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宝儿几乎是急着冲跑回她居住的菱芳院的。
“砰”地一声撞开自己房门,将身后跟着的丫鬟婆子全都关在外头,反手扣住门栓,扑到铺着锦缎的贵妃榻上,把脸埋进软枕里抽泣。
妆台上的菱花铜镜,映出她此刻狼狈的模样。
发髻边一支金簪歪斜了,桃红褙子上蹭了些许假山石旁的青苔痕,精心描画的眉眼被泪意晕开,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在花园里的张扬跋扈。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柔的叩击声,伴着冯姨妈刻意放柔的声音:“宝儿?是娘,开开门。”
不久后,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一只手温柔地落在她颤抖的背上。
“我的宝儿,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冯姨妈的声音里满是心疼,她在榻边坐下,轻轻将女儿揽过来,“快让娘瞧瞧。”
冯宝儿就势扑进母亲怀里,这才“哇”的一声哭出来,声音里满是屈辱和不甘。
“娘!她……那个李云姝!还有表哥!他们合起伙来欺负我!表哥他……他当着一院子下人的面,把我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她断断续续地将花园里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说到激动处,她哭声更烈。
“……表哥竟说,日后内院的事,再不用我操心了!”
“娘,那我算什么?我这几年在府里管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连姨妈都夸我伶俐能干!”
“凭什么她一个刚进门的庶女,就骑到我头上?”
冯宝儿抬起泪眼,眼里满是不甘,鼻尖通红,泪珠还挂在睫毛上。
冯姨妈静静地听着,拿着丝帕轻轻给女儿拭泪,脸上那份逢人便带的三分笑的热情早已消失,眉眼沉静下来,露出精明的底色。
她没急着说话,直到冯宝儿哭诉完,气息稍平,才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顺气。
“傻孩子,为这点事,值当气坏自己身子?”
冯姨妈的声音依旧柔缓,“你表哥那话,听着是敲打你,可你细想,他真是在针对你吗?”
冯宝儿红肿着眼睛,不解地看着母亲,抽噎着摇了摇头。
“他那是做给新媳妇看,更是做给府里上下看的。”
冯姨妈慢条斯理地分析,眼神冷静,“你表哥身子骨那样,新妇刚进门,他若不当众给她撑足了场面,立稳了她少奶奶的威风,底下那些见风使舵的奴才,谁还会把她放在眼里?这谢府的水,深着呢。”
“那他就拿我做筏子?”冯宝儿更气了,一把推开母亲的手,坐直身子,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因为你是最合适的筏子。”
冯姨妈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你是表小姐,身份够;你又确实管过事,由头足;最关键的是,你年轻气盛,性子急,容易撩拨。”
她看着女儿瞬间涨红的脸,伸手重新按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娘不是说你不好,是说他们算计得准。今日若换了其他哪个稳重的,这场戏就唱不起来了。”
冯宝儿咬着唇,虽然不甘,却也隐隐明白了母亲话里的意思。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憋屈取代。
“所以……我就活该被他们利用,白白丢脸?”她声音低下去,带着委屈,头也垂了下去。
“丢脸?”
冯姨妈拿起梳妆台上的玉梳,慢慢替女儿梳理有些凌乱的发丝,“脸面这东西,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今日丢了,明日再挣回来便是。关键是你得看清楚,你的脸面是丢在谁手里,又该怎么挣回来。”
“还能怎么挣?表哥都那样说了……”冯宝儿泄气道,瘫回贵妃榻上,一脸颓然。
“你表哥说了,是你姨母说的吗?”
冯姨妈放下梳子,看着镜中女儿犹带泪痕的脸,声音压低了些,“你姨母疼你,那是实打实的。她将内务交给那李云姝,是规矩,毕竟那是正儿八经的儿媳。可这不代表,你姨母心里就认可她,就把你当外人了。”
冯宝儿眼睛微微一亮,猛地抬眼看向镜中的母亲。
“你姨母管家多年,最看重什么?是能力,是稳重,是能真正帮衬行舟、撑起三房的人。”
“那李云姝,一个庶女,在娘家能学到多少掌家的真本事?不过是些表面功夫。如今刚进门,仗着你表哥给她撑腰,抖抖威风罢了。”
“可这管家,不是光靠威风就行的。柴米油盐,人情往来,仆役调度,哪一样不是千头万绪?”
她凑近女儿耳边低声道:“她今日罚了张嬷嬷,看着是立威,可张嬷嬷在府里多少年了?底下关系盘根错节。她这一罚,不知暗地里得罪了多少人。”
“你且看着,用不了多久,她那套‘规矩’就会碰钉子。到时候,手忙脚乱,出错漏,才是常态。”
冯宝儿下意识攥紧帕子,咬牙道:“可她罚了张嬷嬷,就是打我的脸!我怎能眼睁睁看着?”
冯姨妈再拍她的手:“脸是要自己挣的,现在冲上去,只会让你姨母觉得你不懂事,反而帮了李云姝。你想让她更得意?”
冯宝儿嘴唇哆嗦了一下,眼底的怒火才慢慢沉下去,松了攥紧的帕子。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就干看着?”
“当然不是。”
“先沉住气。这段日子,安分守己,多在屋里抄抄经书,做做女红,去给你姨母请安时,更要乖巧懂事,绝口不提今日之事,只显得你受了委屈却识大体,越发可怜。”
“然后,眼睛放亮些。留心她那院子里,每日什么人进出,什么事由,尤其是……用度开支。”
她凑近女儿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你姨母给了她对牌钥匙,可账房那边,赵先生当年能进谢府当账房,全靠你外祖父举荐。”
“他是个念旧情的,且最看重‘资历’。李云姝一个新妇,毫无管家经验,支取银钱若有半分不妥,赵先生那边,绝不会轻易放行,说不定还会悄悄透话给咱们。”
冯宝儿听得专注,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瞪得圆圆的,不住点头。
冯姨妈眼神扫过门外,确认无人后才继续:“笼络好你该笼络的人。张嬷嬷虽被罚了,可她一家子还在府里当差。”
“底下那些稍有头脸、又对这位新少奶奶不满的婆子、管事媳妇,多去走动走动,偶尔送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关心两句,她们自然知道谁才是念旧情的主儿。”
“可是娘,”冯宝儿仍有不甘,眉头又皱了起来,“难道今日这口气,我就这么咽下去了?她肯定在背后得意呢!”
冯姨妈看着女儿愤愤不平的脸,忽然笑了笑:“急什么?钝刀子割肉,才最疼。眼下最要紧的,是别让她把咱们当敌人防着。”
她略一沉吟,:“这样,明儿个,我让你哥哥去替你上门道歉。”
“什么?!”冯宝儿猛地坐直身子,几乎要跳起来,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让哥哥去给她道歉?凭什么!我不!”
“嘘——小声些。”冯姨妈按住她,手指竖在唇边,眼神示意小心隔墙有耳。
“不是真让你哥哥去认错。是让他去递个台阶,做个姿态。”
她耐心解释道:“你哥哥性子沉稳,说话有分寸,让他去,一来显得咱们家知礼数,二来也能探探那位的虚实,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你哥哥与行舟自幼相识,情分不同,他去既给了李云姝面子,又不会掉咱们家的价。最重要的是......”
冯姨妈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凑近:“先把面儿上的关系缓和了,稳住她,让她觉得咱们服软了,没威胁了,她才会放松警惕。咱们才好慢慢等着瞧。”
冯宝儿虽然仍觉憋屈,但知道母亲一向比自己思虑周全,且哥哥冯昭办事确实稳妥,咬了咬唇,终究点了点头。
冯姨妈笑了,伸手捏了捏女儿的脸颊,语气宠溺却带着叮嘱:“况且,这也是为了咱们长远打算。你放心,娘会同你哥说清楚的。”
她站起身,“好了,快去洗把脸,重新梳妆。一会儿你哥哥也该从外头回来了,晚膳前,咱们娘仨一起去正院给你姨母请安。”
“记住,宝儿,要把那份‘强颜欢笑’的委屈劲儿拿捏好了,让你姨母瞧着心疼,那才是本事。”
她说着,替女儿理了理歪斜的金簪,面上又恢复了脸上那份逢人便带的三分笑的热络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