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行舟看着她慌乱躲闪的眼神,便不再逼问,只将铜牌收在掌心,缓缓放进枕边的小锦盒里。
“夫人既想知道来历,我便先收着。东街王铁匠铺专辨旧纹、拆解古器,早年我曾托他查过不少物件,回头让下人送去,应该能辨出这磨损纹路的底细。”
李云姝顿了一下,点了点头。又轻声补充道:“你遇袭那天,情况是怎样的?对方有几个人?”
谢行舟眼神微微一顿,指尖下意识按了按胸口伤处。
“大约有一二十人,个个手脚麻利。”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锦盒方向,又很快收回,语气轻描淡写,压下了当时凶险的状况。
“夫人怎么又突然想问这个了?”
李云姝没想到人数竟这么多,心口一紧,瞬间便联想到后山遇上的那伙人。
她强压下惊色,垂着眼轻声道:“我只是怕,怕……再有人伤你,我就真成寡妇了。”
谢行舟“嗤”的一声笑出声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轻柔:“不过是些不长眼的毛贼,你别担心。我往后出去会多带些护卫,不会再着了贼人的道,也绝不会让你当寡妇。”
“嗯。”她轻轻应着。
他在瞒她遇袭的凶险,她在瞒他后山的遭遇。
烛火轻晃,两人谁也没有点破互相的隐瞒。
小院转角的桐树阴影里,一道身影,早已蹲守了大半晚。
从李云姝迈进归云居,到她提着裙角出来,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全看在了眼里。
马车一路行至谢府后侧,李云姝为避人耳目,悄声从僻静角门闪身而入,身影很快隐进廊下黑暗。
那盯梢的下人也轻手轻脚溜回府内,躲在一处假山石后,对着早已等候在此的主人低声回话。
“可看真切了?”
这个女子声音压得又低又阴,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
“看得真真的,小的在这儿守了几个时辰,半分错不了。”
“这几日都这般?”
“是,日日都这个时辰去,待上许久才走。”
这个女子眼底一亮:“哼,孤男寡女,深夜私会,成何体统!可看清院里那人是谁?”
下人连忙摇头:“没敢靠近,那院子守得严,小的进不去,只看见夫人独自进出。”
“看不清也无妨,深夜出入偏僻小院,本就是把柄。”
“你继续盯着,一举一动都记牢。等抓足了证据,看谁还护得住她。”
“是,小的明白。”
两道身影悄无声息散开,重归夜色。
而这一切藏在暗处的构陷与算计,李云姝一无所知。
这几日连着风平浪静,李云姝依旧拣着夜深人静的时辰,悄无声息往归云居去。
她怕惹人闲话,从不走正门,只由春香陪着,绕远路从府后僻静角门出入,一身素色衣裙,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谢行舟的伤势一日好过一日。
脸色渐渐恢复如常,胸口的伤口也结了新痂,不必再像前几日那般一动便疼得冒冷汗。
偶尔精神好时,还能撑着坐起身,靠在软枕上看着她忙前忙后,眼含着笑意打趣李云姝。
李云姝依旧是那副口硬心软的模样。
嘴上嗔他“总爱逞强”,手上却把药温得刚刚好,换药时动作小心翼翼。
连发丝垂落扫到他肩头,都会慌忙抬手拢到耳后,耳尖微微泛红。
小院里烛火温软,岁月静好。
可这份平静,只停留在归云居的四面墙内。
墙外的阴影里,那双眼睛从未离开。
盯梢的下人每日蹲守在桐树后,把李云姝每一次出入、每一刻停留,都看得一清二楚,入夜便悄悄溜去西跨院回话。
窗内灯火昏黄。
表小姐冯宝儿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听着下人一句句禀报。
“日日都去?一待便是大半个时辰?”
“是,一次未落。”
冯宝儿缓缓放下茶杯,瓷盏与桌面轻轻一碰。
“好得很。”
她垂着眼,掩去眸中翻涌的妒意与恨意。
她倾慕多年的人,被李云姝占了;
她握了数年的管家权,被李云姝夺了;
如今连深夜私会这般不堪的事,都做得这般明目张胆。
她果真张狂极了。
“继续盯着,一分一毫都不许错漏。”
“再过几日,等时机一到,咱们就新账旧账,一起算。”
这天夜里,李云姝刚借着夜色,同春香一道往归云居去。
盯梢的下人立刻递出消息,不过一盏茶功夫,冯宝儿便带着两名大丫鬟,寻了由头,急匆匆往李云姝院中赶。
她一身艳红襦裙,面上温婉,眼底却压着阴鸷算计,步子飞快快。
到了院门口,小桃慌忙上前拦阻,先屈膝行礼,声音已带几分慌意:
“冯小姐安,我家少夫人已然歇下,不便见客。”
冯宝儿唇角一挑,笑意半分未达眼底:“歇下了?我怎么瞧见,表嫂方才明明出府了呢?”
小桃心头一紧,仍强撑着守在门前:“许是小姐看错了,少夫人今日身子乏,入夜便睡了,奴婢不敢欺瞒。”
“不敢欺瞒?”
冯宝儿脸上的温婉骤然敛去,眼神阴冷,抬手一推,“我看你是存心拦我,替你家主子遮掩行踪!”
身后丫鬟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小桃的胳膊,厉声呵斥:“放肆!我家小姐是夫人的亲外甥女,奉夫人之意照看府中事务,你一个丫鬟也敢挡路?”
小桃被攥得动弹不得,却仍死死抵着门框,急得眼眶发红:“没有少夫人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求小姐体谅!”
“体谅?”冯宝儿眼神一厉,嘴角上扬,再无半分伪装,“表嫂深夜不归,院中动静不明,我今日非要进去查看清楚!”
话音落,她一把推开小桃,带着人径直闯入院中。
小桃被丫鬟按在廊柱边,动弹不得,只能拼命抬眼盯着院内。
冯宝儿并未直奔卧房,只以“寻表嫂”为由,缓步走到妆台前,假意整理桌面上的钗环,实则给身后丫鬟打了个眼色。
那丫鬟心领神会,借着俯身拾帕的空隙,指尖飞快一塞,将一枚早已备好的男子贴身玉佩,悄悄塞进了妆台最里层的抽屉夹缝中。
这一幕,恰好被拼命挣扎的小桃瞧了个正着。
她不敢出声,只能借着微侧的头,对着远处打水回来的另一个丫鬟秋凌,极快地眨了眨眼。
秋凌也是李云姝的丫鬟,平日里极为机灵,深得李云姝喜欢。
秋凌见状瞬间会意,不动声色地将视线向敞开的大门望去,恰好看见丫鬟的手从抽屉中抽回。秋凌悄悄放下水桶,给小桃使了一个眼神,后趁人不备悄悄溜出门外。
冯宝儿见丫鬟得手,嘴角勾起一抹笑,径直走到卧房门前,猛地一推房门。
屋内床榻平整,空无一人。
冯宝儿心中狂喜,嘴角洋溢着得意洋洋的笑容。
接着转身,望着被按在一旁的小桃,眼神透露出得意之色:
“好一个‘已然睡下’,表嫂这是去哪了?怎么房中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