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是脚步声,从楼梯口响起,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往楼下走。
李云姝没回头,只拈了块桂花糕,慢慢吃着。
那脚步声走到一半,忽然停了。
“弟妹?”
李云姝手里的桂花糕停在唇边。
她认得这个声音。
温温的,润润的,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她慢慢放下糕点,转过头。
冯昭立在楼梯半腰,一手扶着栏杆,正看着她。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直裰,腰间系着块青玉,衬得整个人愈发温润如玉。那双眼睛里有恰到好处的惊讶,唇边是恰到好处的笑意。
李云姝站起身,微微一福,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表兄?真巧。”
冯昭笑着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目光在她面上落了一瞬,又移向空荡荡的桌面:“弟妹一个人?怎么坐大堂了,没要间雅座?”
“来晚了,都订出去了。”李云姝语气自然,“正好累了,歇歇脚就走。”
冯昭点点头,目光往楼上轻轻一抬:“我那间还空着,刚送走朋友。弟妹若不嫌弃,上去坐坐?大堂人多口杂,到底不如雅间清静。”
他顿了顿,笑得温煦:“正好,我也想再坐坐。”
李云姝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温温和和的,像一潭看不出深浅的水。
她微微颔首:“那便叨扰表兄了。”
雅间不大,却布置得精致。
临窗一张小桌,两把圈椅,窗半开着,河风轻轻吹进来,拂动窗边挂着的竹帘。
冯昭侧身请她落座,自己在对面坐下,抬手去拿桌上的茶壶。
他的动作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笑着摇了摇头,扬声朝门外道:“伙计,换壶新茶来。”
外头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冯昭收回手,自嘲般笑了笑:“方才和朋友喝了一下午,茶早就淡了。我自己也懒得动手,等人来沏吧。”
他说话时,李云姝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开,自然得像只是随意一瞥。
可她总觉得,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被她错过了。
伙计很快端了新茶上来,冯昭这次亲自执壶,替她斟了一杯。他的动作还算稳当,只是倒茶时手腕微微一顿,茶水险些溢出杯沿,他轻轻“嘶”了一声,放下壶,甩了甩手。
“读书人四体不勤,”他笑着摇头,“让弟妹见笑了。”
李云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雨前龙井的清香漫开。水温略高,稍稍遮了茶香,他的手艺确实一般。
“表兄今日约的朋友?”她放下茶盏,随口问道。
“一个多年不见的同窗,恰好来京,约着叙叙旧。”冯昭端起自己的茶,也抿了一口,“聊了一下午闲话,倒把他聊走了,留我一个人在这儿发呆。”
他说得轻松,李云姝便也听着轻松。
“上回的事,”冯昭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郑重了些,“宝儿后来老实了许多,多亏弟妹宽宏。母亲也常念叨,说弟妹是个难得的明白人,让宝儿多学着些。”
李云姝抬眸看他。他目光坦然,眼底是恰到好处的诚恳。
“表兄言重了。”她语气温和,“宝儿表妹年纪小,难免心直口快。一家人,说开了便好。”
冯昭点点头,端起茶盏又放下,像是随意提起:“说起来,前几日听闻表弟赶夜路回来,还犯了咳疾,可有好些了?我一直记挂着,却没好意思登门打扰。”
李云姝捏着茶盏的指尖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
“表兄费心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夫君这咳疾是老毛病,打小就有,姨母应当也知道。那夜他急着赶了夜路累着了,才又犯了。”
冯昭认真听着,点了点头:“累着了确实容易犯病。只是这咳疾……发作时可曾咳过血?”
李云姝心里一跳。
咳血……他在试探什么?
“不曾。”她摇头,语气笃定,“就是干咳,夜里重些,白日里还好。大夫说肺经有热,需得慢慢将养。”
冯昭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认识一位擅治痨症的大夫,若是有咳血的症候,得尽早看才是。”
痨症。
李云姝捏着茶盏的指尖又紧了一分。
他这是……在试探谢行舟得的究竟是咳疾,还是外伤?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稳住心神,再抬眸时,眼底已是一片坦然:“多谢表兄惦记。夫君整日待在屋里养着,连院门都不出,就是咳疾犯了也有限,哪里就到痨症的地步了。”
冯昭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歉然:“是我多虑了。弟妹别往心里去,我这个人,凡事总爱往坏处想,母亲常说我瞎操心。”
他说得随意,目光却在她面上落了一瞬,似是在看她的反应。
李云姝笑了笑,正要接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少夫人?”春香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您还在吗?奴婢挑好书了。”
李云姝心里微微一松。
她放下茶盏,朝冯昭歉意一笑:“表兄,我得走了。再坐下去,那丫头该着急了。”
冯昭起身相送,笑意温润如常:“弟妹慢走。替我给表弟带个好,让他好生养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随意:“说起来,近日京外偶有疫病传闻,我也是刚听闻,表弟那日说是从通州回来的吧?通州那边这几日正闹时疫,幸亏他回来得早,没赶上。”
李云姝脚步微微一顿。
时疫?
她没听说过通州闹时疫。
可这话,她没法接了,就得承认她知道通州的情况;不接,又显得她对谢行舟的行踪不甚清楚。
她转过身,脸上依旧是得体的笑意:“表兄费心了。夫君回来这些日子,确实没听他提起通州有什么时疫,想来是没赶上。”
冯昭点点头,笑道:“没赶上最好。弟妹慢走。”
李云姝福了一福,转身推门而出。
走过楼梯拐角,她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方才那最后一句,是试探,还是他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的是
他,一定看出来了什么了。
马车辚辚向前。
春香抱着锦盒坐在一旁,小声道:“少夫人,方才那位是表少爷吧?他怎么也在茶舍?”
李云姝靠坐在车壁旁,闭着眼睛没说话。
“少夫人?”春香试探着唤了一声。
“嗯。”李云姝睁开眼,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遇见了,说了几句话。”
春香没有再问,只安静地陪着。
李云姝放下车帘,重新闭上眼睛。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一声一声,像有人在暗处敲着鼓点。
回府后,得立刻与行舟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