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天光晴好。
李云姝正在东厢房旁边的书房里,对照着婆母给的那本《内务纪要》,查看近两个月的用度账目。
指尖轻叩账册上的数字,眉头微蹙,似在核对账目细节。
春香在一旁研墨,墨汁浓淡适宜,小桃则轻手轻脚地收拾着窗台下的几盆兰草,动作放得极轻。
帘外传来小丫头秋凌清晰的通传声:“少夫人,表少爷来了。”
书房内静了一瞬。
李云姝从账册上抬起头,与春香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微凝,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春香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并低声道:“是冯姨妈家的那位表少爷,冯昭。”
李云姝合上账册,理了理衣袖的褶皱,动作从容,神色恢复平静:“请表少爷到外间小花厅奉茶,我稍后便到。”
片刻后,李云姝带着春香和小桃步入小花厅。
只见一个身着淡青色直裰的年轻男子正背着手,欣赏着壁上挂着的一幅仿山水图。
他身量颇高,肩背挺直,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目光先微扫过李云姝,随即垂下,礼数周全。
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俊,眉眼间与冯宝儿有三分相似,却无半分骄纵之气,反而透着一股读书人的文雅温和。
他见李云姝进来,立刻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长揖一礼,姿态端正,声音清朗悦耳:“弟妹安好。冒昧前来,叨扰了。”
“表兄不必多礼,快请坐。”
李云姝还了半礼,抬手示意奉茶,在主位坐下,脊背挺直,态度客气而疏离,目光坦然却不与他过多对视。
冯昭这才落座,双手放在膝上,坐姿端正,目光含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昨日舍妹宝儿年少无知,言语无状,冲撞了弟妹。回去后,母亲已严厉训斥了她。”
“她自己也懊悔不已,只是脸皮薄,羞于当面来致歉。”
“我这做兄长的,管教不严,亦有责任,今日特代她来向弟妹赔个不是,万望弟妹海涵,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他语速不疾不徐,将道歉的原因、自家的态度、以及自己的责任都囊括在内,面面俱到,让人挑不出错处。
李云姝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冯昭脸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杯沿,眼神平静,却在细细打量他的神色。
冯昭言辞恳切,眼神清正。
若非昨日亲见冯宝儿跋扈,又深知冯姨妈是个八面玲珑,世故圆滑的人。
她几乎要当真以为,冯昭是个通情达理、家风严谨的表兄。
“表兄言重了。”李云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温和。
“昨日花园中,我与宝儿表妹不过是偶遇闲谈,见解略有不同,年轻姐妹间说笑几句,何来‘冲撞’之说?表兄如此郑重,倒教我不好意思了。”
冯昭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嘴角的笑容微顿,不过一瞬便恢复如常。
他笑容不变,叹道:“弟妹宽宏大量,更显宝儿不懂事。母亲常说,姨妈治家严谨,最重规矩体统。宝儿从前帮着料理些琐事,便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如今弟妹进门主持中馈,正该让她收敛心性,好生学学规矩才是。”
李云姝微微一笑,端着茶盏的手轻轻一顿,不接这话茬,转而问道:“听闻表兄近日在备考秋闱?真是勤勉向学。”
冯昭似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鬓角,谦道:“不过是尽读书人的本分,资质愚钝,不敢指望高中,只求不负光阴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自然地扫过这间布置清雅的小花厅,目光在里间的方向稍作停留,似是随口道,“行舟表弟今日不在?本想也向他赔个罪,昨日宝儿口无遮拦,怕是也扰了他清静。”
李云姝看了一眼小桃和春香,又看向屋内的方向,“夫君身子有些不适,在里间已歇着,这会儿不便见客。”
李云姝又补充一句,“表兄既要备考,还为此等小事奔波,实在过意不去。”
小桃眼神一闪,瞬间的惊讶差点脱口而出。少爷明明一早就出去了。
一旁的春香却已神色如常,极其自然地微一颔首,仿佛少夫人说的便是事实。
小桃立刻抿紧了嘴,垂下眼去。她明白了,小姐这是在遮掩。
“弟妹哪里话,本就是我们应该做的。”
冯昭说着,从身后取出一个扁长的锦盒,双手奉上,锦盒托得端正,笑容温煦。
“这是家母一点心意。听闻弟妹擅长丹青,家母偶然得了这卷前朝林大家摹的《辋川图》残卷,虽非全貌,但笔意犹存,聊作赏玩,万勿推辞。”
李云姝示意小桃接过锦盒,小桃上前躬身接过,双手捧着,不敢多看,李云姝并未当场打开。
只含笑道:“冯姨妈太客气了。如此厚礼,云姝愧不敢当。还请表兄代我多谢姨妈美意。”
“弟妹喜欢就好。”冯昭笑容温煦,仿佛了却一桩心事。
他又闲谈了几句近日天气、园中景致,言语风趣,见识不俗,绝口不再提昨日之事,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寻常亲戚走动。
约莫一盏茶功夫,冯昭便起身告辞,再次长揖一礼,姿态依旧无可挑剔,礼数周全地离去,从头到尾,挑不出半分错处。
送走冯昭,回到书房。
小桃捧着那锦盒,凑到李云姝面前,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奇道:“小姐,这冯表少爷,瞧着倒是极懂礼数的,说话也好听,跟那位宝儿小姐真不像一个娘胎出来的。”
李云姝没说话,看向春香,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示意她说话。
春香沉吟片刻,指尖捻着帕子,低声道:“少夫人,表少爷……一向是这样的。待人接物,从未出过错处。在府里下人中间,口碑也比表小姐好得多。”
李云姝打开锦盒,里面果然是一卷略显古旧的画轴,展开尺许,山水清韵扑面而来,确是佳作。
她慢慢卷起画轴,指尖抚过光滑的绫裱。这山水清雅,笔意超然,可越是美好,越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眼神沉了下来。
冯昭今日登门,每一句话都在情理之中,每一个举动都合乎礼数。
道歉是真心实意吗?或许有几分。但更多的,是一种精密的表演。
他成功地将一场可能激化的矛盾,拉回到了“亲戚间小误会”的层面,并铺好了后续“和睦相处”的台阶。
如果李云姝真是个初来乍到、面薄心软的新妇,恐怕真会被这番滴水不漏的“诚意”打动,甚至对冯家生出几分好感,从而放松警惕。
“春香,”李云姝开口,抬眼看向她,目光清明,“你觉着,表少爷今日来,最主要的目的是什么?”
春香想了想,谨慎道:“奴婢觉得一是替表小姐挽回些局面,二是想看看少夫人您是什么样的人。”
“还有呢?”李云姝目光落在那个锦盒上。
春香恍然,拍了下额头,低声道:“是了,送礼。送这么合您‘喜好’的礼,既显用心,也是试探您是否真的喜爱风雅?更是想拉近距离,让您放松警惕?”
李云姝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眼底掠过一丝嘲讽:“或许吧。”
冯家并非只有冯宝儿那样的蠢货。还有冯昭这个懂得进退,心思不明的人。
小桃听得有些迷糊,挠了挠头,道:“小姐,那咱们怎么办?这礼收还是不收?”
“礼,既然是以赔罪和亲戚情分的名义送来的,自然要收。
回头寻个相当的回礼便是。”李云姝语气平静,但指尖却微微攥紧了那卷画轴,心里却不那么平静。
昨日是冯宝儿明刀明枪,今日是冯昭心思难测。这谢府里可真是不太平,这冯家,也远比她想象的更难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