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野抬起头。
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他明显愣了一下。
那双野性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
沈骄手心紧了紧,忽然有些慌。
“怎么?”她仰着下巴,“你……该不会是嫌弃我了吧?还是像我妈说的——你真的是为了钱?看我被扫地出门了,就不打算要我了?”
杨野没说话。他只是把烟掐了,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
然后抬起手,一把推在她脑袋上。
“想什么混账事?”
那力道不重,却把她推得脑袋一偏。
“认识你一年三个月,我花过你一分钱?”
沈骄揉了揉脑袋,没说话。
确实。
这一年多里,她给他买过名牌手表,买过最贵的赛摩配件,买过他能用上的一切好东西。
可他一样都没要。
他总是说:“这些东西,我养不起。”
或者,“你把我当什么?大小姐包养的小白脸?我杨野不吃软饭。”
沈骄抬起头,看着他:“那你刚才,为什么眼神都变了?”
杨野的视线又落在她身上。
今天的她,确实不一样。
没有那些闪闪发光的珠宝,没有那些精致到刻意的名牌。就是最简单的黑色牛仔裤,最简单的黑色棉服。
像一棵缀满装饰的圣诞树,终于被卸下了所有累赘,露出原本的模样。
清清爽爽的,干干净净的。让人一眼就能看见,她本来的好看。
杨野收回视线,双手搭在车龙头上,语气懒懒的:
“废话真多。信我就上车。”
沈骄笑了。她跨坐上去,双手自然而然地环抱住他的腰。
隔着皮夹克,也能感觉到那一层薄薄的、结实的肌肉。
她把脸贴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
“那以后,大小姐就要由你养啦?你可不能让我饿着冷着!”
“你最好是——”杨野拧动车把手,一笑,“能把我工资吃光。”
“嗡——!”
赛摩发出刺耳的轰鸣,像一头苏醒的野兽,冲向远处。
庄园里。
罗摇站在一棵树后,看着那辆赛摩越驶越远,看着那两个紧紧贴在一起的身影。
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贺珍也安排了高级保镖,隔得很远,观察他们的情况。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
当天。
杨野带沈骄逛了一下午。
她试衣服,他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恣意地靠着椅背,翘着腿玩手机。
可每次她穿着新衣服走出来,他都会放下手机,抬起眼看她。
认认真真地看。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
然后说一句:“丑死了。没你人好看。”
说完,就起身去默默付款。
沈骄拉着他去买生活用品。
牙刷,牙膏,毛巾,拖鞋。
每一样,都拿双份。
杨野皱眉:“傻子,我家就只多你一个人。”
沈骄把那些东西往购物车里扔,抱着他的手臂不放:
“你的全部都要丢了!必须和我用情侣款!”
“幼稚。”
杨野甩开她的手,又默默去推购物车。
夜晚。
他骑车带她回家。
他的修车行在京城最偏的城郊。不,准确说,那也不是他的修车行,只是老板招聘了他,每个月八千工资加提成,丢给他打理经营。
他租的房子,在离修车行几公里远的农村自建房里。
最近那边城建,路被挖得乱七八糟。前几天又下过雪,雪化了,路更成了泥泞。
赛摩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像在走山路。
每晃荡一次,沈骄就发出一声尖叫。
杨野熟练地控制着车头,问:
“怎么?怕了?后悔了?”
沈骄把脸贴在他背上,嘴角扬得高高的。
那是她从未有过的笑。
在沈家的豪宅里,在那些冰冷的名牌和珠宝中间,她从来没有这样笑过。
“才没有!”她的声音被风吹着,却比任何时候都响亮,“我只是觉得很刺激!”
和他在一起,每一天都有不同的体验。
最后,赛摩在一栋自建房楼下停下。
沈骄跳下车,刚走几步,就愣住了。
地上全是泥泞。她的鞋子踩进去,陷了一截,拔出来时,鞋面上糊满了黄乎乎的泥。
她低头看着那双沾满泥的鞋子,有点懵。
杨野回头,看到她愣在那里。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到一处水龙头前。
“过来。”
沈骄乖乖走过去。
杨野从旁边扯了块不知道哪来的帕子,打开水龙头,接水,拧干。
然后——
他蹲了下去。
就在她面前,蹲了下去。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托起她的脚,用帕子一下一下,擦拭她鞋上的泥。
动作不温柔。不是周清让那种春风化雨的细致。
可是粗砺的,利落的,一下接一下的动作,让人移不开眼。
沈骄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看着他的手托着她的脚,看着他低着头专注地擦拭,看着他把她鞋缝里的泥一点点抠出来,抹干净。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是,沈家的生活是很好。
好到一整天下来,鞋子上连粒灰尘都不会有。
好到只要一回家,就有佣人取来十几万的拖鞋,恭恭敬敬放在她脚下。
可是……
从来没有家人,这样蹲在她面前。
从来没有亲人,亲手给她擦鞋。
她的父母,她的每一个亲人,从来从来没有。
他们的眼里,他们的时间是宝贵的,一分钟,就能赚很多钱。能交给佣人做的事,他们绝不会多过问半句。
沈骄的眼眶,越来越红,越来越酸涨。
杨野擦完最后一下,站起来,看了她一眼。
“小傻子。”声音还是有点凶凶的,“走。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拐卖你了。”
他领路走到了前面。
沈骄跟在他身后,走过昏暗的陈旧楼梯,走进一间只有十几个平方的出租屋。
杨野顺手拿起杯子,走到饮水机旁倒了一杯水。
仰头,喝下。
他没有注意到,那杯子之前被贺珍安排的人动过。
喝完,正准备给沈骄也倒一杯时,突然,后背一暖。
是沈骄从后面抱着他,头深深埋在他的背里。
“杨野,我喜欢你……我好喜欢、好喜欢你。”
“你不要让我失望……不要丢下我好不好?你要一直这么好下去……”
她的声音里,带着颤意。
杨野转过身来,低头看着眼眶通红的她。
他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动作,粗鲁里带着笨拙的温柔。
“大傻子。你这么笨,这么爱哭,哪个祖宗哄得了你?”
“噗呲……”沈骄顿时被他逗笑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永远带着野性,不羁的风。
她不由得跺了跺脚,“杨野,我要你好好说话!”
杨野周身的混不吝收敛了几分,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千金小姐,却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孩。
抬起手,用指腹擦去她满脸的泪。
那动作比以往要轻。
然后他缓缓开口:“我杨野,绝不会把沈骄弄丢。”
一向野性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
沈骄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看着他擦过她脸颊的手指,看着他那张明明野性却此刻温柔的脸。
她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另一边。
周家庄园。
罗摇和贺珍对接过一些细节事宜,又辅导好周霆焰的课后作业后,看了眼时间。
19:30了!
得去三楼了。
她立即揉了揉周霆焰的小脑袋:“乖乖听话喔。我明天一早来叫你起床!”
“好!女人你要是敢失约,我可不会放过你!”周霆焰气呼呼地挥了挥小拳头。
看着罗摇离开的背影,他又苦恼地皱起眉头。
怎么才能把这个朝三暮四的女人留在身边?
他们都那么老了!有什么好!
而罗摇,从步梯一步一步走向三楼。
刚上去,陈经已经等在那里,看到她,他眼睛一亮,立即迎上来:
“罗小姐,二公子在办公室里等您!”
“谢谢。”
罗摇道了谢,快步走向走廊尽头。
那间办公室很大,门是双开门的,纯黑色,十分厚重。门把手磨砂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她走到门前,抬起手,摁下密码锁上的门铃。
“进。”
里面传来周湛深冷硬的声音。
罗摇轻轻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