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行舟靠在榻上,见她进来,把手边的书放下了。
“遇见冯昭了。”
李云姝在他身边坐下,没绕弯子。
他目光一动,等她往下说。
“他换了三个角度问。咳血、痨症、时疫。”李云姝顿了顿,“最后那个,我没接住。”
谢行舟沉默片刻,指尖轻轻覆上她的手,他伤后体虚,掌心一直微凉。
“他故意的。”他声线沉了沉,“怎么接都是破绽。”
李云姝没说话。
烛火静静燃着。
“下次再遇见他,索性胡说八道。”谢行舟忽然开口,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点笑意,“让他猜不着。”
李云姝抬眸看他,也笑了。
“知道了。”
天刚蒙蒙亮,春香便轻手轻脚推开门。
帐幔还垂着,她正要退出去,里头已传来窸窣响动。
“少夫人?还早呢。”
“不早了。”李云姝掀开帐子,朝床榻外侧看了一眼,空的,枕头还留着凹陷。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轻愁,已然猜到七八分,只轻声问:“他又在前头榻上靠着了?”
春香低低应了一声,她便不再多问,披衣起身。
春香服侍她净面漱口,外头小桃已端着托盘进来,上头摆着几碟点心并一盏温牛乳。
“少夫人先用些垫垫,梳妆还得好一会儿呢。”
小桃轻放下托盘,垂着眼温顺笑道:“今日是陆姑娘的生辰好日子,少夫人仔细装扮些才好。”
李云姝笑了笑,拈了块云片糕慢慢吃着。
春香已打开妆奁,回头看她:“少夫人,今日穿哪身?”
李云姝起身走到衣架前,目光在一排衣裙上慢慢扫过。
太素的,不合适,陆家办喜事,不好扫兴。
太艳的,也不合适,她与陆青青交好,但毕竟不好抢风头。
她伸手取下那件藕荷色的袄裙,料子是杭绸的,软软垂垂,不扎眼,但细看有暗纹流转。
“就这个吧。”她说。
春香接过来,眼睛亮了亮:“这个好,素净,更衬人。”
小桃凑过来看了看,又去翻衣柜:“配那件月白比甲?上回绣的那件,边角压了银丝的。”
李云姝点点头。
衣裳穿好,春香扶她在妆台前坐下。
镜子里的人眉眼舒展,气色还好,只是眼底有极淡的青痕,粉遮一遮便看不出了。
春香手巧,三两下便挽了个随云髻,不繁复,却显脖颈修长。她从妆奁里挑挑拣拣,最后拣了支白玉扁方,又从匣子里取了对珍珠耳坠,不大,但圆润有光。
“会不会太素了?”小桃在一旁嘀咕。
李云姝看了看镜子,摇摇头:“正好。”
她起身,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只锦盒,打开看了一眼,羊脂玉的桃花簪并一对耳坠,安安静静躺在绒布上。
她合上盖子,递给春香。
“走吧。”
主仆三人出了院门,晨光正好,落在青石板路上,薄薄的充满暖意。
小桃走在后头,小声跟春香咬耳朵:“陆姑娘见着那簪子,准得乐坏了。”
春香瞪她一眼,小桃吐吐舌头,不说了。
李云姝听见了,没回头,嘴角却弯了弯。
马车已在二门外等着。
车帘掀起,她踩着脚凳上去,春香和小桃随后。
车夫轻扬马鞭,马车缓缓驶动,往陆府而去。碾过青石板路拐过街角,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春香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回头道:“少夫人,陆府快到了。”
李云姝点点头,心头还轻悬着昨日冯昭那番试探,正要开口,忽听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竟也是往这个方向来的。
小桃好奇地探出脑袋,随即眼睛一亮:“是颐和郡主的马车!”
李云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辆朱轮华盖的马车正从另一条街口转过来,车帘垂着,看不清里头,但车前那匹枣红马和赶车的嬷嬷她认得,是郡主身边的人。
两辆马车几乎同时停在了陆府门前。
门子正要去迎,一见这阵仗,愣了一瞬,随即撒腿就往里头跑,一边跑一边喊:“快、快通传!颐和郡主到,谢少夫人到。”
李云姝踩着脚凳下了车,那边颐和郡主的马车帘子也掀开了。
先下来的是个穿青绸比甲的嬷嬷,回身去扶。
一只素白的手探出来,随即,一个身着海棠红织金褙子的年轻女子稳稳落地。
颐和郡主今日穿得不算隆重,却格外怡人。
海棠红褙子衬得她肤若凝脂,底下是条月华裙,走动时裙摆流光隐现,像月影浮动。发髻梳得简洁,只簪了支赤金累丝镶红宝石的步摇,步摇晃晃,却不张扬。
她手里捧着只剔红雕漆匣子,巴掌大小,雕的是缠枝牡丹。
李云姝迎上去,刚要行礼,郡主已伸手扶住她,笑道:“私下还来这套?”
李云姝听到这句便笑了,索性顺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郡主点点头,目光落在李云姝脸上,停了一瞬:“昨儿没睡好?”
李云姝笑了笑,“还好......”
两人刚说了两句,陆府大门便开了。
陆明一马当先走在前头,官服还没来得及换,显然是刚从衙门赶回来。
他身后跟着陆夫人,一身秋香色遍地金褙子,收拾得齐齐整整,只是气息还有些微喘,大约是跑着出来的。
陆明几步上前,忙整了整官袍,躬身欲行参拜:“臣陆明,见过颐和郡主。”
“陆大人快别。”郡主侧身避开半步,虚扶了一把,“说了多少次了,私下见面不必多礼。”
陆明讪讪收住,陆夫人已经上来福了一福,郡主也受了。
然后,“云姝姐姐!”
一道身影从陆明身后窜出来,险些撞着陆夫人。
陆青青今日穿了身樱桃红绣折枝桃花的袄裙,衬得整个人像枝头刚熟透的桃子,水灵灵的。
头发梳成双丫髻,一边簪了朵绢纱桃花,颤颤巍巍的,随着她的动作直晃。
她跑到李云姝面前,刚要说话,余光瞥见郡主,赶紧刹住脚,手忙脚乱地福下去,福是福了,身子却歪着,礼数实在算不得标准。
“给郡主请安。”她眨着眼睛,笑嘻嘻的。
郡主看着她那歪歪扭扭的姿势,没忍住,笑了:“起来吧。”
陆青青立刻直起身,又凑到李云姝跟前,眼睛亮晶晶的:“云姝姐姐,你给我带什么好东西了?”
陆夫人在后头轻咳一声,悄悄拉了拉陆青青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