小白);一个带着草帽的草人(阿草) 还有一个端着茶杯的小人(素素)。
将这四个剪影,用极细的丝线,等距离悬挂在风轮的边缘。
【点灯】。
李青取出一截食指粗细的黄蜡(蜂蜡),固定在灯座正中央。
用火折子点燃。
“呼——”
一簇橘黄色的火苗跳跃起来,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温暖的蜂蜜甜香。
奇妙的物理反应开始了。
烛火燃烧,加热了灯笼内部的空气。热空气变轻,向上升腾,刚好冲击在顶部的伞形风轮上。
“吱呀……吱呀……”
伴随着极其轻微的轴承摩擦声,风轮开始缓缓转动。
悬挂在风轮上的剪影,随之绕着烛火旋转。
烛光将红纸的阴影,投射在半透明的桑皮纸灯罩上。
从外面看去。
猴子在追狗,狗在追锦鲤,锦鲤在追端茶的小人。
光影交错,循环往复。
原本死寂的冬夜,因为这盏跳跃的走马灯,瞬间充满了市井的温情与童趣。
素素(瓷人)双眼微亮,记录下了这组运动轨迹。 “热力学转化为机械动能。虽然能量转化率仅为0.03%,但二维图像的帧率非常稳定。老板,这种低频的重复运动,能有效缓解碳基生物的神经焦虑。”
李青笑了笑:“这叫幻灯,看的是个热闹,求的是个心安。”
……
山上在看灯,山下却在做梦。
太初修仙界,经历了太多的生死离别与沧海桑田。修士们的心里,攒下了太多的遗憾。
于是,【大梦之劫】降临。
一个自称“黄粱梦君”的古老灵体,从深渊中苏醒。
他没有形体,只有一团斑斓的迷雾。他以众生的“遗憾”与“怀旧”为食。
他布下了一张笼罩南荒的“大梦结界”。
只要你心里有放不下的人、回不去的过去,就会被拉入梦境。
在梦里,死去的道侣起死回生,破碎的宗门繁华如初。一切遗憾都被完美填补。
于是,无数修士沉沦了。
他们闭上眼睛,面带微笑地躺在地上。任凭现实中的肉身枯萎、腐烂,也不愿在那个完美的过去中醒来。
南荒,成了一片活死人的墓地。
黄粱梦君吃得很饱,但他还不满足。
他盯上了落霞山。
“活了一千七百年的老怪物……”黄粱梦君在虚空中垂涎欲滴,“他送走了多少个时代?埋葬了多少故人?他心里的遗憾,一定浩如烟海!吞了他,我就能白日飞升!”
……
大雪夜。
黄粱梦君化作一团斑斓的光影,无视了物理的防御,直接降临在落霞山的院子里。
他锁定了正坐在廊下看灯的李青。
“大梦万古·岁月回溯!”
黄粱梦君发动了最强的天赋神通。
刹那间,院子里的景象变了。
大雪消失了。
斑斓的迷雾中,开始投影出李青过去一千七百年的画面。
那些早已死去的人,那些灰飞烟灭的宗门,甚至那个被李青一巴掌拍成奇点的空绝道君,都栩栩如生地站在了院子里。
幻影们面带悲戚,向着李青伸出手。
“李青,你为什么不救我……” “前辈,我好冷……” “岁月无情,你难道就不孤独吗?”
黄粱梦君的声音在四面八方回荡,充满了极致的蛊惑力: “来吧……闭上眼。在我的梦里,他们都活着。你可以回到过去,改变一切遗憾……”
他满心期待着李青崩溃、流泪、道心失守。
然而。
李青只是坐在小板凳上。
双手笼在袖子里。
他看了一眼那些逼真的幻像,又看了看旁边桌子上的那盏走马灯。
“做工挺精细,就是有点吵。”
李青淡淡地说了一句。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动用任何法术去驱散迷雾。
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了一下走马灯的灯罩,让它转得更平稳些。
“吱呀……吱呀……”
走马灯在转动。
里面那根黄蜡燃烧着,散发着稳定的光和热。
猴子追着狗的剪影,投射出来。
接下来,出现了极其诡异、又极其降维的一幕。
走马灯那暖黄色的烛光,穿透了灯罩。
那四个简单粗糙的纸片剪影,随着光线的放大,直接投影在了黄粱梦君那“光怪陆离、凄美无比”的大梦结界上。
巨大的阴影,覆盖了那些哭泣的故人幻像。
一只巨大的黑色纸狗虚影,从那个满身是血的幻像脸上碾了过去。
接着是一只大猴子。
大梦结界的悲凉气氛,瞬间被这几只转圈圈的动物剪影,破坏得干干净净。变得滑稽、荒诞。
“你……你在干什么?!”黄粱梦君惊怒交加,他发现自己的精神污染,根本渗透不进李青的脑海。
李青靠在椅背上。
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些斑驳的光影。
“我的故人是死了。时代是过去了。”
“但我亲手埋的他们。我看着他们化成的灰。”
李青指了指结界里那些幻象,又指了指走马灯里的纸片。
“你弄出来的这些东西,和这灯里的剪影,有什么区别?”
“都是假的。”
李青端起手边的一杯热茶,喝了一口。
“影子再逼真,过去的执念再深。”
“它也得靠现在的这根蜡烛撑着。”
“为了看墙上的影子,把手里的蜡烛吹灭了。”
“那是傻子干的事。”
李青看着黄粱梦君那团不可名状的光影。
“我没遗憾。因为我活在今天。”
黄粱梦君呆住了。
他那以吸食“遗憾”为生的本源,在李青这绝对通透的“当下主义”面前,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饥饿与恐惧。
他想逃,却发现走马灯那暖黄色的烛光,像是一张牢不可破的网,将他死死定在了院子里。
“既然来了,就留下来看灯吧。”
……
山中无甲子,烛影转流年。
太初历一千七百六十年,上元节(元宵)。
这盏灯,看了四十年。
第一年,黄蜡燃尽,李青换了一根新的。黄粱梦君被困在走马灯的光晕里,拼命地变换着各种悲惨的幻象,试图寻找李青的破绽。但李青只是每天按时吃饭、睡觉、换蜡烛。
第十年,走马灯的桑皮纸被熏得微黄。外界沉睡的修士们,有的在梦中耗尽了寿元化为白骨,有的则因为黄粱梦君被困而侥幸醒来。黄粱梦君已经不再制造幻象了,他被强迫看了十年的“纸狗追纸猴”,他的精神开始麻木。
第四十年,上元节。
元宵之夜,天上没有雪,只有一轮明月。
那盏走马灯的竹骨已经有些松动,转动时的“吱呀”声变得更加苍老。
黄粱梦君那团斑斓的光影,已经变得极其黯淡、透明。
他在看了一千多万圈的纸影循环后。
终于大彻大悟。
“都是影子……过去是影子……遗憾也是影子……”
“原来,只有这烛火,才是真的。”
黄粱梦君发出了一声释然的叹息。
他的灵体在温暖的烛光中,缓缓消散,化作了点点萤火,回归了天地。
大梦初醒。
落霞山上,李青看着那根即将燃尽的黄蜡。
积下了一滩厚厚的烛泪。
风停了。
走马灯停止了转动。
纸狗和纸猴静静地贴在灯罩上。
李青没有再换蜡烛。
他推开院门。
天亮了。
该扫雪了。
梦里不知身是客。
一觉醒来。
又是人间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