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豪门做月嫂,被大佬们抢疯!》 第1章 应聘月嫂 “把衣服脱了。” “一件也不许留。” 金碧辉煌的大厅中,罗摇局促地站在原地,保姆王妈正在下令。 她今天是来应聘京市第一豪门、周家的月嫂。可谁也没想到,仅仅只是海选第一关,就要求所有人当众脱光衣服检查。 有狐臭的,淘汰。 有口气的,淘汰。 身上有纹身的,同样淘汰…… 周围已有几个女孩涨红了脸,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有人低声骂了句“有钱了不起啊”,抓起包扭头就走。 罗摇是从乡下来的,虽然已经在京市做了三年月嫂,可这样的阵仗,还是第一回见。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作为专业人士,她其实能理解。周家是顶级豪门,新生儿更是天之骄子,对月嫂的要求自然严苛。 更何况……她太需要这份工作了。 一旦被聘用,月薪八万,十四薪。 虽然她已经是金牌月嫂,但平常她的最高工资就两万。 她环视四周,周家安排得很周到,所有男性工作人员都已清场,厅内只剩下女佣和应聘者。 罗摇不再犹豫,抬手,大大方方地脱下了所有衣物。 王妈挨个一步步走近,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她全身,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肌肤如雪,干干净净,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你晋级了。” 全场五百多人,最终只有一百人通过初选。 王妈走到众人面前,扬声宣布: “下午两点,第二轮考核。考核内容:气质、衣着、品味。” “一百人中,只晋级十人。” “都认真点,二公子会亲自到现场来!” 此话一出,原本安静的人群瞬间骚动。 “周家二公子要来?” 整个京市谁不知道,周家是当今仅存不多的隐世望族。别家富少顶多称一声“太子爷”,唯有周家的,被外界恭恭敬敬唤作“公子”。 二公子周湛深,是除大公子外,周家的第二继承人选。 他年纪轻轻,已成立全国最大的金融集团,擅长资本运作,冷酷独断。 女人们从周家庄园出来,激动得交头接耳: “要是能亲眼见周二公子一面,我这辈子都值了!” “你有点出息!下午考的不就是衣着气质?万一咱们打扮出众,真被二公子一眼相中呢?” “快醒醒,少看点短剧吧~” 说归说,一群人还是争先恐后地冲向路边,打车直奔商场血拼。 罗摇却独自绕到庄园外几百米处一片僻静的小树林。 她坐在石凳上,第一时间打开手机里的家庭监控。 屏幕亮起,十平米不到的出租屋里,角落摆放着一张铁架床。 床上躺着一个女孩——她的双胞胎姐姐,罗飘飘。 她们有着一模一样的脸,可姐姐眼神空洞,手腕被铁链锁在床头,衣衫凌乱,一动不动,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布偶。 罗摇的心狠狠一抽。 姐姐曾经不是这样的。 三年前,16岁的她们满怀憧憬来京市北漂。姐姐为了多挣点钱,去酒店后厨洗盘子。 却在一个深夜,被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拖进房间…… 她们那时候还小,第一反应是哭着打电话给爸爸求助,爸爸却在电话那头骂: “怎么他不强别人,就强你?自己跑去那种地方打工,能是什么好东西!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那天晚上,姐姐一个人走到京市大桥,从桥上纵身跃下。 罗摇发疯似的跳进寒冬的水里,把姐姐捞起来送进医院。 医生说感染了病毒性脑膜炎,要一大笔钱抢救。 她再次打电话回家,父亲却又骂她:“发个烧而已,死不了。医院就是专程骗老百姓的钱!” 从那天起,错过治疗的姐姐大脑损伤,再也没真正醒过来,时而哭闹、时而疯跑,时而发呆、时而又用碎玻璃划破自己的手腕。 罗摇没有办法,只能用铁链把她锁在家里。 监控里,姐姐手臂上新旧交错的伤痕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们从小就是留守儿童,寄人篱下,被凶狠的叔叔打骂着喂猪放牛;一天只吃一顿饭,甚至差点被村里的老光棍侵犯。 她们曾两个人缩在破旧的被窝里边哭边幻想,有一天父母会接她们走,她们会变成公主,住进漂亮的房子,被人捧在手心。 可现实是,父母带着弟弟在城里打工,直到她们长大,她们也只有彼此;而现在,连姐姐也碎了。 从姐姐出事那天起,罗摇活着唯一的目的,就是挣钱,给姐姐一个家。 这三年,罗摇省吃俭用,付房租、医药费,存下了21万。 只要拿下周家这份工作,做满一年,她就能带姐姐去南方小城,买一栋属于她们自己的二层小房子。 她们可以做自己的公主,自己疼自己。 罗摇深吸一口气,抹掉眼泪,看了看身上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旧T恤,打开手机外卖软件,输入衣服。 无论如何,她必须争取到这份工作! 第2章 在豪门职场竞争 下午两点整。 第二轮的选拔地点,设在周家庄园主门前的草坪。 绿茵如毯,远处是巍峨华丽的法式主楼,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光。 所有人才意识到,上午的选拔,仅仅是外围的停车会客厅。 她们到目前为止,连周家的大门都没进! 每个人更加紧张,恭恭敬敬地站在广阔的草坪上,挺胸收腹,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其实做月嫂的,几乎全都是30岁以上的女性。 但她们今天个个穿得风情万种,各有特色。 有的穿着白衬衣配包臀裙,曲线丰满;有的穿着职场西装,干练冷酷;有的穿着缎面套装,轻熟知性。 草坪上可谓是百花齐放,每个人都想让周二公子看自己一眼,幻想着霸道总裁爱上绝经的我。 只有罗摇走到最后排站立,低调的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王妈立于众人前,面色冷肃:“第二轮选拔由我主持。所有人,保持站姿。” 人群里顿时泛起一丝躁动和失望,说好的二公子呢? 唯有罗摇心下清明,那样的大人物,怎么会亲自来这种地方?就算要来,只怕也在某个地方…… 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向那栋七层高的主楼。 最高层的露台上,果然立着一抹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他西装冷肃,俯瞰众生。隔着遥远的距离,依然能感受到那股睥睨冷漠的压迫感。 罗摇迅速低下头,谨记在有钱人家工作的第一要则:眼观鼻,鼻观心。 而王妈手持考核板,配戴微型扩音器,锐利的目光如扫描仪般扫过人群。 “第一排正中,米色连衣裙的女士,晋级。” “第三排左二,藏青色套装的女士,晋级。” “第五排右一,珍珠耳钉的女士,晋级。” …… 转眼时间,九个名额已定。 只剩下最后一个名额了! 草坪上的气氛几乎凝固,近百人紧张地等待审判,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罗摇站在队伍末尾,手掌微紧。 她太需要这份工作了,姐姐的医药费,心理治疗费,她还想给姐姐一个家…… 在王妈的目光来回扫视时,罗摇一步上前,声音清亮却不失恭敬: “王妈,您好,请允许我毛遂自荐。” 一瞬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在一片姹紫嫣红中,罗摇穿了套标准保姆服:黑色长裤,配浅绿色交领中式上衣,简约到近乎朴素。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明明19岁,却显得十分老成。 那张脸也没有化妆,素面朝天,浑身上下透着一尘不染的干净。 众人看到她时,忍不住切了声,这穿得是什么?有气质有品味吗? 王妈也问她:“你为什么穿成这个样子?” 罗摇微微颔首,落落大方答: “我来应聘的是周家的月嫂,不是秘书或职场精英、模特。在周家工作的每一天,我都仅仅只是一个月嫂。 而这套衣服的材质,100%的全棉,做工精致,柔软亲肤,即使长时间怀抱婴儿,也不会引起不适。 盘起头发,则是为了避免发丝触碰婴儿娇嫩的肌肤。” “我认为,对新生儿来说,孩子的舒适,远比成人的气质更重要。” 她的声音清澈,语调平稳,在草坪上荡开。 现场几十个花枝招展的女人,顿时朝她投去敌意的目光,这是在cue谁呢? 罗摇却清楚,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买不起昂贵的衣服,只能以“专业”为赌注。 哪怕得罪人又如何?她坚持活着的目的,就是赚钱! 她垂眸静立,等待最后的宣判。 而在七楼露台,那双俯瞰的眼睛落在了她身上。 眸色幽深。 第3章 豪门的残酷! 罗摇顺利晋级最后一轮。 十人被领进金碧辉煌的大厅。 王妈言简意赅:“接下来,总决赛:你们要在大夫人和公子面前,展示最专业的育婴能力。 记住,每个人只有三分钟,且——只晋级一人!” 伴随着她的话落,“哒、哒、哒,”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侧廊响起。 是十名中年女佣分别抱着一个婴儿,气质冷硬地走过来。 所有人倒吸了口冷气,照顾十个婴儿,还只有三分钟!只留一人! 晋级到此的,哪一个不是持证的金牌月嫂,精英中的精英。 这意味着——地狱般的竞争与考核,才刚刚开始。 “嗡——” 数架无人机悄然升起,悬停四周,冰冷的镜头对准了每一个人,无疑要将每一帧表现都记录在案。 空气瞬间凝固,每个人都在飞速思考如何在这短暂的时间里脱颖而出。 就在这时,右侧全景电梯传来轻微的运行声,电梯门无声滑开,一行人缓步而出。 为首是一位年约五十的妇人,身着绛紫色旗袍,仪态雍容,神色却很冰冷,一看就很不好相处。 而与她并肩而行的男人,身形格外挺拔,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衬得他极其矜贵、冷峻。 那双深邃的眼神犀利,仿佛能洞穿人心。仅是行走间,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便沉沉漫开,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罗摇的视线好巧不巧与他撞上,不知道为什么,她竟在他的目光中,看到了一抹…… 而一位老管家紧随他们其后,怀中抱着一个瓷白可爱的婴儿,在不断咳嗽。 “夫人,二公子。” 王妈与所有女佣立即恭敬地低下头,头近乎埋到胸腔。 那九名应聘者则倒吸了口冷气,周二公子!他竟然真的现身了! 她们慌忙垂下头,心脏砰砰砰直跳。 罗摇亦在人群中收回目光,安静地低头垂目。 “哒!哒!” 周夫人踩着大理石走到十人面前,冰冷的目光挨个扫过,像是在审视货物。 忽然,她抬起戴着翡翠戒指的手——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甩在第一个女人的脸上。 “当月嫂的人还穿高跟鞋,是存心要摔死我外孙吗?这点常识都没有,也配来当月嫂?” 没等众人反应,她转向第二个,“啪”又是一巴掌。 “化妆给谁看?这些化学香料要是呛着、毒着我的外孙,你十条贱命赔得起吗?” “还有你!” 啪!又是一巴掌! “裙子开衩到大腿,穿成这样是想勾引谁?卖弄风骚!” 一连三个巴掌,又快又狠,三个女人被打得摔倒在地,脸颊上迅速浮现出巴掌印,有的嘴角都渗血了。 大厅里侍立的王妈和女佣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就像是机器人般,无一人敢动。 而剩下的几名应聘月嫂吓得脸色苍白,身体发抖。 谁也没想有到,豪门里的八万月薪,这么不好拿…… 罗摇手叠放在腰前,尽量保持冷静。 就在这时,“哒、哒!” 那不紧不慢的高跟鞋声响起,精准停在了罗摇面前—— 第4章 豪门里的偏见、独断 罗摇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蛇,从她一丝不乱的发髻,滑过她整洁的保姆服,最终,死死钉在她低垂的脸上。 周夫人一直没有说话,时间一秒秒流逝,无声的审视比直接的斥骂更令人窒息。 许久许久,周夫人竟什么也没说,竟直接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罗摇心中刚松了半口气—— “慢着。” 一个冷硬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周二公子伫立在华丽的水晶吊灯下,光影将他深邃的轮廓映衬得愈发冷峻。他薄唇轻启: “母亲真没眼光。” “这里还有个心怀不轨之人。” 他踩着高定皮鞋,缓步而来,墨色鞋尖最终停在她脚尖前半寸,高大身躯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口口声声说为了孩子,这身衣服小了一码,紧身,确定是为孩子舒适?” 说话间,那骨节分明的大手从西装内袋中抽出一支黑色钢笔,冰凉坚硬的金属笔身,竟隔着单薄的布料,慢条斯理地顺着她的腰线,缓缓勾勒。 罗摇身躯本能一紧。 周湛深的视线,又冰冷地往下审视,落在她洁白的脚踝上。 “裤子也短一截,露出脚踝,不是比她们更手段高明,犹抱琵琶半遮面?” 罗摇被强大的气息笼罩,鼻息间尽是男人冷冽的霜寒,她努力保持冷静。 这套保姆服,是她之前让跑腿取来的,16岁那年买的。 从姐姐出事后,这三年来,她每一分钱都攒下来给姐姐治病,每天吃的最多的是馒头配榨菜,即便是热闹的新年,她也从不给自己买一套新衣服。 在这个女孩子都灿烂爱美的年纪,每个鞭炮齐鸣的新年,她只会站在商场橱窗外,看一眼里面的新衣服,幸福地告诉自己,只要姐姐好起来,就是她最好的新年礼物。 这三年,她长高了,长大了,衣服自然小了…… 但这真相,她不会告诉任何人。 罗摇身正不怕影子斜,光明正大地迎上周湛深那双洞悉一切般的目光,“二公子,衣物合身便于操作,重要的是材质安全……” “够了。” 周湛深毫不留情地打断她,眼神冰冷如终年不化的冰山。 “别有心机的大学生,你,被淘汰了。” 他下了最终判决。 一群保镖顿时朝着罗摇逼近。 其中一人掏出白色锦帕,不由分说便捂上她的嘴,反剪双手就要将她拖出去。 豪门世家,哪儿会给蝼蚁解释的时间。 他们的时间以秒计金,如果不是为了小公子选拔月嫂,他们甚至不会看现场的任何人一眼。 而周夫人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她挑剔,严苛,甚至跋扈,但她不是瞎子,刚才那女孩的眼神太干净。 难道是她看错了?还是一向阅人无数的她、突然瞎了? 罗摇已经被粗暴地拖向门口,手臂的剧痛她却丝毫也不在意。 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一旦被拖出去,被钉上“心机叵测”的标签,她就再也得不到这月薪八万的工作,以后在这个行业也会举步维艰。 姐姐的床单又染了血迹,该换了,还有她和姐姐从小就想要的属于自己的小家…… 就在她即将被拖出那道象征着云泥之别的门槛时—— “咳咳咳!咳咳咳!呕——” 突然,一阵撕心裂肺、几乎要咳碎五脏六腑的声音猛地炸响。 是老管家怀中那个粉雕玉琢的婴儿,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着咳着,那张小脸就一会儿泛红,一会儿泛青,还伴随干呕,四肢都紧绷仿若痉挛抽搐。 “瑾儿!我的瑾儿!”周夫人顿时魂飞魄散,慌慌张张地扑过去,手足无措: “医生!医生呢!快救救我的瑾儿! 你们谁能救我外孙,我给她五万,不!十万!” 第5章 死了,周家赔得起 罗摇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她一个干脆利落的肘击,猛撞在身后保镖的下巴,趁对方吃痛松劲的瞬间,她挣脱钳制,大步走回大厅。 “夫人,小公子是喉部……” “你闭嘴!”只是话还没说完,一个名叫赵丁的月嫂,身着米色套装、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厉声打断她的话。 “你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生过孩子吗?懂什么育儿?懂什么咳嗽?” “就是,我也干了三十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年轻的月嫂!分明就是狐狸精,想混入豪门勾引公子!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不本分了!” “你要是懂育儿,懂治疗咳嗽,我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剩下的金牌月嫂早已看不惯她,一人一句对着她斥骂。她们嫌弃地挤开罗摇,把她挤在最后面,纷纷围上去。 “夫人不用担心,小公子是秋燥咳嗽,喉咙干黏了,快喂温水!” “让我来,我推拿止咳最拿手!” “快竖抱!千万别呛着!” 一个个保姆争先恐后,极力展现自己的专业。 她们的动作也真的十分标准,堪比教科书,全场的佣人们不由得松了口气。 只有罗摇看着女佣取来水,她再次观察了下小公子的情况,紧张阻止道: “住手!不能喂水!更不能推拿!” “小公子的咳嗽声高频,集中在喉部,并不是从肺部发出。 这说明:小公子不是肺部感染或秋冬燥咳!是喉咙里卡了东西,很可能是细微的毛絮!” “喂水会让毛絮移位,推拿会在这个时候刺激喉肌痉挛,一旦堵塞气道,会危及生命!” “够了!”赵丁眼神轻蔑如看蝼蚁: “我赵丁,二十年育儿经验,京市育儿协会理事,会三国语言,还修习过儿科医学。你?” 她上下扫视罗摇,“一个连大学都没读过的乡野小太妹,也配在这里大放厥词?挑战我二十年的专业?” “喉咙卡异物会是这个样子吗?但凡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卡了东西的人是没法呼吸的,更不可能哭出声!” “对!”其他月嫂纷纷附和,“赵姐可是我们行业里的金字塔!她说是秋燥咳嗽,就绝不会错!你瞎显摆什么?” 就连严肃的老管家也抱着婴儿,冷冰冰看向罗摇:“我家小公子每日用的每一样物品,都经过无菌处理,绝不会有接触毛絮的可能。” 一片嘈杂中,周湛深的眉色沉了。 他甚至无需说话,整个大厅的气压便骤然降低。那双深邃的眼眸如淬寒冰,掠向罗摇。 “我的耐心有限。把她、清理出去。” 一群保镖又迅速朝着罗摇围拢。 罗摇被人死死扣住双手,眼睁睁看着赵丁拿起奶瓶,就要将温水灌入婴儿口中。 那婴儿脸色已呈青绀,像是喘不过气,气息微弱。 一旦那水真的喂下去了,会把毛絮堵得更深! 她看着那婴儿盈满泪水、茫然无助的眼睛,心脏被狠狠攥紧。 虽然她不该再多管闲事,但她见过太多因为孩子夭折而崩溃的母亲,那种绝望,能摧毁一个人的一生。 她也实在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生命在眼前消逝! 更何况,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对不起……”她低声说,不知是对谁。 下一秒,她眼神一凛,不顾一切撞开围堵的人群,在周夫人凄厉的尖叫和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一把从老管家怀里、夺过了那个奄奄一息的婴儿! 全场顿时震惊! “你干什么!快放下小公子!”老管家紧绷得几乎晕厥。 赵丁也厉声斥责:“你在谋杀!再不喂水缓解干燥,小公子就要活活咳死! 你再想攀附豪门,哗众取宠,也不该拿婴儿的性命开玩笑!” “快把婴儿给赵姐吧!你怎么可能会有赵姐专业?” 所有人都坚信赵丁才是救星,而罗摇,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丫头,就是个胡作妄为、丧心病狂的破坏者。 周夫人也紧张得双眼发红,难道真是她眼瞎看错人了吗? 她几乎要跪下,声音沙哑:“小姑娘,你有什么可以冲我来,你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瑾儿是无辜的~” 罗摇将婴儿紧紧护在怀中,声音异常坚定:“夫人,我在救他。” 说着,她迅速将婴儿面朝下,俯卧在自己前臂,用手掌固定住他脆弱的头颈,另一只手快、准、狠地连续拍击其背部肩胛骨之间! “砰!砰!砰!” 每一声沉闷的拍击,都像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住手!你在虐待他!你怎么能对一个婴儿下得去手!” “疯子,海姆立克针对的是卡喉!他还会发出声音,不符合急救手法!你这是要把他活活打死吗!”赵丁怒斥。 全大厅的人都觉得她是疯了。 “还等什么?拿下!”周湛深的声音自空旷的大殿响起,像金属般冰冷。 “不论、死活。” 他补上四个字,无情、冷硬、权威、残忍。 保镖们亮出电棍,幽蓝弧光噼啪作响,从四面朝着她合围。 第6章 反怼周二公子 罗摇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她继续拍打着婴儿的背。 她身型很瘦很单薄,19岁,只有70多斤,一会儿时间,额头已经遍布汗珠,但她一刻不停。 终于、在她的坚持下、 “咳咳!哇……呕……” 婴儿猛地吐出一大口混着奶液的秽物,连所有吃进去的全吐了出来。 罗摇总算松口气。 可就在这时、小婴儿微弱的气息仿佛彻底断了,小小的身体瘫软在她手臂上,没有任何动弹。 一动不动,失去所有生机…… “小公子!” “瑾儿——!”周夫人的哭喊撕心裂肺。 “啪!” 罗摇还没反应过来,怀里的婴儿已经被人夺走,一记耳光猝不及防地甩在她脸上。 巨大的力道让她耳膜嗡嗡作响,摔倒在地。 周湛深的身影笼罩下来,他怀里抱着婴儿,居高临下看向她的眼神,冰冷森然,如同死神。 “连婴儿也不放过?是我低估了你的底线。” “来人,把她送去监狱!” 罗摇再度被人拖了起来,一群人把她当杀人犯般往外拖。 就在这时、“等等!” 是家庭医生江时许赶来,他突然蹲下身,用镊子小心翼翼拨弄开那摊呕吐物,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二公子,夫人……你们看!” 只见在那摊奶白色的秽物中,真的赫然躺着一小团黏湿的、不易察觉的白色毛絮! 与此同时、“呜……哇哇哇啊——!” 一声响亮、委屈,却充满生命力的啼哭声,猛地从那“断了气”的婴儿口中爆发出来。 是小婴儿缓了过来,那张青紫色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红润,他挥舞着小拳头,哭得酣畅淋漓。 活了! 孩子真的活过来了! 满场皆寂,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震惊、不可置信! 罗摇……她竟然真的说对了! 小公子喉咙里、竟真的卡了毛絮! 周夫人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的悲痛瞬间消散,“王妈!还不快把罗小姐扶起来!” “还有你们!”她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几位金牌月嫂,“信口雌黄,胡言乱语带节奏!来人,把她们都带下去,以诽谤和重大过失送警方!” 赵丁等人脸色顿时一片煞白,“夫人!饶了我们吧!我们实在没想到、还不足月的婴儿、会咽下毛球啊!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 “夫人,求您开开恩,我家里还有八岁的孩子放学等我去接……” 可周夫人却已不再看她们任何人一眼。 在豪门里,只看规矩铁律,不讲温情。 她快步走到罗摇面前,脸上已换上得体的歉意。 “罗小姐,让你受委屈了。我刚才说了,谁救瑾儿,十万酬金。来,打开你的收款码。” 她语气温和,行动却雷厉风行。 罗摇已被王妈扶了起来,额头上还遍布汗珠,右侧脸颊上鲜红的巴掌印十分清晰刺目,火辣辣地疼。 她没有扭捏,拿出那只屏幕已有裂痕的旧手机。 “嘀——”一声,二十万到账! 是足足二十万! “其中十万,是医药费和赔偿,湛深他刚才太不是人了,你别和臭男人计较。”周夫人语气自然亲和。 罗摇看着屏幕上那个前所未有的余额,手指微微颤抖。 从小到大,她和姐姐寄人篱下,吃尽了苦头,被叔叔打骂,被同学丢石头嘲笑是没爸没妈的孩子……但从未有人,这样干脆利落地扇过她耳光。 脸,代表的是尊严。 如果在从前,她一定会把这十万狠狠砸回去,然后毫不犹豫地还周湛深一巴掌,再和姐姐一起哈哈大笑,骂他们豪门有钱了不起啊,不是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那才痛快! 可是…… 她眼前闪过姐姐躺在病床上苍白空洞的脸,闪过那间狭小潮湿的出租屋。 而且周夫人看似明理,护着她,可自始至终,没有让周湛深道一句歉。 豪门夫人,一向会维护男人的尊严。 罗摇知道明着纠缠下去,讨不到好。 最终,她的手在身侧悄然收紧,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换成大方利落的笑:“多谢夫人。” “看来,罗小姐果真是冲钱来的。利欲熏心。”周湛深薄唇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一切不过只是巧合,母亲还真当她有本事?” 那声线冷硬,始终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羞辱。 罗摇抬头,清澈的目光直直迎上男人那深邃的眼眸。 “如果我救小公子是巧合,那二公子您怎么不巧合?” “包括二公子误吞毛球,也是巧合吗?” 她冷静地直视着周湛深的眸子,没有惧意,反而又往前迈一步。 “前保姆才离职一天,小公子就莫名吃下毛絮。再拖下去,二公子不担心?” “专业的事,还需要专业的人做。” “方才周公子说得对,我做月嫂,当然是为了赚钱。 现在所有人都走了,哪怕请我留下做临时月嫂,暂时照顾小公子,不知周二公子,愿意出到什么价钱?” 这话,是反将一军,直接将谈判的主动权抓在了自己手里! 全场顿时骇然。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和周二公子说话! 第7章 伺候豪门千金产妇 周夫人眼底却瞬间绽放起精光! 好!太好了!她果然没看错人!这女孩不仅有本事,更有胆色和头脑! 能照顾她瑾儿的人,自然不能是蠢货。 “罗摇,我以周家女主人的身份,正式聘请你为我外孙周在瑾的专属育儿师,全权负责他的健康与安全。” “月薪,二十万!” 全场震惊! 罗摇眼皮也跳了跳,没想到周夫人竟然开出这天文数字…… “就这么定了,罗摇小姐,等会儿就签合同,办理手续。” 周夫人一锤定音后,抱着受惊后昏昏欲睡的小公子,去做全面的检查。 大厅内凝滞的空气仿佛刚刚重新流动,就在罗摇刚缓过神之际,一道阴影再次笼罩下来。 周湛深并未离开,他缓步踱至罗摇面前,高大的身躯带着无形的压迫。 “罗、摇?”他薄唇轻启,冷冷念出她的名字。 “别以为攀上我母亲,得了句认可,就能在周家高枕无忧。” 他又迈近一步,冷冽的气息迫近。 “你的试用期,只有三天。” “三天内,若不能让瑾儿适应,若得不到我妹妹书宁的认可,随时、滚。”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看她一眼,大步与她擦肩而过,步伐极其冷硬。 哒,那支高定的墨色钢笔,也被随手扔进垃圾桶,仿若上面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罗摇看着他冰冷的背影,她很清楚,在周家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 手续在一间小型会客室办理。 一位身着定制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法务,神情冷漠递来合约,又递给她一本厚厚的书: “背诵《家规》,全部正确后,便可签约上岗。” 在周家,守规矩比有能力更重要。不懂规的人者,连周家的入聘合约都拿不到。 这是每个进入周家工作的人,基础必经流程。 罗摇看了眼桌上那本厚如砖块的漆黑色真皮书,封面上烫金的“周氏仆人家规”几个字,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天来面试的五百多人,只有她一人拿到这本周氏家规书。 但那么厚,起码得有500条家规…… 这得背多久? 要是背错了,岂不是连签约都不行?第一关就不合格?那还怎么得到周小姐的认可,怎么过周二公子的试用期…… 罗摇快速翻开家规迅速地看,在法务起身欲离开时、 “您好,请留步。周氏家规,我已熟记。” 法务转身,眉峰微皱。 罗摇在他审视又惊疑的目光中,清晰而平静地开口: “1,全天24小时待命,随传随到。” “2,手机全天存放于保姆房,不得随身携带、使用;保持静音;严禁带入主宅区域;不允许任何形式的拍摄与录音。” “3,步履轻盈,行走无声,遇主退避,垂首静立。” “4,用餐时间不超过20分钟,餐具不碰碗盘,咀嚼不可出声。” …… 一条条下来,分毫不差。 法务深深地凝视着眼前这个女孩,实在觉得难以置信。 他在周家十年,从来没见过记忆力这么好的人。 罗摇敛眸。 小时候寄人篱下,每次做作业时,叔叔那双大手总是从身后搭在她肩膀上,缓缓往下;每次洗澡后,门缝外总有一双窥视的眼睛; 那时候她知道,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读书是带她逃离大山的唯一路径。于是她发了疯地疯狂记忆,拼命将每一个字都刻入大脑。 久而久之,她竟然养成了超快的记忆法。 可惜哪怕初中三年,她凭借自己的努力,始终稳居全校第一。但爸爸一通电话:“读书有什么用?大学生都在厂里打工!” 15岁毕业考那年,她还是和姐姐一起,被推上南下的长途大巴,被逼迫着进入黑厂流水线…… 她最终到底是走出了那座大山,却走入了一个更冰冷无情的社会。 法务很懂周家谨言慎行的规矩,没有多问,只吐出一句话:“签字吧。” 罗摇收回思绪,在厚厚一沓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时,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踏入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家庭,而是一个有着完整运行规则的微型王国。 手续完毕后,她被分到一间保姆房。 房间足有20平方,比她们挤了三年的出租房大了两倍! 丝绒窗帘垂坠,细腻的质感,是她和姐姐在服装店里连摸都不敢多的料子; 连厕所的地板砖都是精致的大理石,比她们的桌子还光洁…… 罗摇的心口忽然像被一只大手攥紧,涌起酸涩。 姐姐,你看到了吗?这房间真好……和小时候幻想的有钱人家一样。 要是姐姐在这里,该多好。要是姐姐能亲手摸摸这窗帘,感受这份柔软,该有多幸福。 可自从三年前那一天起,姐姐就再也不愿走出那间昏暗的出租房…… 没关系的! 姐姐走不出来,那她就把所有美好、一件一件,全都给姐姐捧回去。 等她赚够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姐姐买一个大房子,要有洒满阳光的窗台,挂上姐姐喜欢的蕾丝窗帘;要有一米八的大床,床上铺上云朵般柔软的四件套。 罗摇这么想着,深吸一口气,压下眼里翻涌的泪水。顾不得休息,快速沐浴,换上周家保姆服,将传呼机夹在领口,戴好耳机。 她站在落地镜前,用最严苛的目光审视自己。 发髻一丝不苟,新中式浅灰色交领保姆服,材质精良,大小合体,平整无痕。 很好,将所有的情绪和脆弱掩盖得毫无痕迹,一个无可挑剔的专业形象。 只是……左侧脸颊上,有个十分显眼的巴掌印。 以前年纪小,受点伤就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换来一丁点同情、关心。 可后来她才知道,人心薄凉,这个世界上除了姐姐,不会再有人关心自己。 罗摇沉默拿出一瓶九块九的廉价粉底液,轻轻拍在脸颊上,把掌印遮住。 这一巴掌,是进入这里的代价。 合约只签了两个月,再等等,等赚到四十万,就离开这吃人的城市。 离开前,她会想办法讨回来。 她知道该怎么照顾自己,也知道该怎么给自己撑腰。从三年前开始,就知道。 “咚咚咚!” 刚整理好,敲门声就突兀地响起,带着一种急促的不耐。 门外站着一位年纪三十岁上下的西装女人,面色紧绷严肃: “快跟我来!小姐醒了,正在发脾气!点名立即要见新来的育儿师!” 她说完就急忙转身,像是多停留一秒都会出事。 罗摇立刻跟上。她敏锐地注意到女人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浅粉色的新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提起“小姐”二字时,连脖颈的线条都透着下意识的僵硬,那是一种刻入骨子里的畏惧。 据说周家10天内,已经聘请来9个保姆,没有一个被留下来,最长的就待了一个小时。 周家小姐,到底是个怎样可怕的存在…… 长长的回廊仿佛没有尽头,两侧名贵古董像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三楼,书房落地窗前。 周湛深的身影如同凝固的雕塑,深邃的目光穿透玻璃,精准地锁定在楼下那个单薄纤细的背影上。 他薄凉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陈经,给她收拾东西。” 他可以预见,不出十分钟,她会被驱逐出那房间。 毕竟,一个居心叵测的蹩脚戏子,怎会真的懂育儿之术?又怎会真正的伺候千金产妇? 更何况书宁最近,连见了他和母亲,都会动怒推赶。 楼下。 罗摇终于到达周小姐的房门外。 “叮”的一声,那扇雪白的、沉重的高科技密码门缓缓开启…… 第8章 千金小姐的痛苦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极尽奢华的卧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室内铺着柔软的象牙白地毯,独立的衣帽间、巨大的奢侈品玻璃展示柜、雅致书房……仅仅一个卧室,便足足有上百平方。 然而,与这精致装潢格格不入的,是弥漫在空气中的压抑。 “哇啊——哇啊——!” 婴儿撕心裂肺的哭声一直在响彻。 不远处的婴儿床边,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佣脸色煞白,汗湿的头发黏在额角,正徒劳地拍着怀中的襁褓,声音发颤地哄着: “小公子乖……小公子不哭不哭……” 可“砰!砰!砰!”,枕头,书籍等,一个接一个的物品重重砸向她,砸得她全身狼狈。 “滚!都滚出去!让他哭!哭死了干净!”周书宁穿着一身昂贵的浅绿色真丝睡袍,肌肤如初雪般白皙剔透。 那张脸也极其精致柔美,比电视上的明星还漂亮,此刻却因愤怒而扭曲着,头发凌乱,眼眶通红,看起来像极了个疯癫的病人。 “哇!哇!哇!”婴儿的哭声更加尖锐发裂。 罗摇做保姆多年,还是第一次见这么仇恨孩子的母亲。 她的目光迅速掠过现场的混乱,精准落在那个哭得小脸青紫的婴儿身上。是因剧烈哭闹导致的过度换气,引发了轻微喉痉挛。 她快步走过去,对几乎要哭出来的女佣沉声道:“你出去休息吧,这里让我来。” 女佣张阿姨忐忑地上下打量她一眼,“你行吗?” 虽然她很想逃,但把小公子交给不靠谱的人,出了事她就死定了。 罗摇先将婴儿抱过来,一手稳稳托住他的臀部和脖颈,另一只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按摩他喉部下方的天突穴,同时调整姿势,让婴儿保持一个利于呼吸的微微后仰角度。 那动作行云流水,专业又利落,比几十年的老人还娴熟。 不过几秒,婴儿令人揪心的哭声就微微缓和。 女佣张阿姨惊叹地看她一眼,随后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逃了出去。 “谁让你碰他的!放下!我说了不要救他!让他去死!去死啊!”周书宁又像是被激怒的狮子,“砰!咚!啪啦!”一本本书、一个个水杯劈头盖脸地砸向罗摇。 她还扑过来,死死盯着罗摇那张过分年轻淡定的脸,尖长的指甲几乎要戳到她脸上: “你也去死!你这种狐狸精是怎么混进周家的!谁准你进我房间!信不信我撕烂你这张脸!” 罗摇连忙将呼吸逐渐平稳的孩子紧紧护在怀里,用后背承受着砸来的东西,又硬又疼。 她却抬起头,目光冷静地迎上周书宁那近乎癫狂的视线。 “周小姐,你恨小公子,是因为你曾以为,‘儿子’是终极武器。只要生下继承人,你就可以在江家站稳脚跟,得到公婆的认可,拴住丈夫的心,打败所有插足你感情的第三者。” “所以你哪怕孕吐六个月,重度贫血,甚至偷偷打了几百针保胎,承受了所有人难以想象的痛苦生下他。” “可你发现,武器失灵了。他没能换来你想要的一切,一切还是在朝最糟糕的轨迹发展。 这显得你付出的一切多么荒唐,多么可笑,小公子也成为了你失败的证明,在你眼中,他只是一个‘没用的筹码’,对吗? 甚至你觉得江公子对你变得冷漠,都是因为你怀孕、才给了第三者可趁之机对吗?” 周书宁扬手要打的动作猛地僵在半空,脸上的疯狂被巨大的震惊取代。 “……你怎么会知道?”她声音微微颤抖。她私下保胎的事,是连娘家人都没告诉的绝密! 第9章 男人出轨的原因 罗摇的目光轻柔地落在她雪白如瓷的脸上,放缓声音: “周小姐,您很美,真的很美,可是……”她的视线轻轻扫过周书宁的面部,“您眼下的浮肿未消,头发缺少光泽,有轻微水肿,这是大量注射黄体酮类保胎药物后,身体还未完全恢复的痕迹。” 其他的,全是她从周小姐厌恶婴儿、格外厌恶年轻的女佣推断而出。 罗摇尽量用最温柔的声音道:“我理解您。理解那几百针保胎针扎下去时,冰冷的液体推入体内,伴随着持续的胀痛和硬结,是多么难熬。 理解您孕吐时,胃里翻江倒海,连胆汁都吐出来,喉咙灼烧,头晕眼花地瘫在卫生间地上,是多么无助和狼狈。 理解您拼尽全力,忍受了所有非人的折磨,完成了全家族最期待的事,最终却没换来您想要的结果时,是多么的刺心。” “那时候的您,是多么的锥心孤绝。” “您所有的委屈,都有人看到的,命运也全部看到了。” 罗摇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如同大自然的治愈师般,缓缓安抚着她。 周书宁诡异地平静下来,布满红血丝的眼眸里突然滚落出眼泪。 这么久以来,她虽然有家人宠爱,可谁也不知道她怀这个宝宝,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哥哥们只会告诉她:“难受就引产,周家的千金没必要承受那痛苦。”他们爱她,却不懂她想要守护婚姻的执念。 母亲只会哭,“我可怜的宁宁,女人的命苦啊,爱情虚无缥缈,掌握真正的金钱权利才王道。”她一心只有主母权利,却不懂她渴望的只是爱情。 公婆也只会说:“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忍忍就过去了。”他们眼里只看得到她肚子里的继承人,却看不见她原本只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突然为妻为母的痛苦无助。 尤其是丈夫,朝出晚归,见面甚少。偶尔回家,看到她大大的肚子,还会慌匆避开,“我去书房睡。” 她收起所有的狼狈,自己默默一个人在黑暗里越来越崩溃。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个养尊处优、嚣张跋扈、被宠坏的千金,可谁又曾知道…… 这个素昧平生的女孩……竟然如此准确、如此清晰地说出,她所有的痛。 罗摇又徐徐缓声:“可是周小姐,您忘了一件事。这个孩子,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在你痛苦时、崩溃时,一直在黑夜里静静陪着你的人。 他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和你一样,想要得到江公子爱、也最最憎恶插足者的人。他与您,是站在同一阵线的。 伤害您的人,不是他,而是那个冷落了你们母子、让你们母子受尽委屈的人;以及那个不顾礼义、妄图破坏您家庭的人。” “我在京市做了三年月嫂,看了太多悲欢离合。您知道男人婚后为什么会冷漠、或出轨吗?”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周书宁忽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要寻找一个宣泄口,急切地追问。 “因为……”罗摇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评判一件很寻常的事: “男人天生对家庭责任感不强,持家教子似乎天生就是女人的责任。也导致婚后,他们自然而然对家庭顾管不多。 另外,出轨的代价也很低。只要男性还能赚钱,还能维持体面,身边就永远有人劝所有女性‘为了孩子忍一忍’。他们所有的错误,都只会归根于一句:不过是犯了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 “而外面……”罗摇想起看到的太多太多:“有些女性被快节奏的时代蒙蔽了双眼,忘了女性应该有的自尊自爱,用尽手段、不顾一切地往上爬。 男人在外,注定面对太多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据调查,但凡资金雄厚的男性,尤其是豪门公子,被勾引攀附的几率是5000%。不仅仅只是您丈夫一人遇到。” “所以,男人若真的冷漠、婚变,也仅仅是社会环境+男人相关自持差+第三者道德扭曲等多方面,共同结合导致的结果。 与您是否孕期、是否生下继承人,通通无关。” 周书宁听到这些时,先是怔了怔,片刻后,却更加绯红了双眼,呢喃着: “所以男人永远都会出轨吗……”所以哪怕她再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什么吗? “不!不是!”周书宁忽然情绪再度失控,歇斯底里地大吼起来: “是你们这种狐狸精,都是你们这些狐狸精不要脸!你去死!你不也是混进周家的狐狸精吗!你去死啊!” 她突然猛地抓起梳妆台上一个锋利的金属水果刀,胡乱挥向罗摇! 罗摇猝不及防,护着婴儿完全躲闪不及,“嚓”的一声,手背上瞬间被划出一道血痕,鲜血汩汩流淌。 “活该的!报应!你给我滚!我不要你这个月嫂!你被解雇了!” 周书宁又挥着刀,还冲着外面命令:“来人!快来人!把她给我丢出去!” 她身边不留任何狐狸精! 罗摇眉心紧紧皱起,一旦真叫人来,再被周二公子发现,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工作,就要这么失去…… 第10章 千金争宠方案 不能! 罗摇忍着手臂上火辣辣的疼痛,强迫自己站直。她迎上周书宁那双猩红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 “周小姐,您敢不敢跟我赌一把?一个月,就给我一个月时间,我可以让江家人对您刮目相看,让您喜欢的丈夫,求着您回去。 “如果我做不到,到时候再随您处置。” 周书宁脸上的神情彻底僵住,几乎难以置信地凝视她: “就凭你?” “已经是最糟糕的结果,还能坏到哪儿去呢?周小姐,试一试,您不会吃亏!” 说话时,罗摇那双眼睛始终干净澄澈,像是浸泡在水里的琉璃,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杂质,又带着坚定。 周书宁死死盯着她,仿佛要透过这双眼睛看穿她的灵魂。几秒的死寂后,她终究是放下手中的金色水果刀: “你只有五分钟。若你的计划不能让我满意,立刻滚出去!” 罗摇手背还在流着血,后背也被砸破了很多皮,烧呼呼的疼。 但她顾不得,轻轻拍抚着怀里的小公子,好在原本躁哭的孩子,在她怀里格外听话,渐渐睡了过去。 她这才开口道:“第一条:从今天起,我希望周小姐谨记,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发生什么,绝不能再动怒、疯狂。” “因为您的每一个举动,都有可能成为第三者攻讦您的证据。” “您仔细想想,是不是曾有人把您这些状态,录下来给江公子看过呢?” 周书宁脸色一变。 罗摇继续说:“上位之争,向来如此。您的身边,每天24小时、出入的任何场所,皆可能有那位第三者安排的人。 她会用尽一切手段,拿到您‘疯狂恶毒’的证据。再转交给江公子,让他看到您歇斯底里的模样。再让您失去所有人的宠爱。 您每动怒一次,都是在给对手送助攻。” 周书宁回过神来,嗤笑:“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在给你自己谋安宁!” 罗摇倒毫不隐瞒,坦然应答:“周小姐很聪明,那胜算就又多了一分。 我是能谋一分安宁,难道周小姐的形象不也因此更安全吗?” 周书宁沉默了片刻,竟没有反驳她的话,她的理智在告诉她,这是对的。 罗摇又接着道:“第二,虽然我还不清楚,您所遭遇的家庭危机到底过程如何。甚至无法判定、您的丈夫是否真的已经出轨。 但无论如何、我希望您、能先捡回曾经的您自己。” 她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的婴儿放入摇篮,走到周书宁身边,没有贸然触碰,只是轻柔地引导她望向那面华丽的梳妆镜。 “周小姐,您看,你的肌肤多么白皙,是从小用牛奶与鲜花滋养出来的莹润。你从出生,就已经赢了99%的人。” 包括她和姐姐。她们活到现在,都还舍不得花钱买一瓶牛奶,尝尝牛奶的味道,更何况是用牛奶沐浴。 “您还会钢琴、诗书、礼仪、学识,这些是你刻在骨子里的优雅与涵养。 您只需往水晶灯下自信的一站,就足以碾压任何人。” 这些话并不是恭维。 周书宁真的很漂亮,皮肤雪白,五官秀气而端庄,脖颈纤长,冷静下来,骨子里都是千金大小姐珍珠光华般的气质。 小时候她幻想里的公主,就长这个样子。 周书宁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张苍白的面容,难掩精致。 那一刻,她怔住了。她恍惚看到曾经那个在黑白琴键上舞动手指、在万众瞩目下从容领奖的少女。 明明也就一年前,回想起来,却似乎已经好遥远好遥远。 和江廉时结婚一年,她堂堂周家大小姐,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歇斯底里的模样…… 不…… “够了!”她猛地闭上眼,情绪再次失控,像受伤的困兽般低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都在看我的笑话!你在心里嘲笑着、一个被丈夫抛弃的疯女人!一个连自己都讨厌的疯子!你在诅咒我这样的人活该被抛弃!” 她一个疯子,一个随时发疯的神经病,所有佣人见了她都畏惧、害怕,厌恶,甚至背地里骂她没人要的黄脸婆,又有谁会真心夸奖她?全都是虚伪谄媚! 罗摇在周书宁眼中,除了疯狂,竟看到了一丝自卑。 明明是一个高高在上、拥有万千宠爱于一身、明媚绽放的公主,却被折磨成这幅模样。 她又想起了姐姐,姐姐曾经也是明媚灿烂的女孩子,爱笑,爱在阳光下奔跑,爱唱“雨下再大又怎样,不如开心地淋一场”的女孩。 可后来,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的姐姐,眼中的光却彻彻底底熄灭,变得敏感、脆弱、自残…… 一滴温热的泪,毫无预兆地挣脱眼眶,顺着罗摇的脸颊滑落。 周书宁察觉到后脖颈传来的滴落感,她蓦地睁开眼睛,在镜中,便撞进了罗摇那双泛红湿润的眼睛。 里面没有她早已习惯的世俗功利、鄙夷、惧怕,或是谄媚,只有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心疼,真诚。 “我没有半句说谎,您真的很好,为什么要用别人的过错,来反复怀疑自己?伤害自己?” 那微微沙哑的声音,周书宁心脏似乎都颤动了下。 “第三条。”罗摇整理平复着自己的情绪,神情格外坚定: “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请您务必相信自己,永远保持自信。 您出身高贵,没有做错事,您是江家堂堂正正、明媒正娶的妻子。 而插足者道德丧失、三观不正,您为什么要觉得自己不如她?” “当您足够自信,当您凭借着您的优秀,处处风生水起、游刃有余时,您的公婆还能不满意您吗?” 当有一天,江公子发现那个第三者处处不如你,他还会选择那个人吗?” 周书宁彻底怔住了。 是啊……那个女人,那个看似柔善佛系、实则歹毒的贱人女学生,除了年轻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究竟有哪一点,能及得上她周书宁的万分之一? 她怎么会……把自己逼到与这样的人争长短,还一败涂地的境地? “罗摇。”周书宁唤着她胸牌上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久违的平静,“我给你一个、真正的机会。” 第11章 误撞周家掌权者、周大公子 周书宁把所有的经过、原原本本告诉了罗摇。 就像有些电视剧里拍摄的恶毒千金女配。 周书宁嫁入江家后,公婆的压制、丈夫的冷落,让从小备受宠爱的周书宁性情大变,经常拿佣人发脾气,一步步歇斯底里。 公婆也就算了……“江廉时……我明明是因为他,才成为一个主母,每天为他打理数不清的资产,周旋于复杂的豪门关系。 他却渐渐嫌我无趣,才婚后三个月,就经常夜不归宿,还在外面和他资助的大学生谈恋爱!” “我和他从小青梅竹马、门当户对啊!我们认识了整整二十二年,从校服婚纱,他明明许诺过江氏即便丧偶、也绝不另娶,他怎么可以喜欢一个忽然冒出来的女大学生!” “那个大学生张纯纯,天天装着素衣扮佛系,看似清纯,实则手段高明!每次我去找她,她总能‘恰好’让江廉时目睹我的恶毒。” “尤其是最后一次,明明是她挑衅我,我不过是打了她一巴掌,她就自己摔下台阶,摔断了三根肋骨!” “江廉时认定是我推的,说我恶毒,说我无理取闹!就连我当晚大出血早产,他都在医院陪着那个狐狸精!” 罗摇听着周书宁歇斯底里的控诉,有心疼,也隐隐约约觉得有些奇怪。 即便丧偶,也绝不另娶,多么震撼的誓言…… 能说出这样的话,却在婚后两个月就变心、绝情? 周书宁红着眼,里面有公主的骄傲,也有支离破碎的可笑:“总之现在,在他眼里,我就是个蛇蝎心肠、表里不一的疯子。 公婆也觉得我缺乏教养,辱没了门风。无论我怎么解释,都没人信我。” “周家施加再大的压力,江廉时也只是冷处理。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不肯再见我一面。” 周书宁深吸一口气,很快整理好眼里的情绪,又对她说出最后的话: “但明天,不知我二哥用了什么方法,约了他过来谈。” “明天……”她紧紧盯着罗摇,“如果你能让他主动踏进我的房间,我就信你,留你在身边。 否则——” * 罗摇从周小姐的房间出来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手背上的伤口血液已经凝固,肚子咕咕直叫,她仍在脑海中推演着明天的计划。 江廉时已经认定周小姐恶毒,并且厌恶到不愿再多看一眼。 明天,他就来周家一会儿,怎么可能主动进周小姐的房间?但这是她通过周小姐考核的唯一机会…… 思忖间,女佣张阿姨好心领着她来到佣人食堂。 空旷的用餐区足有两百平方,穹顶高悬,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大得可供百个佣人同时就餐。 罗摇出神地坐在桌前,餐盘里的饭已经冷了。但她惊讶地发现,竟然是三菜一汤,一碗油光温暖的鸡汤,一份红烧肉,一份白灼虾,一盘清炒时蔬…… 这比她过年时忍着心痛置办的年夜饭,还要丰盛、精致! 平常她在别的家庭工作,吃得最多的是标准工作餐,肉少得可怜;下班回家,她会给姐姐做一菜一汤,但会把所有的肉全都挑给姐姐,自己就着菜汤泡饭。 就连除夕夜那顿一年里最丰盛的团圆饭,面对满桌菜肴,她拿着筷子的手也总会下意识避开肉菜。节俭早已不知不觉中刻进她的本能,她随时都谨记:少吃一块肉,姐姐明天的营养就多一分。 此刻,罗摇怔怔看着眼前的红烧肉,突然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这样无所顾忌地吃肉是什么时候。好像从小到大,就没有吃过一顿丰盛的饱饭。 罗摇暂时收敛起关于明天的一切安排,拿起筷子,专注地开始吃眼前的饭菜。她吃得很认真、很细致,尊重每一粒米,每一片菜,仿佛在进行一个庄严的仪式。 20分钟,刚刚好,冷冰冰的饭菜,被她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饭也没剩。 “哒哒哒”的脚步声突然刺破寂静,是巡查的王妈路过,看到她,瞬间冷了脸色: “晚上了,别到处走!快回你的房间! 谨记,你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这层楼的佣人区、以及大小姐的起居室。 未经传唤,不得踏入主人们的生活区半步。” “尤其记住——” 王妈的语气骤然加重,带着明确的警告: “三楼,是二公子的私人领域。” “二公子喜静,格外不喜任何女性无故靠近。” “上次有个自作主张去送点心的,不小心摔了一跤,从旋转楼梯上滚落下来,大腿骨断了,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罗摇明显听出了“不小心摔跤”几个字,别有深意。 王妈的话并未结束,甚至还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但比起二公子的喜恶,四楼——更是真正的禁区!是你连念头都不该有的地方!” “那是大公子的领域,大公子执掌的是……与国家相关的事务。” 王妈的目光投向那寂静的三楼方向,眼神里没有对二公子的那种惧怕,而是一种面对绝对权力和机密时本能的渺小与敬畏。 “我们这样的下人,连多看一眼,都可能被视为窥探。那不是我们该知道的世界,连边儿都不能沾!” 她转回头,用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对罗摇说: “在周家,你可以不小心惹恼二公子,最多不过是死,但如果你不小心‘靠近’了大公子,那后果——没人承担得起。” 空气里都是凝重与紧张。 王妈离开了。 罗摇站在寂静空旷得可怕的食堂里,冰冷的灯光笼罩着她,却一点也驱不散那无声的警告。 她缓一口气,告诉自己没必要紧张。 因为大公子也好,二公子也罢,都与她无关;她的目的只有一个——照顾好周小姐和小公子,赚钱。 罗摇依循记忆中的路线,起身返回副楼的佣人房。 她需要穿过一条连接回廊,回廊外是巨大的花园。迎客松和假山奇石,堆砌映衬成十分恢宏雅致的国画级场景。 罗摇刚看了眼花园里的假山,就在这时—— 花园的青石尽头,转角,“哒!哒!哒!”一群冷肃的身影蓦然出现。 是数十个黑衣保镖,身着制式特战服,手持冰冷的武器开道。 十几个身着黑夹克的男人,手拿公文包,显然全是位高权重的人物,此刻却正微微倾身向中央的位置汇报,姿态敬畏至极。 而最中央,那个被众星捧月、围在核心地带的男人,身型极高,足有一米九,巍峨,冷峻。 就像是一座难以攀越的高峰,让人情不自禁想匍匐在他脚下。 是周家大公子,周商懿! 罗摇被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定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记得王妈刚才的警告——四楼,是连念头都不该有的禁区。 而此刻,这位禁忌,周家真正的权利核心,最神秘的存在,与她仅仅只有短短三米多的距离! 她才忽然惊觉,花园、前厅等所有区域,原本应该存在的佣人,早已在这位大公子的归来时间,被无声清场。 周围整片区域,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松针的细微声响。只有她,像一株误入禁地的植物,直杵杵地立在这片空阔里,无所遁形。 几乎就在她看到他们的同一瞬间,那道威严的目光,似乎察觉到了注视感,倏地抬起、沉甸甸地向她落来—— 第12章 他在等她 那目光幽深,不带丝毫波澜,却带着无形的威压与审视。 罗摇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全身血液逆流般冰冷。 不……不能慌! 电光火石间,求生的本能和刻在骨子里的冷静占据了上风。 罗摇的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异样,仿佛没看到那群人般,极其自然地从那道慑人的身影上滑开。 她甚至没有逃跑,没有试图躲藏,而是就着侧身的姿势,非常自然地走向回廊边摆放的兰花架。 罗摇蹲下身,动作熟练地用指尖轻轻抬起一片兰草的叶尖,仔细查看叶背,含水量、病虫害等。 随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随身携带、用于处理杂事的小巧折叠剪刀,瞄准一片边缘已微微卷曲泛黄的叶片,“咔”一声轻响,利落地从基部将其剪除。 整个动作从容不迫,缓慢而有条理,带着一种沉浸在手头工作中的宁静,仿佛就是一个真正的专业“兰草养护师”,周遭的一切她都没注意。 在她身后,特种护卫队鹰隼般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隐约间,似乎能听到随从用极低的声音确认:“无妨,是园丁。” 被严密簇拥在正中央的男人,也淡淡移开视线,仿佛方才那一瞥不过是例行公事的扫视。他的侧影冷峻,如同一座遥不可及的山巅,与这世界隔着无法逾越的天堑。 沉稳冷酷的脚步声继续响起,从罗摇身后不远处涌过,最终彻底消失在主楼方向。 又过了几秒,直到确定那压迫感完全消散,罗摇才缓缓直起身。 她后背紧紧贴在冰凉的廊柱上,仰起头,无声地、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这才感觉到心脏跳动得前所未有的快。 还是第一次直面这种不怒自威、掌控一切的气场。 在他面前,她本能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株草芥,一粒尘埃,他的一个指令,就足以让她的处境天翻地覆。 希望接下来的两个月,能顺利结束,不要再和这些云端上的人物有任何交集! 另一边,四楼。 与楼下奢华的欧式风格截然不同,整个领域极其冷硬。 巨大的办公室内,黑白灰三色构筑出冷峻的空间,无主灯设计投下冰冷的光线,墙壁上嵌着4D巨幕显示屏,正无声投放着复杂的数据与全球地图。 其中一位黑夹克男人将特制的公文包,郑重放入一个虹膜合金保险柜中。 “大公子,所有文件已确认完毕,绝无泄露。” 周商懿坐在黑檀木的办公桌后,只是极轻微地颔首,扬了扬手。 众人会意,无声且迅速地退出,厚重的隔音密码门很快悄然合拢,将一切隔绝在外。 办公室归于寂静。 周商懿从黑檀木办公桌前起身,迈步走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夜色下的庄园在他脚下铺陈开来,他身型很挺拔,仿佛一个王在审视自己的疆域与王国。 “李屹。”他忽然开口,“2019S号雪灾档案,进展。” 一直静候在阴影处的特助李屹立即上前一步,恭敬紧张地低头: “大公子,能动用的手段都已用尽。当年事发地方圆百里,九个村庄,所有户籍、流动人口,甚至黑户,已反复筛查共72遍。 所有在那一年8岁左右的女性,都进行了特征比对、交叉排查。” 李屹的汇报精准,最后以近乎请罪的姿态垂首:“至今……未发现任何有效线索。” 周商懿的眸色深沉如渊,看不出他的情绪变化。 “还没找到我的神?!” 一道清亮又带着夸张哀嚎的声音从门口炸响。 是周家四公子,周灿。 他一阵风似的快步冲进来,手里的游戏机都顾不上玩,随手丢在沙发,脸上满是痛心疾首: “李特助!你们到底行不行啊!那可是能让我大哥记挂这么多年的人!是我的偶像!那么独特的人,怎么会一点踪迹都找不到?” 他巴着手指开始数:“单纯、善良、坚韧、做事不留名、不攀附周家、不爱慕虚荣……啊啊啊!这样的人现在哪里还找得到第二个?” “我不管,”周灿一屁股瘫进沙发,执拗地说,“我这辈子就认这一个小嫂子!你们必须给我找到!” “是!”李屹立即领命离开。 周灿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想到什么,立即从沙发上弹起来:“对了哥!跟你说个新鲜事儿!咱们家别墅混进来个小月嫂,才19岁!居然能把妈哄得眉开眼笑,还敢跟二哥顶嘴! 二哥放话,三天内就让她滚蛋。你要不要去看看?你眼神毒,肯定一眼就能看出她是什么路数,让她原形毕露!” 周商懿终于转过身,随手解开西装扣子,动作间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威严。 “在周家,价值与年龄无关。若她真犯了事,再按周家家规处置。” 他径直走向浴室,不再多言。 周灿对着紧闭的浴室门撇撇嘴,小声嘀咕:“公事公办,没劲。大哥心里就只有小雪灾~” 他又重重跌回沙发,长叹一声:“唉,要是现在的女孩子,能有小雪灾亿分之一的纯粹善良,该有多好……” “现在家里这些,真没劲!” * 而楼下的罗摇在周大公子离开后,只想快步穿过回廊,尽快回到佣人房。 但没走几十米,就看到前面长廊的尽头,月亮门洞下,一道冷肃的身影伫立着。 高定的墨色西装昂藏挺括,不近人情,似乎与沉沉夜色融为一体。 深邃的脸庞上,那双幽冷的目光寒寒落来,不知是审视了她多久。 是他……周二公子,周湛深! 第13章 吃人的周家 罗摇的脚步瞬间就僵硬在原地。 “伪装得不错。”他开口,声音低沉冷硬,不带丝毫起伏: “看来,就是靠这副本领,在书宁房内待了那么久。” 她是第一个,能在书宁房内待上半天的人。倒是让人意外。 但、“以为你很独特?书宁对你,不过一时新鲜。” 小小女佣,淫巧小计而已。 “还敢窥探周家大公子?” 他凛寒的视线在她身上缓慢扫过,居高临下,像高高在上的帝王在俯视一个囚犯,片刻,下达了冰冷的定罪: “居心叵测。” 罗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顷刻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没想到刚才她面对大公子时的所有紧张、应变,竟然全被他看在眼里。 “二公子……”她强迫自己尽力维持冷静,迎上他深邃的视线:“如果我巧合路过这里、巧合看到,就是居心叵测。那您在这里,是否也算是对我别有意图?居心叵测?” 周湛深墨色的眼眸骤沉,“伶牙俐齿。周家,不需要别有居心、不知规矩的女佣。” 声线里尽是久居高位、掌人生死的独断、漠然。 向来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早已习惯了旁人的俯首帖耳与逆来顺受,何时容得下一个小小的月嫂,在他面前这般“放肆”? 罗摇见周二公子拿出手机,屏幕冷光映亮那骨节分明的手指,是要拨通法务的电话。 她很清楚,在他面前,任何辩解都是徒劳。 她手心攥紧,连忙道:“二公子,我现在是周小姐亲自聘用的月嫂。按周家的规矩,解雇我,也需要先经过周小姐的首肯。 更何况,我听说周小姐明天要见江公子。” 她清晰地看到,在提到“江公子”时,周湛深那始终冰封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冷芒。 罗摇立即努力抓住这唯一的生机,“周小姐身边需要一个足够冷静的人看护。您也不希望周小姐明天情绪过激,或者小公子因此受到任何惊吓吧? 甚至,我有办法能让江公子和周小姐之间的矛盾,稍稍缓和。” 她的话落,周湛深冷硬的侧脸线条更为深峻。 书宁的确一遇到林墨廉就失控,这是在瑾最大的不安定因素。 明天的会面,风险极高。 “但、就凭你?”他冷声。 “在产妇心理疏导方面,”罗摇迎上他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不闪不避,语气坦然且带着专业的自信,“我应该比二公子更擅长。” 周湛深不再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一寸寸审视她的坦然,仿佛在衡量一件工具的风险与价值。 审视许久,久到罗摇几乎要撑不住那无形的压力时,他才终于再次开口。 “明天,你说得对,的确需要一个人,确保在瑾万无一失。” “但明天,也更危险。” 他向前迈了一步,仅仅一步,那混合着冷冽木质香与强大气场的压迫感便铺天盖地而来,瞬间将罗摇牢牢笼罩。 他微微垂眸,目光冰冷刺骨,落在她脸上: “护不好在瑾,或者书宁出半分差池……” “自己去找法务部解约。” 至于她所承诺的“缓和矛盾”,他显然并未在意。 说完,周湛深不再看她第二眼,仿佛她只是脚边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他径直从她身侧走过,擦肩而过的瞬间,那硬冷挺括的西装面料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臂,带着一阵令人战栗的寒意。 罗摇独自站在原地,直到那冷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松开早已攥得发白的指尖。 周家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像是要吃人。 明天,决定着她到底能不能留下来,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必须得想到万无一失的办法! 罗摇边思索着、边快步回到保姆房。 门关上的瞬间,她也顾不得休息,又迫不及待拿起床头的手机,第一时间打开监控窗口。 画面里,是她们仅有几个平方的出租屋,狭小,却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姐姐安静地躺在铺了柔软法兰绒四件套的床上,手腕和脚踝处用柔软的棉布裹着铁链,仔细地束缚在床栏上。 一个老旧的、屏幕已经布满裂纹的旧手机准时亮起,手机响起定时的闹钟,是她录制的声音: “姐姐,该吃药啦,不是我们在地里找的草药,是药店里才能买到的胶囊,一点都不苦喔。” 那部旧手机里,还有无数个深夜里她录下的片段: “姐姐,该吃饭啦,今天有肉,很多很多,能吃饱那种。” “姐姐,你看,阳光是不是正好照到窗台那盆绿萝上了?你以前总说,我们就像这绿萝,给点阳光和水就能活。你看,我们真的活下来了……姐姐,我们一起看看它,就一分钟,好吗?” “姐姐,该睡觉啦……” 她每天要上班,请不起看护人员,最主要的是、自三年前那场变故后,姐姐极度排斥任何陌生人的靠近。所以她只能用这样的办法,每天提醒姐姐。 哪怕是点了张阿姨家最健康的家常菜,也是每天让阿姨从窗口小洞放进去。 罗摇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屏幕上、姐姐那张毫无生机的面容,轻声道: “姐姐,我回来了。今天一切都很好,主家很温柔,宝宝也很可爱。还有人特地给我留了一大盒又温暖又丰富的晚餐~” “等明天我帮周小姐完成一件小小的事情,就争取申请,每天晚上回家陪你一个小时,好不好?”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絮絮叨叨地说着,而画面那边的姐姐,终于沉沉睡去,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罗摇看到姐姐睡着,才终于放心下来。 她把手机监控放在床头,声音调到最大,确保任何一丝微小的动静都能将她惊醒。 而她则穿着衣服躺下,静静思考明天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安排,连身上的保姆服扣子都没有解开。 哪怕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她很清楚、很理智:只有这样,晚上不论婴儿那边发生什么事,她才能在一秒内起身,以最完美的姿态应对夜间任何召唤。 不过,周家人显然还未完全信任她,并未将夜间看护的重任交付给她。 这一晚,万籁俱寂。 清晨,秋日柔和的阳光升起,但整栋周家庄园,依旧泛着不近人情的冷硬。 江家公子江廉时的车,一大早就停在周家庄园外—— 第14章 罗摇的大胆 由于周二公子、江大公子都很忙,常常朝出晚归;两家又住得很近,只隔了两里地。 所以两人的会面,安排在清晨第一个行程。 纯黑色调的办公室里,空气凝滞。 周湛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背后是整面书柜,一份份冰冷的金融文件整齐有序。 他大手轻抬,特助陈经立即会意,抱来一重厚厚的文件摆放在桌面。 “江公子,这是周江两家即将启动的西亚金融合作,首期规模三十七亿,后续可扩容至百亿级。这是南部合作案……” 陈经恭敬地汇报着一个又一个项目,每个皆是沉甸甸的数据。接着,他又拿出一本米白色封皮的册子,动作明显轻柔了许多: “这是周小姐近期的健康监测记录。自生产开始,她每天进食量不足正常产妇的三成,体重已下降六点四公斤,营养指数已接近冰点,更有重度的产后抑郁,再这么下去……” 汇报结束。 “江廉时。”周湛深终于开口,他抬起眼,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对面的人,“你该清楚,周江两家的合作,牵涉巨广,你与书宁之间的事,从来就不只是儿女私情。 况且,你们的感情也有多年。” 他的声线难得缓和下来,“去看看书宁,有什么事,好好谈。” 在他对面,江廉时端坐着,一身黑色西装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背脊挺直如松,周身散发着一种近乎苛刻的严正气息。 仿佛他不是身处私人办公室,而是端坐在庄严肃穆的公堂之上。 “周先生,如果今日的会面不是为了商议离婚协议,恕江某告辞。” 江廉时起身就走,甚至没有用眼角的余光去扫视桌上那价值亿万的合作案半眼;那本关乎周书宁的健康状况册子,他更是不曾入眼一分。 “江廉时!”周湛深的声音陡然一沉,“你出轨外遇,还敢在周家如此态度?” 江廉时的脚步顿住,极其缓慢地回身。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丝毫闪躲或慌乱,只有一片凛然、严正。 “我再说最后一次,”他字字清晰,“我江廉时,立身以正,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周书宁女士之事。若周家有实证,可随时向法院提起诉讼。” “倒是周家。”他话锋一转,眉峰犀利,严正之中又透出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冷意:“周书宁女士,骄纵任性,心思歹毒,就是你们百年周家教养出来的千金? 再不好好约束管教,她这一生,终将毁在你们周家的纵容之下!” 言毕,江廉时再次转身迈向门口。 周湛深眼神一厉,陈经立刻上前,伸手虚拦在江廉时身前。 “西亚金融合作案。”周湛深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落地窗投来的光线中拓下一片深沉的阴影,“周家,额外让出百分之十利润。”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是价值数亿的真金白银! “你去看看书宁。解释清楚。” 他深邃的眸子,是难得的退让,也有着仅对妹妹才有的宠溺。 但江廉时听到周书宁三个字,眸底就掠过一抹冰冷。 “我说过、不会再看她一眼。” 冷硬如铁的声线,毫无丝毫转圜余地。 江廉时推开陈经的手大步离开,背影间尽是一丝不苟、不容撼动。 周湛深凝视着那扇重新闭合的沉重木门,眸底一片沉寒。 江廉时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比他经手过的任何狡猾商业对手都更难对付。 偏偏难题在于,周家确实没有找到江廉时出轨的确凿证据。反倒是江家之前派人送来一个加密硬盘,里面详尽记录了周书宁多次对佣人动粗打骂、甚至在公开场合掌掴他人的高清视频。 江家祖上历任大理寺卿、监察御史,如今虽然经商,但也最注重家风清誉。 这件事情,十分棘手。 周湛深抬手捏了捏眉心,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过昨夜回廊下、罗摇那张看似平静,眼底却藏着倔强与算计的脸。 她竟信誓旦旦地说、她有办法应对江廉时? 不知天高地厚。 另一边。 罗摇早上六点就准时醒来,和所有佣人一起,被叫去做了每日的培训和日程安排。 早会结束后,她匆匆赶往周书宁的房间。 还没走近,就感觉整条走廊气氛凝重,所过之处,所有佣人垂首而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昨天的女佣阿姨张姨看到她,连忙低声对她说: “小姐在里面梳妆,但听说二公子和江公子的谈判十分不顺利……等会儿小姐要是知道二公子不来,怕是……” 张姨没敢再说下去,但眼神里都是颤抖害怕。 所有佣人脸上都写着同样的恐惧,像是即将要上断头台的死刑犯。 罗摇却相对冷静,走过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雪白门。 门内,周书宁正坐在梳妆台前,那张脸明显刚做过保养,肌肤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特助李姐在指挥,四名专业的人员,正围着她围着她精心打扮,有的给她画腮红,有的给她搭配珠宝。 她穿了一套小香风的高定浅蓝色套装裙,将大家闺秀的端庄优雅展现得淋漓尽致。 转过头时,即便是看到罗摇,嘴角也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浅微笑。 连房间里的婴儿也被人抱走了,没有任何聒噪,只有美好与宁静。 仿若昨日见面时那个歇斯底里的疯子,只是罗摇的错觉。 不得不说,周书宁在复杂的豪门里,早已将一面歇斯底里、一面端庄优雅的本领,掌握得炉火纯青。 罗摇看着周书宁的打扮,走上前轻声问:“周小姐是打算穿成这样、引江公子来见您吗?” 周书宁凝视着梳妆镜里的自己,薄唇微勾:“当然。” 她是周家大小姐,无论出席任何场合,都会注重形象,也永远只会把自己最优秀完美的一面,展现给心上人。 罗摇却说:“周小姐,恕我冒昧,您这样,江公子绝对不会多看您一眼。 您仔细想想,若是这样有用的话,之前无数次的努力,为什么都没有效果?” 周书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那些记忆又疯狂的上涌。 在冰冷的江宅,她无数次穿着最昂贵的高定服,化着最精致的妆容,却始终换不来他一个停留的眼神。 周书宁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睫毛颤抖着,那个狰狞疯狂的她,似乎随时都要破裂而出。 所有化妆师、护理师、高端搭配师等,连同特助李姐,全都吓得颤栗,看向罗摇的眼神充满怨恨。 这个新来的月嫂,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非要触这个霉头吗?是想害死她们才甘心? 罗摇却走上前,声音轻柔:“周小姐说过给我一次机会的——若按照我说的做,最后还是让您失望了,您可以随时让我、千疮百孔。” 第15章 巧计让江公子震惊 周书宁的注意力顿时被转移,她盯着眼前的罗摇,很想动怒,但又想到昨天罗摇说的“潜伏者”。 她脸上绽放出温柔的浅笑,对所有人柔声道:“今天辛苦你们啦,先出去休息吧。” 所有人盯罗摇一眼,赶紧离开。 “咔哒!” 大门关上的瞬间,周书宁倏地抓起桌上的一切钻石发簪,狠狠抵在罗摇的脖颈,那双美目猩红如血: “你要是做不到,我真的会把你划得鲜血淋漓!我做得到!” 话语里,是她刻意释放出来的狠意与危险。 罗摇只轻轻“嗯”了声,尽量安抚她:“是的,我这样的蝼蚁,生死都由周小姐说了算。 但我的生死不足一提,现在最重要的是,是尽快让江公子来看您。” 罗摇说着,知道时间紧迫,快速取下她身上一个个名贵的钻石首饰等,又从衣柜找来一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柔白色丝绸睡衣。 “周小姐,请快换上这个。” 周书宁蹙眉:“你就让我穿这个?” “是。”罗摇迎上她质疑的目光:“您每次只想把最完美的形象呈现给江公子,但你忽略了—— 因为第三者的手段,现在你穿得越是高端,在江公子看来,您越是一个高高在上、养尊处优的施暴者。 江公子看到您,反而更会想到那个大学生的柔弱、朴素、弱小。 所以您需要卸下这些沉重的面具、伪装,展现出您自己真正的痛。” 罗摇将睡衣递到周书宁手中,声音坚定:“您要记住,您才是那个受到伤害的人。她可以装可怜,您也可以。” 周书宁怔了怔,她从小在富裕的周家长大,只学过如何变得更优秀、更强大,从未有人教过她……如何示弱…… “这……真的可行吗……” “如果不可行,那您觉得,张纯纯会成功让江公子在您生产夜、留在她的病床边吗?”罗摇反问。 其实昨晚她几乎一整夜都没睡,把很多线索理清了一遍。 她大概可以判定,周书宁虽然脾气暴躁,但头脑简单;而那个大学生张纯纯,定是利用了其弱小可怜的境遇,又装佛系,博得江公子的同情与欣赏,再让江公子对“恶毒”的周书宁厌之入骨。 周书宁对佣人固然可恶,但不是周书宁做的事,是该澄清。从小书本上学的诗句,粉身碎骨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很对。 周书宁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换上那套素净的、没有一丁点装饰的柔白色睡衣。 罗摇帮她卸掉精致的妆容,那副产后虚弱的苍白,完完全全展现了出来。面无血色,唇色暗淡发白,眉目忧伤寡淡…… “还不够。”罗摇走到门口,让张姨抱来小公子。 小婴儿特别乖巧,皮肤白皙,身体软软的,奶香奶香的。像是知道母亲不喜欢他,一进入这个房间,便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但周书宁看到他,脸色顿时冷凝成冰:“把他送走,我不想看到他!” 因为每次江廉时看到怀孕的她,都会绕道而行。即便罗摇说了昨晚那些话,可她看到婴儿,还是会控制不住的厌恶。 罗摇抱着孩子,上前安抚:“周小姐,您有没有想过,这个孩子,反而是你最大的筹码。 他身上流着江公子的血液,也是江公子唯一的孩子,是江家唯一的继承人。 即便你们真的离婚,他们也会想办法争回孩子的抚养权。” “孩子,其实是唯一能一直将您和江公子联系在一起的人。 哪怕有一天你们头发也花白了,但这个孩子还会喊他一声父亲,喊您一声母亲,你们为了孩子,兴许还会坐在一张桌上,吃一顿团圆饭……” 这样的画面感,显然令周书宁有些动容。 罗摇乘胜追击,缓缓将婴儿放进她的怀里。 “周小姐,您看看他,多么小,您再不济,生下来还有父母、四个哥哥的疼爱。 可他从出生开始,就被母亲所厌恶,被他父亲所抛弃。 别的婴儿这么小的时候,都是被爸爸妈妈抱在怀里、被当做掌心宝般呵护的。而他……可能从出生、到长大……都注定孤独一人,没有温馨的家,没有父爱,也没有母爱……” 罗摇一直耐心轻柔的声音里,带着真挚的怜惜、心疼。 周书宁莫名看着怀里小小的孩子,是啊,他才这么小这么小,小的抱在怀里,都感觉不到什么重量。那双眼睛好清澈好懵懂,哪怕她曾那么对他,他也没有一丝的厌恶…… 第一次,她竟然发现这个孩子,不是那么的令她厌恶。心底深处,还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柔软…… “就这样,保持这样的眼神。”罗摇轻声诱导着,开始安排别的事宜。 周家的花园很大,秋季,满院的百合花绽放,晨风微凉。 江廉时高大冷硬的身影正要离开时,忽然,一阵十分悲凉钢琴声飘来。 他循声望去,就看到远处,一楼的露台处,周书宁坐在那里。 她穿着一袭柔白色的真丝睡袍,像一抹即将消散的月光。一手抱着孩子,一手苍白可见青筋的手指,在琴键上缓缓游走。 弹的竟是一首不入流却很悲伤的曲子,悬溺。 那旋律比原作还要悲伤、悠长,如泣如诉。 “起伏在喜怒哀乐间,松了绳,大不了无人问……” 顷刻间,每一个音符狠狠撞击进江廉时的心脏。 江廉时的身躯僵住,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周书宁身上。 才十天不见,原本明珠芳秀的她,竟瘦了许多许多,像是纸片一般,风一吹就会消散。 那张脸也如纸苍白,素得如同病态的白开水。 起风了,风席卷着,那不扎不束的长发、和单薄的白衫随风飘动,满院的百合花随风摇曳,随着乐曲声哀婉、凄冷、悲凉。 当旋律进行到最催人泪下的段落时,周书宁的眼中滚落下两行清泪。不是表演,而是真正发自内心的悲恸。 是啊……大不了松了绳……哪怕是死,也无人问…… 可是……她垂眸看着怀中的孩子,哭得声音嘶哑。 “宝宝……妈妈带着你一起离开,你会恨吗……会很疼很疼吗……” 堂堂周家千金,全家宠爱的小公主,以前被虫子咬一口都怕疼的,可现在……她竟然真的有勇气,在想着怎么去死…… 她哭得肩膀颤抖,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衣袖上,浸湿了素白的衣衫。 江廉时冷硬的面部线条,在顷刻间紧绷。 女子的哭声,那道单薄得快要破碎的身影…… 高高在上、趾高气扬的周书宁,竟也有这么脆弱的一面? 还有那冰冷席卷的晨风……她才生产不过十天! “带我去周小姐的房间!” 江廉时对一旁的女佣冷声命令,向来严正的声线里,竟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 第16章 他心痛了 三楼,书房。 周湛深正伫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拨通私家侦探的电话。 就在此时,余光不经意间瞥见,楼下那道熟悉又冷硬的背影,江廉时,竟真的跟随女佣主动朝主宅方向走去。 周湛深持握手机的指节微微一顿,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难得的惊澜。 连他都感到棘手、认为短期内绝无可能缓和的局面、 那个叫罗摇的女人…… 竟真的做到了? 罗、摇。 这个名字在他唇齿间无声碾过,带着一分新的审视。 而房内。 周书宁看到那抹挺拔冷肃的身影穿过花园回廊,正朝着主宅方向而来,她眸底掠起明显的惊喜,急忙起身,下意识抱着孩子就要往外走去。 “周小姐……”罗摇却叫住她,轻声问: “您是要主动迎上去吗?然后准备和江公子说些什么呢?” 周书宁的脚步生生僵住。 罗摇继续说:“一次次地求他信你?一遍遍解释你没有推张纯纯下台阶? 这些话,您跟他说过多少次,有用吗?” 周书宁脸上刚刚浮现的欣喜,瞬间凝固脸上,变得迷茫、忐忑、紧张: “那我该做什么……我要说什么……他才会相信?” 罗摇直视她的眼睛,语气第一次十分郑重:“这里只有我一个外人,我问您最后一遍,张纯纯到底是不是您推下台阶的?” “如果是,我周书宁这辈子不得所爱!不得好死!”周书宁的眸子里迸发出浓浓的、被冤枉的痛楚与愤怒。 这句话她已经说了无数次了,但从没有一个人信她。 就连她的父母和哥哥们,在看到那些精心剪辑的监控画面时,眼中也曾掠过疑虑。 她是厌恶张纯纯,甚至恨不得那个插足她婚姻的女人消失,可她从未想过杀人。那里的台阶足足有几米高,摔下去是真的会出人命的! 这种不被人信任的感觉,实在太难受太崩溃了!已经好多次,从张纯纯出现后,她就被误会了一次又一次! 罗摇凝视着她那双满是控诉、近乎被逼疯的眼睛,她知道一个人的眼睛作不了假。 她缓缓道:“既然不是您,您已经解释了一次二次无数次,为什么还要继续解释? 明明是江公子不相信你。错的人是他,不是您。 该苦苦恳求原谅的人,也应该是他,而不是您。” “记住,等会儿江公子来了,您就坐在那里,想想这些日子他是如何冷漠对待您,想想你这么久以来承受的委屈,然后只能说……” 很快。 “滴滴!滴滴!” 高科技的门铃响起,监控传来私人特助李莉的声音: “小姐,江公子来了。” 监控屏幕上,赫然出现那道周书宁望眼欲穿的身影。 罗摇在那一刻懂了,为什么周书宁会如此疯狂。 屏幕中的男人,生着一张极其正派的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如峰峦,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周身散发着不近人情的严正气息,宛如高坐九天的神明判官,令人望而生畏,丝毫不敢亵渎。 这样一个优越的男人,从小联姻,青梅竹马,也曾护她、疼她。可新婚不久,一个从乡下来的女大学生张纯纯,却以最楚楚可怜的眼泪,佛系淡然的形象,将这个严正男人的心一点点撬动…… 周书宁失去所爱,被逼得崩溃,还无人理解,背上“恶毒”的名头,永远被钉在“恶毒女”的耻辱柱…… 豪门的婚姻,更复杂多舛。 罗摇收敛起心里的感慨,最后看了周书宁一眼,确认一切安排妥当后,才走过去打开门。 而后目不斜视、悄无声息地退到房间最昏暗的角落,将自己融入了背景之中,没有一丝存在感。 江廉时伫立在门口,映入他眼帘的、 白色系的房间里,无数纸张散落一地,有的被揉成团,有的被撕成碎片,仿佛一个灵魂在这里进行过一场无声的挣扎。 那些碎片上,偶尔能瞥见几个写了一半又狠狠划掉的模糊字迹,“为什么……”,最终都融为一片无力的空白,湮没在撕碎的凌乱中。 整个房间里都弥漫着无声的崩溃、颓废、颓败。 而周书宁就坐在那样的露台里,单薄的白衣被晨风吹得飘动,勾勒出她过分单薄的身形。 听到脚步声,她只是缓缓抬眸看来。 那双曾经明媚飞扬的眼睛,此刻染着凄艳的绯红,里面盛满了他从未见过的痛楚、清冷、心灰意冷,空洞,以及种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像一潭被搅乱的死水。 “你来做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又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那语气里,浸透了无法言说的委屈。 是啊,她才生下孩子十天,本该是一个女人最需要呵护疼爱的时期,得到的却只有他一次次的冷漠和那个冰冷的“恶毒”标签。 那瘦削的侧影,微微颤抖的肩膀和泛红的眼睛,无声地诉说着最深重的无助与悲伤。 江廉时眼眸底闪过一丝极难的震动,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周家就是这么照顾你的?”他迈步欲进。 “别过来。”周书宁却抱着孩子倏然起身,“就当……张纯纯是我推的好了……你满意了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心如死灰的疲惫,尾音里却又泄露出一丝哽咽:“我承认我十恶不赦,罪该万死……江大公子您清正廉明,别靠近我这样的人……免得……脏了您的眼。” “来人,请江公子出去吧。” 说完,她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转过身背对着他,只留下一个纤细、脆弱却又挺得笔直的背影。 过于宽大的睡衫衬得她的身形太瘦太瘦了,风还呼呼呼地吹拂着,白衣飘飘,她遗世独立,仿佛在独自承受着全世界。 罗摇适时上前,态度恭敬却不容置疑:“江公子,请。” 江廉时垂在身侧的大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脚跟甚至微微抬起了一寸。 然而,多年恪守的准则与铁一般的规矩礼仪,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内心某种陌生的情绪翻涌,与他惯常的冷静自持激烈交锋,最终,理性到底占据了上风,他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将所有未明的话语与动作尽数压抑回去。 依从她的命令,略显僵硬地退出房间。 罗摇眉心微微皱了皱,倒是没想到江廉时是个这么循规蹈矩的正人君子。眼下还是“砰”的一声,果断关上房门,将两个世界隔开。 房门外,江廉时并未立即离开,高大冷肃的身影,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投下一道沉沉的影子。 良久,他取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线低沉而冷静,却比平日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再去查一遍事发当天的监控。所有角度,一帧一帧确认!” 第17章 五万奖金! 门内,外面的情况都清晰显示在监控屏幕上。 周书宁怔怔地望着屏幕,眼眶倏地通红,积蓄太久的泪水如断线的珍珠滚落而出。 半年了……整整半年…… 无论她如何歇斯底里地解释,如何卑微地乞求,换来的永远是他冰冷的审视与不信任。 尤其是张纯纯被推下台阶、摔断三根肋骨这十天,他都不曾再看她一眼。 可就在刚才,他竟主动要求重新调查监控! “宝宝……”她将脸颊轻轻贴在婴儿柔嫩的脸庞,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你听到了吗?他……他愿意再查了……” 这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他第一次对“真相”产生质疑。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动摇,哪怕这份质疑转瞬就会像雪花一样融化,可对她而言却重若千钧……比天降甘霖还要难得…… 所有的委屈、不甘、绝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紧紧抱着怀中这小小的生命,痛痛快快地放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里,有半年来的心如刀割,有被全世界背弃的孤独,更有久违的喜极而泣。 罗摇走到窗边将窗帘合拢,又关掉角落里那台为了营造氛围而开启的暖风机。 产妇不能受凉,刚才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恰到好处的画面,她特地让人找来的暖风机。 忙完后,罗摇走到她身边,静静陪着她,安静地递上纸巾。 周书宁哭了许久许久,才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罗摇,第一次露出真切的笑意:“罗摇,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目光扫过梳妆台上那些璀璨夺目的珠宝,“这些你随便挑,或者你还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罗摇望着她此刻眼底的善意,忽然觉得,这或许才是周书宁本来的样子,毕竟是隐世望族、周家培养出来的高门贵女,可惜却被嫉妒和爱逼疯…… “周小姐客气了。”罗摇收敛心神,温声拒绝,“为产妇纾解焦虑、让产妇保持愉悦心情,本就是我的职责。” 那二十万的月薪已足够丰厚,她从不贪求额外的奖赏。 不过……她有更重要的请求:“如果可以,能否请您允许我每晚回家一小时?” 这两个月里,能每天回去看看姐姐,照顾姐姐,比那些夺目的石头更贵重。 “家里有急事?”周书宁关切地问。 “只是要照顾宠物。”罗摇轻描淡写地带过。 姐姐清醒的时候,是一个十分乐观的人,从不想自己不堪的一面被外人看到。 所以,她不会让任何人看到姐姐的狼狈,她会把现在的姐姐保护得好好的。 周书宁爽快应允:“以后你每晚可以回家两小时,我会吩咐下去。” 她轻轻握住罗摇的手,眼底浮起忧色,“虽然接下来他还是不会信我,今天不过是昙花一现……但真的谢谢你。” 罗摇敏锐地捕捉到她的绝望,安抚:“这至少是很大的一步进展,只要您继续保持……” “没用的。”周书宁抱着婴儿,颓然地坐在羊毛地毯上,“那个台阶,在南经寺后山,十分偏僻,还林荫遮蔽。 当时只有一个监控,从后面拍摄,角度只能看到张纯纯站在台阶边,被我一个巴掌扇摔下去。 可没有人能看到,其实张纯纯离台阶还有五步的距离。” 五大步距离,甩一巴掌是绝对不会摔下去的。可惜监控拍不到那个角度…… 周书宁的声音又渐渐发颤:“而且现场所有人,只看到我骂她小三、狐狸精,听到我过激的言辞……而张纯纯……是出了名的勤工俭学,佛系坚韧……她一边上大学,一边去寺庙兼职,连洗泔水桶都任劳任怨。 在所有人眼里,她就是个朴实善良的山里姑娘……” 所以当张纯纯摔下台阶时,所有人毫不犹豫地站在张纯纯那边,指定她恶毒、蛇蝎心肠。 “周家、我四个哥哥动用了最高端的侦查技术,也没能找到任何能证明我清白的监控。 即便是江廉时现在去查,也不可能有任何突破。”周书宁声音里有认命般的无力。 “而且每个月10号,江廉时都会去南经寺视察。张纯纯在那里兼职、学佛经。” “她对江廉时说,母亲去世时,告诉她要多做好人好事,就可以去天堂见到她妈妈。 于是她‘苦苦’学习佛经,说要度什么世间一切苦厄。还红着眼眶问江廉时,是不是学会了那些书,就可以真的看到她妈妈。江廉时为此,特地给她介绍了老师。” 总之,那个女孩总能用最楚楚动人、最佛善无争的姿态出现在江廉时面前,一次次地刷着存在感。 “再过两天他又要去南经寺……张纯纯肋骨还没好全,一定又会上演一出坚韧、不怕疼的小白花戏码。 到时候……他一定会把现在的我……把此刻的我忘得干干净净……”周书宁的眼泪又滚落下来。 这是她怀孕以来,每个月都在经历的,每次江廉时与张纯纯见一次面,他对她的态度就会更冷漠一分。 “没事,后天的事,交给我来安排。您只需要负责好好休养。” 罗摇绝不想让事态恶化,她为周小姐披上柔软的外套,轻声安抚后,又分析引导:“而且您没发现吗?刚才您让江公子止步,他就真的停在门外。这样恪守规矩的人,其实我不认为他会在婚内、与张纯纯做出越界之事。” “可我亲眼见到他去学校宿舍、给张纯纯送被褥,在寺庙里还给张纯纯披外套,抱她上车……” “那您见过他们同床共枕吗?”罗摇的问题,一针见血。 周书宁蓦然怔住。 罗摇继续道:“张纯纯的目的就是让您误会、失控,摧毁你们之间的信任。” 一个冷酷话少,一个敏感多疑,太容易被拆散的组合。 “你越不信任江公子,越歇斯底里,越是中她的下怀。 也正因为江公子与她真的没有发生什么,所以每次你发疯、打骂她,江公子才会觉得你无理取闹、厌之入骨。 总之接下来、您一定要足够冷静。” 一番话如同惊雷、瞬间在周书宁脑中炸响。 周书宁忽然想起新婚之夜,那个克制守礼的男人,即便在情动时也会哑声询问她的意见:“可以吗?” 这样一个严于律己的人,怎么可能在婚内三个月就轻易越轨呢…… 兴许……很多令她崩溃的画面,都是张纯纯精心设计的陷阱! “谢谢你点醒我!我想,我是该好好冷静冷静了。”周书宁眸底腾起久违的欣喜与理智,那是一年来都未曾出现过的。 她朝门外唤道,“李莉。” 智能门应声而开。 特助李莉恭敬地立在门边,就听周书宁吩咐: “从今天起,我的衣食住行,你全配合罗摇的安排。 现在,带她去周家人事部——领五万奖金。” “是。”李莉躬身应下,看向罗摇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还有一丝复杂,冷意。 第18章 豪门,不是想得那么简单 罗摇跟在李莉身后,心里满满都是震惊、感动。 五万!奖金! 从大山走到这个冰冷的社会,上班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人给过她这么多奖金,给过她如此大的认可。 她帮周书宁,只是为了保住自己这份工作、完成本职工作而已。 这笔钱,可以给姐姐打造一个露台花园,种上姐姐喜欢的向日葵,再放一个精致的躺椅或者秋千。到时候姐姐一定会开心起来! 其实周小姐真的很好,爱憎分明,南经寺那天,她想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江廉时看清张纯纯的真面目! 不是因为她拿了这五万块,而是因为周小姐值得,值得被真心相待,值得被好好守护。 思索间的她没注意到、走在前面的李莉,身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职业套装,及踝的A字裙随着她的步伐划出冷硬的弧度。 那冷练气场,是在周家十五年磨砺出来的气质。 李莉从照顾7岁的周小姐饮食起居,到大学课程规划,再到婚后陪嫁,协助打理豪门关系。学过时装设计,读过商科,精通三门外语,是周小姐身边长久的金牌特助。 可今天,周小姐竟然让她以后都配合罗摇的安排与指挥……让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月嫂凌驾于她之上…… 李莉背影弥漫着明显的冷意。 罗摇跟着她穿过数不清的拱门,越走越深,越走越僻静。约莫十多分钟,才总算到达庄园最深处、一个人迹罕至的院落。 这里不是预想中现代化的人事部,而是一个极具传统韵味的浆洗院。 仿佛是周家庄园最被遗忘的角落,高墙隔绝前院的喧嚣,一棵棵高大的银杏树正被风卷残叶。排排红木架子上,挂满各色精致的丝绸绫罗等衣物,在风中飘曳。 七八个中年妇人正站在一个个巨大的汉白玉水槽前,搓洗各自面前堆积如山的衣物。 空气中弥漫着洗涤剂味道,水槽里漂浮着小公子沾着奶渍和呕吐物的丝绸小衣,还有产妇染血的四件套,以及随时更换下来的沉重窗帘、枕巾等。 李姐对罗摇公事公办道:“奖金会发给你,但你既然负责小姐和小公子的起居,就先把这里的衣服全部洗完,再来找我领。” 说完,她一个眼神。 八个浣洗的人全部放下手中的活,后退到旁边,冷冷看着罗摇。 这就是豪门,无情、冷漠,明哲保身,是每个人必备的智慧。 罗摇立在那里,在她面前,是八个水槽里的衣物,一堆又一堆。 一个人洗,得洗到半夜三更…… 李莉忽然拿着一个精致的琉璃瓶,走到罗摇面前。她拧开瓶盖,径直将液体倒在罗摇手背的伤口上。 “这是特制的丝绸洗涤剂。小公子和小姐的衣物必须手洗,慢慢揉搓才能不伤衣料。” 边说、边用瓶口狠狠磨擦罗摇昨天被划伤的、那刚愈合的伤口皮肉。 罗摇的伤口顿时被磨烂,血肉翻卷。浓郁的洗涤剂还深深浸入伤口裂缝里,传来一阵阵灼烧般的刺痛。 李莉盯着她惨白的小脸,微笑:“作为小姐的特助,我有权考核你的能力,你说呢?” 罗摇承受着火辣辣的疼痛,手心捏得发紧,的确,即便闹到台前,李莉考核她会不会洗衣服,也在情理之中。 还没等她回答,李莉就扬声:“你们,来教教新人规矩!” 几个深知李莉地位的妇女立即围上来,也看不惯罗摇,哪儿有这么年轻的月嫂?一看就是狐狸精!不正经的女人! 况且能进周家浆洗院的,都有的是关系。她们中有的是府中管事的亲戚,有的儿子在前院当值,最喜欢给新人树立规矩。 有人舀起冰冷的井水看似往盆里泼,却是泼在她身上:“洗衣服要用冷水,才能不伤到衣料!” 另一个妇女抓起粗盐,用力按在她流血的手背上:“要先消毒,豪门最讲究干净~” 还有人扯着她的头发,就往冰冷的汉白玉水槽边按:“看清楚,每件衣服都要这样轻轻揉搓。” 罗摇被一群人围着,压得直不起腰,水一瓢瓢泼来,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单薄的衣衫,浸入最里层的衣服;手背上,盐粒不断嵌进伤口的皮肉,鲜血淋漓、血肉模糊的疼。 李莉就站在旁边,高高在上,冷眼旁观:“罗、摇,这就是豪门,高薪,从来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 罗摇已经疼得脸色惨白,她当然知道,有人的地方就有社会,尤其是在这样的豪门里,有雇主的欣赏,就注定有同事的排挤。 尔虞我诈,欺新霸弱等,更是这个冰冷的社会的常态。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唔……”思忖间,更多的大手狠狠将她压紧,还捂住了她的嘴。 这么深的宅院,不会有人来救她;她一个人,就像是误入深海的一叶孤舟,周围海啸席卷,走哪儿都是死。 可惜—— 眼看着一群人还要变本加厉,罗摇忽然咬开捂住嘴的那只手,从一众空隙中,看向李莉: “是啊,豪门——从来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 话落,她忽然将头“哗啦”一声埋进整个洗水池里,任由长发在水中散乱。 又抓起旁边洗手台上的一个琉璃瓶,狠狠砸向汉白玉水槽的边沿! “砰!”琉璃瓶应声而碎,碎片四溅。罗摇毫不犹豫地抓起最大的一片锋锐碎片,朝着自己的左臂狠狠划下! 鲜血瞬间从伤口喷涌而出,琉璃碎片还太过锋利,这一划几乎深可见骨,翻卷的皮肉、和微白的骨头在冷空气中微微颤抖,渗人至极。 “啊!你疯了吗!”李莉失声惊叫。 所有人也吓得惊慌失措,连连后退。 罗摇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般,任由鲜血顺着手臂流淌,一步步逼近李莉。她那被水浸湿的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一双眼睛却坚定清冷得骇人: “李姐,您说周小姐看到我这副模样,会怎么想呢?” 洗衣服弄湿全身,情理之中。但头发都打湿了……说不过去。 洗衣服导致伤口磨烂,也在情理之中。但增添了新的伤口,更说不过去…… 总之,罗摇现在,完完全全就是明显被霸凌的样子。 李莉显然没想到她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一时间被怔住了。 罗摇迈步、步步紧逼她,“李姐,您在周小姐身边十五年,甚至未来还会陪伴她二十年,三十年。 但我、仅仅只是一个月嫂,两个月后就会离开的小配角。 为了我这样无足轻重的人,失去您在周小姐心中十五年的信任,值得?” 她还走到李莉面前,沾满鲜血的手突然抓住李莉的手腕,在其细腻的皮肤上留下一个血手印: “您是个聪明人,以后两个月的日子,该怎么对我,您应该清楚了?嗯?” 第19章 在豪门的规则 李莉鼻息里尽是血腥味,想要挣脱,却发现这个看似柔弱的月嫂,力气竟大得惊人。 那双直视她的眼睛里,更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像是山野里被逼到绝境的野兽,随时准备与敌人同归于尽。 这个月嫂,简直就是个疯子! “收拾干净,立刻回保姆房!”李莉终于甩开她的手,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今天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 最终,李莉丢下这样一句话,转身离开。 其余的妇女也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见过怕死的,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疯子!惹不起!她们赶紧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继续洗自己的衣服。 罗摇一个人站在凄冷的院中央,鲜血顺着指尖滴答落下,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寒风一吹,冷得刺骨。 害怕吗?无措吗? 当然。 但比起任人拿捏、宰割,她宁愿选择用这样的方式,鱼死网破。 没有人撑腰,她就靠自己,在这吃人的豪门里杀出一条血路! 她要保护好自己,才能平平安安的回家,照顾姐姐。 罗摇拖着几乎冻僵的身体,找到浆洗院后巷一个隐蔽的通风口。 这是烘干房排气的通道,带着干燥的热风。她将自己湿透的长发一缕一缕拨开,让热气把发丝吹干。又仔细整理身上的保姆服,用手指一点点抚平上面的褶皱,将被泼溅的水痕彻底吹干。 即便里面的衣物还是一片潮冷黏腻,但至少从表面看,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 罗摇又盘理头发,尽量恢复之前的整洁、体面。 “我操,你这波操作可以啊!对自己都能这么狠?” 斜上方忽然传来一道清亮又带着惊叹的声音。 罗摇心头一跳,抬头,就看到一棵古树银杏掩映的深墙后,竟然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小阁楼。 白衬衫少年周灿,正大剌剌坐在窗台上,捧着手机,里面不断传出来游戏的厮杀声。他不知在那里看了多久,此刻利落地从窗台上跳下,攀着银杏树,稳稳落在她面前。 周灿围着她走了半圈,像是打量游戏里新出的英雄皮肤,又像是发现新大陆:“为什么要整理成这个样子?这可是个绝佳的‘反杀’机会,不用白不用啊。 而且你为什么不去找我妹妹告状,她现在不是挺认可你的?” 换做其他人,早就卖惨诉苦几百遍了。 罗摇很快清楚了他的身份,是周家那位传闻中不务正业的四公子。 她垂眸,保持自己该有的恭敬。 其实在这座深宅里,每个雇主每天面对的都是价值数千万上亿的项目,他们最厌烦的便是下人们之间的龃龉和矛盾。一旦被发现,无论对错,往往双方都会被一并处理、开除。 哪怕是周书宁现在微微认可她,但那点微末的好感,绝不足以让周书宁去处理一个陪伴了她十五年的心腹。甚至会觉得她事多、麻烦。 上位者,从不想浪费闲心和精力,去替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主持所谓的“公道”。 罗摇只冷静回答:“一个合格的佣人,是该尽全力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而不是尔虞我诈,为雇主制造不必要的麻烦。” 周灿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像是看到了一个不按常规出装的玩家。 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月嫂,竟然能看得这么透?倒是有那么一点点……特别。 但他和一个小月嫂聊这么多做什么?不过是豪门里司空见惯的勾心斗角罢了。 最重要的是玩游戏,还有——找到“小雪灾”! 那才是真正的纯粹、坚韧、善良、洁白、美丽、动人!像雪原上未经污染的光,才没有这些复杂的弯弯绕绕。 没找到小雪灾之前,他也不该有任何兴趣去了解任何女生! “行吧,你好自为之。”周灿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转身哼着不成调的游戏背景音乐离开,没再看罗摇一眼。 罗摇轻轻按住隐隐作痛的伤口,继续整理衣袖。 周灿没有注意到,在她露出的手臂上,有一片曾经被严重冻伤过的皮肤。 罗摇确定自己全身上下看不出任何异常和狼狈后,才深吸一口气,抱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低着头快步往外走。 然、走了不远,在一个回廊的转角,“嗯……”她毫无预兆地防撞入一个坚硬冰冷的胸膛。 罗摇惊惶抬头,瞬间跌进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男人轮廓锋利如刻,薄唇抿成冷线。他正垂眸审视她,目光里没有丝毫波动,只有与生俱来的冰冷、审视、压迫。 是他……周二公子,周湛深。 第20章 周二公子的残忍 她过于单薄纤细的身躯,与男人昂藏挺拔的身型形成了鲜明对比,就像是风中的芦苇撞上了岿然山岩。 罗摇的心脏几乎骤停,下一秒,在男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她触电般猛地向后退开,迅速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直到退了足足两米远,她才垂首静立,立即道歉:“抱歉。” 她实在没想到,周二公子会出现在这条通往浆洗院的偏僻小径上! 心念急转间,罗摇抢先开口:“冲撞雇主,按规矩,扣1000元工资。” 说出这个数字时,她心脏都在滴血,那几乎是她整整一个月的生活费! 但眼下没有办法,她自己的错,自己承担。 周湛深显然没料到她会先发制人,原本微皱的眉峰一凝,即将出口的斥责竟被她堵了回去。 “罚薪?”他语调平沉,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你倒是懂得、怎么用规矩来息事宁人。” 一句话,精准看穿了她以退为进的策略,并毫不留情将她的小心思戳穿。 罗摇只觉得后背一凉,仿佛整个人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周湛深深邃的目光,又在她低垂的眉眼间停留。 “能让书宁抱在瑾,还能引江廉时见她。你确实有几分本事。” 他仔细审视起这个不起眼的月嫂,视线里带着难得的探究。 不过、周湛深话锋一转,“不知这套方法,是你天赋异禀,还是你勾引男人的本事……经验丰富?” 他直视着她,仿佛要穿透那副平静的表象,犀利穿透她的灵魂。 罗摇手微微攥紧。 果然,完不成任务,是她能力不足;完成了任务,便是她别有用心。 这位周二公子的心思,当真是深不见底,无论她怎么做,都能被他找出错处来。 但在这豪门里,情绪是最无用的东西。上次不过辩驳一句,就险些被他辞退。 罗摇抬起眼,目光努力平静地迎上那道深黑的视线: “回二公子,在产妇心理疏导和家庭关系调解方面,我确实经验丰富。” “最好如此。”周湛深最终冷声道,又落下警告: “江廉时不是你能玩弄于股掌的人。别得意忘形,若让他发现任何端倪……后果,你担不起。” 罗摇当然知道,现在给了周书宁希望,一旦后果变坏,更会令其崩溃。 但哪怕是为了保住这份工作,她也绝不会让结果变差。 “还有——” 周湛深往前一步,目光又落在她脸颊异样的微白上。 以及她的外表,尽管整理得一丝不苟,但颈间衣领深处,萦绕着一丝未散尽的水汽,为她平添了几分脆弱的楚楚动人之感。 他眼神骤冷,原本的审视变成冰冷的警告: “记住你的身份,别把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用到周家人身上。” 装可怜,苦肉计,投怀送抱,无用。 他的视线落在西装外套上,那里沾染了她的气息。他眉峰拧了拧,修长的手指优雅地解开纽扣,将那件高定外套随手褪下。 “陈经,烧了。” 然后,他一边用消毒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一边对罗摇说: “你的奖金,扣四万。” 罗摇整个人愣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四万!撞到他的外套就要扣四万! 那几乎是她拼着受伤才从周小姐那里得来的全部奖金……她原本还欣喜地计划着,用这笔钱给姐姐打造一个花园露台,能晒晒太阳,赏赏花,现在……全没了…… 眼眶终于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片绯红,酸涩汹涌而来。 罗摇死死咬住下唇,才将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是。” 她转身大步离去。 下次,一定要离他远远的!万恶的资本家!坑钱机!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周湛深擭着她的背影,眼神深沉如夜。 19岁,甘为月嫂?还能轻易拿捏江廉时?别无他求? 疑点太多,他一个字也不信。 “陈经,派人盯紧她,一切动向。” 秋风萧瑟,冷光透过雕花廊窗,在他挺括的肩头洒下细碎的光影。他站在那儿,如同高高在上的神祇,俯视着尘世间的蝼蚁。 第21章 撞见周大公子 罗摇哪儿有什么别的心思,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想在周二公子那张冷峻的脸上狠狠揍上几拳。 好在奖金虽然没了,但她从一开始本来也没奢望贪图过。晚上还能回家看姐姐,这是灰暗一天里唯一的亮光。 罗摇将小公子的一切事宜仔细安排妥当,喂奶、拍嗝、换洗,确认周书宁那边暂时无需伺候后,才回到保姆房,用最快的速度冲了个热水澡,尽量洗掉骨子里的疲惫,换上来时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走出周家庄园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天空飘起蒙蒙细雨,秋风裹挟着冬意,直往人骨子里钻。 这片别墅区太过偏僻,走了足足十多分钟,才总算看到一辆的士。 “小姑娘,打车吗?”司机大叔探出头问她。 罗摇看着柔软的车座,她几乎能想象出坐在车里、暖气包裹住身体、将所有寒意都隔绝在外的感觉。 但她本能地拿出手机导航,定位了下距离,按里程数计算,预估价显示42.8元! 她吓得手指一颤,立刻按熄屏幕。 “谢谢,不用了。” 四十多块钱,可以给姐姐买两斤多上好的排骨,熬上好几天的汤。姐姐需要营养,买房子的钱还远远不够…… 今天还被周二公子轻飘飘一句话就罚掉四万一千块,不能再多花钱了。 罗摇淋着雨,毫不犹豫地走向不远处、一辆停着的共享小电驴。 她扫码解锁,又从身上拿出一个垃圾袋,固定着套在自己头上,尽量护住头发,才唇角一扬。 只要两块钱就能回家,这就是简单的幸福。 小电驴驶入雨幕,一路上,雨丝越来越密,雨水打湿了她的睫毛,顺着脸颊滑落,单薄的裤脚很快被浸透,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尤其是内里的保暖衣,穿了三年,洗得变薄变形,风直往领口里钻。 罗摇却早已习以为常,频繁抬手擦掉眼睛上的水渍,努力看清前面的路。 穿过灯红酒绿的繁华城市,小电动车最终停在一个堆满杂物的巷口。 这是一个老破小的胡同,巷子里堆满破旧的自行车、废弃的纸箱、生锈的铁架等。 环境很脏乱,但月租只要1200块,在这寸土寸金的城市里,是她们最好的选择。 罗摇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等双手搓得发热,体温上升,才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温暖的笑容,轻轻打开那扇破旧的铁门。 “姐,我回来了。”她的声音依旧轻柔。 小小的房间里,不到十平米,一张铁架床、一个简易衣柜,但每一样物品都被摆放得整整齐齐,水泥地板擦得发亮,窗台上几盆绿萝在灰败的环境中顽强地伸展着绿意。 床上,罗飘飘静静躺着,那双本该灵动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若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没有任何反应。 这已经是第一千多个这样的夜晚。 三年来,没有回应,一直没有。 罗摇如平常一般,利落地开始收拾屋子,左臂的伤口随着动作隐隐作痛,但她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缓。将外卖饭盒整理丢出去;又把砸在地上的枕头归于原位。 最后,打来热水,坐在床边,轻轻给罗飘飘擦洗。 当温热的毛巾触碰到姐姐的手腕时,罗摇的动作有了一瞬间几不可察的凝滞。 指尖下,姐姐苍白纤细的手腕全是一道道狰狞的划痕,因肌肉僵硬,手指关节也微微变形,像是一具木乃伊…… 曾经,姐姐是多么鲜活啊,读初中时,就能用这双手画出全校最精美的黑板报,追姐姐的人能从校门口排到食堂。他们都说,罗飘飘的手好看,笑起来,眼睛里也有星星。 姐姐也曾用这双手拉着她,一起爬山砍柴,一起挤京市的地铁,一起买炸土豆吃得满嘴辣椒,还用那双手画着一幅又一幅王子与公主的漫画。 可现在,这双手已经三年没有拿起过笔了……姐姐怎么就冷冰冰的躺在这里,一动不动了…… 罗摇努力吸着鼻子,压抑眼眶里的酸涩。 “姐,我今天发奖金了,足足9000块钱呢。我工作的地方,工待遇资真的很好。” 她一边轻柔地按摩着姐姐僵硬的手指,一边低声转移话题,“我算过了,这样下去,再过两个月,我们就可以去小镇付70%的款,买套小别墅,按揭30%。” “我联系上一个小镇的房东,他答应88.9万,就把两层楼的别墅卖给我们。” “对了,我本来想再熬熬价格,但看来已经是最低价了,我现在就交定金。” 说着,她真的拿出手机,给那个房东转了一万块钱定金。 “姐,你看。”她把转账成功的界面举到姐姐眼前,声音带着哽咽的欢喜,“我们有家了,真的有了。那里再也不会漏雨,不用半夜起来用盆接水。我们还要在院子里种满向日葵,就像你画里那样……” 可是没有回应。 还是一直没有回应,所有声音,都被狭窄孤寂的房间所淹没。 渐渐地,罗飘飘睡着了,身体偶尔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变形的双手还无意识地紧攥床单。即便昏睡,她的身体也从来没有得到过真正的安宁。 罗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哪怕她做再多,她似乎也治愈不了破碎的姐姐了……医治缝补不了姐姐心灵上的伤…… 每看姐姐一次,她就巴不得把那个罪犯找出来,碎尸万段。但当年她去调查监控,整条街道竟然集体停电,监控也失灵,无从查起。 后来她才意识到,那人可能身份不菲,不是她和姐姐这样的农村背景能得罪的人。 但不管怎样,她不会放弃。总有一天,她会找到那个人,用最决绝的方式,让那个人付出代价! 哪怕余生要在牢狱中度过,哪怕要踏进无尽深渊,她也要亲手为姐姐讨回这个公道!她要看着那个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毁了她的人生,我就毁了你的一辈子!” 罗摇收敛起眼底的冷意,轻手轻脚离开房间。 房间里,她留了盏云朵小夜灯,泛着温馨的光泽;而她重新骑上自己买的旧小电驴,单薄的身影再次行驶入冰冷的黑暗里。 夜更深了,雨势更大,寒意刺骨。 罗摇骑着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穿行。想到什么,她先冒着雨去了趟城外的南经寺踩点。 足足三个小时,才又赶回周家。 在离周家庄园越来越近时、身后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车声。 罗摇回头,就见远处几百米的地方,一列足足八九辆车组成的车队,从松柏大道中央行驶而来。 她认不出任何车辆的型号,只觉得它们线条冷硬,经过改动全副武装,车窗是深不见底的墨色,车队阵容十分肃穆,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与气势。 是大公子周商懿的车队。 罗摇一眼认出来了,心脏微微一紧,几乎是本能反应,猛地将车头一拐,迅速而灵巧地隐入路旁繁茂的树影之下,同时关闭车灯,将自己完全融入黑暗之中,尽可能减少一切存在感。 漆黑的车队无声地从她面前的道路上滑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甚至能感受到车辆经过时带起的气流。 罗摇始终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沾满泥水的鞋尖上,全程没对那气势煊赫的车队投去一丝一毫的好奇。 她就没注意到,中间那辆最为厚重的车辆,车窗半降,露出那位手握滔天权柄的男人威严的侧颜轮廓。 在里座,还坐着个酒红色丝绸衬衫的男人,他慵懒地陷在皮椅里,衣襟半晌,明显可见一串长长的抓痕从锁骨斜划至下方。 那痕迹很浅,看得出是两三年前留下的,还是力气不小的女生才能抓出来。 直到车尾灯的光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罗摇才轻轻松了口气,重新拧动把手,从阴影中缓缓驶出。 她所求的,从来都很简单:安安心心度过这两个月,挣够能给姐姐一个安稳未来的钱,然后带着姐姐,离开,安顿好姐姐。 他们是权力中心、云巅高岭的大人物,而她和姐姐,不过是路边最不起眼的杂草,只求有一寸立足之地,能平安生长。 罗摇无声回到自己的保姆房,连坐下喘息的功夫也顾不得,立即从怀里取出一个略显陈旧的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 纸上已经密密麻麻记录了许多关于周书宁的情绪波动规律、张纯纯性格手段推断图、南经寺地图…… 后天就是周公子的三天考核期,她必须尽快帮周书宁解开心结,稳住这份风雨飘摇的工作。 第22章 豪门男人不能嫁的原因 南经寺坐落在京市远郊,是受文物保护的千年古刹。 人流量很少,没有寻常寺庙的喧嚣,只有古木参天的幽静,来往这里的,皆是真正掌握权柄的大人物。 江家负责古寺的修缮与保护,每月十号,江廉时都会亲自前去巡视。 张纯纯也会在这一天,处心积虑扮佛系可怜…… 周家。 早上用膳时间。 清晨的阳光透过高耸巨大的玻璃窗,在大理石地面投下光影。长达八米的餐桌上,各式精致早点、从法式松露煎蛋到日式鲑鱼茶泡饭,琳琅满目。侍者静立一旁,随时准备伺候每位主人。 周夫人正用一柄银匙,轻轻搅动骨瓷杯中的大吉岭红茶。见周书宁走来,在对面坐下,她眸底瞬间腾起明显的关切:“宁宁,今日气色倒是不错。” “我想去南经寺一趟。”周书宁只是冷冷淡淡开口,声音里没有丝毫母女间的温情,像在面对一个有仇的陌生人。 不过浅抿燕窝间,举手投足里已尽是往日的优雅。 周夫人手中的银匙一顿,“胡闹。产后才十三天,正是该静养的时候,不可以出门!” 周书宁放下手中精致的瓷碗,“我不太想听你这套迂腐的言论,古代不能出门,是因为马车等防护条件不行,设施简陋,极易感染风寒。 但现代医学证明,产后适当活动有利于恢复。我的专车配备医疗级空气净化系统,全程恒温恒湿。从地下车库直达寺门,确保不会有问题。而且……” 她想起那张软嘟嘟的婴儿面容,声音难得轻了下来:“我要带小瑾去求个平安。” 这两天她想了很多,她之前的确被嫉妒蒙蔽双眼,总是轻易就被张纯纯激怒,还忽略了瑾儿,给他造成那么多伤害。 她想试着弥补瑾儿。 当然,也可以用全新的姿态出现在张纯纯面前,再去重新好好认识认识对方! 全场众人听她说给孩子求签,个个都惊愕得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小姐不是最讨厌小公子……这次竟然要给小公子求签? 周夫人凝视着女儿沉静的侧脸,眼眶也不受控制地泛起潮红。 已经多久了?自从书宁怀孕后,就像变了个人,整天被嫉妒和不安折磨,像个一点就燃的炮仗。她这个做母亲的,用了许多方法也无能为力,说得越多还越被女儿厌恶,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在感情里沉浮挣扎。 可此刻,书宁竟然条理清晰地分析着,还在意最厌恶的瑾儿……那眼神清明、语气平静的模样,仿若回到了那个她从小精心培养、遇事冷静的周家大小姐。 罗摇……这个小小的月嫂,真的没辜负她的信任。 “去也好!”女儿能想通,比什么都强! 周夫人声音微哑,又为难,“可是今天约了孔夫人……这个项目涉及上百亿资金,若与她不妥,你父亲那边我不好交代……” 她何尝不想亲自陪女儿去,但豪门主妇的身份就是如此,再心疼女儿,也要以家族利益为先,斡旋好所有的豪门关系。 周夫人为难间,恰见周湛深从旋转楼梯上下来,立即雷厉风行道:“湛深,你不是正好要去南经寺的方向考察新项目?顺便陪你妹妹走一趟。 记得带上小月嫂罗摇,有她在更稳妥!” 周湛深在旋转楼梯中段停下脚步,眉目倏沉。 母亲对那个月嫂,倒是越发信任。 他一同去。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个叫罗摇的女人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内心会是何等窃喜。一路上,密闭的车厢,她又会怎么绞尽脑汁,上演一出出处心积虑的“意外”。 “陈经,”他的声音冷冽,“准备一下。” “明白。”陈经眼神冷锐凛然,立即前去升级全面安保,绝不给那女人任何接近二公子的机会! 周书宁的房间。 罗摇在给小公子做细致的抚触按摩,听到周书宁回来说了计划,还说周二公子要一同前往。 她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犹豫了下,还是斟酌着开口: “周小姐,您实在想出门,我知道阻拦无用。不过我建议、尽量不要二公子陪同。” 周书宁皱眉,有些疑惑。 从小到大她每次出行,母亲或者某个哥哥一定会陪同。他们担心她接触到不该接触的人,被不入流的黄毛拐走。 罗摇道:“根据我的推断,张纯纯之所以能让林公子心疼,还有一点、就是您每遇到事情,都会提及几个哥哥给你撑腰。 而张纯纯总是自己孤身一人,必定常说自己父母双亡,无依无靠。” “江公子二十四岁,张纯纯才十八。他很可能将她当作需要关照的妹妹。如果您带着您哥哥们同去,反倒会让她显得更加弱小可怜。” 周书宁怔住,她忽然想起自己每次与江廉时争执,的确总会失控地喊出“我哥哥不会放过你”这样的话。 “你说得对……”最初她和江廉时的关系并不如此剑拔弩张,是她一次次被嫉妒冲昏头脑,才将彼此越推越远。 她懊恼又遗憾地看着罗摇:“要是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其实,我也有另一个私心。”罗摇诚实地说:“我并不想与周二公子有太多接触。” 周书宁顿时疑惑看向她:“为什么?” “多少人削减脑袋都想看我二哥一眼。虽然他脾气的确臭,但那张脸真的好看。还有好多人都说看到他、就明白古代好多女人为什么抢着要做小妾~” 罗摇闻言,知道周书宁是对她试探,心底对她也还有怀疑,她索性坦坦荡荡地答: “二公子是很优秀,但正因为如此,他见过的顶尖美女、才女,恐怕比我这辈子见过的人都多。我这样又没家世、又琴棋书画一窍不通、一无所有的普通人,凭什么要觉得自己是特殊的存在、能得人青睐呢?” “而且小姐您出身名门,与江公子门当户对、两情相悦成婚,都受尽感情的折磨。我这样的人岂不是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她声音里带着格外的清醒:“我现在靠自己的工作能力,就能获得您的信任和尊重,能拿到丰厚的奖金与月薪。这笔钱已经足够让我过得自由自在、无忧无虑、规划未来。” “可要是去奢想公子们的垂青……我要投入全部的情绪、尊严和未来,去赌一个概率为零的可能。” “先不说二公子本就讨厌我这样的人,就算退一万步讲,赢了,不过是他身边一个见不得光的存在。也仅仅是他的一时兴起,最后注定会被他当破鞋子般丢弃; 输了,更是一无所有,失去高薪工作,还会得罪整个周家。” 她直视周书宁,眼神里尽是坦然和坚定:“靠我自己,我活得堂堂正正;靠男人,我死得无声无息。这笔账,我算得清。” “所以恳请周小姐放心,这两个月,我只想好好照顾您。” 周书宁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孩,才十九岁,竟然有着远超年龄的通透与清醒。 而她22了,出个门还会依赖父母哥哥的保护,也是时候该自己成长了。 周书宁心里那些怀疑彻底消散,“我信你!” “李莉。”她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决断,当即吩咐: “去告诉二哥,不必等我,我自己去。” 楼下餐厅内。 周湛深正用方巾轻拭嘴角,晨光透过落地窗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听到李莉的汇报,他擦拭的动作骤然一顿,腕表在光线下折射出冷冽的弧度。 “她自己去?罗摇的主意?” “是。”李莉垂首,紧张得在周二公子面前丝毫不敢说谎。 周湛深眼底的墨色,似乎比刚才更沉凝了些。 这些年,书宁从不独自出门。 这个月嫂才来几天,就能改变? 其她女人想方设法接近他,她倒是处处避嫌。 是真的安分,还是、以退为进? 第23章 战胜小三的秘诀 在外面正给10名保镖严肃交代的陈经,更是惊愕的皱眉。 按照他们的推测,罗摇不是应该千方百计促成同行?用尽办法在公子面前刷脸?她竟然…… 想到什么,他不禁走回二公子身边,低声道: “二公子,我怀疑,她是想先抱紧小姐的大腿! 昨天做点事,就要了小姐五万奖金。只怕她想长久地拿捏小姐,以此在周家长久扎根。” “这么说的话……她心机比我们想得还要深沉!就算去南经寺,恐怕她也不会迅速帮小姐解决问题,反而会拖延时间!” 周湛深眸色越是沉了,未置可否。 “你护送她们去。全程——录像。” “是。”陈经肃然应下,立即拿来无数隐藏的摄像头和收音设备。 周家花园,汉白玉广场前,一辆加长林肯泊来。 几名女佣动作熟练地将定制的产后修复靠垫、昂贵婴儿提篮、消毒完毕的奶瓶套装等物品,有条不紊地放入后备箱。 两排高大的保镖撑起巨大的黑伞,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确保走在其间的人不会接触到一丝凉风。 今天的周书宁穿了套质地柔软的加厚米色蚕丝套装,外面披一件厚实的羊绒斗篷。 小婴儿也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粉嫩小脸。 罗摇抱着小婴儿,跟随周书宁,一同从那通道坐上豪车。 车门关闭的瞬间,恒温系统带来恰到好处的暖意,小几上摆放精致绝美的中式养生茶点,真皮座椅柔软得能将人完全包裹,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氛。 罗摇却始终端正坐着,没有享受片刻的不属于自己的奢华,反而尽量不让自己靠到椅背上分毫,生怕落了一丝头发在这上面。 她又看向周书宁道:“周小姐,您这次要去南经寺,不仅仅只是给小公子求签吧?” 周书宁的眼神瞬间微闪,逃避她的视线,低声嗫嚅:“你怎么这么聪明……” 的确,求签是首要。但其次、她谨记了罗摇的话。 张纯纯可以装可怜、她也可以!那张纯纯装善良、装佛媛,她更可以! 那天好不容易让江廉时对她有一丝动容,就这么放弃那个从小仰慕着的高岭月光,她到底不甘心。 至少要再努力争取一次,脚踩小白花,再看结果! 周书宁打开手机备忘录,“这是我昨晚一整晚没睡,在网上搜集的语录,还背了个通宵。” 不就是烧香拜佛、满口阿弥陀佛,谁不会?今天,她自然会装得比张纯纯还真! 罗摇一看那些佛家语录,和周书宁的神色,就知道她现在斗志昂扬,心情浮躁。 这样的状态十分容易惹出麻烦。和张纯纯那样的人对阵起来,更会落下风,生出数不清的危险。 一旦出事,只怕周二公子会要了她的命。 但豪门里,多的是人装善良、装慈悲。周书宁选择这样的方案,其实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罗摇先开口安抚、肯定:“这办法的确没错,周小姐很聪明。” 坐在前排副驾驶的陈经,戴着耳机,手拿平板,严密监控着后座。 听到罗摇的话时,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 果然,他之前的判断没错,这个罗摇不仅不阻止,竟然还赞同小姐装假佛弄虚作假?惹是生非?只会火上浇油! 就在这时,又听罗摇说:“不过江公子是个十分敏锐的人,既然要装,周小姐一定要足够的以假乱真,千万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这是我准备好的一些资料,希望能帮上您。” 说着,她从身上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便签本递过去,还补充:“只要您能认认真真看,一定能赢过弄虚作假的张纯纯。” 周书宁接过,就见第一页写的竟然是:“一根山里的木头,被能工巧匠取走,精心制作成了人人称赞的利箭; 利箭射杀了敌国的帝王,又成为人人供奉的珍宝; 可时过境迁,箭又腐朽,变成无人问津的朽木。”” 周书宁看得蹙眉:“这些话,和赢张纯纯有什么关系?和佛学又有什么关系?” 她现在只想像昨晚那样,在被窝里多死记硬背几句话,像张纯纯那样信口拈来一堆道理。 罗摇轻声说:“在道家学说里,这段话的原句是:名可名,非恒名。 意思是,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不变的。一块木头会随时变化,我们人也会随时变化。” 周书宁顿时怔住,指尖捏着纸页,微微发白。 这说得不就是她的处境么……原本她知书识礼,可却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原本江廉时也曾尊重她,夫妻相敬如宾,可现在对她冷眼相待…… 原来“名可名,非恒名”,是这个意思…… 周书宁忽然觉得心头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又继续往后翻,一页页看下去: “有一只还未绽放的花,特别喜欢蝴蝶,它每天不停地争取、飘摇,想要得到蝴蝶的注目,却折断了枝干。 而另一朵花,静静汲取营养,静静成长,直到有一天盛放,无数的蝴蝶为它停驻。 小字注解:不必刻意追逐,当你修好自身,该来的自然会来。 道家原话:无为,道法自然。” “越想用力握紧一把沙,它流失得越快;当您摊开手掌,沙反而能安然停留。 小字注解……道家原话……” …… 每一句,都有罗瑶隽秀的小字,用最浅白的语言,阐释着深奥的道理。 周书宁忽然觉得,那些知识忽然就悄无声息灌入她的大脑,浇灌着她满目疮痍的心脏。 原本躁乱的内心,似乎在这一刻也真的平静不少。 渐渐地,她竟真的感兴趣起来,不知不觉间一直翻动着小册子。 罗摇望着专注的周书宁,唇角泛起浅浅的笑意。 她知道贸然讲道理行不通,但要是为了“战胜张纯纯”,周书宁一定看得进去。 不论接下来的计划到底会不会顺利,她想让周小姐更坦然、更理智一些。 而前排的陈经,看着自家小姐从烦躁到平静,再到沉浸其中的转变,脸上的冷笑彻底凝固。 这和他预想的“教唆使坏”完全不同! 罗摇竟然不是简单的讨好,不是使用卑劣的手段,而是引导、治愈? 这大半年里,周家动用了一切方法,从家族长辈到心理医生,但谁的话小姐都听不进去。而罗摇,却用如此巧妙的方式,让小姐主动接受了这些道理? 罗摇,似乎和他想象中不同…… 陈经第一次对自己的认知产生怀疑,赶紧将这一幕幕录屏保存起来,等会儿就发送给二公子看! 第24章 豪门用钱侮辱梦想 加长林肯平稳地停在南经寺古朴的山门前。 正午的阳光倾泻而下,带着明媚的暖意。 罗摇抱着小婴儿率先下车,她细心地将孩子面朝自己,让那温暖的光线能尽量晒到孩子稚嫩的脊背,进行温和的“太阳浴”。 而周书宁在一众保镖撑伞防风的簇拥下,与罗摇一同迈步踏上青石台阶。 行走在幽静的寺内小径,周书宁看着远处的袅袅香烟,以前只觉得迷信,但现在看,人们跪拜的兴许并不是那一尊尊冷冰冰的石像,而是传承千年的古老智慧。 她不禁侧目看向身旁沉静的罗摇,疑惑道:“你还这么年轻,怎么会懂得这些?” “公司的培训。”罗摇浅浅一笑,语气平常,“为了提升我们的心性品行,能更好地为雇主服务。” 她答得云淡风轻,但没有人知道,在姐姐出事后的最开始一年里,她总是一大早就出门,换乘三趟公交车,赶往传说中最灵验的寺院,一遍遍地磕头、祈求,祈求姐姐能好起来。 那时候,额头总是磕得鲜血淋漓,膝盖也总是在大冬天里跪到淤青发紫。 寺庙里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兴许是看她太过虔诚,便时常和她聊聊天,告诉她一些高深莫测的智慧。 至今,她不再那么强求姐姐苏醒,只尽人事。 两人正低声交谈,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她们循声望去,就见那边、光线暗淡的银杏林里,古树苍天,满地铺满金色落叶。 张纯纯站立着,一身浅青色的交领棉麻裙子清瘦飘飘,干净朴素得像极了青灯古佛的女子。 她怀里抱着一摞厚重的经书,江廉时正蹲在地上,拾起几本“不慎掉落”的经书。 “你肋骨还没好全,怎么这么快就来工作?”江廉时眉头微蹙,声音虽一如既往的平稳,却透着一丝不赞同,“缺钱的话,随时联系董秘书。” 张纯纯接过经书,虚弱却又坚韧的微笑: “没关系的,地藏菩萨度尽众生,我这点小伤又算得了什么?小时候上山砍柴,我还经常从坡上滚下来呢。医院开销太大,不能铺张浪费你的钱。” “而且……”她顿了顿,目光纯净地望向江廉时,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真诚:“其实我不想总是做那个被施舍的人,我希望自己也能像佛祖那样,有能力去帮助别人,渡世间的一切苦难。” 她微微仰头,看向天上的太阳,阳光正巧勾勒出她纤细脆弱的脖颈线条,和侧脸,仿若为她镀上一层柔光。 “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凭借自己的努力,成为一名救死扶伤的心外科医生。将来成立一个善念基金会,为无数像我妈妈那样的穷人提供免费医疗。 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个孩子……因为‘穷’这个字,眼睁睁失去他们的妈妈,一辈子生活在地狱般的痛苦中,难以自渡。”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带着细微的沙哑,眼里闪烁着泪光,有对梦想的渴望,也有对母亲追忆的哀伤,对人世间的悲悯。 江廉时眉间腾起明显的动容,他伸手,将她怀中所有的经书都接了过来:“正好要去正殿,我来吧。” 他抱着经书走在前面,并未有任何逾越的举动,但那主动分担的姿态,已明确传达出他的怜惜与维护。 张纯纯连忙乖巧地跟在他身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三步距离。但男俊女美,不知情的人一看,会下意识地觉得他们是情侣。 远处,周书宁看着这一幕,刚刚平静的心情瞬间翻涌,手心猛地攥紧,“罗摇,你看!她真的太会演了!我好想冲上去,撕烂她那张虚伪的脸!” 她还抓住罗摇的手臂,急切道: “那天你不是说你会想到办法吗?该怎么办?我想让她永远消失,永远不要出现在江廉时面前!” 不过想起过往的种种挫败,周书宁的声音里又带上一丝绝望: “给钱根本没有用……之前我母亲亲自找过她,开出五百万让她离开。可是……” 张纯纯不仅一分没要,还转头去找江廉时,在江廉时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说贫穷就是原罪吗……贫穷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活该被人瞧不起、被欺凌么……一遍遍地问为什么、为什么周家要仗势欺人,为什么要用钱践踏她的梦想…… 张纯纯哭得活活呼吸性碱中毒晕倒,也因为这,江廉时和她冷战了足足半个月。 她也因此和母亲的关系恶化,觉得母亲完全是抱薪救火,越帮越忙。 连隐藏在远处的陈经也叹息,这张纯纯看起来真的太可怜了……这样的女生,怎么可能解决得了? 据调查,江廉时从八年前就开始资助张纯纯,从张纯纯的十岁到如今18岁,这样善良坚韧的性格,显然已经根植在江廉时内心。 罗摇倒是早已经在脑海里勾勒过无数次张纯纯的形象,和她推断的差不多,手段的确很高明。 她没有否定周书宁的情绪,而是先附和:“张纯纯的确很让人生气。不管您做什么,几乎都注定会被人钉上泼辣、歹毒的标签。只有……” 她凑近周书宁耳边,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而清晰地说出彻夜苦思想出的方法。 周书宁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紧握的拳头也缓缓松开。 古寺大殿内,檀香袅袅。 住持正在香案前分拣药材,制作安神药囊。 张纯纯放好经书后,便安静地跪坐在一旁的蒲团上,手法娴熟地帮忙分装药材,还边轻声祈祷:“愿此香囊如妙香,遍满十方界,解除病苦身。” 江廉时在不远处与寺内执事交谈,视察殿内几根需要修缮的梁柱。听到这声祈祷,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那道单薄的棉麻身影。 那面容始终平淡安静,带着对所有人的悲悯,不愧是他从十岁就资助的女孩。 就在这时,周书宁领着罗摇走了进来。 张纯纯指尖的丁香瞬间掉落,如同受惊的小鹿般紧绷着,怯怯地唤了声:“江公子……” 江廉时眯了眯眸,目光带着审视落在周书宁身上,以为她又要来此闹事。 然而,周书宁只是平静地走到前面,拿起三炷清香,在长明灯上点燃,下跪。 罗摇那小册子上说的,心诚则灵。不诚心的人做个保姆都会被主子嫌弃,更何况不诚心的人祈福,又怎么会得到菩萨的保佑呢? 所以她双手合十祈愿,姿态无比虔诚,是真的在为孩子祈福,没有任何伪装。 那一幕,令江廉时和殿内的人都眯了眯眸,难以置信。 婚后,何曾看过周书宁如此平静的一幕?每次来寺庙,她皆是大吵大闹,甚至咒骂苍天有眼无珠,佛祖是尸位素餐。 今天的她,俨然变了一个人。 周书宁做完这一切,才转身,目光看向张纯纯,声音清和: “张同学,你不必怕我。之前种种,的确是我太过冲动,伤害了你。” “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很多事,心中愧疚,想好好弥补你。” “认真了解了你的过往和梦想,我深受震撼。”周书宁脸上恰到好处腾起赞美: “正巧,周家慈善基金与M国霍普金斯医院有一个顶尖的医学人才联合培养计划,提供全额奖学金,是通往世界级外科医生最快的路径。” “我已为你争取到预录取资格,只要你点头,下周便可出发参加前期培训。” 说着,她看了身后一眼。 罗摇抱着婴儿适时上前,将一份装帧精美的合同递向张纯纯。 张纯纯顿时怔在原地,一张小脸煞白,竟做不出任何反应。 不只是她,连隐藏在暗处监控的陈经,瞳孔都猛地一缩。 以前周夫人找过张纯纯,甩给过她五百万让离开,可张纯纯拒绝了,还说周家用钱侮辱她的梦想。 但这一次、罗摇给的竟然不是钱,而是张纯纯“梦寐以求”的、通往梦想的台阶! 要是拒绝……张纯纯用什么理由拒绝?否定自己亲口宣扬的、救死扶伤的毕生梦想吗? 接受……意味着她必须远走他乡,数年之内难以回国,也就没法再留在江廉时身边兴风作浪。 不得不说,罗摇这一招……太狠了! 他立刻将分镜头一个死死锁定张纯纯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另一个镜头锁定罗摇,生怕错过她一分一秒的精彩。 第25章 他的关切 罗摇将张纯纯脸上的每一丝挣扎尽收眼底,她恰到好处轻声问道:“怎么了?张同学是不喜欢这个机会吗?” 话音不高,却精准吸引了江廉时的目光。 这确实是千载难逢、完美契合张纯纯梦想的机会。然而,他敏锐捕捉到,张纯纯眼中没有预料中的欣喜,只有震惊与为难,甚至还不受控制地、带着一丝恐慌地看向了他。 那反应……不像是一个追逐梦想之人该有的反应。难道…… 陈经录视频录的手都激动地抖,罗摇那句轻飘飘的询问,简直就是点睛之笔。 江廉时、总算怀疑了! 这个罗摇,不仅布局精准,对时机的把握,都精准得可怕! 张纯纯自然察觉到了江廉时的眼神和怀疑,眼眶倏地绯红: “不……你们误会了……我怎么会不喜欢?只是太震惊了……我真的没想到……这样的机会会降临到我身上……” 她轻轻上前两步,凝视着那份合同,仿若在凝视着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霍普金斯医院……这是真的吗?我连在梦里……都不敢奢望的名字……” 她声音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仿佛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惊碎这场美梦。又伸出双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纸张时微微蜷缩了一下,怕极了会触碎一个易碎的幻影。 直到确定合同是真真实实的存在,她才如获至宝般,连忙郑重无比地将合同接过,紧紧贴在心口。 “周小姐……谢谢您……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真的……这是我这一辈子的梦想……是我从小到大、收获到的最好的礼物!真的谢谢您!” 她转向周书宁,深深地九十度鞠躬,声音里是激动、哽咽、颤抖。 说完,又抱着合同转身走到蒲团前跪下,朝着佛像“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头:“谢谢佛祖垂怜,我一定竭尽全力学成,救死扶伤,普济众生!” 周书宁看着她的身形,就控制不住想上前甩她一巴掌。但罗摇适时无声地朝着她靠近一步,目光温和,是对她无声的提醒。 周书宁才神色不变,极力平静对张纯纯言:“那就好。你去收拾吧,稍后会有人与你对接后续事宜。” 说完,她转而看向江廉时,“我们谈谈。” 没有往日的哀求,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疏离的冷静。 白色的羊毛斗篷衬得她宛若遗世独立的白玉兰,玉洁优雅。但没有化妆的她,脸上始终有着产后的苍白。 江廉时看着她,喉结微动,“嗯”了一声,下意识上前一步,抬手似乎想去扶她。 但周书宁已和罗摇一同转身,离开大殿。 殿里,江廉时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微微一顿。 张纯纯连忙劝:“江公子,您快跟上去呀。之前都是因为我,才让您和夫人产生误会。夫人再有什么不对,也还在月子里呢。我妈妈说过,女孩子都是要哄的,您可不能欺负她。” “还有,我马上就要出国啦,真的谢谢夫人给我的机会。以后就算在国外,我也会时常为你们烧同心香。” 她说着,真的从身上拿出一个亲手制作的同心结,双手合十虔诚祈祷。 同心结上,还绣着周书宁和江廉时的名字、符文,十分用心。 自从江廉时资助她的这十年,婚前她会给他烧平安香,婚后便是同心香。 江廉时看着她满脸的纯良与诚挚,眉心微拧。 方才那丝疑虑、只是多疑? 不过眼下,并不重要。 他“嗯”了一声,“好好收拾行李。出国后若有难处,随时联系董秘书。” 话毕,他迈步追出大殿。 寺门外,一远离了众人的视线,周书宁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她猛地抓住罗摇的手臂,压低声音满是愤怒: “你看到了吗?她那副样子!我真的好想打死她!” 罗摇被她抓得生疼,却完全理解她的愤懑。她忍着手腕上的疼痛,没有挣脱,感同身受地安抚: “对,我要是小姐您,肯定也会忍不住上前,将她的头抓成鸡窝、脸揍成包子了。” 她语气里是真的和周书宁同仇敌忾,也真的心疼其遇到这样一个段位高的插足者。 “不过现在不是动怒的时候。林公子马上就要出来,您希望他看到你现在这副模样吗? 和张纯纯相比,现在的您,更会显得她柔弱善良,衬得您歇斯底里。” 周书宁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是啊,才不想让那贱人得逞,只是想想还是气嘛。 罗摇听到身后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是江公子跟来了。 如果周书宁不够平静理智,接下来的计划会功亏一篑。 她眸色一转,迅速将怀中柔软的婴儿轻轻塞进周书宁怀里:“小姐您看,小公子睡得多香,多可爱。您要是现在动了气,吓着他可怎么办? 而且接下来的一步才最重要,您想前功尽弃吗?” 她加重了最后四个字,边说边扶着周书宁坐上车。 周书宁坐在车内,只觉得温热的、带着奶香的小身体入怀,那纯粹的依赖感像一道暖流,瞬间冲散周书宁心里的部分戾气。她下意识收拢手臂,护住孩子。 几乎就在那瞬间,江廉时的身影出现在寺门口。 罗摇脸上已恢复恰到好处的恭谨,她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江公子,小姐请您车上谈。” 江廉时上车。 罗摇则默默坐到最后排的角落,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车内气氛微妙。 江廉时的目光落在周书宁沉静苍白的侧脸上,眉峰微皱:“这种事,让秘书来处理就好,不必亲自跑这一趟。” 如果是从前,周书宁只会觉得他是在护着张纯纯,当成掌心宝,不允许她接近半步,然后崩溃地大吵、大闹。 但之前经过罗摇的安抚后,她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她身体的关切。 已经多久,没听到过他这样的语气了。 她心头微涩,面上却依旧平淡:“跟我去个地方吧。” 希望今天,一切真相能水落石出。 第26章 撕下小三的伪装 加长林肯缓缓启动,驶离南经寺。 寺庙,张纯纯看着车辆远去,眸底掠过一抹无人察觉的放松,她又抱起那摞厚重的经书,对住持柔声道:“师父,我去把这些经书收纳好。” “既已决定远行,这些杂事就不必再劳烦……” “没关系的,佛家常言,有始有终。”张纯纯摇摇头,笑容清淡又坚韧,“哪怕要离开,我也要把答应做的事情做完。” 她抱着沉重的经书,一步步走向位于僻静处的经书阁。 而与此同时,加长林肯并未驶回市区。 车辆在山路绕行一圈后,竟沿着一条废弃隐秘的坑洼山路,悄无声息地停在寺庙后山、一处极为隐蔽的位置。 这里恰好能透过经书阁后方的一扇高窗,清晰看到阁内情形,车身也被茂密的灌木丛完美掩藏。 当江廉时透过车窗,看到经书阁里张纯纯那抹熟悉的身影时,眉峰本能地拧起,“周书宁,你又想做什么?” 以前,周书宁就曾找人从窗户处偷拍张纯纯进入豪宅、找男人的照片,并且将图片发布网上,大肆宣扬张纯纯做小三,行为不端。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张纯纯被人肉受重伤。真相却是、张纯纯只是上门为一位行动不便的男人做推拿治疗。 周书宁听到他脱口而出的质问,心里刚刚升起的那一点点暖意瞬间冻结,心脏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泛起细密的疼痛。 哪怕她已经在努力改变,可在他心里,她和张纯纯之间,他永远会先质疑她吗? 发脾气显得她暴躁,将自己毁得面目全非。忽然,她觉得很可笑,连情绪都淡了多,别过脸去不再看他,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和失望: “多说无益,你自己看吧。” 经阁内。 张纯纯走到一处被层层书架隔绝的角落,这里僻静无人。她背对着窗户,缓缓拿出那份合同。 脸上的慈悲尽褪,不再是面对众人时的感激与喜悦,只剩下扭曲的不甘与痛苦。 十年了……整整十年…… 八岁那个雨夜,她跪在泥地里磕头求遍了全村,却凑不出一叠救妈妈的手术费,她眼睁睁看着妈妈在她怀里断气,身体一点点变冷。 从那天起,她成了野草。住在漏雨的柴房,靠着捡废品和吃百家饭过活。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烂死在那座大山里的时候,江廉时的资助来了。 那不仅仅是钱,是唯一照进她黑暗生命里的光。 她拼命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发了疯一样地读书,冬天把脚浸在刺骨的溪水里保持清醒,夏天被蚊虫咬得满身是包也不敢分心。她一步步从泥沼里爬出来,考上大学,来到京市,只为能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每个月为江廉时绣平安福,每一针都藏着她的仰望。她甚至不惜设计一次次“意外”,被人肉殴打、摔下台阶肋骨断裂……她付出了她能付出的一切,尊严、健康…… 她花了多少心血,付出了多少努力,才走到今天,让江廉时注意到她、怜惜她、信任她…… 可现在,周书宁却用这样恶毒的方式想把她打发走?送到一个看不见他的地方? 一年的时间,足以让那个男人彻底忘记她!她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谋划、所有刻骨的眷恋,都将化为泡影! 不!绝对不可以! 江哥哥是她的!是支撑她从那片烂泥里爬出来的唯一信仰!谁也不能把他从她身边夺走! 张纯纯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她迅速观察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后,走到一个木质梯凳旁,手脚利落地将其中一条凳腿的榫卯处悄悄摇松。 然后,她抱着几卷厚重的经书,面色如常地爬上梯凳,假装要去放置在高处。 就在她伸手去够书架的瞬间—— “咔嚓!”一声脆响!那被动了手脚的梯凳腿骤然断裂! 张纯纯“啊!”的惨叫着,整个人连同怀中的经书一起,骤然从近两米高的地方重重摔落在地! 她刚愈合点的肋骨又瞬间断裂,还戳破皮肤,鲜血直直流淌。 张纯纯的脸色顿时惨白如纸,额间顷刻间就疼得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但她双手紧紧攥紧着,眼中尽是坚韧。 不疼……纯纯不疼……只要能留在江哥哥身边,一切都值得! 她一边惨叫着,一边用身体护住怀中的几卷古旧经书,将它们紧紧抱在胸前。 这巨大的动静很快引来了周围的人,他们围拢过来,就见张纯纯疼得冷汗涔涔,却还强撑着想要检查怀中的经书是否完好,气若游丝地问: “经、经书……没摔坏吧?劳烦快送我去医院……我马上要出国学习,这么好的机会……咳咳……我绝不能错过。” 所有人顿时更加心疼她。 而后山,林肯车内。 经书阁里发生的一切,全被江廉时尽收眼底。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铁青。 “看清你护着的佛家妹妹,是什么样的人了吗?看清到底、谁才是恶人了吗?”周书宁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江公子,下车吧。” 江廉时回过神来,聪明如斯,自然很快意识到许多事情的真相。 他喉结滚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起身下车,对车内的她沉声道:“书宁,我去处理点事,等我回来。” 周书宁看着他冷肃的身形,那过于冷硬的深邃轮廓,永远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她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带着苦涩、荒凉: “不必了,你走吧。” “缘起缘灭,皆是空幻。或许……从一开始,我们就不适合。” 最后一句话,轻得仿佛飘散在风里,没有人能听见。 她眼底再没有之前的炽热与执念,只剩下被彻底伤透后的平静。 这颗千疮百孔的心,似乎从刚才那一刻,就更冷了。 江廉时身躯微顿一顿,看着她苍白而疏离的侧脸,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他心头莫名一紧,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流逝。 但加长林肯已经启动,绝尘而去。 车内,陈经在前座目睹全程,看到了江廉时态度的彻底转变,内心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这个罗摇,竟然只用一天时间,就干净利落地解决张纯纯! 他还以为她会拖延,以为她会以此拿捏二小姐,但眼下看……是他们误会了!这根本不是他最初设想的心机女! 回到周家,陈经第一时间开车前往公司,立即去找周二公子! 第27章 看见她的与众不同 纯黑色调的办公室。 陈经将整理好的录像和自己的观察报告呈上,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二少爷,我们可能都误会她了!罗摇她今天的所作所为,远超一个普通月嫂!甚至和我们预期的完全不一样!” “她竟然真的有办法引导小姐平复情绪,看进去一些大道理!她是真真切切关心小姐!她想出来的办法还一针见血!一点也不拖泥……” 他越说越激动,一整个赞不绝口,滔滔不停。 周湛深的目光落向屏幕,定格在罗摇那张始终沉静的脸上。 女生永远眼神清澈,举止从容,四两拨千斤,游刃有余。 那个持续数月的僵局,竟就这么被她化解? 周湛深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起墨色钢笔。 这个罗摇,确实……有用。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轻轻叩响。另一个助理拿着一叠资料快步走进: “二公子,陈助理,这是昨晚的跟踪报告。” “她回了趟家后,为找到最佳观测点,在雨中徒步勘察近三个小时,才找到那条隐秘的废弃山路。” 周湛深接过文件,一页页翻看。 照片,雨夜里,或是罗摇骑着那辆破旧的电动车,单薄的身影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或是她浑身湿透地在漆黑的山林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踮着脚四处张望。或是走泥泞的山路,泥水溅满她的裤腿,湿透的发丝紧紧黏在那小巧苍白的脸颊上。 甚至是回周家前,她还找了个水潭,就着冰冷的雨水,仔细搓洗裤腿和鞋底的泥污,生怕泥泞和脚底、弄脏周家的一块砖。 周湛深的视线,久久凝视照片里那个狼狈却坚定的身影。 那双惯常噙着冰冷、和根深蒂固审视的黑眸,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良久,他起身。 “备车,回周家。” 周家。 秋日的夕阳为庭院镀上一层暖金色。 回来后,周书宁便从腕间取下那条她常戴的、光泽温润的珍珠手链,不由分说塞到罗摇手里。 “罗摇,今天真的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想出这样的办法,我恐怕永远没法澄清自己。你快些去休息。” 不用罗摇说,她也知道那个方案是罗摇绞尽脑汁、殚精竭虑的成果。她是真心感激,只是此刻心力交瘁。 “今天我有些累了,想和阿瑾单独待会儿,改天再向你道谢。” 说完,她便接过小婴儿进了主卧,从里轻轻将门关上。 罗摇理解她的情绪,看似解决了张纯纯,实际上,周书宁和江廉时之间真正的感情问题,才浮出水面。 一个太过冷淡、公事公办。 一个从小被溺爱,习惯了被捧在手心,热情以待。 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其实恐怕从婚前就存在问题。到底是不是真的适合,这需要周书宁自己想通。 这种情况下,也是最好的培养母子感情的时候。 罗摇没有打扰,她看了眼手里的珍珠手链,没有戴上,而是仔细用手帕包好,妥善放入口袋。 走出不两步,是隔壁的婴儿房。 张姨正对着吸尘器叹气:“这进口的实木地板纹路太深,吸尘器和洗地机都清理不彻底,小少爷最近呼吸又敏感……” “张姨,您去休息,我来处理。”罗摇立即上前,接过她手中的吸尘器。 张姨捶了捶腰,连忙拒绝:“哎,罗小姐,小姐不是让你去休息吗……” “没事,拿着这么高的薪水,不让我多做点事,我心里不踏实。”罗摇浅笑,又对她说:“而且之前您提点我,我还没谢谢您呢。” 江廉时来那天早上,所有人都胆颤心惊,只有张姨敢鼓起勇气低声对她说明情况。 张姨怔了怔,没想到那么一句简单的提醒,这姑娘竟一直放在心上。在这座大宅里,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懂得感恩的年轻人了。 而且所有人都想法设法的偷懒,就她…… 拗不过罗摇,张姨离开。 罗摇检查了下地面,这些地板一看就价值不菲,精致绝伦,是她和姐姐做梦也想象不出来的款式。 要是护理不当,该多可惜。 她关掉嘈杂的机器,找来几块细软的白棉布,用温水浸湿、拧干。 随后,她直接跪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将布紧紧裹在指间,沿着木质纹理的走向,一寸一寸,用力又细心地擦拭那些机器难以触及的深邃缝隙。 周湛深回来,路过花园时,目光不经意掠过婴儿房的露台—— 暖金色的夕晖中,那个单薄的身影正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清理微小的尘埃。 不知她擦了多久,额头已遍布细细的汗珠,偶尔一颗顺着脸颊滚落,凝聚在下巴处。她似感觉到,赶紧抬起手、用自己的衣袖擦去,生怕汗粒脏了地板。 连她跪过的地方,每挪动开一步,她也会弯着腰、仔仔细细再擦上几遍,还低声说: “请你们要干干净净乖乖的,这才是你们该有的样子。” 周湛深脚步顿住。他见过无数人用顶级设备清扫这栋宅子,却是第一次见到、有人那般真正用心的跪着对待一片地板。 那些终日被他们踩在脚下、从不正眼相看的物,在她眼中,似乎都是珍贵无比的稀世珠宝。 这与他预想的心机女形象,的确截然不同。 罗摇察觉到那道不容忽视的视线,动作一顿,抬起头,便直直撞上花园外男人的目光。 是二公子。 花园里,原本在打理杂物的佣人们立刻噤声,悄然退散。 周湛深踏着青石小道,伫立到婴儿房外的花园。 夕阳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几乎将跪在地上的罗摇完全笼罩。 “等会儿去找法务部,签正式聘用合同。”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罗摇微微一怔,眼中随即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喜。 所以,她终于通过了他严苛的考核? “只要安分守己,”他垂眸,目光扫过她因持续用力而泛红破皮的手指关节,“周家不会亏待你。” 话锋一转,语气里又多了几分警示:“但别动不该动的心思。希望你能永远保持你的本分,谨记你的身份。” 他转身离开,走出几步,似想起什么,脚步微顿,丢下一句: “以后回家,车费找王妈报销。” 语气随意得像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挺拔冷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周夫人从廊柱后笑着踱步出来,唇角噙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难得难得哟。报销车费?湛深,我可从没见你对哪个女佣这么‘上心’,你该不会是看上这个小月嫂了吧?” 周湛深停下脚步,侧脸的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硬,“慎言。你觉得,我会对一个贫酸的下层人动感情?” 不过是周家需要能做事的人,她恰好有点用处,仅此而已。 喜欢罗摇,永远不可能。 “书宁有人照顾,我正好可以专注集团的事。”他声音里不含一丝温度,迈开长腿离开。 周夫人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早已习惯子女的冷漠,脸上的笑意还渐渐加深,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第28章 豪门三公子的侵犯 而婴儿房内,罗摇还保持着跪地擦地板的姿势,膝盖有些发麻,却丝毫无法冲散心头的激动。 转正了!意味着她可以拿到接下来两个月的高额月薪! 车费还能报销!她第一个念头是又多了一笔钱,可以省着买将来改造房子的一袋水泥,但是转念一想,周家的报销程序很正规,需要发票,所以她只能坐车…… 那以后她就再也不用淋雨了,她也可以坐进有暖气的温暖车子里…… 第一次,遇到这么好的待遇!也代表着她总算凭自己的本事,挣到了周二公子的认可、和留下来的机会! 她迫不及待想回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姐姐。 因为这份欣喜,她更加用心,不仅将婴儿房的地板擦得光可鉴人,连带着周书宁居住区外的整条走廊,她都仔仔细细地清理了一遍。 忙完一切,已是夜深。 罗摇揉了揉发酸的手臂,快步赶回佣人房。 只是、在路过一条连接主宅与佣人偏院的长长回廊时、突然—— 一股强大的力量从侧面袭来!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捂住她的嘴! 天旋地转间,她已被狠狠拽进一个堆放杂物的空房间,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震得她眼前发黑。 “唔!”罗摇在极致的恐惧中,双腿乱蹬,条件反射张口就要咬那只铁钳般的手。 但男人那只大手竟主动松开,转而狠狠扣住她纤细的腰肢,几乎要将她钉死在墙壁与他的圈禁之中;另一只冰冷的手,则强硬地抬起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 映入罗摇眼帘的,是一张过分俊美却写满阴鸷的脸。 男人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穿着松垮的酒红色丝绸衬衫,领口大敞,露出精致的锁骨,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与危险的侵略性。 他是…… 罗摇突然想起之前张姨提点过她的话:“周大公子、周二公子都很可怕,但周三公子,你也一定要提防着,他最喜欢你这种水灵灵的小姑娘,换女人如衣服……” 是周三公子,周错! 周错那双狭长的凤目微微眯起,眼底深处似乎始终凝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猩红,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他幽幽地打量着被控制着的猎物。 “小脸……长得倒是好看。” “身材,倒也不错。” 他低哑的声音含着酒后的慵懒,那冰凉的指尖还轻佻地划过她的脸颊,又滑至她的锁骨处。 突然!他大手忽地摁住她,就像野兽摁住猎物咽喉般。 “给我暖暖床,够资格了。” 话落,他已俯身,带着酒气的灼热呼吸狠狠压下—— 罗摇鼻息间全是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她猛地偏头躲开。 男人的唇瓣擦过她的耳廓,羞愤和恐惧让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放开我!”她双手死死抵住男人沉重的胸膛,指甲几乎要隔着单薄的衬衫陷进他的皮肉,“周三公子!我是大小姐的月嫂!请你自重!” “嘶——”周错吃痛,垂眸看了眼胸膛上的掐痕,眼底的玩味更浓,“小野猫,爪子挺利。” 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就着她推拒的力道,高大的身躯将她更紧地压向墙壁,那滚碳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垂,气息灼人: “你费尽心机混进周家,不就是想爬上我们的床吗?嗯?” “周商懿,你染指不得。” “周湛深……”他在他耳边嗤笑一声,“那可更不是个会对女人动情的机器。” “识趣点,本少爷难得对你有点兴致。别扫兴!” 话毕,他将她的两只手狠狠按压在她头顶,另一只大手,不规矩地在一颗一颗、开始解她的纽扣。 外面的保姆服纽扣解开,里面还是她为了方便而穿着的紧身衣,曲线毕露。 “啧,倒是比看上去更有料。”周错玩味,大手就要抬起。 罗摇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崩断! 她不再犹豫,屈起膝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腰腹之下最脆弱的地方狠狠顶去! 周错闷哼一声,钳制骤然一松。 罗摇趁机猛地将他推开,踉跄着退到墙角,双手紧紧抓住自己被扯得凌乱的衣领。 她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宁为玉碎的决绝。 “周三公子!你以为每个进入周家的人,都和你想象的一样龌龊吗? 那是你以为!我只是一个月嫂,只想做好我份内的事,拿到我该得的工资。请你放我出去!否则——” 她一只手迅速摸到身后杂物架上一个生锈的金属摆件,尖锐的一端死死抵住自己纤细的脖颈: “我就是死在这里,也绝不会让你得逞!” 她的声音明明发颤,却字字清晰。 周错已稳住身形,他垂眸,打量着她颤抖却坚定的手,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是玉石俱焚的决然,不是作假。 “呵!”周错唇角勾起一抹更深、更冷的弧度。 “爬上我的床,不比伺候一个奶娃娃强?” “还是你以为、靠着点小聪明、解决了江廉时的麻烦,就能站稳脚跟了?” 他逼近,声音低沉而残忍,如同毒蛇吐信: “从今天起,书宁的重心更会放在育儿教养上。婴教理论、外语启蒙、潜能开发……你、一个侥幸混进来的乡下丫头,懂吗?” “周湛深,最看重实际价值,等他发现你连这些最基础的东西都做不好,你以为他还会认可你?” “解决一个张纯纯,只代表你玩弄心术有一套。接下来的日子,没有我的帮助,你在这周家,活不下去!” 他死死盯着她,如同看着爪下无力逃脱的猎物,语气充满了恶意的笃定: “小白兔,你迟早会来求我。到时候……我可没现在这么好的脾气。” 在他说话的间隙,罗摇已步步后退到门边。 “那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三公子费心!” 话落,“咔嚓”一声,她打开门便急冲出去,头也不回的慌张往外跑。 周错望着她逃离的方向,没有追,眼底那抹猩红反而更浓。 逃?周家就这么大,能逃到哪儿去,又能逃多久? 第29章 豪门里的育儿高要求 夜更深了。 罗摇一路奔回佣人房,紧紧关上门,反锁,随后又用尽全身力气,将桌椅、矮柜,所有能移动的东西全都死死抵在门后。 她才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还是没法平静下来,罗摇又踉跄着走进狭小的浴室,拧开水龙头,用冰冷刺骨的水一遍遍冲洗着脸颊、脖颈、以及被他触碰过的每一寸皮肤,直到皮肤泛红、麻木,那股难受的触感和恐惧才被稍稍压下。 镜子里,罗摇看到自己苍白的脸色,一双眼睛惊魂未定;手臂上之前被周书宁和李莉弄出的旧伤也崩裂,鲜血混着水珠蜿蜒而下,后背还传来阵阵撞击后的闷痛。 一身伤痕,新旧交错。 这个金碧辉煌的豪门,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可怕。 当年姐姐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就是这样的害怕、无助吧?不……那时候的姐姐比她还小,还被锁在密闭的车厢,逃无可逃,是怎样的痛苦和绝望…… 不行! 姐姐已经毁了,她绝不能出任何事!她要好好的活着,才能照顾姐姐! 罗摇猛地关掉水,胡乱擦干身体,回到房间,她赶紧从随身行李的最底层翻出几本已被翻得卷边的书,《婴幼儿早期教育》、《蒙台梭利教育法》…… 周家,冷漠审视的二公子,视她如玩物的三公子…… 她很清楚,他们都不会轻易放过她。 唯有照顾好小公子,才是她在这个复杂的豪门立足的唯一浮木。 这一整夜,罗摇没有回去看姐姐,她很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露馅,从而引起姐姐不好的回忆。只能自己裹紧单薄的被子,就着昏暗的小夜灯,一字一句啃读那些艰涩的专业书籍,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与无助,都埋藏在书里。 清晨六点。 晨光初露,却驱不散周家庄园的冰冷气息。 在总管家对数百名女佣的训话结束后,王妈果然拿着一份文件,径直走到罗摇面前。 “罗摇,从今天起,由你全权负责小公子的饮食起居和安危。” 罗摇接过文件,已经恢复平常的冷静,看不出丝毫昨晚的狼狈。 她翻开,就见文件上面清晰罗列着一串串清单,从晨教到晚抚等,排得满满当当,详细缜密。 而排在第一的:《蒙氏婴幼儿感官花园晨间课程》。 王妈审视着她,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有什么问题,现在提,还来得及。” 站在一旁的李莉更是忍不住发出一声冷哼,眼神里写满了不屑。 这么专业的事,贵族的婴儿教育方式,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穷乡僻壤爬出来的野丫头,怎么可能胜任?怎么会懂?想取代她李莉的位置,简直痴人说梦! 等会儿照顾不好小公子,惹怒二公子和夫人先生,有得她受的! 就连远处那栋巍峨奢侈的法式主楼。 餐厅内,长长的餐桌铺着雪白桌布,银质餐具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冷硬光泽。 周大先生面无表情地翻阅财经报纸,周夫人眼眶微红切割牛排,周湛深冷漠品着黑咖啡,周灿则翘着二郎腿,指尖在手机屏幕上烦躁地滑动。 周书宁也在,但她沉默地坐着,面前的早餐几乎未动,不知是谁惹她生了气,原本书香气的眉间笼罩着一层不悦。 偌大的餐厅,显然刚爆发过一次争论争吵,没有一人交谈,每个人之间仿佛都隔着一层无形的冰墙,逼仄、凝重、压抑,疏离。 直到外面的动静响起,他们的目光全穿透落地窗,落在外面那抹身影上。 是在审视罗摇,审视那个小小的月嫂第一天全职带孩子,到底水平几何。 空气里流淌着豪门的高高在上与评估。 外面。 罗摇合上文件,迎上王妈的目光,眼神澄澈而坚定:“谢谢王妈关心。我没有问题,会努力做好。” 很快,花园,一处专为小公子打造的恒温玻璃花房。 圆形的玻璃建筑里,各式各样珍贵的鲜花盛放,恍若一个艺术中心。四周玻璃幕墙挡住秋冬的风,头顶敞开的穹顶设计,又可撒落下柔和明亮的天光。 罗摇换了套柔软的米色月嫂服,双手经过严格消毒,抱着婴儿前来。 她将婴儿轻柔地放在铺着无菌软垫的评估区,待他适应环境后,才开始专业的评估: 用专业级的黑白视觉刺激卡在25厘米处观察注视时间; 在视线外用50分贝的八音筒摇铃测试听觉反应; 蒙台梭利光影装置观察眼外肌协调能力; 每一项,她都认真记录每个数据,绘制成精细的波动图表。 待每日评估结束后,罗摇又取来三块经过严格消毒、温度适宜的标准材质布:纯棉、真丝、天鹅绒。 然后,她先用自己温暖的手指,极其轻柔地触碰婴儿的手背。 待婴儿放松后,才用棉布轻轻拂过他的掌心,并用轻声的声音说:“棉布,干燥的。” 紧接着,她换上冰凉的真丝,同时说道:“真丝,凉爽的。” 最后是天鹅绒:“天鹅绒,柔软的。” 她语音的节奏、轻重,与手下传递的触感完美同步,在描述“干燥”时,声音平稳;描述“凉爽”时,音调清亮;描述“柔软”时,语气温柔绵长。 全程耐心温柔,不骄不躁。 玻璃花房外,李莉和几个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佣人,只觉得被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甩在脸上。 这是全套的NBAS加蒙台梭利氏教学法,为孩子的大脑同时建立“触觉感受”与“语言描述”的最初神经连接,是一种极为前沿的“多感官整合”刺激法,通常只有顶尖医院的发育行为儿科专家才会做! 小小的罗摇,一个妄图混入豪门攀权附贵、心术不正的狐狸精,竟然会!还那么专业! 而且,不仅于此—— 花房里,罗摇还精准地注意到,婴儿在她精准的引导下,只是平静地躺着,反应微弱,仿佛对这些标准化的刺激早已习惯,甚至麻木。 罗摇皱眉,心里有些无奈。 这些培训方式,看似十分高端,实则每天按部就班,太过公事公办。 小婴儿似乎从小拥有一切,但从胎教开始,就每天日复一日接受着各种“高端”却冰冷的训练。 这么下去,又会培养出一个无情冰冷的机器。 第30章 三公子步步紧逼! 罗摇无声叹息,先完成雇主的全套安排后,才不禁轻轻抱起婴儿,走到一丛盛放的玫瑰前。 “你看,花儿在努力绽放呢。”她的声音轻得像在吟诗,想让自然的气息感染他。 抱着他去看叶片上滚动的露珠,轻声说:“看,露珠在滑滑梯。” 她又引导他观察叶子上爬行的小瓢虫,充满好奇地说:“瞧,它有七颗星星做的新衣裳。” 这一刻,她不再是一个执行课程的月嫂,而是真心的想将整个鲜活的世界,温柔地、生动地“翻译”给这个初生的小生命。 婴儿在她怀里,终于发出了今天第一声愉悦的“咿呀”声,小手小脚也开始有了更主动的舞动。 餐厅里,巨大的落地窗后。 “天!”周夫人脸上的表情终于破冰,眼底第一个漾开惊喜:“她的操作那么规范!还有一套独特的属于她的方式!我从来没见瑾儿那么活泼过! 天呐……我周家真是捡到宝了!当初力排众议留下她做月嫂,果然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阿深,书宁,你们说是吧?” 周湛深的目光穿透冰冷的玻璃,停留在那个白色身影上。 她的确足够专业,甚至专业得超乎想象。但更触动人的是、她不是在公事公办完成任务,而是在用整个心灵,与那个初生的小生命对话。 罗摇、这个月嫂,至少目前看及格。 周灿也多看了几眼,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在一个小女佣身上感受到了一股纯真、质朴、阳光般的感染力和善良,就像当初那个小雪灾仙女一样。 不不不……罗摇那个发狠自残的女人,怎么可能是仙女小雪灾呢?小雪灾是比她更更善良更更单纯的存在。 “不吃了。”他起身就走,没再多看罗摇一眼,出去后就点开手机微信,开始给李屹夺命连环丢炸弹: “/炸弹!还没线索吗!” “/炸弹!找啊!今年再找不出小雪灾,我就带着你们一起去那座大山定居!” “/炸弹!到时候一起住牛棚!养鸡养猪!” 周书宁则没看自己的母亲一眼,冷冷淡淡起身,“我去跟罗摇学学。” 现在她唯一想的,就是把瑾儿照顾好。 想起什么,她又道:“二哥,一起去,你之前克扣罗摇的奖金,是不是该有说法?” 周湛深未置可否,只是用餐巾擦拭后起身,算是默许。 恒温花园艺术中心里。 罗摇并不知道众人来了,她抱着小婴儿走啊走,只想让他感受到活力与爱。 小时候,她和姐姐的童年,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的呵护与爱,后来做了月嫂,她便想尽自己全力、让她接触到的每个孩子,都能多一分温暖。 然而,就在她走过一株巨大的天堂鸟绿植,踏入一个相对僻静的死角时—— 一只滚烫的大手猛地从身后袭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紧紧掐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罗摇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她缓缓回头,就见是周三公子隐在光线暗淡里,巨大的叶子挡住了那高大邪狷的身躯。 他凝着她,嘴角勾着危险又玩味的笑: “你说……”他俯身,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声音如毒蛇吐信,“当他们所有人看到,你一边抱着这个小崽子,一边在这里……不知廉耻地勾引我,会是什么后果?” 罗摇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恐惧瞬间扼住了她的喉咙。 是了,这里四面都是玻璃,外面的人只要仔细看,就很容易发现他们! 一旦他们看到她和周三公子贴在一起,到时候,不论他人品如何,豪门里的人都会认定她是一个不检点的人,或者是个祸水。 他们会打发她走……没有人会再容忍她留在小公子身边…… “小白兔,你最好……别动。”周错的警告带着狎昵的意味,那只掐在她腰侧的手,指腹甚至开始暧昧地摩挲,并试图从她衣摆的下缘钻进去。 他眼中是全然掌控的肆意,像一头雄狮,好整以暇地欣赏着爪下猎物那绝望的颤抖、惊惶的眼神。 就在这时、“哒、哒、哒——” 还有脚步声传来,是好几个人朝着这个方向走来了!伴随着周书宁清晰的声音: “二哥,什么一言九鼎,扣的奖金不退,那罗摇今天表现得很好,是不是该赏?周家可一向奖罚分明。” 连周湛深也过来了! 罗摇紧张得几乎要窒息,冰冷的恐惧沿着脊椎蔓延。 偏偏周错还紧紧扣着她的腰肢,让她的身体后背完全贴在他的身躯上,隔着衣服,她都能感觉到男人身躯的危险轮廓。 他垂首,在她耳边轻轻吹了口灼气:“小白兔,选吧,是现在要……还是晚上?嗯?” 这是给她两个选择。 要么现在被周湛深等人发现,要么她妥协,晚上主动去找他…… 不管做出哪个选择,都是万劫不复。 不……不可以…… 眼看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有影子投射在她视野可见的范围地面。电光火石间,罗摇忽然想到了什么—— 第31章 豪门里分内的事 她非但没有挣脱,反而就着他钳制的力道,顺势转了个身,变成了与周三公子面对面! 同时,她提高音量,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咦?周三公子,您怎么在这儿?” 她随即低下头,对着怀里的婴儿,语气轻快地说:“小公子,您看,是谁来啦?” “是你三舅舅喔~三叔肯定是特意来看你的,还给你带了有趣的礼物,是不是呀?” 她的声音不大,却又坦坦荡荡。 一瞬间! 仿佛有无形的聚光灯打在这个角落。 刚走过来的周湛深、周书宁,以及在他们跟随的几个秘书保镖,脚步齐齐顿住,目光锐利地落向角落处。 周错的脸色顿时黑了。 他没想到,这只兔子敢如此反击! 众目睽睽,他只能在众人看过来之前,大手不得不从那盈盈一握的腰间收回,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懒洋洋地瞥了眼小婴儿: “路过,顺便看看我这小外甥。至于礼物……” 他的目光转向玻璃外面走来的周湛深和周书宁,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漠与疏离,“想必二哥和书宁,也不稀罕。” 说完,他迈步往外走。 在与罗摇擦肩而过的瞬间,罗摇听到一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冰冷而充满威胁的低语,钻入她的耳膜: “狡黠的小东西,我们、很快会再见。” 罗摇抱着婴儿的手指不受自控缩了缩。 周三公子的警告,绝对不是口头说说,她不仅要照顾好小婴儿,还得随时应对周错带来的危险…… 罗摇心里忐忑,但表面不敢露出任何破绽,只冷静地抱着小婴儿,语气轻松道: “小公子,跟三舅舅挥挥呀~说再见~”最好再也不见! 花房外。 周错走出来后,周湛深高大挺拔的身躯向左一步,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精准拦住他的去路。 “离阿瑾远些!”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淬冰般的冷意,仿佛面对的不是血脉相连的弟弟,而是某个需要彻底远离清除的毒瘴。 周错脚步一顿,非但不恼,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他唇角勾起一抹邪气的弧度,竟朝着周湛深又逼近两步。 直到两人鞋尖相抵,温热的呼吸纠缠在一起,他还微微前倾,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离他远些……难道,离你近些么?嗯?” 说话间,他目光故意在周湛深冷峻的脸上流转,那上扬的尾音刻意拉长,挑衅又缱绻,充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周湛深下颌线骤然绷紧,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弃,从齿缝挤出一个冰冷的字:“滚。” 周错低低笑了一声,懒洋洋的瞧着他,吐出评价:“啧,二哥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意思。” 说话间,他抬起手,指尖若有意无意地划过周湛深的领带,“白长了一副这么好的身材,真是……暴殄天物。” 周湛深的眉头骤然锁紧,猛地扣紧他的手腕,狠狠一推: “脏!” 话落,他随即从西装口袋抽出方巾,当着周错的面,擦拭刚才被他触碰过的领带、大手,最后将方巾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周错看着腕间的红痕,不怒反笑:“二哥碰过的地方……我倒觉得,很干净。” 说完转身离去,步伐慵懒却带着挑衅的节奏。走出几步又回头,对周湛深举了举自己被捏红的手腕: “这个颜色,很配我今天的心情。” 这才真正消失在走廊尽头。 周湛深额间的青筋都明显跳了跳。 周书宁对这样的场景倒是早已习惯,她懒得理会两人之间的暗流,快步走到罗摇身边,脸上带着由衷的喜欢: “罗摇,你做得太好了,是我见过最好的月嫂!”她说着,目光转向周湛深,带着一丝维护:“二哥,你刚才不是说了,要给罗摇发五万奖金吗?” 上次罗摇的奖金被他扣了,她必须帮忙争取回来。罗摇对她好,她得还。 周湛深的目光落在罗摇身上,方才与周错对峙时的冷厉已尽数收敛,恢复了平日里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淡淡应一声:“嗯。”算是确认。 “走,罗摇,快跟我回房,仔细教教我,怎么才能把瑾儿带得这么好。”现在孩子,就是她的全部! 周书宁完成目的后,毕竟还在月子里,很快拉着罗摇进入室内。 罗摇也全程眼观鼻,鼻观心,对刚才那两位公子之间剑拔弩张的诡异氛围只当做全然未见。 离开前,她抱着柔软的婴儿,转向周湛深深深地、郑重地、诚恳地鞠了一躬:“谢谢二公子!” 没有任何的卑微讨好,也不是任何谄媚,而是由衷的感激。 虽然这位二公子总是面容冷峻,要求常常严苛得近乎不近人情,但他赏罚分明,就说明并不是坏人。 她很懂知足,脸上洋溢着真诚的浅笑,仿若之前他的刁难与严苛全都不曾存在。 周湛深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眼神深邃。 直到她们离开后,一直静候在旁的陈经这才上前,担忧道:“二公子,三少爷他绝对不是会主动来看小公子的人!分明是盯上罗摇了!她一个小姑娘,无依无靠的,要不要……我们暗中帮衬一下?” “不必。”周湛深当然敏锐察觉到罗摇的衣角微乱,但声线一如既往的冷硬,不带丝毫情绪,“在周家做事,应对各种人和事,是她的本分。” 他语气平淡,如同在陈述一条铁律,“若连这点风雨都处理不了,日后如何护阿瑾周全?” 况且……正巧看看她的她品性、抉择。 周湛深转身离开,又盯陈经一眼,带着警示: “做好你分内的事。一个微不足道的月嫂,不值得你,更不值得我上心。” 区区月嫂而已。 陈经看着自家二公子那冷硬决绝、仿佛对世间万事万物都冷漠无情的背影,难得低声嘟哝了一句:“您就接着傲吧~我看您哪天比我还急!” 他总有种直觉,罗摇来到周家后,这个表面平静、内里早已冰封凝固的深宅豪门,似乎会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32章 豪门世家有多无情 而罗摇和周书宁刚回到主卧,周夫人就带着王妈等人走进来,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书宁,廉时还在大门外等着,从黎明上五点等到现在,足足六个小时。他母亲也在,带着满满一车孩子的玩具,你确定不见一见?” 周夫人声音尽量温和,轻声劝道:“有什么事和要求,现在可以好好谈条件,其实江廉时已经算不错……” “行了!”周书宁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凝固,猛地打断母亲的话,又变得任性动怒,冷漠盯着她: “你那套阖家团圆包饺子的戏码,我已经听够了。说到底你根本就不懂我,你恐怕不是我的母亲,而是江廉时的母亲!你眼里想得也永远只有江周两家的利益!” “书宁……”周夫人还想再说什么,但周书宁已经将她推了出去,“砰”的一声关上门。 周夫人愣在门外,眼眶微微泛红,哪怕王妈上前递手帕,她也只是轻轻摇头。 她不明白,事情明明处理到如今的地步,张纯纯也被解决,书宁不是应该开心么?怎么反而脾气更怪了?她们母女的关系,怎么也越来越恶劣? 连跟在她身后的王妈等人,全庄园上下,也完全是一头雾水。 房内。 只剩下两人,小婴儿也陷入熟睡之中,气氛宁静又压抑。 罗摇抱着软乎乎的孩子,轻声问:“周小姐,您打算一直和江公子这么僵着?” 周书宁眼眶倏地红了:“怎么?连你也要劝我吗?” “他不过是从黎明五点,等在现在11点,就很苦了么?那当初的我呢?那些数不清的日日夜夜,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婚后,他永远有忙不完的公事。我常常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卧室,从天光微暗,盼到夜深人静。” “后来,张纯纯出现后,他更是整夜整夜不归家。我知道凌晨三点的风有多冷,我亲眼见证了每一个小时的夜色如何褪去,启明星到底是几点升起……” 提起这些,周书宁的眼圈愈发红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那种被全世界遗忘的滋味,他尝过吗?如今我让他等着,我没错。让他等多久,他都应该受着!” 罗摇对这毫不反对,“当然,周小姐说得对,冷落他一年、两年、三年,都是应该的。如果是我的话,我还要让他跪榴莲、跪键盘,说一百遍宝宝我错了,才能原谅他呢。” 她的语气轻松俏皮,带着玩笑。 周书宁看她感同身受的模样,原本紧绷的心弦,竟莫名放松了几分。 “不过……小姐也不仅仅只是单纯想赌气、报复吧?”罗摇话锋一转,精准地直击要害。 “如果是单纯赌气,您从昨天到今天,情绪不会这么低迷。” 罗摇轻声分析,“周小姐以为,揭穿真相的那一刻,能看到江公子痛哭流涕,下跪认错,好好地弥补您、珍惜您。 可是昨天江公子表现得十分平淡,甚至第一时间不是道歉,而是离开去处理事务。” “在那一刻,周小姐肯定突然顿悟明白——江公子的性格,从来都是公事公办,永远不会给你家人般的宠溺、呵护。” “所以,您一边放不下那段从青梅竹马时就仰慕的感情,一边又理智地觉得不该再继续下去,才会因此痛苦,是吗?”罗摇徐徐道来。 周书宁震惊地看着罗摇,没想到她全都看了出来。 她所有的防备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卸下,整个人无力的瘫坐在床上,眼泪无声流淌:“是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理智在告诉她,江廉时不适合她,她应该割舍掉一切,做回曾经那个明珠熠熠的周家大小姐。 可是情绪又在拉扯着,那个永远公正严明、看一眼就心动的男人……就这么结束吗…… 结束,心就像被撕裂般疼痛。 继续,是重新踏入那个冰冷孤寂的深渊。 “我选不出来……我真的选不出来……” “而且你知道吗?”周书宁哽咽崩溃地诉说,“我的哥哥们有多可恶!江廉时欺负我,他们可以找上门揍人,但我今早说不想复合,是因为江廉时太忙公务,太公事公办。 二哥竟然说我任性,说我该长大了……还说什么男人忙公事是好事,他们的眼里就只有钱钱钱!那妻子就活该被冷落吗?” “还有母亲……她竟然对我说: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只要他没出轨、他心里还爱着我,这已经是最大的幸福……她说我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要懂得知足……” “他们全都不懂我!全都只知道让我妥协,让我见好就收,阖家团圆!” 没有人懂她的苦痛,她自己一个人在苦苦煎熬着这些情绪。 罗摇原以为让周书宁冷静思考一晚,会想出什么答案,却没想到她还是痛苦不堪,这对月子极其不利。 她也忘了,每个陷入感情里的人,总是会被情绪折磨得支离破碎、遍体鳞伤。 她将熟睡的小婴儿轻轻放入摇篮里,才心疼又耐心温和地引导: “周小姐,既然这么痛苦,为什么要逼着自己做选择呢? 做选择的人,不应该是您,而应该是江家。” 周书宁抬起朦胧的泪眼,有些迷茫。 罗摇引导:“现在错的人是江家,是江公子识人不清、还处事不当、让您受了委屈。 您应该把事情大大方方、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让他自己来做选择。 如果他在乎您,自然会为了您而做出改变,学着妥协,学着温暖。 如果他做不到,在伤害了您之后,仍旧理所当然地保持冷淡,那说明他对您的重视不过如此。既然如此,您又为什么要因为这样一个不够爱您的人而痛苦呢?” 周书宁的眼睛忽然渐渐清明,是啊……她怎么从来没想过……还可以把选择权交给江廉时…… “罗摇,我发现我自己真是急到犯猪蠢了……”她擦着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才站起身走到梳妆镜前坐下,“帮我整理下,我去和他谈谈。” 第33章 豪门主母的苦难 罗摇轻柔地为她整理着凌乱的发丝,又顺势引导: “既然主动权在您手里,我们不妨把眼光放得更远一些——不仅仅考虑您和江公子的关系,也想想小公子的未来。” “我有一个朋友,她从小出生,父母就抛下她远走他方。即便一年打来一次电话,听筒那段传来的也永远是父母无止境的争吵、和互相仇恨。” 罗摇的声音很轻很轻,徐徐讲着,让人代入其中。 “过年时,别的家庭一家团聚,她只能一个人躲在漏雨的阁楼里,听着外面热闹又孤寂的鞭炮声。” “读书时,全班都要写《我的家庭》。她盯着作文本看了一整天,却无从下笔,交了一张白纸。” “每次路过游乐场,看到有孩子被父母牵着手,她都要站在栏杆外看好久好久……因为那是她永远得不到的温暖。” 罗摇眼神微微飘远,仿佛在回忆一个很远的故事,但又很快转入重点: “如果您和江公子离婚后关系闹得很僵,那小小的公子,以后要面对的便会是这种局面。 哪怕再有权有势,没有父母,在学校里永远会成为同学们嘲笑的焦点。” 周书宁的目光落在摇篮里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婴儿身上,手心不自觉地攥紧。 其实当年世界,风气总是鼓吹着女性特地独行,鼓吹女性一切都要只为自己考虑。 可罗摇并不完全认同。 如果没有结婚,一个女生当然可以随心所欲,活得潇洒自在。 可一旦结了婚,生下孩子,将一个小生命带到这世上,就自然而然地承担起了一份作为母亲的责任。 这不是说要一味忍气吞声,而是应该在最大的智慧与睿智里,尽量给孩子一个温馨的童年,一个至少不是冷冰冰的、充满恨意和痛苦的成长生态。 只是这些道理说出来,周书宁是听不进去的,所以罗摇只能委婉地说: “父母离婚不可怕,可怕的是孩子被迫成为父母仇恨的延续。 其实,即便您选择分开,他的爷爷奶奶、亲生父亲,依然会是疼爱小公子的人。 甚至江家无他房,小公子将来还可以继承江家的部分家业。 即便您不看重那些所谓的利益,但多一个人宠爱小公子,小公子在这个世界上就会多一分爱意、一分温暖。” 而不是像她和姐姐一样,从小到大,没有得到过任何人的疼爱……那时候寄人篱下在叔叔家,受了委屈躲被窝里哭时,就曾想、哪怕是有一个人……仅仅是一个人疼着她们、护着她们,该有多好。 可惜,她和姐姐的人生里,从来就只有自己疼自己。 “真要离婚,能和平些离最好。当然。”罗摇又适时补充说:“这一切的前提是,江家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和尊重。如果他们敷衍,那将来对孩子真诚的好也只是空谈,恩断义绝也无可厚非。” 周书宁怔怔地坐在那里,耳边反复回响着罗摇的话。 她怎会听不出来,这个年轻的月嫂,是在用一种极尽温柔的方式劝她——稍微为瑾儿想一想。 这一整夜,她想的全是自己的情绪、自己的抉择,却从未真正站在孩子的角度思考过。 她甚至想过,等会儿去谈判,自己占着理,大可高傲一些,哪怕与全世界为敌也无所谓。 可那样……孩子注定会继承她的任性与决绝,在恨意与分裂中长大。 这个小小的罗摇,明明比她还小,竟有着这样通透的格局…… “罗摇,谢谢你,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周书宁闭了闭目,再次睁开时,眼睛已变得十分平静。 罗摇给她穿了身浅青色的羊毛套装,披着同色斗篷。浅青色,温婉中不失风骨,沉静里自有力量。 当周书宁站起身时,她已经不再是那个被情绪左右的小女人,而是一个准备为自己的未来、也为孩子的未来而争取的母亲。 只是、当两人走到房门口时,周书宁看到门锁监控上,周夫人还立在外面,没有走。 那一刻,她脸上的轻松褪去,神情重新变得僵硬。 罗摇敏锐捕捉到了,先前周夫人的话、周书宁冷漠关门的动作,她全都看在眼里。 这个豪门的关系,每一处都像是个冷漠的冰窟。 并不该是这样的。 罗摇到底忍不住,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柔声开口:“周小姐,您有没有想过,兴许您的母亲和您一样,也经历过您现在这样的苦痛。甚至她经历的比你更苦更煎熬,所以才会说出那样一番话来?” 周书宁蓦然怔住。 母亲……也经历过这样的煎熬吗?和她现在一样的痛苦? 好像……是啊,她突然想起!记忆里,父亲总是朝出晚归,甚至几个月几个月不曾回家。 偌大的周家里,都是母亲在操持。 甚至六岁那年,她看到母亲独自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母亲问她:“宁宁,如果离婚了,你选爸爸还是妈妈呀……你的爸爸,好像不要我们了……” 那时年幼的她,哪里懂得母亲话里的绝望,只是天真地嚷着:“不要离婚!我会被同学笑话!我要和爸爸妈妈永远在一起!” 现在想来……兴许…… 罗摇又继续引导:“您说周夫人不理解您的痛,但您其实也不曾理解过周夫人。 您母亲与周先生应该是联姻,周先生可能从没有爱过您母亲,甚至……曾有过真正的背叛。 所以她才会以为,江公子能爱着你,愿意挽回你,对她而言,就已经是她一生也无法触及的幸福。” “她可能站在长辈的角度,用词不当,但对她那个年纪的人来说,的确认为、是把最好的结果捧给了您。” “这世界上兴许从来没有什么对错,只是角度不同。” “您看看监控里,不管您的婚姻如何,不管什么时候您什么态度,她永永远远是唯一真诚地希望您有人爱着、有人疼着的人。” 周书宁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就看到监控里的母亲。 母亲依然在门外徘徊,不时地看一眼门的方向,想再上前敲门,又怕惹她生气;不时吩咐王妈去打探下江家那边的情况,担心江家不是真诚来道歉,又担心江家真的受不了女儿的任性,就此闹崩离开…… 向来在豪门里执掌事务、雷厉风行的周夫人,此刻眉眼间尽全是小心翼翼。 第34章 会见江廉时 周书宁的心脏,忽然被揪得很紧很紧,眼眶一阵酸涩。 曾几何时,她和母亲也是那样亲密无间,去哪儿她都要母亲陪着;每次穿着礼服参加舞会,母亲总是拿着温暖的皮草,在她结束后第一时间送上; 甚至过年时每年许愿,她和哥哥们的心愿都各有不同,但每年母亲的心愿只有一个:全家人平平安安。 可结婚后,母亲一次次为江廉时说话,跑去给张纯纯钱,甚至是今天早晨劝和…… 她觉得这个母亲真是迂腐透顶,但从来没有想过深层次的原因。 “您的母亲,也曾经是一个如您一样满怀憧憬、爱哭爱闹的小女孩。”罗瑶的声音很轻:“她一路跌跌撞撞地走来,变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哪怕她自己心里早已千疮百孔,却依然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为子女遮风挡雨。哪怕受尽子女的冷漠,也从来不曾抱怨委屈,始终如一…… 她永远惦记着子女有多难受,却忘了她自己也曾是一个需要被呵护的女子……甚至在漫长冰冷的岁月里,她已习惯了无人呵护……无人疼惜……习惯了丈夫和子女们的冷脸……” “妈——” 房门突然被打开,周书宁终于忍不住,像一个几岁的孩子,突然猛地扑入周夫人的怀抱,哽咽抽噎地哭泣着,哭得像个迷路又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周夫人整个人愣在那里,身体僵硬着,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直到感受到怀中女儿颤抖的肩膀,她才本能地慌忙轻拍她的背:“宁宁不哭,告诉妈妈怎么了?是不是小罗摇欺负你了?” 话一出口又瞬间被她自己否定,小罗摇不像是会欺负人的人啊! 房间里又只有她们,那一定就是之前她劝和的事…… 周夫人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妈妈不好,是妈妈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你不想复合,那咱们就不复合了!就住在周家,妈妈保护你一辈子!” 哪怕总有一天她会死去,比孩子们先死,可在死之前,她可以护她到最后一口气咽下。 周书宁在她怀里用力摇头,声音哽咽:“不,不是妈妈的错,是我不懂事,让您担心了……” 她只顾着自己的痛苦,这么久以来,从未想过她的母亲,经历得比她更为惨痛。 她只在意自己的情感得失,竟从未真正了解过母亲。母亲总是穿着华贵的皮草,妆容精致,可此刻紧紧抱着,她才惊觉母亲华服下的身躯如此消瘦——这些年来,母亲究竟独自承受了多少? 周书宁紧紧抱着母亲,仿佛要将这些年错失的温暖一次性补回来。 周夫人这一次彻底怔住。 这真的不是梦吗?女儿在抱她?还说是她自己不懂事……说不是她的错…… 这一年来,她用尽办法帮助宁宁,可每次都是越帮越忙,弄巧成拙,换来女儿一天天的疏远。 今早提议复合时,宁宁还气得把摔了银勺子,饭也不再吃一口,就在半个小时前,还把她冷冰冰地关在门外,视若仇敌……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到女儿喊她“妈妈”,太久太久没被女儿这么撒娇地抱着…… 如果是梦也好,就这么抱着宁宁,像回到了宁宁无忧无虑的小时候。 罗摇静静站在卧室门口,远远地望着走廊上那对相拥的母女。 这一幕多么美好啊,美好得让她眼眶发热。 那么好的周夫人,如果是她的母亲,她一定会天天粘着母亲,细心呵护,说尽世上最温柔的话,舍不得让母亲受一丁点委屈。 可她在周家的这些日子,看到的却是:周大公子终日忙碌,难得归家;周二公子对母亲冷淡疏离;周四公子吊儿郎当,从不知体贴为何物;周书宁更是任性妄为,将所有的怨气都撒在母亲身上。 眼前这样母女相拥的画面,才是一个家该有的模样啊。 也许正是因为自己从未拥有过这样的温暖,所以她才在做月嫂的日子里,一次又一次去修补这样的感情。 其实……她在奢望什么呢? 她和姐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无人关爱的孩子。那些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的温暖,那些被捧在手心里疼宠的滋味,都是她们永远无法触及的梦境。 她轻轻垂眸,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开。能见证这样的温情时刻,已经是命运给予她最大的仁慈了。 过了许久,周书宁才直起身体,整理好自己的情绪:“让江廉时和江夫人进来吧,我愿意和他们好好谈谈。” 周夫人热泪盈眶,顾不得多问,连连点头:“好!王妈,快去请人!” 她望向始终静立门边的罗摇,心中了然,涌起深深的感激。 不过短短半个小时,她的女儿仿佛脱胎换骨,重获新生。 她很清楚,这些全都是罗摇的功劳。 待处理好后,一定要好好感谢罗摇! 周家会客室。 鎏金穹顶垂下璀璨的水晶灯,两侧对称摆放着鎏金扶手椅,宝蓝色的天鹅绒坐垫与室内暖金色的主调相得益彰,奢侈而庄重。 罗摇陪着周书宁走进来时,就见左侧座椅上,端坐着一位气质清冷、不苟言笑的妇人,正是江廉时的母亲陈高芝。她身着深色旗袍配披肩,发髻一丝不苟,即便静坐也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江廉时坐其后,他依旧穿着昨天那套黑色西装,但仔细看去,白色衬衫上好像染了不少血迹,身上也透着浓浓的血腥味。 眼眶下还有浓重的青黑,唇色也有些异样的苍白,显然一夜未眠。 见到周书宁进来,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动作间牵动了某处伤口,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他强忍着,目光紧紧锁在周书宁身上,喉结滚动,嘶哑地唤出声:“阿宁……” 那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紧张。 江夫人陈高芝见状,眉头微蹙,正欲开口,周书宁的目光却已率先落在了她身上。 曾经她很不喜欢这个婆婆,比起母亲的念叨,迂腐,婆婆更是冷漠得不近人情。让她学习主掌豪宅事宜,让她把所有事情必须处理得井井有条。 一旦有什么错,就会说她太过任性,丝毫没有当个妻子主母的模样。 以前她恨,可现在想来,这个婆婆整天独守空房,因为公公在十年前,一次维修古建筑的途中,不慎意外死亡。 从那以后,婆婆便以一己之力支撑着整个江家,也将所有的希望放在江廉时身上,把江廉时看成最最重要的人。 罗摇说得对,世界上没有对错,只有角度不同。 换她是婆婆,她未必会做得比婆婆好。 周书宁不禁对母亲说:“母亲,您带婆婆先去看看瑾儿吧。” 此话一出,江夫人陈高芝彻底愣在座椅上,难以置信地看着周书宁。 第35章 江公子冷漠的真实原因 她这半个月来了不下十次,次次都想看看孙子,带来无数精心挑选的礼物,却次次被周书宁下令拒之门外,不允许她接近瑾儿半步。 从孩子出生到现在,她这个做奶奶的,连孙子的一面都没瞧见! 她刚才就想骂江廉时,何必把姿态放得那么低?江廉时是被蒙蔽,但一直把张纯纯当妹妹资助,并没有出轨。 每次周书宁看到江廉时去个学校或者寺庙,就跑去大吵大闹,简直丢尽整个江家的颜面。 如果不是她自己疑神疑鬼,行事冲动,磨灭了江廉时的爱意,局面怎么可能会发展到这一步? 她的廉时有错,最多占七成,周书宁至少也占三成。 但陈高芝怎么也没想到,话还没骂出口,还没理论出个结果,周书宁,这个一向任性跋扈的儿媳妇,竟然这么平和又主动的让去看瑾儿? 不知道什么,她感觉现在的周书宁,完完全全和记忆里那个泼妇迥然不同,那气质沉静,眼神通透,像是脱胎换骨…… “走吧,让他们小情侣好好聊一聊。”周夫人走上前,挽住发懵又冷着脸的陈高芝,将她带离会客室。 室内只剩下三人。 周书宁来时想好了许多话,可真正面对江廉时,看着他苍白疲惫却依旧难掩关切的眼神,那些委屈和质问竟堵在喉咙里,难以出口。 说她很生气他昨天误会她?尤其生气他知道真相后,没有第一时间哄哄她? 那好像显得她很幼稚、很缺爱…… 罗摇本来想悄然退出去,但这个时候,就听周书宁带着依赖的声音:“小摇,你代替我,和江公子谈谈吧,我有些累了。” 说完便转过身去,走到右侧的紫檀座椅上坐下,真的有些情绪攻心,“咳咳咳”地咳嗽起来。 罗摇只得依言上前,微微挡住了江廉时投向周书宁的视线。 她开门见山,声音清晰而平静:“江公子,您昨天知道真相后,急着下车,是去处理什么事?” 江廉时的目光试图越过罗摇、看向那抹朝思暮想的身影眼下只能收回,沉声回答:“霍普斯金医院的名额,一旦定下,很难更改,书宁争取不易,不能留给张纯。 先前我也安排了她几个古镇、博物馆文旅代言拍摄,一旦发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他必须去一桩一桩处理干净,收回给张纯纯的一切资源与待遇。 “也让董秘书给她办理了转学,转至南方,确保不会再出现。” 周书宁本来苍白的面容,有了片刻的和缓。 的确,那个名额是她昨天和罗摇商量后,花了足足三百万,提交了一堆张纯纯的良好资料,才从那个古板的教授手中争取到的。 名额定下,突然又反悔,还闹出那样的丑事,霍普金斯那边会怀疑他们周家的办事能力,从而影响到好几个项目。 江廉时,是去给她解决问题……也雷厉风行送走了张纯纯…… 但这不代表她会原谅,还有…… 罗摇能感受到周书宁没开口的纠结,继续问道:“那处理事情需要到今天早晨五点才来?” 江廉时沉默片刻,声音更低哑了些:“我去江家祖祠,行宗祠大典,请了家法‘慎戒鞭’。” 周书宁端着茶杯的手颤了颤。 “慎戒鞭”是江家自唐代传下的家法,通体采用软精铁制成,柔韧而有力,还带有密密麻麻尖锐的铁刺。每抽一下,足以让人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每次请动,需焚香沐浴,行郑重典礼,且非重大过错不得请动。 但一旦请动、非残即伤。 罗摇和周书宁才看到,江廉时的肩膀侧、皆有血痕。 不用想,那后背早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怪不得江廉时的脸色那般疲惫,怪不得他身上有那么重的血腥味。 原来昨晚一整夜,他不仅去料理好一切事情,还自己惩罚了自己…… 这时,江廉时的特助董青捧着一个沉重的紫檀木盒上前,恭敬呈上: “周小姐,家法在此。少爷说了,您今日可随意责打少爷。” 周书宁越过罗摇小小的身体,能看到那个沉甸甸的盒子,心里五味陈杂。 她又想起新婚那夜,江廉时带她去那祖祠参拜。 在江氏全族人面前,于香火缭绕中,他亲手将这‘慎戒鞭’取下,郑重交到她手中:“以后你亦是江家之主,我若有错,你可动用此鞭,随夫人责罚。” 这个承诺,原来一直没变。 罗摇也感觉到很意外,江廉时与周书宁口中所说出来的样子,似乎完全不太同。 虽然看起来是有些冷漠,但该给的态度,一个没少,也足够郑重。 罗摇又想到一个关键处,代替周书宁问:“江公子现在看起来似乎诚意十足,对小姐很上心,可新婚后不久,为什么许多事不主动?为什么常常夜宿不归?甚至回到家看到小姐,还要自己去睡书房?” 此话一出,在她身后的周书宁整个怔住,一张小脸涨得绯红。 这的的确确是她一直想问的,是她心底最深的芥蒂,她总觉得江廉时并不爱她。 可她出身名门,还面对他那张严肃公正的脸,她如何问得出口?那会让她觉得自己像个渴求又放荡的怨妇。 江廉时在听到这个问题后,耳廓竟也迅速漫上红色,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半晌,才极为艰难地从喉间挤出话,对周书宁低哑出声:“让月嫂先出去,我亲自向你解释。” 罗摇会意,低头就要出去。 可周书宁却下意识紧紧抓住她的衣角,将脸埋在她背后,声音带着羞窘的颤音:“罗摇不能走!你……你就在那里说!” 她脸颊已经绯红滚烫,现在丝毫不敢面对江廉时。 罗摇觉得有些尴尬,毕竟涉及夫妻私密……那种事情……其实她也没有接触过,她不该听,只是单纯想帮周小姐解决问题,才那般大胆问出而已。 此刻,想了想,她折中道:“小姐,我为您拉一道屏风。” 她很快将一座精美的苏绣屏风移至周书宁座前,彻底隔开了两人的视线。 周书宁仍不许她离开,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已经把罗摇当做自己救命索一般的存在。 罗摇只好退至她身后两米处,垂首静立。 屏风外,江廉时示意董青退下。室内陷入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彼此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江廉时带着极度不自然的、嘶哑至极的嗓音,才透过屏风传来: “阿宁,你很美。我……会失控。” 这个答案,令屏风后的两个人都愣住。 谁也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回答。 第36章 江公子跪求挽回 是了,周书宁的确长得很美,肤如凝脂,明兰秀芳。是那种娇养出来的、珠圆玉润的惊艳。 江廉时从小到大,接受的是江家书香世家最严苛的礼教规训,克己复礼,从未和女生有过任何多余的接触。 婚前,即便他们青梅竹马,订了婚约,他也始终恪守界限,不敢有半分逾越。 婚后,仅仅是新婚之夜,他才初识情欲滋味,便对她食髓知味。每次只要一看到她,那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就不堪一击。 而周书宁第二天走路有些腿软、不便,他知是伤了她,深感自责,只好朝出晚归,减少与她相处,以此克制冷却那不该有的炽热情动。 后来她便怀了孕……其实他们也就仅有过新婚夜的一次,医生叮嘱,前三个月更不可行事。 这对江廉时而言,更是一种酷刑、折磨。 偏偏周书宁很瘦,前几个月并不显怀,还总是穿着单薄地等着他归家。 向来冷静自持的男人,每次一看到她,理智竟被情绪占据上风,脑海里竟只剩那点出格的事,这全然超出他的范畴,唯有去书房避开。 至于后来……便是张纯纯一次次的挑拨离间,周书宁一次次的歇斯底里。从打骂佣人,到去学校当众骂街,偷拍人照片挂网人肉…… 一桩桩、一件件,才渐渐消磨他的情绪。 甚至,没有人知道,哪怕周书宁“错得那么离谱”,理智告诉他,江家容不下如此“恶毒”、“失仪”的主母,但每次看到周书宁,他还是会不忍、会心痛,会想继续那段婚姻。 这于他的人生信条,相悖。 理智与情感的撕裂,也让他做出最愚蠢的方式——避之不见,长痛不如短痛。 罗摇站在周书宁身后,完完全全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答案。 原来就是两个人都结婚了,还那么纯情,“情感低能儿”,一个黏人不敢说,一个想失控,怕出格。 他们两人但凡长嘴说清楚,坦诚沟通一句,何至于此? 眼下一切都清楚了,罗摇低声对仍处于震惊和羞赧中的周书宁说: “小姐,现在您可以和江公子好好聊聊了。” 说完,她恭敬退出会客室,轻轻带上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在关门之前,她快速用周书宁交给她保管的手机,给江廉时发送了几条信息。 江廉时感觉到手机震动,点开一看,是几条长长的文字: 「江公子,您怕越矩伤她,选择冷落,可知她在周家千娇百宠,却在你江家独守空房一夜又一夜,心中是何等冰凉?」 「您怕失控远避,却无只字解释,可知她怀着您的骨肉,在无数个深夜里患得患失,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才让丈夫厌弃?」 「您识人不清,与张纯纯走近,只看到她变得‘面目可憎’,却看不到她是因为太在乎您,安全感崩塌才会行为失控。」 「您急着抱张纯纯去医院,或许是怕周小姐担上人命官司,可您是否记得,她躺在产房里与生死搏斗时,最盼望的,是丈夫能握着她的手,给她一点力量,而不是冰冷的空气和您对她‘恶毒’的认定……」 这些,都是周书宁身为豪门千金的骄傲,绝不可能亲口说出的委屈。此刻,透过冰冷的文字,如一根根细针,扎进江廉时的心口。 他仿佛才真正看清,过去一年里,那个他明明爱之入骨的女子,在他自以为是的“克制”与“冷静”下,承受了怎样的遍体鳞伤。 他真该死! 江廉时压下喉间的腥甜和眼眶的酸涩,绕过屏风,走到周书宁面前。 她瘦了很多,坐在那里,眼眶绯红,泪眼朦胧,里面盛满了这一年积攒的沧桑与疲惫。 明明去年初冬,浅雪纷飞中她嫁给他时,是那么的明艳鲜活,巧笑嫣然。 “咚。” 男人沉重的膝盖,单膝重重跪在大理石地面,就如求娶她那一日的郑重。 他骨节分明的大手,拿起旁边紫檀木盒中的“慎戒鞭”,轻柔放进周书宁手中。 “阿宁,我已惩罚,轮到你了。” “用力些,是我、枉为人夫。” 周书宁看着他跪在眼前,看着他眼中的在意与悔恨,视线不经意就扫过他的后背,呼吸猛地僵滞。 他深色西装布料、早已被鞭痕撕裂的碎布褴褛,清晰可见一道道翻卷的皮肉,有些地方还深可见骨。随着他跪下的动作,新鲜的血液从伤口不断渗出,在地面晕开点点猩红。 这不是简单的惩罚,是让人将他往死里打…… 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这个画面,她想了多久……盼了多久,今天……就这么鲜血淋漓地呈现在眼前…… 打?她何尝不想打,想把这一年里受得委屈全部打回去,可她又如何下得去手? 她在江家发泄打的那些佣人,全都是在背后嚼她舌根的,或者应激的她一看就心机叵测的。 对于她放在心上的人,她从来舍不得伤其分毫。更何况,这还是她爱着的男人…… 周书宁想起了罗摇之前说的玩笑话,没有去接那沉重的鞭子,颤抖着手将鞭子推开,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又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打你,让你痛痛快快地病一场,抵消你的愧疚,太便宜你了。 我要罚你每天晚上跪在我床前,跪榴莲,对我和宝宝说一百遍:对不起,你错了。要跪满整整一年!还有——” “好。”她还没说完,江廉时已毫不犹豫应下,“这不算惩罚,是恩赐。” 在外面等待的六个小时,天知道他恐惧到极致,怕她真的再也不愿见他,怕弄丢了那个一直跟在身后、满目是他的小女生。却没想到,她给的“惩罚”如此温柔。 他的阿宁,始终是那个内心柔软善良的阿宁。 “我还没说完。”周书宁继续道:“不仅如此,从今天起,你名下所有资产的百分之五十,立刻过户到瑾儿名下,由我代管, 如果你再次失职,或者未来再让我和孩子感受到一丝冷落……” 她的目光又坚定冷漠起来:“资产不退,你也将永远失去我们。” 这是她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也是她在为自己和孩子、争取到的一条退路。 第37章 赏赐帝王绿翡翠! 江廉时清晰感受到她的变化和防备,曾经无忧无虑的小公主,竟也懂得了后路。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钝痛蔓延。是他逼着她迅速成长,磨平了她的棱角,也带走了她部分的天真。 “阿宁……”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乎破音,“都听你的。” 他毫不犹豫取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拨通董事会的电话:“将我名下所有资产与股份,全部转到书宁个人名下。” 不是给孩子,而是完完全全、毫无保留地交到她手中。 她才是那个从他年少时起,就想要捧在掌心、守护一生的公主。 周书宁怔怔地望着他,眼泪又不争气地滚落。 已经多久了……在他眼中,这一年里她不过是个歇斯底里的怨妇……可此刻,他看她的目光……她终于不再是毒妇……而是他的公主了吗…… “阿宁……”江廉时慌忙为她擦拭眼泪,向来冷静自持的男人,此刻竟显得手足无措,“阿宁,再让你掉一滴泪,我江廉时、死……” 周书宁连忙捂住他的唇,她不想再听到任何不吉利的话,只静静凝视着眼前男人严正立体的眉眼。 他学着做一个好丈夫,她学着做一个好妻子,如果最后还是不适合,那便是他们的命,好聚好散便行,何必言生死。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变得平和了许多,甚至对待感情,也不再那么执念。 江廉时感到有些无力,不知还能做什么,他的目光细细描绘着她的眉眼,饱含心疼,只想将眼前的女子拥入怀里,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揉进骨血的那种拥抱…… 但他仍在克制,他还没弥补够,没有资格。 最终,他只是伸手骨节分明的大手,紧而坚定地握着她的手。 两人再次走出来时、 周书宁眉眼间已是许久未见的平静,柔和。 跟在她身旁的江廉时,依旧是一贯的严正刻板,但他那双大手紧紧握着周书宁纤细的手,无声泄露着失而复得的珍视与在意。 恰在此时,周夫人和江夫人陈高芝抱着孩子,从走廊另一端缓缓走来。 早在罗摇退出会客室时,她便让张姨给周夫人带去陈书宁的手机,里面有她精心剪辑好的视频。 周夫人播放给了陈高芝一起看,是真人AI短剧,当下最流行的风向,夸张强大的手法瞬间吸引人眼球。 故事以周书宁为女主视角,讲述女主嫁入豪门、因为不会处理事情、玩不过白莲花、被白莲花次次陷害、被男主次次误会、受尽委屈的全过程。 即便是两个上了年纪的人看着,都有种巴掌伸不进屏幕、打不死假佛媛白莲花的无力感。 陈高芝也是在那一刻,才真切感受到周书宁视角下的痛苦与挣扎。 原本还对周书宁多多少少有些不满,但此刻看着亭亭玉立、温婉落落的周书宁,她主动开口,声音虽依旧是惯有的清冷,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 “书宁,若是想回江家,我让厨房准备你爱吃的雪梨燕窝。若是想留在这边坐月子,就让廉时每天忙完公务后过来陪你。” 豪门里的上位者,职位越高,越是没有休假的时间,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公务。但她还是愿意劝自己的儿子,尽量过来多陪陪书宁。 “多谢妈。”周书宁温声浅笑,姿态得体,“我暂时还想留在这边,并非对您和江家有意见,实在是家里的月嫂罗摇太过贴心,我一时离不开她。” 她转而看向江廉时,语气温柔:“廉时,你先送母亲回去。有空……也多陪陪母亲。” 自从站在婆婆的角度,想到其中年丧夫、独自支撑江家后,她已经不会再任性地想着、江廉时所有的时间都应该来陪她。 陈高芝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以前的周书宁几乎与她水火不容,除了让她头疼,便是更头疼。 而独自支撑江家这么久,所有人都觉得她强势坚韧,又何曾有人想过,她也需要人陪陪。今天的周书宁……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冰封的心湖荡下一颗暖石。 “我这就回江家,许多东西该准备准备了。”陈高芝几乎是立刻转身,掩饰微红的眼眶。 书宁的生产礼物、满月酒,所有的规格,全都得换!必须是最好的! 江廉时眼底翻涌着明显的不舍,指节微微收紧,最终,他还是克制地底松开手,沉声道:“我整理些衣物便过来。” 周书宁望着他一贯挺拔冷峻的背影,唇瓣微动,有些话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 罗摇将她的欲言又止看在眼里,适时轻声开口: “江公子,小姐希望您若行程有变,或有事耽搁,至少发个短信告知归来时间,也好让她安心。” 周书宁脸颊倏地绯红,娇嗔地轻扯罗摇的衣袖。这话显得她像离不开夫君的小娇妻,也像个时时刻刻都要确认男人行踪的小女子……半分千金小姐的矜持都没了…… 江廉时的脚步应声顿住。 跟在他身后的特助董青转过身来,推了推自己的黑框眼镜,专业又一本正经地代为解释:“你们有所不知,公子自从婚后,在公司处理事务都是两倍速,就为了能尽早结束,回来多陪夫人! 在他看来,分神发短信报备,都是浪费能与夫人相见的一秒钟。” 江廉时向来立体的轮廓微微绷紧,有一抹不自然。 他迈步欲走,然而挺拔的背影僵顿,像是在内心进行了一场短暂的拉锯。最终,情感压过惯有的克制,他折返。 在所有人的注目下,明明耳廓泛红,他依旧俯身低头,一个轻吻浅浅落在周书宁光洁的额间。 “阿宁,董青说的,属实。” “有事随时打我电话,不许再一个人胡思乱想。”他的声线压得极低,第一次人前越矩,带着不自然,却也缱绻而叮嘱。 许多佣人“霍”的一声善意打趣着,又纷纷规矩的背过身去,不敢多看。 罗摇也跟着大家转身,非礼勿视。 周书宁脸颊早已瞬间飞红,连耳根都染上绯色,她羞涩地低下头,声若蚊蚋地应了一声:“好。” 周夫人嘴角那姨母笑就一直挂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在她这个年纪,最想看到的就是子女夫妻和睦,生活美满。 在陈高芝和江廉时离开后,她快步走到罗摇身边,二话不说,直接取下自己拇指上的帝王绿扳指,塞进罗摇手中。 “罗摇,真的太感谢你了!若不是你,这两个笨孩子还不知道是什么结局。这个你务必收下,不许跟我客气!” 那扳指翠绿欲滴,莹润通透,是顶级的帝王绿,价值不下几十万! 连一旁见多识广的王妈都倒吸一口凉气,她跟随夫人多年,还从未见夫人给出过如此贵重的赏赐! 第38章 豪门的超级阔绰赏赐! 然而,罗摇落落大方地低下头,双手将扳指奉还: “夫人,您和周小姐的心意,我真的收到了,但如此贵重的礼物,我不能收。” “包括周小姐之前赏赐的珍珠手链。” 她也一并拿出来,递还,解释说: “一来,我是真心想帮你们解决问题,你们其实都是很好很好的人,都值得。” 她曾以为这个冷冰冰的豪门,只有无止境的苛责和冷漠,但周夫人与周小姐的真诚与善意,让她感受到了难得的轻松与温暖。 不被雇主刁难,能得到她们的尊重和信任,对她而言,就已经是最好最好的待遇。 “二来,我以前月薪最多只有两万,依旧要处理许多更棘手的事件。 现在在周家,月薪二十万,处理这些事宜,本就是我的本分。如果只是简简单单带个孩子,我又为什么配拿这么高的月薪呢?” 那会显得德不配位。做人要懂知足,不该贪婪。 她语气平和,带着超越年龄的通透。 “第三……” 罗摇敛眸,诚实道:“请允许我冒昧,我其实并不懂欣赏这些珍宝。”这些世人都追求的玉石珍珠,在她眼里都只是冷冰冰的石头。 “如果拿去典当售卖,是轻贱您二位的真心、器重;如果不卖,留在身边……也不过是明珠蒙尘,永远无用武之地。” 她只是一个保姆,离开这里后,更是回到乡下小镇,找份最最简单的工作养活自己和姐姐。这一生,她永远不会有合适的场合戴这些名贵的物品。 这不是自卑,而是一种基于现实的冷静认知。 “甚至还要因为担心保管不善,丢失,或是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毕竟一个女孩子,身上带着价值几十万的珠宝,谁也不知道会遇到些什么。 罗摇轻声坦荡分析着这些,眸底始终是宠辱不惊的冷静、清澈、和不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清醒、理智。 周夫人和周书宁都愣住了,她们怎么都没想到,面对加起来价值近百万的珍宝,罗摇竟能拒绝,还能如此冷静地分析利弊,坚守本心…… “是我和母亲顾虑不周了。” 周书宁率先回过神来,不禁走上前,亲昵地挽住罗摇的手臂,眼神里满是真诚与愈发浓烈的喜欢, “罗摇,你要是缺钱,我可以直接折算成现金给你。你家里要是有什么困难,也尽可跟我说!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想要什么都可以!” 不是在开玩笑或者客套,而是发自肺腑。 罗摇当初说,让江家人对她刮目相看,并且跪着求她回去,她真的做到了! “真的不用。”罗摇微笑着摇头,眼神温暖感恩、而坚定,“只有凭借我自己本事挣到的钱,花起来才会感觉更加踏实、安心。 你们给我的越多,越会让我有心理压力,甚至越会想要付出生命般的偿还。” 毕竟她这条命,都不值那加起来近百万的价值。在家乡里,有人出了意外被死亡,也顶多赔偿二三十万呢。 罗摇沉默片刻,提出了唯一想要的:“如果你们真要奖赏我……我想请求晚上睡在婴儿房里,更方便地照顾小公子。我就打地铺都行!一定不会吵到他!” 她直到现在都没忘记,周三公子周错那双永远泛着猩红的狭长双目,和那双大手扣在腰际的感觉。 如果住在婴儿房里,的确更加方便照顾孩子,晚上也不用走那段长长的回廊,应该就不会遇到周三公子了吧…… 能安稳度过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时光,就已经是她最大的奢望与幸福。 周书宁和周夫人看着罗摇那双眼睛,始终清澈如山泉,映着真诚,满是坦荡、知足,真的毫无杂质。 她们忽然都觉得,这帝王绿和满庄园的珠宝,在这份纯粹的品格面前,都显得黯然失色。 罗摇的那份纯真,才是真正可贵的珍宝。 “好,那就先按你说的来。”周书宁当即吩咐候在一旁的李莉: “李莉,你立即去婴儿房里添置一张床,要最柔软的床垫,用我睡的那种蚕丝被!” “衣柜、梳妆台,女生该有的配置,一样都不能少!” 她仔细端详了罗摇一番,又补充道:“家具和软装,就用缥碧青色,像幽深竹林、像雨过天青的古瓷,那种颜色才配得上罗摇的气质。” 放置在古典雅致的婴儿房里,也定然和谐。 “是。”李莉垂眸应下,看不清神色,安静地转身去办。 “周小姐……真的不用这么麻烦……”罗摇还想阻止,她觉得一个地铺就已足够。 但没有人给她说话的机会。 周夫人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小摇说不用,你就真的不给?怪不得蠢到白白哭一年呢!” 她转而吩咐:“王妈,通知会计部,给罗摇卡里直接转五十万奖金。” 罗摇惊得睁大了眼睛,“夫人……这……” “罗摇,”周夫人打断她,佯装生气地反问,“你挽救了书宁和廉时的婚姻,难道在你看来,他们的感情,还不值这五十万吗?” 罗摇连忙低头:“不敢。” 这笔巨额奖金,她只能被迫接受。 签约时填写过银行卡号,不到一分钟,钱就转入了她卡里。 这么多的钱,加上她自己的存款,已经有60多万,远远够按揭款了。 她现在就拥有带着姐姐离开、去小镇定居的条件。 但是不行,她签了合约,加上周书宁尚未出月子,小公子还那么小,这些都是她的责任,她必须更加认认真真地做完接下来的工作! 再等等。 周夫人还觉得不够,当众吩咐:“王妈,通知下去,再举办一个家族宴会,大家一起庆祝庆祝阿宁复合,这可是天大的喜事。顺便……” 她目光温和地看向罗摇,“再把罗摇正式介绍给全家族的人认识。” 这是明晃晃的为罗摇撑腰,代表着周家对她的最高器重。从此,周家庄园上下,所有人都需重新掂量对这位月嫂的态度。 “妈,这主意我赞成!瑾儿交给你和王妈了,罗摇,快跟我来。” 周书宁兴致勃勃,拉着罗摇的手就往自己房间走,边走边吩咐张姨:“张姨,快请我的服装师和造型团队都过来一趟!” 她说过要好好谢谢罗摇,就一定会兑现! 第39章 豪门,无法预判的危险 罗摇完全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周书宁按在了她那宽敞华丽的梳妆台前。几位服装师立刻上前,专业而迅速地为她测量全身尺寸。 罗摇很是局促,忍不住轻声唤道:“周小姐……” “不准拒绝喔。”周书宁双手环抱,倚在一旁打量她,语气带着怜惜和不容置疑。 “看看你,才19岁,比我还小呢。长得也这么清秀可人,心地又这么好。偏偏整天穿着灰扑扑的保姆服,打扮得跟几十岁的人一样!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罗摇垂眸,依据周家家规回答:“周小姐,这身制服是为了做事方便。 周家家规第十九条明示,任何人需循规蹈矩,衣着不可逾越。” 这是等级森严的豪门,用以时刻提醒每个人身份地位的规则。 “那是对普通佣人!但你不同,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的……” 周书宁想了想,眼睛忽然一亮,“要不这样,我认你做妹妹吧!对,我有哥哥,还没有过妹妹呢!这样你就不用再守那些规矩!” 罗摇闻言,心中不由失笑,周书宁是比她还天真赤诚。 她不得不正色提醒:“周小姐,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您才认识我多久?就真的了解我的全部品行吗? 即便我无心伤害您,但您可知这世上,有多少真心是被所谓的闺蜜、认来的干妹妹背叛的?” 她目光沉静,言语恳切:“尤其是一边是您这样家庭美满、夫妻恩爱、生活优渥的真千金,另一边可能是我这样人生坎坷、家境贫寒的人。两种极端的对比,很容易让人心态失衡,滋生妄念。 所以,以后不论遇到再投缘的人,也请您别再如此草率交付全部的信任。” 她是真的担心,周书宁这份不设防的善良,会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 “而且,”罗摇继续冷静分析,甚至不惜“自黑”来点醒她,“您将我打扮得漂漂亮亮,就不担心我起了别的心思,去勾引您的哥哥们,或是……江先生吗? 别的雇主挑选保姆,都偏向年纪稍长、样貌朴实老成的,就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周小姐,您真的要长长心。” 她是真的在为周书宁着想,也是真的只想安分守己、踏踏实实地做好本职工作。 这身质料舒适的保姆服,于她而言已是平常触碰不到的奢侈。 周书宁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我才不管那些!如果江廉时真的那么容易就被你吸引,那只能说明他是个渣男,根本不值得我爱!至于我的哥哥们……” 她看着罗摇上下打量后,满眼认可:“如果他们喜欢上你,那也只能证明你足够好,你本来也值得被喜欢! 我才不听你这些妈妈般的啰嗦呢,我只知道女孩子青春正好,就该打扮得美美丽丽的!” “况且。”她使出“杀手锏”,“这次家宴,二叔、三叔他们家,还有江家不少亲戚都会来,你难道想让他们看到,我周书宁最感激的月嫂,是个不起眼的小寒酸吗?那丢的可是我的面子呀!” 罗摇:“…………” 她竟一时无言以对。 于是,在家宴当天,罗摇被一番精心打扮。 她换上了一套浅青色的国风套装,上衣是精致的V领盘扣设计,巧妙收腰,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身,长裙修身直筒,裙摆处微微散开,行动间灵动优雅。 面料带着细腻的珠光,更显高贵气质。 发型师将她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用一枚水晶镶嵌的竹叶发饰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平添几分温婉。 镜中的她仿佛是从民国画卷中走出的碧玉佳人,完全与平日里那个朴素低调的月嫂判若两人。 如果说以前的她是块抹布,那现在她的就是深山里一块玉石、深林里的一汪清泉,清泉里一朵亭亭玉立的青荷。 周书宁见了那么多的千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纯净出尘的气质,忍不住惊叹:“天啊!太美了!罗摇,你都不知道,你比我小时候玩的换装游戏的模特、芭比娃娃还要美!我好想用你做模特,玩换装游戏!” 她是发自内心地赞美,兴奋地拉住罗摇的手就往外走:“快,跟我走,我迫不及待要把你介绍给所有人了!” 罗摇被迫跟上周书宁的步伐,事已至此,她不再扭捏推拒,努力适应着脚上从美穿过的高跟鞋,挺直背脊,尽量从容得体。 现在的她代表的不仅是自己,更是周书宁的颜面,绝不能给她丢脸。 宴会。 考虑到周书宁尚在月子期,这场家宴设在周家宽敞华丽的宴会厅内。 巨大的水晶吊灯如同璀璨的星河倾泻而下,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折射着鎏金穹顶的光芒。 四处布置着甜品香槟,小型乐队演奏台,衣香鬓影的宾客们或端着香槟低声谈笑,或三三两两坐在欧式宫廷风的丝绒沙发上聊天。 罗摇被周书宁挽着手臂走来,周书宁没有急着带她进去,而是在侧门一树装饰的、巨大老桩白木香树后站定。 她眼神越过花枝,低声为她介绍:“看那边,那位穿着深色中山装的,是我二叔,我父亲的二弟,爷爷的第二个孩子。 你之前见过的我三哥哥周错,就是他的儿子。” 罗摇循着目光看去,只见周二先生气质儒雅,带着金丝眼镜,周身的书卷气息。 在他身旁的周二夫人,则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外披着浅灰色羊绒披肩,面容苍白清癯,不时用帕子掩唇轻咳,手中一直有串佛珠在缓缓捻动,就整个人宛如一尊易碎的、从江南水墨画中走出的病美人。 这样一对夫妻,竟然会生出周错那样荒唐的人? “那边,”周书宁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是我三叔一家,我爷爷的三儿子一脉。他们那一脉性子都比较……张扬。尤其还有个会杀人的小魔王,你可千万要离他们远点!” 罗摇看了一眼,那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正拿着雪茄,翘着腿听下属汇报事宜,周身都是强盛不好惹的气场。 旁边的周三夫人更是紧身丝绒裙,搭配玫红色的皮草,浓妆艳丽,举手投足写满着骨子里的张扬与跋扈。 这样的夫妇生出来的孩子,从基因上讲的确会比较皮,但竟然能让周书宁用上“杀人”这样的词……到底恶劣到什么地步?难道豪门里……真的会罔顾法律、草菅人命? 第40章 三公子的致命暧昧纠缠 罗摇思索间、 “阿宁。” 江廉时低沉的声音自远处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周书宁面前,目光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 “母亲让我来看看你。产后最忌久站与劳累,你该休息了。” 跟在他身后的董特助推了推眼镜,连忙一本正经地补充:“不是夫人让来的。是公子自己在宴会厅找了您足足三圈。其实是他自己——” “董青。”江廉时出声打断,耳廓微微泛红。 罗摇见状,也适时轻声开口:“江公子,其实小姐每次和您参加聚会。最羡慕的就是那些能光明正大秀恩爱的感情。 而你们每次人前都公事公办,相敬如宾,她便一次次你怀疑你不够深爱。倘若您真想弥补小姐……” “罗摇……”周书宁轻轻拽了下罗摇的衣袖,脸颊微红。这些女儿家的心思被当众说出来,实在羞人。 江廉时身形微顿,深邃的目光落在周书宁身上。下一瞬,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个向来克制的男人、竟主动向前迈了两步。 他握住她的手,靠得她极近:“我扶你去休息。” 声线低沉,他手臂用力,几乎完全让她依靠他的力量前行,那小心翼翼的架势,仿佛她是易碎的珍宝,连一步路都舍不得让她多走。 每经过人群,他还不着痕迹地侧身,为她隔开人群。 “不容易,不容易哟!这是铁树都开花了嘛?”有长辈忍不住满脸姨母笑的打趣。 江廉时明明耳廓红得快要滴血,却始终没有松开手,护着她坐至一个沙发后,看似随意地将柔软的靠垫塞到她腰后。才低声说: “以后不必羡慕别人。” 周书宁的脸颊早已绯红,天知道她表面平静,心跳其实仿若擂鼓,又羞涩又紧张。 原来被当众这么宠着,护着,是这么甜蜜美好的事。 罗摇立在原地,看着他们间的互动,觉得自己此刻跟上去,实在是破坏那美好的二人世界。 而也就是在这瞬间,她敏锐地察觉到一道极具压力的视线,幽幽落在自己身上。 她移目看去,就见金碧辉煌、人群交错的大殿角落,一张酒红色的天鹅绒单人椅前,周三公子周错,正慵懒地靠坐在那里。 即便是在这样的正式场合,他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依旧随意散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片冷白的胸膛肌肤。 他手中拿着一杯红酒,漫不经心地摇曳着,目光就那么毫不避讳、直直的投射过来。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带着猩红玩味的审视,仿佛蛰伏在阴影里的猎豹,锁定了猎物。 在那角落,连璀璨的灯光也照射不到,一片阴暗里,他显得更加危险莫测。 罗摇的指尖不着痕迹收紧。 就在她心神微凛的刹那,“哒、哒、”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周错竟端着酒杯,朝着她这个方向走来。 他脸上挂着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意,仿佛只是随意踱步。然而,就在两人身形即将交错的最后一瞬,猝不及防—— “砰!” 他手中的酒杯“恰好”撞上她,殷红的酒液尽数倾洒在她胸前,一阵刺心的湿凉和粘腻。 那位置……还暧昧而尴尬,浅青色的上乘衣料蕴开一大团刺目的红渍,紧紧黏在那处,半透明,勾勒出女子起伏的曲线。 “呀。”周错发出一声毫无波澜的轻叹,仿佛只是打翻了一杯水。他微微蹙眉,垂眸欣赏着那片他亲手造就的“杰作”,像是在鉴赏一幅精美的油画。 “瞧我,真是大意。” 他向前半步,彻底挡住她可能退向大厅的视线,声音压得低沉: “这样可不行,旁边就有更衣室。” “我带你过去,亲自为你挑一件,算赔罪。” “亲自为你挑一件”这几个字被咬得刻意,明明像在说着道歉的话,可他眼底的危险光芒却愈发浓烈。 罗摇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她眼角的余光迅速扫过自己方才站立的位置。 后方就是漫长冰冷的走廊,侧面几步外,一扇厚重的法式雕花大门虚掩着,是临时准备的更衣室,里面没有光透出,像是一片未知的黑洞,随时能将人拖进去。 两名保镖正站在那里,明显是周错的人,似乎随时要“迎接”她,阻断她的退路,虎视眈眈。 除此之外,她身后空无一人。 显然、周错绝不可能是来找别人,他的目标,从始至终就是她! 这两天她一直睡在婴儿房,行动谨慎,即便是去吃饭也与张姨同进同出,让他无从下手。 此刻,毫不怀疑,只要她跟着他离开、进入那更衣室,等待她的只有万劫不复。 电光火石间,罗摇已理智地后退一大步,拉开距离,声音尽量平稳:“多谢三公子好意,不用麻烦您,我自己处理就好。” “自己处理?”周错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他低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高大带着侵略性的身影投下阴影,彻底将她笼罩。 那大手执着红酒杯,冰凉的杯沿触向她,极其缓慢地、沿着她染了酒渍的布料轻轻摩挲。 “怎么处理?”他倾身,气息几乎喷在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更低,如毒蛇吐信,“让它一直这么湿着,粘着?还是……你喜欢留着我的味道?” “或者,”他的目光掠过她,投向不远处光影交织的宴会核心区,声音更加玩味、残忍。 “你想等会儿书宁拉着你向所有人介绍时,你就这样…… 湿淋淋、 一身酒气、 衣衫不整地、 站在所有人面前?让大家都看看,大房器重的人,是什么模样?嗯?” 每一个形容词,都像一把小锤,敲打在罗摇紧绷的神经上。 每低沉地问出一句,他便向前逼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带着逼人的强势与侵略性。 罗摇已被逼得彻底退到墙壁处,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她睫毛轻颤。 出去,前方就是觥筹交错的宴会厅,的确会给周书宁丢脸;而且她和周三公子“衣衫不整”,怎么解释得清? 不出去,后面几步就是可能会吞了她的更衣室…… 紧张、窒息、湿黏。 与此同时,“嘶……嘶……”不远处传来司仪调试话筒的声音,宴会马上就要开始 李莉不满的声音也在响起:“罗摇呢?小公子醒了,她去了哪儿偷懒!” 罗摇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冷汗悄无声息沁湿她的后背。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等会儿没法上台,会让周书宁失望。 李莉要是看到这边,更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刁难她的机会。 难道、只能先跟周错进那更衣室吗? 不进去,又怎么化解…… 第41章 大公子,评价她 二楼,一处视野极佳的落地窗前。 周湛深静立如塑,楼下的纠缠,清晰倒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 陈经急得额头冒汗,“二公子,三公子这实在……太下作了!罗摇姑娘要是被带进去,就完了!可要不进去,等会儿上台,这、这也没法见人啊!” “与你何干?” 周湛深开口,声线幽冷像嵌入冰片上的玻璃。 “再多嘴。”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楼下,“一年奖金,清零。” 陈经瞬间噤声,心里却忍不住嘟哝:不关您事~那您在这里看什么~ 眼下却只能焦灼地继续关注下方的情景。 就在周错以为猎物即将崩溃或屈服时,罗摇忽然动了。 她没有后退,而是向前极小地迈了半步,几乎要撞进周错怀里! 周错眉梢微挑,下意识以为她要投怀送抱。 然而,罗摇的目标不是他。 她的手从他身侧与墙壁之间的缝隙穿出,精准地去抓他身后的那株白色木香花。 那是一盆老桩木香,瀑布般垂落的细长枝条上,缀满了繁星般的浅白小花,清雅芬芳。 罗摇直接握住一条花朵最密的枝条。 “嗯……!”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她喉间溢出。 因为每一条木香花的枝条上,都生满了坚硬的尖刺。 数十根细针同时刺入她掌心,瞬间扎破她的皮肤,深深嵌入肉里,温热的鲜血几乎是立刻就从紧握的指缝中涌了出来。 但罗摇没有任何犹豫,这是她视线所及内,唯一能帮得上她的“武器”。 她咬紧牙关,借着身体的力量狠狠一扯! “刺啦——”枝条总算被强行折断。 她终于将那根连着花朵的枝条抓在手中,后退,再次拉开和周错的距离。 紧接着,罗摇拿出随身携带的工具包,明明右手掌心已是血肉模糊,但她像是感觉不到。 用纸巾快速蘸干净血渍;用针线在污渍上方的衣料快速缝两针,形成一个微小的线环。 尔后,将花枝快速别在了胸前的衣襟上。 顿时,纯白如玉的花朵像是自然生长在那件衣服上,花簇拥着,恰好完美地覆盖那片酒渍,柔软的布料也衬着花朵更显清雅,毫不突兀。 完成这一切,不过几秒钟。 罗摇抬起微微苍白的脸,目光平静无波,“多谢三公子关心,这样就可以了。” 说完,她微微欠身,算是行礼,随即不再给周错任何反应的机会,脚步加快,迅速走向不远处的李莉。 周错没料到她会做出如此举动,目光落在那还染着她鲜血的木香花枝条上,神色更加扑朔迷离。 不是柔弱的小白花,是带着尖刺、甚至能用自己流血来反击的野猫、烈马。 “有趣。” 摧毁一朵花有什么意思?驯服一匹烈马,折断她的刺,看着她不得不低头……这才配称为游戏。 周错仰头将杯中残酒饮尽,玻璃杯沿倒映出他眼中更为妖冶危险的光泽。 而楼上的陈经看到罗摇离开,瞬间长舒一口气,忍不住赞道: “太聪明了!临危不乱,化险为夷,坚韧不拔,还知道绝不能离开大厅这个安全区!堪称冰雪聪明!” 周湛深的目光,锁在那抹浅青身影上。 他指间的黑玉扳指,极细微地转动了一下。 “工具。”他薄唇微启,声音似霜刃上芒,“就该锋利。” 而另一个二楼的柱子后,周灿原本在吊儿郎当地玩游戏,此刻游戏平板早已被他丢在旁边。 他看着下方的罗摇,整个人就像被惊雷劈在天灵盖上。 握草。 这月嫂……宁死不屈!反应还快得离谱! 换做别的丫头,能被三哥看上,在那种绝对的权力和危险压迫下,恐怕早就半推半就,或者彻底吓瘫了。 但她宁愿流着血,也要从泥潭里拔出来? 就像是一片污浊血色里,硬生生炸开的一小朵白色铃兰,明明周围是血,茎秆还挺得笔直,一尘不染。 这就离谱了!按理说她混入周家,不就是为了勾搭公子哥们,不就是为了钱?怎么反而? 周灿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 他忍不住打开平板,调出别墅里所有关于罗摇的监控画面。 然后又打开微信。 他的微信名:我妈说名字太长会有傻子跟着念 而他给自家大哥的备注:997制冷型永动工作仪 周灿点开聊天框,就开始一顿猛轰。 我妈说名字太长会有傻子跟着念:【一段罗摇在浆洗院自残自保的视频。】 【一段20秒视频,罗摇拒绝50万奖金。】 【一段15秒视频,从周错爪牙下逃脱。】 我妈说名字太长会有傻子跟着念:【啊啊啊!大哥救救我!】 【我好像困惑了啊!她好像……和我想得完全不一样!】 【她让宁宁和江廉时那块木头和好了!妈赏她帝王绿扳指她都不要!近百万啊!说拒就拒!】 我妈说名字太长会有傻子跟着念:【你说她是不是……真的和这宅子里别的女佣,不一样?】 【我在周家,已经好久好久没见过这种又狠又灵又独特的女生了!】 信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周灿等不及,索性一个电话又轰了过去,响了足足五声,才被接通。 “有事?”电话那端,男人低沉的声线透过电波传来,带着处理公务时特有的威严,简练。 “啊啊啊!不是?我发给你那么多视频,你都没看?” 周灿简直无语,但想起自己这个大哥一向日理万机,几乎从不用微信。 他只好深吸一口气,“噼里啪啦”将所有事情重复一遍。 最后,他问:“哥,你说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感觉我都要被她迷惑了!” “阿灿。”周商懿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久经岁月磨砺的稳重,“看人,勿预设立场。” 他那边传来极轻微的文件翻动声,继续道:“草堂之中,可见风骨;朱门之内,也多藏污纳垢。” 稍作停顿。 “她,心性难得。可用。”他结论简洁,随即指令明确,“通知周错,适可而止。” 周灿握着手机,愣在原地。还从没听大哥这么夸赞一个女佣! 大哥看人从来没有错过!所以,他真不该再随意怀疑一个无辜的人了! “好,我知道了。”周灿应下,心里那股混乱三言两语就被抚平,但想到什么,又瞬间变得急切,“对了哥!还有个超级重要的事!” “你那么聪明,就不能再仔细想想?当时小雪灾身上,到底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记?哪怕一点点身体特征也好啊!我快想疯了,真想帮你快点找到她!” 那个比石头还坚韧、比刚出炉的棉花糖还善良、比雪原上的光还干净、比烟花还独特的……纯朴、不慕虚荣、独一无二、堪称人间宝藏的女孩。要是找到了,大哥那座冰山,总该化开一点吧? 此刻,某处守卫森严、可俯瞰整座城市中枢的顶层办公室内。 周商懿的目光并未离开眼前巨幅电子屏幕上滚动的、关乎国计民生的复杂数据流。指间的定制钢笔,笔尖悬在一份待批阅的绝密文件上方。 对于电话里喋喋不休的追问,他深邃的眸底一片沉静,无人能窥。 “无需标记。” 他开口,声音沉缓。 “若她在。” “我自会认出。” 第42章 豪门盛宴,她出场 宴会厅。 璀璨的水晶灯下,前方礼台已成为全场焦点。 周书宁一袭白色软缎长裙,配长款通体狐狸毛大衣,长发优雅挽起,站在父母与江廉时中间,俨然是备受宠爱的名门千金。 她接过管家递来的话筒,目光温柔地扫过全场: “能修复这段婚姻,让瑾儿拥有一个完整温暖的家,我首先要感谢我的母亲。”她侧身看向身旁眼眶微红的周夫人,“是她一直包容我的任性、冷漠、和一切坏脾气。让我随时有爱与被爱的底气。” “其次。”她转而望向另一侧的江夫人:“我要感谢我的婆婆,没有计较我过去的任性与不懂事。” 她也看向身侧的江廉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更多的是释然与甜蜜:“也感谢廉时,是他愿意为我们这个家做出改变,重新学习如何爱我。” “最后、我最想感谢的人。”她停顿片刻,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那抹安静的身影上,声音陡然变得清亮而坚定: “是我的月嫂,更是我的挚友——罗摇!” 全场为这突如其来的隆重提名而微微一静。 周书宁隔着人群、凝视着尽头那抹浅绿色身影,声音发哽,“是她看穿我所有的脆弱与痛苦,在我最绝望时递来一缕光; 是她教会我遇事要冷静、得失应从容;是她让我明白,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爱与理解才是破局的钥匙。” “也是她,让我摇摇欲坠、面目全非的婚姻与家庭得以修补,重获新生。” 如果不是罗摇,现在的她还在被人骂作毒妇,还在对自己的孩子发脾气,还在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爱的男人,和自己最厌恶的人在一起,一辈子在痛苦与愤怒中生活。 那种绝望,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窒息。 周书宁握着话筒的手都在微微发颤,却字字坚定: “没有罗摇,就没有今天站在这里、重获新生的周书宁,也没有此刻我们这个完整的家。所以——” “请大家给我的罗摇、掌声!” 话音落下的刹那,训练有素的侍者与知趣的宾客,如同被无形的手指挥,默契向两侧退开。 一条铺着光晕的通道,自人群中无声显现。 所有的目光,或好奇的、或赞赏的、或审视的、如同聚光灯,“唰”地一声,齐齐聚焦在通道的起点—— 罗摇正被王妈引领,静静站在那里,她怀中抱着安然酣睡的婴儿,为她平添一抹柔和的辉光。 浅青色的国风套装在璀璨背景下,宛若一汪沉静的碧水,胸前那簇白木香更添几分雅致。 她就在这无声的、压力重重的注目礼中,迈开脚步,一步步走向礼台。 曾经小时候,她和姐姐幻想着,姐姐是超甜教主漫画创作家,她是学霸兼古籍研究家,一起在璀璨的聚光灯下,走上红地毯领奖。 可惜姐姐已经支离破碎……她也从来无法触及自己的梦想。 如今,周书宁给她从未奢望过的隆重,给她明明不该属于一个月嫂该得的尊重与礼遇…… 手掌心还传来密密麻麻的尖锐的疼,也不想在这豪门有所张扬,但她努力保持该有的从容,面带微笑的一步一步走向周书宁。 灯光追逐着她,在她瓷白细腻的肌肤上流淌,此刻的她,宛如一株自幽谷骤然移至华庭的铃兰,清新脱俗,静谧芬芳。 现场无数道视线不由自主粘附在她身上。 一些年轻气盛的公子哥,眼中骤然迸发出毫不掩饰的、猎艳般的兴味。 一个小小女佣,竟有如此绝丽? 年轻貌美的女孩,撞入他们这些豪门富豪们的视野,无疑意味着…… 连几位颇有地位的中年男士,也多了看那张年轻的面容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大厅一侧,周湛深坐在深色丝绒沙发里,长腿交叠。 手中那杯未动的烈酒,映着冰冷的光。 他也在看她。 不再是那个灰扑扑、低眉顺目的月嫂罗摇,往日刻意低调的朴素和老成气息被尽数洗去,露出底下原本的、令人屏息的清丽轮廓。 她走在光里,背脊挺直,下颌微扬,即便怀中抱着婴儿,也丝毫不减那份沉静的气度。 周遭黏腻的低声议论,刺耳。 “聒噪。” 周湛深手中冰冷的酒杯“咔”一声轻响,搁在了身旁的黑檀木几上。 声音不重。 所有窃窃私语却戛然而止。 所有人后脖颈渗出细细冷汗,立即收敛起明目张胆议论的声音。 但谁也没以为周湛深会在意个保姆,目光依旧各怀鬼胎地在罗摇身上游走。 罗摇在各异的目光中,抱着孩子,稳稳走着,来到周书宁身侧。 周书宁紧紧握住她的手,情绪有些激动,眼眶泛红:“罗摇,谢谢你。是你给了我新生,和截然不同的后半生。” 她看了李莉一眼,李莉捧上一个精致的礼盒。 里面竟静静躺着一对设计极为精巧、又一模一样的纯银手镯,镯身错落镶嵌着净度达到VS1级的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芒。 周书宁拿起其中一个手镯当众戴上,又将另一个亲自戴在罗摇手上。 “你说太珍贵的珍宝于你而言是负担,做起活来也不方便。这对纯银的,怎么折腾都不要紧。 我们一人一个,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周书宁认定的姐妹。欺负你,就等同于欺负我周家大小姐!” 全场皆静! 谁也没想到,周书宁竟然会对一个月嫂这么器重。 周大先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几位恪守老派规矩的长辈,眉头也拧成疙瘩。 胡闹!简直是胡闹!周家大小姐与一个下人姐妹相称,成何体统?! 罗摇也微微吸了口气。这份殊荣,太重了,重得让她心惊。她立刻谦逊地躬身,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周小姐,您言重了。 是您自己内心始终善良,是江先生终有一日愿意为您改变,是两位夫人一直深明大义。你们本身就是很好很好的人。 玉埋珠藏,终有一日明耀华章。 我只是恰好在你们生命的这段特殊旅程里,恰巧路过,有幸见证你们云散雾尽、熹光破晓的过程。” 她的话语始终诚恳而清醒。 第43章 周三公子捧她 台下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面色稍霁,暗自颔首,难得多看了这个小月嫂一眼。 “是个好孩子,宁宁有福气。”周二夫人苍白病弱的脸上露出真挚的欣慰,轻轻颔首,捻动佛珠的速度也更加柔和。 某位老叔公也满眼欣赏:“小小年纪,能如此不骄不躁,识懂分寸,实属难得。” 而周错没有站在光里,他隐在一根罗马柱后的阴影中,手中的新酒杯空了半边。 当听到罗摇说出那句“恰巧路过”时,他喉间溢出一声极低、极冷的嗤笑。 周三夫人更是直接翻了个白眼,将瓜子壳吐进骨碟,艳丽的脸上写满毫不掩饰的讥诮与不悦。 大房这是故意恶心谁呢?如此大张旗鼓地抬举一个佣人,还让他们这些主子来作陪,分明是把他们三房的脸面踩在脚下!一个下等人,也配? 其他几个房旁支也相视一看,笑容敷衍,眼神闪烁深邃。 他们想的更深,这个月嫂手段如此高明,能让大小姐如此死心塌地,大房一脉也变得如此和谐,未来……会不会影响周氏家族内部的资源分配? 毕竟,大房里可不止周书宁与家族关系不好,大公子周商懿、二公子周湛深、四公子周灿……全是一团混乱复杂。 罗摇,这样一个变数,留得? 明明是简单的庆贺会,可空气里已经弥漫出危机四伏感。 周书宁却并没察觉到,台上的气氛依旧十分温馨。 她亲昵挽着罗摇的手臂,感动又满眼喜欢地凝视她,“是,我们很好,你也很好!反正一诺千金,我说过的话是不会收回的。你就是我周书宁的姐妹!” “来,我们一起合张影!”她热情地提议。 罗摇抱着孩子被迫站在周书宁旁边,她能感觉到很多人对她的不满、以及空气里那一双双或像豺狼、或像猛兽的眼睛。 但眼下她尽量配合着周书宁,浅浅微笑。 周书宁在这等级分明的豪门,给了她如此不问出身的纯粹情谊,她很感恩。 江廉时默不作声地走到周书宁另一侧,身形挺拔,半个肩膀自然地倾向她,像一座沉默的山,为她隔出一方安稳的天地。 “想搂就明说嘛。”婆婆陈高芝眼含笑意,看不下去儿子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直接上手,将他垂在身侧的手臂抬起,稳稳搭在了周书宁的腰上。 周夫人也慈爱地笑着,伸手将女儿往江廉时那边又推近了些,语气温和又带着过来人的了然:“宁宁,靠自家先生近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妈以前总教你恪守规矩,但现在你已成家,是大人了。” 她目光扫过眼前这对璧人,声音里带着鼓励:“恩爱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而是可以明目张胆宣告世界的大方与幸福。” 在两家母亲带着笑意的“推波助澜”下,他们两人被轻轻拥到一起。 在他们身边,有罗摇,有家人。 “咔”,画面在此刻定格,温暖、和谐、充满了新生的希望与爱。 这温馨的一幕,彻底刺疼了某些人的眼睛。 “哟——真是一场好戏。”一个拖长了调子、带着明显讥讽意味的尖锐声音,打破了这份美好。 只见周三夫人慵懒地靠坐在沙发上,双手环抱在腰前,玫红色的皮草衬得她风情万种,跋扈艳丽。 “一个小小的月嫂,摇身一变成了周家大小姐的姐妹,这手腕,这本事,真是让我这个做长辈的,都自愧不如啊。” 她环视全场,最终目光落在罗摇身上,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把玩着金光熠熠的定制螺钿扇。 “听闻书宁一年没怎么和自己母亲说话了吧?这会儿竟然这么和谐?” “还有书宁你和江公子,不是分房睡了一年?怎么突然就这么恩爱,如胶似漆了?” 她无情地当众戳穿一切,目光像淬了毒的针,一一扫过台上众人,随即嗤笑,“一个小小的月嫂,竟然真有这样颠倒乾坤、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吗?啧啧,真是让人不敢相信。” 罗摇垂眸,保持日常该有的礼仪和谦卑。 她看得出来,周老爷子应该欲从孙辈中择选继承人的事,大房、二房、三房表面和睦,实则暗地里波涛汹涌,唇枪舌剑。 这不是她能说上话的场合。 不等有人回应说话,周三夫人已经优雅地交叠起双腿,慵懒又傲慢、施舍般懒洋洋地道: “既然这么厉害,连我们周家大小姐和姑爷都能摆平,那正好,我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今天放学后就交给你带。五天后我再来接。” “三弟妹!”周大夫人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一丝罕见的尖锐。 她保养得宜的手紧紧挽住罗摇的手臂,像是要将她护在身后,“你不要太过分!谁不知道你家霆焰是什么脾性?!” 那个名字,如同一个禁忌咒语被当众念出,宴会厅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年仅五岁的周霆焰,是周家上下心照不宣的“恶魔”。他的“事迹”早已超出“顽皮”范畴。 正是因他屡次触犯底线,周湛深才亲自下令,连同三房逐出庄园,勒令“管教好了再回”。 让罗摇管教?成功了,是为三房做嫁衣,替三夫人解决一个心头大患。 如果失败……先不说他们大房会狠狠丢面子,甚至还有更为严重的后果…… 罗摇也没想到,周三夫人会突然将她拉入漩涡。 她薄唇轻启,还未说话、 “母亲常说,佛渡有缘人。我看罗摇姑娘,就是有缘人。” 一道慵懒带笑的声音,突然自阴影中流淌而出。 周错端着半杯红酒,缓步走入光下,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意。 他转向罗摇,眼神里充满玩味:“罗摇姑娘能在这么短时间里,让书宁和妹夫破镜重圆,让大伯母母女情深,甚至还能在一些意外中……处变不惊。” 说到意外时,他刻意停顿,目光暧昧地掠过她被花朵遮掩的胸前,不染而朱的红唇勾起: “罗摇姑娘这份机智和耐心,可谓万里挑一。 依我看,小六那孩子,就是缺一个像罗摇姑娘这样的‘贵人’点拨。” 他顿了顿,看向周三夫人和周三先生: “三婶,三叔,你们说是不是?” 周三夫人瞥他一眼,倒是没想到这个一向花天酒地的周错,会为她说话。她立刻接话: “阿错说得对,都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 论起来,大嫂你该帮帮我管教孩子,书宁也该帮帮自己的血缘弟弟。” 她声音陡然放大,目光逼视周大夫人和周书宁:“你们不帮,是不是存心的?就想看着我们小六一直荒唐下去,好让你们大房一脉霸尽家产? 还是你们就只顾着自己幸福美满,不管亲人姐妹的死活,是吗?” 此话一出,周夫人和周书宁的脸色都僵滞。 周错抿了一口酒,目光始终锁在罗摇身上,慢悠悠地添上最后一把火: “还是说……我们的月嫂,罗摇姑娘,只愿意照顾大房的孩子,看不上三房?” 这话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毕竟大房……可有两个出色的公子。三房只有一个小孩子。 罗摇明显感觉到全场的压力,都紧紧落在她和周书宁、周夫人身上。 第44章 豪门少爷的疯狂、荒唐 其实不止大房这一脉气氛凝重,连在场其他旁支亲属也个个心思百转。 眼下看来,大房明明是没法拒绝了…… 可那个周小六公子,如果能一如既往地荒唐下去,对觊觎更多资源的各房而言,是天大的好事。 但如果真被教好……许多微妙的平衡恐怕就要被打破。 大房与三房之间的角力,牵扯的可是周家内部数不清的利益版图。 每个人都在心底飞快盘算着这其中的恩怨与利害关系。 就在这一片各怀鬼胎的低声议论中,罗摇终于上前一步,对周夫人、周书宁等人微微低下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夫人,小姐,既然三夫人看重,罗摇断然没有推却的道理。” “小公子一天里几乎二十个小时都在安睡,我抽空去看看周小六公子,不会影响到对小公子的照顾。” “而且——”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澈见底,带着一种纯粹的坦然:“不管是什么原因,周小六公子,终究还只是个五岁的孩子。” 最后“孩子”二字,被她刻意加轻又加长,带着特别的提醒。 方才电光火石间,她想了很多。周夫人和周书宁的进退维谷,周三夫人的步步紧逼,周错笑里藏刀的推波助澜……其实她别无选择。 但剥开这些层层算计,那真的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却被在场的这些成年人,当作用来博弈、厮杀、争夺利益的棋子,何其可悲。 她没想那么宽,她只是个月嫂。照顾好需要照顾的孩子,是她的本分,也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简单的“正确”。 此言一出,全场众人竟觉得脸上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不轻不重地扇了一记耳光,灵魂都跟着微微一震。 在这里的所有人,他们浸淫豪门,早已习惯了用利益和关系来衡量一切。而这个身份卑微的小小月嫂,却一针见血,直击心灵: 是啊,那只是个才五岁的孩子。 孩子,被月嫂照顾、引导,又怎么了呢? 这原本就是件多么简单、多么理所当然的事?可他们…… 周书宁也回过神来。对了……周霆焰……不就只是个比她的瑾儿大了五岁的小孩子。罗摇的出发点,如此的纯粹、简单。 她已经身为一个当母亲的人,竟然忘了这些…… 她看着罗摇那双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心头五味杂陈,既有羞愧,也有担忧: “好,我同意了。不过……罗摇,周霆焰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周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一家主母的决断,声音沉稳却不容置疑:“陈姨从今天起贴身跟着你。有任何不对,立刻呼救,不许逞强。” 罗摇轻轻蹙眉。不过一个五岁的孩子……竟需要用到“呼救”二字? 周三夫人得了想要的答案,心满意足地拎起镶满碎钻的手包,腰肢扭动,踩着高跟鞋风情万种地离开了宴会厅。 出去时,她像罗摇投来一瞥,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看好戏的怜悯和一丝冰冷的得意。 宾客们陆续散去,看罗摇的目光也是同情、嘲弄、算计…… 最后,璀璨喧闹的大厅,莫名就被清场。 一道沉稳却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罗摇抬头,只见周大先生——周振邦,不知何时已走到她面前。 这是她第一次和周大先生近距离接触。 他穿着翻领黑西装,身形高大,面容严肃冷峻,与周夫人和周书宁截然不同,他全身上下只散发着久居上位的严厉气场,那是属于铁腕企业家特有的、不近人情的严肃与冷酷。 他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盯向罗摇,语句斥责: “罗摇,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点那个头,给大房带来多大的麻烦?” 罗摇垂首:“我知道。” 处理不好,一来,周三夫人绝对会借此大肆嘲讽,说他们如此看重和吹捧的月嫂,也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草包,周夫人、周小姐都会跟着丢尽脸面,成为全京城的笑话。 二来,任何一点差池,周三夫人都会放大,认定‘大房蓄意谋害三房独苗’,借机发难。 到时候的赔偿,在豪门里可能是至关重要的股份、或者是她永远接触不到的数目…… 周振邦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对晚辈的慈和,只有纯粹的冰冷与警告。 “解决不好,滚出周家!” 说完,他踩着冷硬的皮鞋离开。 罗摇独自站在原地,手心微微缩紧,掌心被木刺扎破的伤口又开始阵阵刺痛。 她没想到一场小小的、本该温情的庆贺会,会变得如此复杂…… 下午五点,放学时分。 罗摇照顾小公子在婴儿房里熟睡,王妈突然急匆匆地推门而入,脸色发白:“快走吧,小六公子已经到了,就在一楼的房间。” 她引着罗摇过去,穿过长长的走廊,隔得还有十几米远,王妈就猛地停住脚步,脸上闪过一丝惧色:“就、就前面那间,我不去了,你自己去就好!” 王妈说完,竟像是身后有鬼在追,头也不回地掉头就跑,甚至不敢弄出太大响动。 罗摇心中的疑惑更深,她定了定神,缓缓靠近那扇虚掩着的房门。 刚到门口,还未踏进去,就见门内立着一个穿着精致小西装、头发烫着时髦小卷毛、面容其实相当漂亮俊俏的小男孩——周霆焰。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面目狰狞,正抓起手边一本厚重的硬壳百科全书,铆足了劲,狠狠砸向一名五十多岁的妇女: “滚开!老不死的,老登!少来管我!” “天天就知道让我写字读书!我讨厌读书!班上的万宇翔天天通宵刷抖音,他妈还给点奶茶!为什么就我不行!” “啪!”书本擦着妇女的手臂飞过,重重撞在墙上。 妇女捂着自己的手臂,抱着厚厚一叠作业本,苦口婆心地劝说:“小少爷,您冷静点,先生和夫人都是为了您好啊,将来……” “够了你闭嘴!少给我画大饼!”周霆焰猛地打断她,尖利地嘶吼,说出的话完全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 “每次都是将来将来!CPU我是吧?不读书将来就会死吗?!” “你刷不刷短视频?!人家直播带货、当网红,照样赚米!就你们非要逼我当个书呆子!只有读书才有用吗!” 他一边吼,一边疯狂地挥舞着手臂,将床头柜上的台灯、笔筒等纷纷砸向妇女。 “中式教育,恶心死了!中式教育迟早要亡!” “一群还留着长辫子的老迂腐!绝绝子!就该死!” “砰!砰!砰!” 台灯底座、笔筒、文具盒,一个接着一个砸向妇女。 妇女痛得连连后退,弯着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整个房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如同废墟。 罗摇站在门口,终于明白周书宁和周夫人的担忧从何而来。这不仅仅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更是一个被网络糟粕浸透、随时会失控的小恶魔。 眼看着妇女几乎要瘫倒在地,罗摇快步走上前,准备去搀扶。 可那妇女看到她,非但没有感激,反而将一腔怨气发泄在她身上,眼神冷漠又愤怒: “都是你!非要让什么小少爷来这边住!但凡在别墅,我好歹还有个搭把手的!害人精!” 说完,妇女狠狠推开她伸出的手,自己强忍着疼痛,蹲在地上,快速而又狼狈地收拾地面的狼藉。 而周霆焰看到又来了一个“管教”他的人,新仇旧恨瞬间叠加,暴怒瞬间升级。 “你也滚!哪里来的土狗!少来沾边!” 他骂着,顺手抓起桌上一个沉重的笔洗瓷器,就朝罗摇狠狠砸过去。 “砰——!” 罗摇躲闪不及,额头被尖锐的角划中,一阵刺痛,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顺着眉骨滑落,模糊了右眼的视线。 周霆焰非但没有丝毫愧疚,反而愤怒地盯着她: “看什么看?丑八怪!流血怪!死了也是活该,受着!” 吼完,他用尽吃奶的力气,将那扇沉重的实木房门狠狠一摔。 “轰!!!” 巨大的撞击声震得走廊似乎都颤了颤。门板带着劲风,几乎贴着罗摇的鼻尖轰然闭合,将她彻底隔绝在外。 额角的伤口传来阵阵锐痛,伴随着眩晕,鲜血还流淌下来,令视线模糊。 罗摇知道,现在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她扶着冰凉的墙壁,来到不远处一个偏僻的消防楼梯间。 这里寂静无人,只有安全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工具包,先取出一张洗得发白的棉布,仔细手帕铺在地板上,这才小心翼翼坐下,生怕弄脏了周书宁送的精致衣裙。 尔后才抽出纸巾,捂住不断渗血的额角,一点点按压、蘸拭着鲜血。 动作很轻,却每一下都牵扯着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 这处理伤口的动作,她早已刻入骨髓。 从小就是这样,磕了碰了,自己找个没人的角落,用泥土灰烬止血,用唾沫消毒。 因为从来不会有人过问,叔叔只会嫌她麻烦,骂她笨手笨脚。 眼下也不能让周书宁看见,她会担心,自责。作为月嫂,保持基本的整洁和镇定,也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 就在她咬紧牙关时、一道冷冽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自楼梯上方响起,如同寒冰坠地: “逞强,后悔了?” 罗摇缓缓抬起头,循声望去。 第45章 豪门里的温柔 二公子周湛深不知何时站在楼梯口,身姿挺拔,居高临下。 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眼神深邃,里面没有关切,只有审视。 罗摇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虚弱,撑着墙壁缓缓站直身体。 她迎上周湛深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回二公子,不后悔。” 当时的局面,周三夫人的话已把周夫人和周小姐逼到了“家族伦理”的墙角。如果连她都退缩,她们将彻底陷入被动,颜面扫地。 而且…… “一个六岁的孩子,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他经历过什么?又被迫承受了什么?” “正因为他走在最偏的路上,才更需要有人去拉一把。” “否则,把他养成这样的人没法管,看不下去的人躲开,剩下的人只把他当个笑话看,或者……当颗棋子厮杀。” “那他……只会彻底烂在这个无知的童年。” 就如她和姐姐…… 小时候,她们6岁,刚上一年级,寄人篱下,受尽冷落。好不容易开学来到心心念念的教室,却看到同学们都有崭新漂亮的文具盒,她们眼里充满了渴望。 放学,姐姐摸着她的头,信誓旦旦地说:“摇摇放心,你去旁边等着,我一定给你带一个最漂亮的文具盒回来!” 她永远记得,姐姐是如何在小摊贩前,假装帮忙收拾,颤抖着小手试图悄悄拿走一个铁皮文具盒。 “抓小偷啊!”老板尖锐的叫声划破长空。 她们被粗暴地抓住,那个凶神恶煞的老板,用粗糙的绳子捆住她们细细的手腕,像牵牲口一样,拉着她们在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镇上游街。 “大家都来看啊!这么小就做贼!没爹妈教的野孩子!”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脸上,周围是指指点点的目光,鄙夷、嘲讽、看热闹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她和姐姐低着头,眼泪混着汗水滴落在滚烫的青石板上,留下更深的耻辱烙印。 那是她们人生中唯一的、永远无法抹去的污点,是伴随整个童年的、挥之不去的噩梦。 至今只要回到那个小镇,人们依旧会指指点点、取笑辱骂。 如果……如果从小有人在身边,告诉她们那样做是错的,会给别人带来损失,也会让自己声名狼藉;再想要的东西,也可以通过别的、更干净的方式去努力…… 如果姐姐后来为了省下十几块钱车费去拼那辆黑车时,有人能提醒一句,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罗摇用力闭了闭眼,将翻涌的酸楚压回心底。再次看向周湛深时,目光已是一片澄澈的坚定: “小六公子的确十分恶劣,但父母引导子女,师长教授学生,先人引领后者……这些本就应该是最基础的。” “我们享受了前人的庇荫,作为长辈,就更有职责和义务,引领后代的小朋友正确三观。” 更何况,周书宁和周夫人对她那么好,她不能帮不上她们。 她还拿了55.9万的奖金,和20万的月薪,她要对得起这份工资。 罗摇目光更加坚定地凝视着周湛深:“二少爷放心,我知道前路艰难,但我一定会尽力照顾好小六公子。” 说完,她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不再多言,捂着额头转身就要离开这逼仄的楼梯间。 明明额头还在渗血,可那单薄的身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倔强,也没有丝毫脆弱。 周湛深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身上。 在她擦肩而过时,他忽然开口:“你似乎总能在废墟里,找到坚持的理由。” 罗摇脚步一顿,站在他高大的身躯面前,垂首轻声答: “二公子,废墟本身,就是不该存在的。” 这个回答,让周湛深眸色微动。 空气里,女生因疼痛而轻微的呼吸起伏,血腥味和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形成一种奇异的交织。 良久沉默。 “陈经,带她去医务室。” 他终于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清冷。 “告诉江时许。”周湛深没有看她,只吩咐:用最好的药。” 陈经眼睛瞬间瞪大,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公子……公子竟然会关心一个月嫂的伤?还让去找江医生? 江医生可是庄园里给先生夫人公子小姐们看病的大夫,佣人们有自己的医务室。 这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他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震惊和八卦的神色。 周湛深的目光冷冷扫过去。 “一,有碍观瞻。 二,书宁看见,会担心。仅此而已。” 罗摇没有多想,是啊,她刚才打算在楼梯间静静处理,就是怕周小姐担心。月子里的女性,最好一直保持心情愉快,不该为这些事烦心。 二公子考虑得十分周全,永远都是这么公事公办又严苛。 她真诚地低下头道谢:“多谢二公子。” 罗摇被陈经带到了一间宽敞明亮、器械精良的医务室,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窗台等四处却种满了绿植,令人心旷神怡。 医生江时许提着精致的医药箱走来,他穿着干净的白大褂,里面是熨帖的浅蓝色衬衫,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沉静温和的气息。 看清是她,他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微微弯起,像是初春融雪: “是你。”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天然的安抚力量,“我认得你,上次小公子喉咙不适,多亏了你心细如发。” 他示意罗摇在舒适的诊疗椅上坐下,自己则拉过凳子,坐在她侧前方。 “江医生,就是她!你一定得给她用最好的药,千万千万不能留疤啊!她手也受伤了!”陈经在一旁忍不住再三强调,他总觉得罗摇是与众不同的。 江时许闻言,看向罗摇额角的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起。 他一边打开医药箱,取出棉签和特制的温和消毒液,一边开口,声音如三月林间的微风,舒缓而熨帖,“罗小姐,小六公子……从他三岁起,庄园里被他伤害、记录在案的人,就不下三位数。” “去年,他刚满四岁,就悄悄进入二公子的书房,在全屋洒满鲜血,还丢了几只被他捅死的野猫。 甚至往大公子、二公子的茶水里倒剧毒农药……差点致命……” 说到这里,他向来温润的声音也微微发沉。 罗摇眉心蹙了蹙,周霆焰竟然已经恶劣到了如此地步,怪不得会被周湛深逐出庄园。 才5岁,就已经如此叛逆疯狂的孩子,她也是第一次遇到。事情比她想象中还要艰巨困难…… 第46章 在豪门一件小事,也要努力争取 江时许动作极其轻柔地为她处理伤口,冰凉的棉签触碰到伤口时,他甚至会下意识地轻轻吹气,以缓解那微小的刺痛。 待清创消毒后,他垂下眼睑,目光温和地笼罩住她: “罗小姐,我看得出来,你对待生命,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都怀着一颗极其认真、想要妥善照料的心。这份心意,在当今时代,尤为珍贵。” “但是……”他蘸取了一些透明的药膏,用指腹温热了,才极其轻柔地涂抹在她的伤处,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继续言:“在这豪门,明哲保身才是上上之策。 无论何时,一定要将自己的安危放在首位,才是对关心你的人,以及对你自己的未来,最大的负责。” 他的声音里没有评判,没有说教,只有深深的理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罗摇看着眼前的江医生,他温润的像是大哥哥一般,从小到大,还从没有人这么对她。 “江医生,我明白了。谢谢您。”罗摇起身,深深鞠了一躬,带着真诚的感激。 江时许看着眼前瘦弱的女生,她似乎随时随地都保持着这样的礼仪和对他人郑重,眸底又掠过两分无奈和心疼。 他走到她面前,又细致为她处理手上的伤。 那一个又一个血孔刺目,有的地方扎得太深,还肿胀发紫。 江时许温柔的眉眼也紧了紧。 处理好伤口后,他取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温和叮嘱: “以后有任何事,直接联系我。” “谢谢。” 罗摇双手接过,郑重地收好。 离开医务室后,想着江时许的话,她还是没打算放弃。 兴许是在断壁残垣的废墟里待了太久太久,所以才更想要种出花来。 她来到佣人用餐区,沉默地吃完自己那份饭菜,碗里依旧一粒米不剩。 有佣人端了个乱七八糟的托盘上来,对总厨摇着头:“六公子还是这不要,那不要,都换了十几份了。” 罗摇听着,眸色忽然一亮。 在用餐区所有佣人陆续离开后,她走到开放式的厨窗前,对正在指挥的总厨道: “总厨大叔,能借用一下厨房吗?就一会儿。”她声音十分恳切。 总厨是一位面色严肃、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他瞥了她一眼,语气硬邦邦:“不行。厨房重地,闲人免进。” 规矩森严,不容半点破坏! 其余人也盯她一眼,嘀咕道:“什么脑子,还想借用豪门的厨房,知道关系有多重大吗?” “每一个厨房掌勺的人,可都是考过周家编制的,总厨可从来没让任何编制外的人进过厨房!” 罗摇没有多说,她环顾了四周一眼,默默走到旁边,将周书宁给她的那件精致浅青色外套脱下,仔细叠好,又取了个全套的围裙和帽子,将全身遮得严严实实。 恰时,几个帮厨阿姨正费力地将几个巨大不锈钢桶往洗碗间抬,里面装满油腻的碗筷,看起来十分沉重。 罗摇二话不说,走上前,弯腰半蹲,双臂一用力,竟一个人就将那需要两人合抬的大桶稳稳抱了起来,步履稳健地送进洗碗间。 周围所有人看得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身形纤细的姑娘。 谁也没想到,看起来那么瘦弱的罗摇,竟然有那么大的力气! 他们不知道,当年姐姐出事后,急需巨额医疗费,罗摇走投无路,曾跑去工地打杂。 那里,一块红砖3角钱,她为了多赚一点,用粗糙的麻绳将几十块砖紧紧地叠放捆起,背在瘦弱的背上。双手还要再各提起沉甸甸的十块,一步一步往楼上走。 那时候她唯一的念头,就是多背一块,姐姐的药费就能多一分。也是在那样的磨炼下,她的力气训练的很高。 一桶又一桶,罗摇沉默又高效地搬运着,很快便全部搬完。 看到佣人阿姨们清洗,她走到水池边,动作快而轻柔、干练而迅速地清洗起堆积如山的碗碟。 放入消毒柜时,别人一次抱十个,她却能将五十个碗碟重在一起,哪怕高如山峦,她也没摔坏一个,效率极高。 看到总厨大叔开始巡视检查卫生死角,她立刻跑过去,二话不说就将油腻的下水道过滤管抽出来,蹲在地上,用刷子和清洁剂仔仔细细地清洗起来,连最细微的缝隙都不放过。 总厨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那比自己手下任何一个人都认真、甚至堪称拼命的劲头,皱了皱眉。 这女孩……再不制止她,只怕她下一步就要跪下来给他擦皮鞋表忠心了。 “行了行了!停停停!你当厨房是什么地方?是你想进就能进的吗?”总厨终于出声叫骂她,一个愤怒的眼神。 其他帮厨和佣人阿姨不敢久留,生怕被怒火殃及,纷纷迅速下班离开。 空旷的厨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总厨看着罗摇,确定没人后,语气才缓和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其实我早观察你很久了。整个周家上上下下,只有你,每次把我们做的饭菜,无论好坏,都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 他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空闲的小灶台:“就那边那个小灶,给你用。记住,半个小时内,必须收拾干净,熄灭一切动静。别给我惹麻烦。” “还有……你是想给小六公子做东西吧?我劝你还是趁早放弃,我们这里30名厨师,全都曾绞尽脑汁做过食物,没有一个被六公子喜欢。” 在他们心里,六公子就是个魔丸。 罗摇本以为要被骂,听到大叔的话,不可思议地连忙低头:“谢谢大叔指教!我就试试。” 她鞠了个躬,是标准的九十度,带着最郑重的感激。 随后,跑到小灶台前,戴上手套,利落地和面、擀皮。 至于总厨说得放弃……她没有资格和权利放弃。 如果不是她被器重,三房不会挑中她来发难。 周书宁和周夫人真心待她,她绝不能拖累她们。 而且她必须成功,不能失去这份工作,不能被周大先生赶出去……只要熬过去,就可以带着姐姐回到乡下,过简简单单的小生活。 越是想着,她越是用心的和面粉。 总厨瞥了眼,面粉?小六公子可最不喜欢面制品。倒是好奇,她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罗摇专注于眼下,灵巧的手指开始捏塑形状。 在总厨疑惑的目光中,她用那些面粉做出来的,竟然不是普通的面饼,而是…… 第47章 轻松拿捏豪门熊孩子 有古朴大气的“秦王剑”,有细节逼真的“AK-47”,还有坚实厚重的“罗马大盾”…… 一套栩栩如生的“十八般兵器”煎饼,在她手中诞生。 罗摇还取来高科技冰箱里保存的虾肉糜、牛肉馅、鱼子酱等,纷纷填充入“武器”里做馅。 最后,放入平底锅,小火慢煎。 很快,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那些“兵器”也变得金黄油亮,威风凛凛,仿佛下一秒就要在餐桌上掀起一场“世界大战”。 一直在旁边假装收拾东西、实则暗中观察的总厨看得眼睛都直了,内心疯狂OS: “卧槽!煎饼还能这么做?!” 一米长的秦王剑!细节拉满的‘AK’!这哪是煎饼,这是艺术品!是男人最想要的神器! “好想要!” 可是……他一把年纪的总厨,手下管着十几号人……要是被他们知道,他腆着老脸去讨要一个小姑娘做的玩具煎饼,这几十年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他的内心天人交战,努力维持着严肃刻板的表情,以至于面部肌肉都在抽搐。 “咳咳!”他最终强作镇定地走过去,“你做这么多,小六公子一个人吃不完吧?”边说眼神边不受控制地往那些“兵器”上疯狂扫描,尤其是那把他最眼热的“青龙偃月刀” 罗摇一听总厨的声音,连忙认认真真的答:“是的,总厨大叔说的对。” 总厨眼睛刚亮,就听罗摇话锋一转:“但我不知道小六公子到底喜欢哪个形状,所以就每款都做一点。” 总厨:…… 眼神往那盘“兵器”上瞟啊瞟,又给出一个“专业”建议:“你不找人试吃试吃?在豪门里做菜,尤其是给主子们吃的,可少不了这道工序。” 说完,他往罗摇身边又站了站,心里疯狂呐喊:选我选我选我!快让我试! 罗摇一愣:“是喔……总厨说得太对了。” 但这里没人能帮她试吃啊,再看看身边的总厨大人…… 五十多岁,又高又酷,还有最让人望而畏惧的国字脸……堂堂总厨,怎么可能对这些幼稚的食物感兴趣?又怎么可能纡尊降贵,试吃她的东西? “那我先试试。”罗摇顺手拿起一柄刚才煎好的,还冒着热气的“长剑”,仔细观察了下形状,又拿在手里挽了个剑花,动作流畅,长剑还发出“咻咻”的破空声。 总厨看得眼睛都亮了,只觉得内心深处哪个被生活埋藏已久的武侠梦和中二魂瞬间被点燃!耳边也响起经典武侠的BGM!帅炸了! 他强压住也想拿起来耍两下的冲动,板着脸,一本正经地伸手夺过:“你这自己玩过的,沾了……沾了凡尘细菌!绝对不能再呈给小六公子食用!没收!就由本总厨亲自……咳咳,亲自销毁!” 说完,不等罗摇反应,他迅速将那柄“剑”和其他两样被剑碰到过的“兵器”拿在手里,转身迅速离开厨房。 罗摇看着他的背影,眨了眨眼,轻轻“喔”了一声。心里感叹:豪门里的每一个人,包括总厨大叔,规矩都好严苛呢。 她将剩下的“武器”精心摆放在托盘上,端着它们,再次走向那个令人头疼的房间。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周霆焰正在对那位月嫂妇女李妈咆哮:“滚啊!我说了滚出去!这些东西狗都不吃!我要吃炸鸡!汉堡!” “那么多人都能吃,凭什么我不能吃?都能开店卖,哪儿不健康了!吃得死人吗?啰嗦啰嗦!你更年期了吧!烦死了!” “砰”的一声,李妈被推出房间,脸上满是无可奈何。 罗摇上前,轻声道:“阿姨,让我试试吧。” 李妈本就火大,看到罗摇凑上来,“哼”的一声,当即就转身离开,“随你!” 就是这个害人精,才让小六公子来到这边,让她一个人忙得不可开交。当然得让她也吃吃苦头! 罗摇小心翼翼推开门,走进房间。 这才发现房间大的可怕,巨大的落地窗,设计高大上的独立衣帽间、玩具柜,书房,学习台,加起来足足有百平方。 暴怒的周霆焰正在床上蹦蹦跳跳,将床单等弄得一团乱麻。 罗摇将托盘轻轻放在他视线所及的桌上,声音平和:“六公子,尝尝这个怎么样?” “我都说了滚……”周霆焰不耐烦地吼着,可话还没说完,目光就被托盘里那些奇形怪状、金光闪闪的“兵器”煎饼牢牢吸住。 他瞬间忘了发脾气,好奇地跑过来,拿起那把“AK-47”,爱不释手地摸着。 “这是什么?这是可以吃的吗?还可以玩?绝了老铁!” 他双手持着兵器,就像军人一样,一会儿一个滑跪闪到茶几后,一会儿闪到墙壁后,一会儿又蹦到沙发上瞄准虚拟敌人,嘴里发出“突突突”、“哒哒哒”的模拟声。小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属于孩童的纯粹笑容。 罗摇趁机轻声引导:“可以吃喔,您尝尝。” 周霆焰跑过来,左看看右看看,才挑了一柄不太喜欢的匕首,“咔”地咬一口,里面是鲜美的虾肉馅,伴随着煎饼的香味在唇齿间弥漫,是他从没吃过的奇特味道。 “好吃好吃!这波不亏!”他眼睛亮晶晶的,接连啃了好几口,吃得津津有味。边吃还边继续拿着AK枪,在房间里开心地蹦来跑去。 吃到兴头上,他忽然从自己手腕上撸下一块亮闪闪的、镶钻的儿童手表,随手丢给罗摇:“喏,赏你的!几十万呢!” 罗摇接住那块沉甸甸的手表,心中刚掠过一丝微弱的希望,这孩子,至少还知道“赏赐”,或许并非彻底无可救药…… 然而,这念头刚起,就听“咔”一声轻响——周霆焰手中那把“AK枪”煎饼,因为玩得太用力,断成了两截! 周霆焰刚才还晴空万里的脸,瞬间阴云密布,雷霆万钧! “啊啊啊!!!我***!” “我的AK!什么垃圾豆腐渣货色!一碰就碎!废物!都是废物!”他猛地将断掉的“枪”摔在地上,猛踩了几脚,还冲到罗摇面前。 “你TM是不是故意用劣质材料糊弄本少爷?!我要你给我造永远不会坏的!听见没有!要金刚不坏的!不然我让我妈开除你!让你在京城混不下去!” 他一边尖叫,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狮子,一边猛地将整个托盘掀翻! 第48章 三公子,一定要得到她 “哗啦——哐当!” 金色的“兵器”们散落一地,全被摔得七零八落。那些精心调制的、昂贵的馅料,虾肉、牛肉、鱼子酱等,全部洒落在地,一片狼藉。 罗摇看着地上那些凝聚了她心血的、连她自己都舍不得尝一口的食材,心疼得几乎窒息。 “小少爷,浪费食物是不对的……”她忍不住出声。 这句话,瞬间如同点燃了炸药桶! “你算老几?你凭什么教本少爷做事?!”周霆焰彻底暴怒,指着罗摇的鼻子骂: “是你自己做的东西垃圾!还没有我网购的枪管用!只允许自己垃圾不允许别人说吗!本少爷今天就要让你开开眼!看看我的武器!” 他猛地冲回房间内部,拿出一个造型夸张的儿童水枪,里面装的却不是水,而是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黏糊糊、散发着怪味的黑色墨汁! 他对着罗摇,脸上露出残忍而兴奋的笑容,扣动扳机:“哈哈哈!接受本少爷的制裁吧!土狗!看我的加特林喷射!给爷死!咻咻咻!” 黏稠冰凉的墨汁劈头盖脸地喷射而来,腥臭味笼罩着鼻息。 罗摇下意识地闭眼扭头,用手护在身前,但浅青色的衣服还是瞬间被染得污浊不堪,脸上、脖子上、头发上都是难以清洗的墨迹,就连睫毛上也一片墨色,几乎看不见路。 “这才是武器!变成黑鬼了吧!哈哈哈!丑八怪!下头女!”周霆焰越玩越刺激。 罗摇徒劳地用手挡着,步步后退,只能暂时退出狂风暴雨般的房间,将门紧紧关上。 世界总算暂时清净下来。 天已经黑了。 这条长长的通道因为住了小六公子,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罗摇走在空旷寂静的长廊里,墨汁顺着发梢滴落,冰冷的布料黏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寒意。 “啧。看来我们善良又倔强的小月嫂,今天在那小疯子那里,真是……战果辉煌啊。” 一声轻佻的打趣声,在寂静的回廊里格外清晰。 罗摇脚步一顿,抬眸望去。 周三公子周错,正闲散地倚在前方一根巨大廊柱的阴影里,显然早已等在那里。 他指间把玩着一枚金色的、雕花繁复的打火机。 “咔嗒。”机盖掀开。 幽蓝的火苗“噗”地窜起,在他指尖跳跃,映亮他半张俊美却带着邪气的侧脸。 那双永远猩红暗黑的长眸,慢条斯理地、从上到下扫视着她浑身的狼狈,目光定格在她沾着墨迹的小脸上。 “我早说过,在这个地方,靠你那点可笑的善良和可怜的骨气,活不下去。” “猜猜看。下一次,那小疯子会泼你硫酸,还是划花你的脸?” 他微微偏头,让火苗的光掠过她苍白的脸。 “再猜猜看,出了事,周三夫人又会怎么质问周夫人和书宁,怎么刁难你?” “还有——周大先生、又会怎么赶你出去?” 每问一句,都伴随着打火机开合的“咔嗒”声,和火苗窜起的细微爆燃声。 罗摇瞳孔里倒映着那簇跳跃不定、仿佛随时会噬人的幽蓝火焰。她指尖冰凉,手心和额头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周错欣赏着她眼中强撑的镇定,唇边的弧度加深,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求我。” 打火机停止了把玩,被他握在掌心。 “只要你跟我,一个月50万,我还有很多种方法,让那个小疯子……‘主动’远离你,或者,让周三夫人‘心甘情愿’地接他回去。” 他不再多言,只是站在那廊柱阴影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像一只早已布好陷阱的猎豹,优雅欣赏着陷阱中挣扎的猎物。 那狭长眼眸的笃定,是确定她会折断傲骨,低下头颅。 可…… 罗摇挺直脊梁,眼神清冽如冰:“三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人各有志,我更愿意赚干干净净的钱。”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周错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脚下猛地朝她逼近。 “砰!” 罗摇的手臂被他攥住,后背猝不及防地撞上冰冷坚硬的廊柱,发出一声闷响。 他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下来,将她困在他与廊柱之间狭小的空间里,退无可退。 周错那只原本扣着她手腕的手顺势下滑,竟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倏地钻进她外套的下摆,精准扣住了她干净里衣下的腰肢! 隔着薄薄的布料,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和强硬的力道紧紧贴在腰际。 “罗摇,”他逼近,鼻尖几乎要与她的鼻梁相抵,那双桃花眼里再无半分笑意,只剩下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的威胁:“我给过你几次机会了。” “别再敬酒不吃……吃、罚、酒。” 一字一顿,气息喷在她的唇畔,充满了绝对的掌控和蓄势待发的侵略性。 正巧这时,“咔”,周霆焰的房门又开了,小家伙探头出来,似乎想看看罗摇的惨状。 周错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他非但没有松开罗摇,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看似暧昧纠缠的姿势,侧头对周霆焰露出一个无奈又纵容的笑容,语气亲昵: “阿焰,你可要离这个月嫂远一点。她啊,心术不正,刚才还在外面……纠缠我。” 刻意暧昧的用词,引人浮想联翩。 周霆焰一看这“拉拉扯扯”的场面,再听周错的话,小脸上立刻露出极度鄙夷和厌恶的神情,用手在鼻子前夸张地扇风: “yue~yue~yue~土狗!狐狸精!不要脸!勾引男人的坏女人!我一辈子都不要你靠近!滚远点!恶心死了!” 罗摇气得浑身发抖。 她和周霆焰的关系本来就十分僵硬,他还这么破坏!轻飘飘一句话,足以让她本就艰难的处境更雪上加霜! 罗摇真想揍人了。 可是一拳头下去,得赔多少万?那些都是姐姐的医药费,和购买那个她们日思夜想的家的钱! 她只能咬牙忍着,用力猛地推开周错,“啪”地重重踩了他的脚一下。 然后趁机转过身,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周错没有再阻拦。他站在原地,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刚才触碰过她腰际的指尖,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脚上的痕迹。 薄唇,勾起势在必得的冷笑,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 罗摇。 他想得到的东西和人,还从没有失败的! 他有的是时间,和她慢慢玩。 第49章 豪门小公子,自杀 罗摇没有回婴儿房,怕自己满身墨汁的狼狈模样吓到周书宁和小公子。 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副楼那间佣人房,只想尽快洗掉这一身的污秽和疲惫。 然而,当她拧开水龙头,花洒里喷涌出的却不是热水,而是冰冷刺骨的凉水! 罗摇退后了几步,等啊等,等了许久,一直都是冷水。 冰冷的水花溅在她本就冰凉的身上,泛起一阵阵寒颤。 罗摇只错愕了片刻,就明白了。 这是周错的手段。 他在用这种方式,妄图击垮她的意志,逼她妥协,逼她向他低头求饶。 可她罗摇,什么苦没吃过呢? 小时候和姐姐两个人,喂养家里的鸭子。鸭子经常跑去别人的田里不归家,寒冬腊月,她们常常光着脚、踩进冰冷刺骨的田里,去追赶鸭子。 她们的小脚丫常常被冻得通红、甚至开裂出血口子。 后来长大了,姐姐生病住院后,她为了节约钱,也是住在医院里陪床,在厕所里偷偷接一盆冷水擦洗。 罗摇不再犹豫,重新走到花洒下,站在那冰冷刺骨的水幕之中,就着冷水清洗身体。 冰冷的水流瞬间打湿她的头发、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寒意如同千万根细针,争先恐后地往骨头缝里钻。 但她的眼神却始终清亮,甚至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周错以为这样就能让她屈服?可他不知道,她是从比这冰冷千百倍的深渊里,一步步爬出来的人。 这冰冷的水能冻僵她的身体,却冻不僵她想要活下去、而且要堂堂正正活下去的心。 小时候6岁那年犯了错,她绝不会再犯第二次了。 罗摇再次清洗干净出来后,嘴唇已经变得乌青,手也在发颤。 但她还把那套珍贵的衣服拿进来,站在洗漱台上,就着冷水一遍一遍地洗着。 直到手洗得发红、白到起褶皱,才总算恢复如初。 罗摇如旧观察过姐姐的情况后,彻夜未眠,她在黑夜里,冷静拿出一个小本子,又开始记录分析周霆焰的情况。 再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常规的方案拯救不了那个小魔头,就只能…… 清晨,天色微熹。 罗摇早早来到小公子的房间,将一切所需物品整理得井井有条,又对张姨仔细交代了许多注意事项。 就在这时,花园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闹和惊呼: “不好了!小六公子要跳楼了!快来人啊!” 罗摇心头一紧,立刻冲出房间。 只见王妈和其他几个佣人正惊慌失措地冲向消防电梯,她也快步跟上。 来到顶楼,就见天台狂风猎猎。 那抹穿着丝绸睡衣的瘦小身影,正站在冰冷的、仅有巴掌宽的罗马柱围栏上!他赤着脚,细软的发丝被风吹得狂乱,单薄的身体在七层楼高的空中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卷走! 周家许多人都来了。周大先生面色铁青,负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 周夫人急得脸色发白。 周四公子周灿难得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模样,一边举着手机录像一边咋舌:“卧槽,这小崽子玩真的啊?” 周湛深独自立于人群之外。 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神情冰冷如万年不化的寒川。 仿佛在他眼前,不是一条濒危的生命,而是一场闹剧。 保姆李妈已经吓得瘫软在地,哭喊着:“小公子!我的小祖宗啊!您快下来!有什么事我们不能好好说啊!” 围栏上的周霆焰情绪彻底失控,他双目赤红,小脸因激动和绝望而扭曲,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尖利得刺破清晨的宁静: “我不去!我说了死也不去那个鬼学校!” “我今天就要从这里跳下去!让你们所有人都后悔!” “你们除了没完没了地逼我读书、逼我学那些破玩意儿,还会什么!口口声声什么都是为了我!那你们有没有问过我到底想要什么?” 他猛地捶打自己的胸口,涕泪横流,“我恨你们!恨学校!恨这个世界!我要让你们永远记住今天!” 他一边吼,一边激动地挥舞着细瘦的手臂,身体在围栏上危险地晃动。 周夫人几乎要晕厥过去,抓住身旁管家的手臂,声音发颤:“快!快给秦美露打视频!快啊!” 这孩子要真在这里有个三长两短,三房那边能活撕了他们! 周湛深立在原处,周身气息冷冽。 “表演够了?” 他的视线落在周霆焰脸上,像无形的冰锥,精准、刺骨。 “真想死,”他薄唇微启,吐出的话语无情、冷硬,“就跳。” “不敢,”他目光扫过对方细微颤抖的指尖,“就滚下来。” 就连视频也恰好在此刻接通,屏幕那端,周三夫人秦美露妆容精致,背景像是在某个高端美容院。 她看清屏幕里的情形,保养得宜的脸上瞬间布满寒霜,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声音又急又厉,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周霆焰!你个没出息的东西!白眼狼!老娘花几百万给你请名师是为了谁?让你学习是为了谁!是为了让你在这里要死要活的吗!你对得起我每天起早贪黑、没日没夜的操心吗!” “我告诉你!你今天就是真从那儿跳下去,摔成八瓣!我也叫人把你拼起来抬到学校门口!让你死了也得给我待在教室里!” “你的命是我给的,就得按我的规矩活!” 周围全是或惊恐或厌烦或冰冷的目光……没有一个人在意他是不是真的痛苦,真的绝望。 “啊——!!!”周霆焰发出一声濒临崩溃的尖叫,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他猛地向后仰了仰身体,嘶声力竭: “是你们逼我的……你们逼我的!说什么读书是为了我好,根本就是为了你们自己的面子! 我要让你们所有人都后悔!我死了看你们还怎么逼我读书!我要让你们一辈子活在愧疚里!” 他脚步后退,身体就要往后倒,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 “周三夫人!请允许小六公子两天不去学校!” 一道清澈而急切的女子声音,突兀地响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第50章 二公子,护她 现场众人都看过去。 连视频那端的秦美露和围栏上的周霆焰,皆动作一滞。 罗摇看了眼摇摇欲坠的周霆焰,很清楚,他在这里出了事,周三夫人和周大先生绝不会放过她! 也会成为周三夫人打击大房的致命利器! 她快步上前,走到周夫人身边,看向屏幕里的秦美露,语速平稳却带着坚定的力量: “两天!就两天时间!两天后,我保证,他会自己主动要求回学校上课!” “就凭你?”秦美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里满是讥讽和怒火。 “你要真有这本事,他现在就不会站在那儿!我还没追究你照顾不力的责任,你倒敢来跟我谈条件?!”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愤怒尖锐:“你知道他一天的课程安排值多少钱吗?知道耽误这一天他会落后多少吗?他的未来你赔得起吗!啊?” 周夫人也忧心忡忡地拉住罗摇的手臂,低声道:“罗摇,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孩子……他就是个油盐不进的混世魔王,一点不值得你费心!” 昨晚的事情她也听说了,被喷墨汁,被赶出房间,罗摇到底是个小姑娘,怎么可能对付得了这个小恶魔呢? 罗摇反手轻轻握住周夫人的手,给她一个安定的眼神,随即再次看向视频,目光澄澈而坚韧:“周三夫人,与其让他这样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每次都让大家提心吊胆,甚至可能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不如给我一个机会试一试?” 她挺直脊背,一字一顿:“倘若两天后我做不到,要打要罚,要辞退要追究,我罗摇绝无半句怨言!” 秦美露盯着屏幕里这个眼神清亮、态度不卑不亢的小月嫂,怒火中烧的同时,心底也飞快盘算起来。 正愁没法找大房的麻烦,这不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绝佳机会? 她冷哼一声,语气刻薄:“好!很好!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在场所有人都听着呢!两天后要是做不到,我看你们大房怎么给我交代!” “周三夫人,”罗摇适时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坚持,“既然是交给我来处理,那么这两天,无论我做什么,用什么方法,都请您,以及周家任何人,不要插手干涉。” “行!我倒是要睁大眼睛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秦美露咬牙切齿地说完,狠狠掐断了视频。 视频刚断,一股强大的压迫感便从侧面袭来。 是周振邦脸色铁冷,严厉地看向罗摇。 正要动怒之际、 “父亲。” 周湛深的声音从旁响起。 他已迈步,挡在了他与罗摇之间。挺拔的身形,将那道质问的目光截断。 “您去公司。这里的事情我来处理。” 周振邦看自己这个二儿子一眼,眼底怒意翻涌,终究冷哼一声,拂袖转身离去。 周湛深这才将目光转向罗摇。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极高的身量,投下浓重黑暗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昨天的痛,”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又带着压迫,“忘得这么快?” 罗摇能清晰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冷冽气息。她没有退缩,清亮的眼眸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瞳孔,声音清晰: “回二少爷,没忘。 但即便我不开口,如果小六公子今天真的失控跳了下去,周三夫人同样不会放过我,更不会放过周家。在庄园里出事,她有的是借口发难。”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请让我试一试。倘若失败,我愿意将我入职以来所得的全部奖金,加上未来两个月的薪资,合计96万元,全部退还。” 两天,九十六万。 周围一片寂静,连风声都仿佛停滞。 周灿也惊得手机险些落在地上,满脸大大的不解。她不是最需要钱吗?为了个小魔王值得搭上全部积蓄? 大哥说得果然没错,她真的是个好人!不是那些阿猫阿狗!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周书宁,抱着孩子快步穿过人群。 她甚至没来得及喘匀气,便径直走到罗摇身边,一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紧紧握住了罗摇冰凉的手。 “妈,二哥,我信她。” “罗摇为我做的,为我这个家做的,我都记在心里。她不是会说大话的人。她说试试,就一定是有办法!” 她的声音带着毫无保留的、近乎盲目的信任。 周书宁又看向罗摇,脸上尽是温婉的笑:“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人能改变阿瑾,我相信非罗摇莫属!” 周夫人听着女儿的话,想起了罗摇是如何一点点解决书宁的麻烦,给她这个冰冷复杂的家带来温馨。 再看看罗摇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明明她自己也处境艰难,在这个人人权衡利弊、以自己利益为先的社会,她却能挺身而出。 周夫人心底腾起一股滚烫,当即点头: “好,罗摇,你想怎么做,就放手去做!我虽然老了,但在这个家,护你本事还有。 需要人、需要东西,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大房,永远是你的后盾!” 罗摇感受到手心传来的周书宁的温热,和周夫人的信任,这是豪门里难得的温暖。 她感激地低头:“多谢夫人,多谢小姐!” 周湛深看着她们三人连成一线,眼底的墨色,沉凝了一瞬。 倒是他多管闲事。 “记住你今天的每一个字。”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淬冰的棱。 “两天后,别为你此刻所谓的‘勇敢’,痛哭。” 话音落下,他已径直离开,黑色西装的背影,裹着骤降的寒意。 周灿则对罗摇已经越发好奇,化身现场记者,激动地掏出手机对着罗摇和周霆焰一阵猛拍,又疯狂发送微信: 我妈说名字太长会有傻子跟着念:【大哥!大哥!快看微信!】 我妈说名字太长会有傻子跟着念:【炸了炸了!史上最强月嫂诞生!小罗摇居然立下军令状要收服小魔王!赌注九十六万!两天时间!”】 我妈说名字太长会有傻子跟着念:【这要是成了,绝对是本年度周家最大爆款新闻!求你康康!看一眼!】 第51章 打击熊孩子,开始! 只是那端从来没有回应,他处理的永远是忙不完的公务,何曾有时间关注这些八卦议题。 那些周灿发过去的视频,从未被点开过一次。 周灿找不到人互动吐槽,心痒难耐,索性又把现场视频全转发到了周家「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家族群。 一时间,全群上上下下几百人,全都沸腾哗然。 周四祖母: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切实际,不知天高地厚,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周二叔公:一个小小的月嫂,能有什么办法让混世魔王周霆焰改头换面? 也有周家小辈:@周灿四叔求现场!劳烦你第一时间分享进展!吃瓜! 就连另一边,一奢华酒店内,秦美露挂断视频后,将手机扔进钻石包里,对垂手侍立的助理冷声命令: “去,想办法在那个混账身边装上监听设备。”她红唇勾起一抹冷笑,“我倒要看看,小小的月嫂,到底有什么通天的本事,敢在我面前夸下这种海口!” 天台,待所有人都离去,只剩下两人。 罗摇这才走向前方,在离围栏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仰头看着那个在晨风中瑟瑟发抖、眼神空洞绝望的小身影,尽量用清晰而平和的声音引导: “小六公子,下来吧。您母亲同意了,这两天您暂时不用去学校。” 周霆焰猛地转过头,布满泪痕的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她真的做到了?那个如同女王般专制的母亲,竟然会对这个小保姆让步? 震惊过后,他又立刻恶声恶气地吼道: “你骗鬼!别以为我没听见!两天?呵!别说两天,就是两百天,两千天!我也绝不会踏进学校一步!你想让我读书?做梦! 我恨死所有人!恨死读书了!我想炸了学校!” “嗯,”罗摇并不在意他的狠话,语气依旧平淡,“我那么说,只是想帮您争取两天完全属于你自己的时间而已。” 她环顾四周,确认空无一人,这才上前几步,靠近围栏,压低声音,用一种带着神秘和诱惑的语气轻声说: “快下来,跟我走。我带您去体验,您真正想过的生活。” “刷视频、当网红……今天,全都依您,我陪您。” “卧槽!真的假的?!”周霆焰的眼睛瞬间迸发出惊人的亮光,所有的绝望和愤怒都被巨大的惊喜取代。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也忘了昨晚还说讨厌罗摇,手脚并用地从危险的围栏上爬了下来。又像颗小炮弹一样冲到罗摇面前,抓住她的衣袖,急切地确认: “你说真的?快告诉我,中国人不骗中国人?我今天起真的不用学习?真的可以玩?” “当然。中国人不骗中国人。”罗摇肯定地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但是,有个条件。” “现在开始,您不能用周家一分钱,也不能靠周家任何关系。我们要完全靠自己。只有自己闯出一片天,才能不再被他们限制!” “没问题!包的!”周霆焰豪气干云,二话不说开始扒拉摘身上那些昂贵的“枷锁”,钻石领夹、镶钻手表、定制胸针……一股脑塞给罗摇,“拿去拿去!这些破玩意儿本少爷早就不想要了! 本少爷要白手起家,成为顶级网红!要让那群只会逼我读书的老登老迂腐,全跪着求我开直播! 到时候,我在直播间给他们上‘新时代西方教学’的课,让他们好好破防!” 他信心爆棚,觉得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做顶流、开直播赚大钱,简直是手到擒来! 罗摇赞同地点头,领着他回到房间,帮他把所有值钱的东西仔细清点,锁进一个柜子里。然后,她拿出自己申请到的手机,递给周霆焰: “先用手机注册一个账号,然后拍些您喜欢的视频发布。” “我也相信以您的能力,肯定很快就能爆红,赚到第一桶金!让您母亲和所有瞧不起您的人,都对您刮目相看!” “那必须的!”周霆焰眼睛放光,小肉手飞快操作,嘴里还不停嘟囔。 “学习?学个屁!万宇翔他哥小学没毕业,现在摇花手月入百万! 等我火了,第一个让我妈看看,她花几百万请的什么狗屁名师,还不如我扭两下!” 某别墅的监控室里。 秦美露看着屏幕上那一幕,气得浑身发抖:“她居然引导我儿子玩这些低俗东西!她是不是存心想毁了我儿子?!” 连周家花园某处,周灿正戴着耳机实时监听情况,也惊愕得睁大了眼睛。 罗摇这方法,能让周霆焰主动爱上学习吗?指不定周霆焰还会沉迷视频网络,更加不可收拾…… 儿童房内,周霆焰那双肉嘟嘟婴儿肥的小手,已经迫不及待地下载软件、注册账号,嘴里念念有词: “等本少爷成名了,小罗子,你就是我的头号功臣!到时候赏你十个火箭!” 一旁的罗摇看到他的动作,年仅五岁,指尖就在屏幕上迅速舞动,认字几乎毫无障碍,打字速度甚至堪比一些成年人。 不知道背后有多少个日夜被强制灌输、被剥夺了多少的童趣……她心底不由自主掠过一丝复杂。 账号注册成功,周霆焰兴奋得小脸通红,把手机架好录视频,几乎没有任何酝酿,立刻进入自认为“帅炸了”的状态。 他对着镜头,踮着脚,用力地前后顶胯,模仿着某些土味视频里的“社会摇”片段,嘴里喊着: “老铁们!看看焰少这‘公狗腰’!这力度!就问你们行不行!” 视频录制好,发出后,周霆焰就立刻捧着手机,整个人趴在桌子上,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屏幕。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凝视世间最璀璨的宝石,期待着点赞和评论的数字能飞快跳动。 然而,现实冰冷又残酷。 播放量像蜗牛一样缓慢跳动,从10……25……最终,艰难地停在了“78”这个数字上,再也涨不动了。 评论区更是空空如也,连一条最简单的“加油”都没有。 “特么的,这破平台不给流量是吧?”周霆焰小脸一沉,眼珠一转,“行,给你们看点‘干货’!” 他毫不犹豫地开始解自己衣服的扣子,很快把上衣全部敞开,露出白皙但属于孩童的、根本谈不上“肌肉”的小身板。 然后侧对镜头,仰着头。一只手缓缓抚摸着脖颈,模仿着某些擦边男博主的“魅惑”动作,又缓缓转过脸来,对着镜头抛生硬又夸张的媚眼,拖长黏腻的调子:“紫紫~紫紫~~” 播放量……27。 “艹!这都不行?!”他彻底火了,跳到床上。 这次,他回忆着刷到的某些“男团舞”片段,开始大幅度地缓缓扭动臀部,扭啊扭~像水蛇般扭动,手也在一会儿摇着花手,一会儿在腰间、大腿内侧擦边地摸来摸去~ 但结果呢? 第52章 打击豪门熊孩子2 播放量直接是0! 怎么可能! 周霆焰不服气,小小的身影在房间里忙碌。 从科目三,到美美桑内,再到歪嘴龙王…… 从清晨到日上三竿,大中午,足足四个多小时,他换了十几套“风格”,累得满头是汗。 但几十个视频发出去,播放量最高的只有121,大部分停留在个位数和两位数。 评论区还冒出一条:“现在小孩都学些什么玩意儿?家长死光了?” “啊啊啊——”周霆焰猛地跳起来,积压半天的情绪彻底破防。 “我C你个大数据推送!一群穷逼,看不懂高级审美就闭嘴行吗!下头!真下头!” “这破平台,破穷逼,故意针对本少爷是不是?!本少爷这么卖力!梗都是最潮的!动作都是最帅的!为什么不给我量!” “我当尼玛的网红!我再拍视频给你们看我就是狗!” 周霆焰气得双眼通红,边骂边将手中的手机狠狠一砸。 好在罗摇早已料到他会如此,早早就在桌下铺了厚厚的羊毛地毯。手机和平板在地毯上弹了一下,安然无恙。 她平静地走过去,弯腰捡起,轻声安抚: “小六公子,您这么快就要放弃吗?想想您的母亲,和最厌恶的学习。 到时候他们知道了,一定会嘲笑您的。还会阴阳怪气地说您是个失败者,不是要做网红嘛?怎么不做啦?再逼着您去学校。 到时候,你想回去继续读书、继续听他们摆布吗?” “我才不要!”周霆焰尖叫着,一想到要回到那个被书本和学习填满的牢笼,他就觉得窒息。 “回去读书?听那群老登天天CPU我,说‘为你好’?恶心他妈给恶心开门——恶心到家了!我就算饿死,也绝不再碰一下书本!” 别的网红那么容易,凭什么他不行?一定是打开方式不对!! “对了……直播!开直播收米!来钱最快!”他眼睛猛地发亮,一把抢过手机,手忙脚乱地点开直播。 面对漆黑的镜头瞬间亮起,周霆焰脸上瞬间切换成刻意挤出的、油腻、“热情”。 “来了来了!家人们!老铁们!扣波‘焰少最帅’!把‘焰少牛逼’打在公屏上!点点关注!左上角福袋参与一下!关注焰少,带你解锁财富密码!教你不用读书也能自由暴富!” 他捏着嗓子,模仿某些带货主播的亢奋情绪。 可直播间的人数要么是0,要么就是1,或者2,还是不小心刷到的,秒秒钟就退出去。 周霆焰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他凑近镜头,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做出一个自以为“邪魅”的表情: “亮一个灯牌,本少爷原地给你们做十个俯卧撑!” “刷一个小星星,我对着屏幕喊你‘爸爸’!” “榜一大哥/大姐,今晚你想要什么才艺,焰少就给你整什么才艺!就是玩儿!” …… 他对着空气挤眉弄眼,喊得口干舌燥。但喊了足足一个多小时,直播间依旧无人问津,只有他自己夸张的声音在回荡。 焦躁开始啃噬他,他粗暴地扯着衣服,又跑过去拿起平板,播放一段动感低俗的DJ音乐。 小小的身体开始跟着节奏,跳当下最流行的扫腿舞。 手掌放在胸膛前,“砰、砰、砰”一下接着一下的顶着胸。腿也配合音乐,在地面上缓慢地、带着拖沓黏腻感地划动、扫来扫去,脚尖时不时故意勾起,仿佛在“勾引”着并不存在的观众。 周霆焰一边不停地扭,不停地跳,一边死死盯着右上角的人数。 十分钟过去了,半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窗外的光线逐渐暗淡,太阳西沉。 他跳得小腿肌肉僵硬发酸,呼吸也变得粗重。眼神从最初亢奋的期待,渐渐被焦灼取代,最后,狂怒在他眼底一点点积聚、翻涌,越积越多、越积越多。 就在他快要被这死寂逼疯时—— 屏幕上,终于弹出几条稀稀拉拉的屏幕。 他连忙惊喜地扑过去看,却看到一句句刺眼的文字: “哪儿来的神经病?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直播了?” “这么小就这么油这么搔,以后还得了?” “建议送去杨永信那里电一电!长得就像个脑残!” 周霆焰从小到大,身边的人对他要么阿谀奉承,要么敢怒不敢言,何曾受过这种毫不留情的、来自陌生人的辱骂? 他气得满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抓起桌上的水杯就要砸向屏幕。 “你们都给本少爷闭嘴!一群有眼无珠的底层蠢货!知道我是谁吗?!信不信本少爷顺着网线过去把你们嘴都撕烂!把你们舌头拔出来喂狗!” “哎哟喂,我好怕怕哦~中二病晚期没救了~” “就这心理素质还当网红?口气比脚气还大,回家喝奶去吧!” “破防了破防了!大家快看,小屁孩破防了!” 尖锐的嘲讽像针一样扎进周霆焰心里。 “啊——!!!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极致的羞辱让周霆焰彻底癫狂,他抓起手边能摸到的一切,纸巾盒、遥控器,疯狂地砸向墙壁和地面: “你们这些下贱的底层蛆虫!只配在阴沟里刷手机的乐色!敢骂我?你们全家都不得好死!出门就被车撞死!死了也没人收尸!” “不播了!老子再也不播了!这什么狗屁网红!什么狗屁自由赚钱!全都是骗傻子的!全世界都在跟我作对!哇啊啊啊——!” 他边骂边哭,摔了手机瘫倒在地毯上,踢蹬着双腿嚎啕大哭,哭声里是前所未有的挫败、愤怒,暴躁,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罗摇早已预料到会有这样一幕,她走到周霆焰身边蹲身,轻轻拍抚着他因为抽泣而不断颤抖的后背,声音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鼓励”: “小六公子,您这就放弃了吗?这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说要踹翻‘老迂腐’、要自己闯出一片天的六公子啊。” “网上的人鱼龙混杂,骂几句算什么?兴许那些真正成功的顶级网红,有我们不知道的秘诀。” “来,我陪你一起看看‘前辈’们是怎么做的,看看他们的日常Vlog,直接学他们的经验!” 罗摇拿起手机,指尖灵巧地操作着。 很快,她点开一个播放量极高的纪录片系列:《浮华背后:顶流网红的24小时》。 第53章 打击豪门熊孩子3 片头音乐激昂,第一个出现的,正是周霆焰最近很迷恋的一个以“跳舞”和“炫富”著称的男网红“潇洒哥”。 他坐在标志性的豪华跑车引擎盖上,对着镜头露出招牌式的玩世不恭的笑容: “哈喽家人们!我是潇洒哥!都说我天天玩,钱从天上掉?今天,就带你们看看,我这‘日入六位数’的真实生活,是怎么来的。” 周霆焰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连鼻涕都忘了擦,眼睛一眨不眨。 镜头一转,不再是跑车派对,而是昏暗的狭窄练习室。 晚上凌晨两点,“潇洒哥”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潮牌T恤已经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他正对着墙上的落地镜,重复练习着一个看似简单的“扭胯甩头”动作。 一遍,两遍,十遍……三十遍……动作从最初的流畅逐渐变得僵硬,呼吸粗重,额头上滚落的汗水接连不断地砸在地板上,汇聚成一滩深色的水渍。 教练毫不客气地训斥:“力道!腰腹核心是死的吗?顶胯的角度!还有表情!表情管理!要那种又渣又苏的感觉!不是便秘!重来! 就你这水平,这点张力还想恰烂钱?吃屎都轮不到你!” “潇洒哥”没有反驳,只是喘着粗气暂停了一下,对着镜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沙哑: “看见没?家人们。就你们在直播间里看到老子随便扭两下,觉得‘哇好帅好蛊’的动作,私底下这动作我特么练了不下五千遍。胯骨轴子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好不容易练完舞了,白天,公司会议室里,投影屏幕上是复杂到令人眼晕的流量数据PPT、色彩斑斓的用户画像分析饼图。 一个面色阴沉的中年男人满脸愤怒: “看看公司这半年在你身上砸了多少钱!营销费用总计八百七十万! 这钱花哪儿了?买精准流量、造话题热搜、还有你直播间那飘红的人气值,真以为是靠你自己吗?百分之六十五都是买来的协议流量!懂吗? 离了公司运营,你屁都不是!” 最后,镜头给到“潇洒哥”特写。他独自坐在休息室的角落里,手指无意识地按着计算器。 “昨晚直播,流水看着小五万,挺风光是吧?平台先切走一半,公司抽走剩下的大头,再扣掉团队工资、运营、场地租赁、妆发造型、还有我这身行头的折旧……” 他停顿了一下,报出一个低到令人难以置信的数字,“到手就这点。说实话,不如我老家在工地上搬一天砖挣得多。” 周霆焰怔了怔,深夜练舞……流量是假的……赚那么多钱也是假的…… 罗摇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滑,视频无缝衔接到下一个博主。 一个以“肌肉”形象爆火全网的型男博主,周霆焰认为脱脱衣服就能爆火的人。 他在浴室里脱衣服,淋着水,古铜色的肌肉在灯光下贲张着野性的力量感,眼神拉丝。 弹幕一片:“老公!”“帅炸了!”“这才是我该看的!” 可画面切换,专业健身房,他正在冲击极限重量卧推,脸色因极度充血而涨得发紫,脖子上、手臂上青筋根根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旁边站着的教练比他更激动,用近乎咆哮的音量怒吼:“起!给我顶起来!这点重量都征服不了,你拿什么去征服你的粉丝!废物吗?!” 悲剧发生在一次看似平常的深蹲训练,再次加码,沉重的杠铃压在他肩上,他缓慢地、颤抖着下蹲,表情因承受巨大压力而扭曲。 就在他蹲到最低点,试图发力站起的一刹那—— “咔嚓——!!!” 一声清晰到令人牙酸、仿佛硬木断裂的可怕声响炸开! 伴随着惨叫,他整个人轰然倒地!画面剧烈晃动、旋转,最后定格在满地的鲜血。 还有一根白森森的、明显是断裂的肋骨茬子,刺破腹部皮肤,隐约可见! 刺耳的急救车鸣笛、混乱的奔跑…… 周霆焰吓得脸色惨白,他还听见而视频里的旁白解说:“所有练肌肉秀身材的人,百分之70都受过重伤,有的甚至终身残疾。” 重伤……终身残疾…… 画面太过血腥,罗摇适时地再次滑动屏幕。 最后是一个以“街头性感舞蹈”和“纯欲风”迅速走红的女主播。她每天就在街上扭来扭去,是周霆焰心中“来钱最容易”的模板。 可她坐在一个看似温馨的卧室里,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容:“如果生活永远像你们在直播间里看到的那么美好,该有多好啊……” 镜头跟随她进入一天:凌晨四点,闹钟响起,她困意浓浓的、几乎是凭着本能爬起来,打开电脑开始绞尽脑汁写当天的直播脚本和舞蹈编排; 深夜两点,她仍坐在电脑前,眼下一片浓重的乌青,反复调整着视频剪辑软件里的关键帧、转场特效和背景音乐,困得头一点一点,却不敢睡; 更令人窒息的是,每条视频下面全是骂的: “一看就是出来卖的!” “跳得这么搔,爹妈死了没人教是吧?” “搔鸡!天天只会像母苟一样求艹,投胎做什么人,下辈子投胎做男人的尿便器吧!” 甚至有一次街头直播时,一个中年男人,突然举着一块“伤风败俗!毒害青少年!”的醒目红色标语牌,冲到她面前,指着她斥骂: “你看看你穿的什么东西!做的什么动作!大庭广众之下,搔首弄姿,传播低俗信息,你有没有一点廉耻心?!你对得起你父母的养育吗?!我们的孩子走在街上就要看这些?社会风气就是被你们这种人败坏的!不知羞耻!不要脸!” 周围迅速聚拢起看热闹的人群,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有人甚至朝她的方向吐口水。 画面变黑,转而是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她蹲在墙角,哭得双眼通红,吞下一大瓶安眠药…… 到死,评论区都是:“活该!”“这种人活着都是浪费空气!”“喜闻乐见!” 周霆焰小小的身体已经彻底僵硬,原本涨红的小脸褪尽了所有血色。 “不……不是这样的……他们明明看起来那么开心……那么有钱……”他无意识地摇头,声音发颤,三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原来曾经他无比向往的,全都是假的…… 买流量……虚假……压力……天天被骂……抑郁症…… 第54章 百无一用是书生? “原来……当网红这么难的吗……呜呜呜……我再也不要当了……”周霆焰猛地推罗摇的手机。 罗摇安慰:“小六公子,别怕,是他们太过脆弱,天赋不行,您比他们更聪明,更有毅力,肯定能超越他们,成为不一样的顶流!” “来,手机给您,我们再试试。这次,我们也去街上跳,去人多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看您的风采和优秀。” “不要——!!!” 周霆焰猛地跳起来,仿佛看到自己也被人骂、重伤抑郁的画面,他向后弹开,双手疯狂地摆动: “拿走!TM的鬼东西,别过来!离我远点!我再也不当网红了!” 周霆焰崩溃地跑着,躲避那手机就像是在躲避一个瘟魔。 周三先生的别墅里。 秦美露通过平板监控画面,看到自家儿子崩溃大哭、彻底放弃的样子,脸上第一次腾起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只有她最清楚,自家儿子对发视频、做网红有多大的执念,曾经为此还和她闹过七八次自杀,绝食都绝了五六天,那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让她每次都恨不得打死。 没想到……仅仅一天……这也就从上午到傍晚,罗摇竟然真的让周霆焰自己从内心里打消了这个念头! 连某处守卫森严、可俯瞰整座城市中枢的顶层办公室内。 周灿瘫在意大利真皮沙发上,抱着平板实时监控,此刻激动得一个鲤鱼打挺弹起来,拖鞋都甩飞了一只。 “雾草雾草!哥你快看!绝杀绝杀啊!” “小罗摇竟然让周霆焰那个混世魔王,自己不想做网红了!这才一天!一天啊!” “我宣布!她就是我新的神!” “你看看周霆焰哭得那熊样!鼻涕泡都出来了!我从没见这小崽子这么惨过!哈哈哈哈……” 只是,办公桌后那个身影——周商懿,修长的手指执着钢笔,笔尖在厚重文件上划过,连眼睑都未曾抬半分。 他整个人像一座静静矗立的冰山,任脚下浪潮翻涌,自岿然不动。那是久居权力中枢、自然沉淀出的尊贵深沉、稳重。 周灿见他毫无反应,急得索性心一横,直接将发亮的平板屏幕“啪”一下,杵到了周商懿的眼皮子底下。 “大哥!你就看一眼!一眼!你看看我偶像追着熊崽子跑,妥妥的拿捏!史上第一绝绝子姑娘啊!真的比你这冷冰冰的破文件精彩一万倍!” 这突兀的举动,终于迫使周商懿那双重睑深沉、永远没有情绪与波澜的眸子,被迫纳入监控里的画面。 不过那监控画面随着晃动,全是周灿胡乱奔跑的身影,并未露出那个女孩半分容颜。 周商懿的目光停留了不足半秒,便沉然移开,下达指令: “能引导霆焰,确实难得。按特殊贡献,给她拨一笔奖金。” 随即,他重新垂眸执笔,扬出命令:“李屹,先带四少爷去休息室。” 李屹立刻上前,恭敬而不失强硬地对周灿做了个“请”的手势。 厚重的实木门无声合拢,将一切喧嚣彻底隔绝。 空旷的办公室里,又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规律、稳定、永恒。 于那永远巍峨矗立的身影而言,万事不过都是需要被冷静评估、妥善处理、然后归类归档的“事项”罢了。 情绪,涟漪,在此处,没有存在的余地。 * 而周家房间里。 罗摇看着不断后退、对手机避之不及的周霆焰,依旧“满心焦急”地追上前: “小六公子,您不能放弃啊!您不是说好了要自由、要摆脱学习,闯出自己的天地吗?这才一天就不坚持,会功亏一篑的!” “小六公子,求求您再坚持坚持吧!您那么聪明,长得也好看,你一定可以成为顶流网红的!” 周霆焰却像是听到世界上最恶毒的诅咒,双手捂着耳朵,迈着小短腿在房间里跑啊跑,“不要!不要靠近我!你给本少爷闭嘴!我说了这辈子再也不要当网红了!” 外面的李婶连忙适时地进来:“小公子,那咱们现在开始学习?给您母亲打个电话,服个软,她会接您回去的……” “学习?!服软?!”周霆焰瞬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刹住脚步,通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盯向李婶,小脸上布满扭曲的愤怒, “你他妈什么意思?!你是来看本少爷笑话是不是?!你以为我离开了周家那个破牢笼,就活不下去了?!只能去求她吗?” 他指着李婶的鼻子,大吼:“我告诉你!我周霆焰就算是活活饿死在外面!被车撞死!从桥上跳下去!也绝对不回那个鬼地方!绝不再碰一下那些垃圾书!你们都给我滚!” 周霆焰显然消化、接受不了现在的情况,崩溃地朝着大门外冲去。 罗摇快速追上去。 外面的张姨见状,担忧地说:“我这就去通知夫人和小姐……” “不用,”罗摇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平稳,脚步却未停,“让她们好好休息就好。我来处理。” 她跟着那个小小的、决绝又狼狈的背影,一起跑出灯火通明的华丽庄园。 一路上,周霆焰几乎是在夺路狂奔,寒风刮过他滚烫的脸颊。看到罗摇紧紧跟在身后,他一边跑一边回头,愤怒地吼: “你他妈还跟着我干什么?!滚啊!本少爷说了八百遍不录视频不当网红了!那玩意儿谁爱干谁干!” “想劝我回去?门都没有!窗都给你焊死!” “想看到本少爷跟那群老登迂腐低头认错?下下辈子!” 罗摇也不说话,只是沉默地追着他跑。 跑着跑着,不知不觉他们来到了一个夜市。 这是周霆焰从没来过的地方,长长的街道两侧挤满密密麻麻的摊位,空气里弥漫混杂着人们的喧嚣声、烤肉味。 周霆焰看到一个人在卖炸鸡排,眼睛顿时就亮了。 对了!他有办法了! 他跑过去,仰着小脸,用施舍的语气说:“喂,我承包你的摊子,今晚赚的钱全归你!明天起五五分!爷带你见识见识什么叫降维打击!” 守摊的年轻小哥本来生意冷清无聊,看他们穿着不凡,便半开玩笑:“行吧,小老板,试试。” 周霆焰眼睛“唰”地亮了,仿佛已经看到财源滚滚、众人围观的盛况。 他立刻进入角色,撸起袖子这里擦擦,那里抹抹。还对罗摇哼了哼。 “条条大路通罗马,百无一用是书生!读书顶个鸟用!全是用不上的破知识!” “我周霆焰今天就偏要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让那些只会逼逼‘好好学习’的老迂腐、老煞笔,全都睁大狗眼看看!我周霆焰不读书,照样能挣大钱!” “我要证明!我命由我不由天!离了周家,不靠读书,本少爷照样是爷!” 第55章 豪门熊孩子、认输! 周霆焰说完,深吸一口气,努力模仿记忆里网红主播的神态和语调,朝着冷清的街道扯开嗓子: “做完你的做你的,做完你的做你的!我的控场能力是非常——强的!” “嘿!路过的家人们看过来!你可以拒绝我,但是请你不要拒绝美味!你可以亏待全世界,但是你不能亏待自己的肚子!” 声音奶声奶气,表演的十分滑稽。 可是……想象中的门庭若市、应接不暇根本没有出现。 路人在寒风里,或是行色匆匆,裹紧大衣,低着头只想快点回家。或是东看看西看看,去选择别的小吃。 即便偶尔有人驻足瞥一眼,也只是被他稚嫩又搞怪的吆喝吸引,看一眼便摇摇头,继续前行。 摊位前空空荡荡,只有寒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打旋儿。 周霆焰不服,喊得更卖力,试图用夸张的肢体语言和重复的口号吸引注意。 但足足喊了半个小时,嗓子很快变得干涩发疼,寒风不停灌进他嘶喊的嘴里,他的手和鼻子也被冻得发僵、通红。 没人……还是没人…… 好不容易,一个裹着羽绒服的女孩被他的样子逗笑,走了过来。“小朋友,来份原味鸡排。” 周霆焰精神一振!“好、好的!马上!”他兴奋地应道,手忙脚乱开始操作。 拿过腌制好的鸡胸肉,他想裹面糊,却根本掌握不好稀稠。第一勺下去,太稀,滴滴答答流得到处都是。第二勺想弄稠点,结果又成了一坨疙瘩,怎么也抹不均匀,黏糊糊地粘在手指上,甩都甩不掉。 好不容易开始下油锅,烧热的油冒着细微的青烟,周霆焰看着就有点害怕。 他努力踮起脚,用长长的夹子颤巍巍地夹起那块“妆容不整”的鸡排,慢慢往油锅里放。 距离估算错误,“噗通”一声,鸡排沉底,滚烫的热油瞬间猛烈地溅起! “啊!”他吓得尖叫后退,手一松,夹子“哐当”掉进油锅。热油被溅起,劈头盖脸地崩到他身上、脸上! 几滴油星溅到他裸露的手背和脖颈,立刻传来灼热的刺痛。 他昂贵柔软的羊绒毛衣前襟,也被溅上一片油腻污渍,还沾着面糊疙瘩。 “我来……”罗摇想上前。 “不要你管!本少爷自己可以!”周霆焰强忍着手上脸上的刺痛和心里的憋屈慌乱,拿起另一个夹子,想把油锅里的夹子捞起来,又怕油溅,动作笨拙又滑稽。 终于捞起那个鸡排,可已经炸得焦黑,像块煤炭,像坨屎。 他不服输,忍着痛,胡乱擦了把脸,弄得脸上更花,又重新操作一次。 可旁边的小哥连忙上前:“小老板,你这都没炸不熟,吃了会拉肚子。算了,我来吧。” 小哥接过工具,边利落操作边说:“你看,这油温、时间、裹粉厚度,都有讲究。我练了两年才像点样子。” 周霆焰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很不理解,委屈又困惑: “之前看视频里那个鸡排哥,他行云流水、看起来明明很轻松,随手一做就好多人围着拍,还爆火成了顶流网红!为什么我就不行?” 小哥哥利落地重新处理一份鸡排,听得发笑:“那个师傅?人家是做了十几年的老手了。 你只看到他爆火的那几分钟,没看到他前面十几年,可能也是在这样的冷风里守着摊子,一天卖不出几份,手上烫得全是泡,反复练习怎么裹粉怎么控油。”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淡然:“手艺这东西,没有捷径。有时候,要熬十几年,把手艺练到炉火纯青,才有可能熬来一个被看见的‘运气’。” “甚至……很多人,熬了十几年,把手艺练得顶好,也没有那个运气,还是默默无闻,日复一日就守着小摊过日子。” 小哥看了眼整个夜市里,苦笑:“我国十四亿人,摆地摊的约四千万人,今年就火了一个鸡排哥。这行当,可没你想得那么容易‘爆火’。” 这番话,像另一盆冷水,哗地淋在周霆焰头上。 他顺着小哥的目光望去—— 长长的夜市街道,灯火通明下,是几百个形态各异的摊位。有的卖小吃,有的卖小商品,有的贴膜,有的卖花。 一个卖烤红薯的大爷,双手龟裂,满是黑灰和老茧,在寒风中不停跺脚,摊位前无人问津。 一个做糖画的老人,手指关节粗大变形,小心翼翼勾勒图案,但路过的小朋友只是看一眼就被家长拉走。 更远处,一个烧烤摊主忙得脚不沾地,油烟熏得他睁不开眼,还要被顾客臭骂:“快点啊!”“怎么这么咸!”“不要辣说了多少遍!聋子吗!” 人声鼎沸之下,是几百张被生活雕刻过的、疲惫的、焦虑的、或麻木的脸。他们为了微博的利润受尽寒风、赔尽笑脸。 就连小哥辛辛苦苦炸上一份鸡排,声音也提醒:“微信到账10元!” 周霆焰小小的身板倏地僵在原地。 10元……这是什么单位?他衣服上的一颗纽扣,都不止这个数!他都不知道生活里还有这个单位! 原来赚钱这么难……原来爆火,更是难上加上…… 他突然想回家了……突然觉得在周家读书……好像也并不是那么痛苦…… 可罗摇悄悄给小哥支付了一笔“打扰费”后,走到仿佛被抽走魂的周霆焰身边,轻轻抚摸他被油污弄脏的头发,声音依旧带着“鼓励”: “小六公子。没关系的!摆地摊看来不适合您这样的天才。您说得对条条大路通罗马! 我们再去找别的工作!您这么聪明,肯定有更适合的!” 她拉着周霆焰就走。 已经是晚上,大多数招聘公司都已关门,两人漫无目地走。 冬季的寒风凛冽,刮在人的脸上,像是冰冷的刀子。 而且他们已经一整天没有吃饭,周霆焰的肚子更是“咕咕咕”地叫着,走了一天,双腿又痛又软。 好饿……好冷……好累……夜市那边还不断飘来食物诱人的香味…… 他……有些撑不住了…… 第56章 熊孩子哭崩了,求回家! 周霆焰眼巴巴地看着远处的美食,咽着唾沫,才想起他们身无分文,连个最便宜的烤红薯都买不起。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罗摇看穿没说穿,坚持带着他来到一个看起来很高档的小区门口,上门贴着招聘。 她牵着周霆焰去问保安亭:“你们这里招保安吗?” 里面的保安打量了一下他们,冷嗤:“我们这里要求本科以上的学历!你们有吗?” 他们又来到一栋写字楼,询问公司是否需要文员加班。前台小姐几乎用鼻孔看人:“会做ppt吗?Excel表格熟练吗?VLOOKUP会用吗?” 就连去到一家零食店询问是否招聘,店长也推他们:“读没读过大学?懂不懂收银出纳?出去出去,忙得很,别来捣乱!” 一通询问下来,处处碰壁,碰得头破血流。饥饿感和冬天的寒风更加裹挟着他们。 最后,罗摇带他来到一个24小时营业的劳务中介公司。 哪怕已经晚上23点,这里依旧灯火通明,挤满了人。 有下了班想接零工补贴家用的中年男人,有趁着孩子睡觉溜出来赚外快的妈妈,有兼职的学生,有年纪偏大的老婆婆。 他们挤在柜台前,不停地说:“先给我安排,我手脚很快!我有一年多经验!” 空气中都是喧嚣声、争取声,像是一个闹哄哄的菜市场,还弥漫着人们的汗味。 周霆焰差点就吐了,胃部一阵阵不适。 罗摇还拉着他,艰难挤到柜台前。 她对满脸冷漠的工作人员微微弯下腰,脸上扬起诚恳甚至卑微的笑容: “您好,我们什么都能做,保洁、搬运、发传单都行!我们很勤快的,不怕脏不怕累!” “没看到这里这么多人排队吗?凭什么给你们?”工作人员态度很是不好。 罗摇始终赔着笑:“薪资……薪资我们可以少要点!他们一小时30?我们只要25……不,20就行!求您给个机会,今天什么活都行!” 工作人员抬眼打量了一下他们,尤其看了看小不点似的、浑身脏污的周霆焰,皱了皱眉,但还是在一张单子上划了一下,扔给他们一套旧工作服和保洁工具,报了个地址: “去这里,做完拍照回来结账,20一小时。” 罗摇千恩万谢地接过,脸上露出“如获至宝”的欣喜。 她转头对周霆焰说,眼睛亮晶晶的:“小六公子,你看!我们找到工作了!太好啦!做完就有钱,可以买热乎乎的烤红薯了!” 周霆焰却只觉得喉咙发紧。他全程目睹了她刚才点头哈腰、极力推销自己、甚至主动压价的样子,又看到了周围那么多争抢机会的人。 20块钱一小时……还这么多人抢着做……甚至抢不到…… 这一切,简直像锤子一样砸在他懵懂的认知上。 罗摇牵着他的小手,来到需要打扫的住户家。一开门,一股混杂着食物腐败、垃圾和莫名馊臭的气味瞬间扑面而来。 全屋脏乱差到极点:孩子的玩具、脏袜子、废纸团遍地。 厨房水槽堆满碗筷,油污厚重,还有蟑螂爬来爬去。 厕所更是重灾区,马桶边缘、地砖缝隙等泛着可疑的黄垢,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尿骚味和霉味。 罗摇习以为常地挽起袖子:“小公子,您害怕蟑螂是不是?我来收拾厨房,您去收拾卫生间。” “不……不要……”周霆焰小脸煞白,连连后退,捏紧鼻子,声音带着恐惧和嫌恶,“那么脏,那么臭……我不要进去!” 罗摇拿起一个口罩递给他,语气平静:“这有什么呢,一步步脚踏实地做起,以后做得好了,可以升金牌保洁,月薪两万多呢! 没关系,第一次你不习惯正常,我教你。” 她把洁厕灵和马桶刷塞进他手里,拉着他往厕所走。 周霆焰看着那布满污渍的马桶和地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不!我不要!我要回家了!我要回去补习!” 他猛地甩开罗摇的手,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连连后退。 罗摇皱眉:“可回去就是读书……就是……” “读书没什么不好的,至少不用饿肚子,不用做这些!”周霆焰崩溃。 “条条大路通罗马,我们还可以试试别的……”罗摇还在“循循善诱”。 “本少爷出生就在罗马!!!”周霆焰嘶哑着嗓子吼:“凭什么要去做这种事!凭什么要受这种罪!我再也不要体验了!今天的体验糟糕透了!” 他抢走罗摇的手机,拨通号码,对着那边崩溃地、语无伦次地嘶吼: “妈!快来接我!立刻!马上!我现在就要回家!!!” 他还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硬去拉罗摇的手: “我命令你,你也必须跟本少爷回去!不准再留在这里!!!” 他拉着她几乎是疯狂地奔跑着,冲出那间令人窒息的屋子。 * 周家大厅,金碧辉煌,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 是大晚上的,秦美露硬将大房一脉全喊了起来。 主位上,周振邦面沉如水,周夫人满面担忧。 周书宁被李莉扶来,江廉时走至她身后,无声为她披上柔软的斗篷。 旋转楼梯上,周湛深缓步走下,身影在奢华璀璨的背景中显得格外冰冷。 “好,人都到齐了是吧?” 周三夫人秦美露踩着穿着玫红色的恨天高,“嗒、嗒”地走到大厅中央。 “那就都来看看,你们大房是怎么照顾我儿子的?!” 她“啪”地一声将一沓厚厚的照片摔在大理石茶几上。 照片里,有周霆焰在房间里崩溃大哭;有周霆焰在夜市摊位前满身油污,身上被烫伤;有去找工作时,被人推倒在地,全身脏兮兮…… “看看,你们都把霆焰欺负成什么样子了!” “你们大房,是不是要把他害死才甘心!是不是存心想弄死他,方便你们独占家产!” 秦美露涂着鲜红甲油的手指,凌厉地指向每一个人: “今天你们不给我一个说法,我们就要闹到董事会!让所有董事、股东都看看,你们大房是怎么苛待人!” “对自家人都这么狠毒无情,以后对公司、对股东、对合作伙伴,又能好到哪里去?!周氏集团交到你们手里,谁能放心?!” 她的话语尖利,这一说,直接将孩子的事,上升到家族斗争和集团管理的层面。 周振邦的脸色已经黑沉如铁,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第57章 二公子说:接她回来 周夫人起身,捡起照片坐到周书宁一侧,和她一起焦急地看照片。 而她们担忧的焦点,与秦美露截然不同…… 两人的视线,都在照片里寻找关于罗摇的身影。 一整天了,摇摇吃饭没有……周霆焰那熊崽子,有没有欺负摇摇……那么冷的冬夜,摇摇只穿着单薄的衣服,跟着周霆焰到处跑,是有多冷…… 秦美露正骂得兴起,见状更是火冒三丈,声音拔高到几乎破音: “喂!你们什么意思?!啊?!在我儿子遭受非人折磨的时候,你们关心的居然是一个卑贱月嫂冷不冷?!” “在你们大房眼里,一个花钱雇来的下等人,比我们周氏尊贵的血脉还重要吗?!” 她猛地从手包里掏出最新款的折叠屏手机,唰地打开,摄像头对准周振邦夫妇和周书宁: “好!好得很!我今天就把这一幕录下来!让全世界的人都看看,你们周家大房是怎么轻重不分、本末倒置、苛待亲血脉侄子的!让大家评评理……” “叮叮叮——叮叮叮——” 一阵急促刺耳的手机铃声,突兀地打断秦美露。 秦美露本想挂断,却手滑点了接通。 下一刻,听筒里就传来周霆焰带着浓浓哭腔的声音: “妈!快来接我!立刻!马上!我现在就要回家!!!我要读书!我再也不闹自杀了!” 秦美露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愤怒和算计全都凝固,只剩下错愕。 妈?焰焰已经多久没这样喊过她了?自从他沉迷网络、叛逆反抗开始,他对她的称呼就只有生硬的“你”,或者带着怨气的“喂”。 而且他为了不上学,常常跟她以死相逼……那个把“读书无用”挂在嘴边、视学习为酷刑的儿子……竟然主动哭着说要回家……回来读书? 哒、哒。 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周湛深从旋转楼梯上走下,身形被水晶灯映衬得冷峻分明。 只略一抬手,陈经立即会意,不动声色地操作手持设备。 大厅侧面的屏幕亮起,开始播放一段精心摄制的视频。 画面里,周霆焰从周家庄园奔跑出去后,小小的身影跑啊跑,镜头特写了冬夜凛冽的寒风,枯叶毫无生机地在空中飘啊飘。 夜市辉煌灯火下,周霆焰的视角迷茫地看着,几百个摊位后那些冻裂的双手、疲惫麻木的脸,为了几块钱利润赔尽的笑脸、以及无人问津的漫长等待。 长焦的特写,像是把人真实融入那凄冷的环境之中。 求职时,一张张冷漠又无情的脸……劳务市场里混乱,一堆抢着要工作的临时工…… 最后,是那间脏乱到令人窒息的屋子,以及周霆焰夺门而出的崩溃瞬间。 画面没有刻意渲染周霆焰的“悲惨”,而是真实记录了社会百态,呈现出一个五岁孩子,直面“世界残酷”时,所受到的认知冲击。 这像是一场纪录片,也是一场深刻的社会实践教育课。 视频播放完毕,大厅里落针可闻。 豪门里的这些人,全都没接触过那些生活,就算曾把周霆焰丢出去,也是丢在庄园附近的花园草坪,从未有人能想过,用这样的角度改变他。 周湛深已走至水晶灯下最明亮处,身形笔直,如同裁决的中心。 他侧目,视线冷冷投向秦美露: “她的方案,无错。” 短暂停顿。 “三婶再有异议,”他语调平稳,却更显压迫,如冬日冷棱:“现在,我亲自陪你去董事会。” 秦美露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话来。 周湛深不再看她,侧首对陈经吩咐,声音恢复一贯的简洁冷硬:“接人。” 陈经立刻躬身:“是。” 他转身,带着两名干练的助理快步奔出去。 * 冬夜的街头,寒风刺骨。 罗摇已经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周霆焰身上,自己只穿着单薄的毛衣。 周霆焰则蹲在绿化带边瑟瑟发抖,小脸冻得惨白。 两辆黑色的宾利轿车无声而迅捷地滑到他们面前,稳稳停下。 陈经率先下车,热情为他们打开车门。 “罗摇小姐,小公子,快上车!” 张姨紧跟其后下来,与另一名佣人快步上前,拿出酒精喷雾,细致而快速地给两人喷洒消毒,又给他们裹上厚厚的精致温暖袍子。 两人坐进去,宽阔的私人车内恒温暖气,弥漫着令人安心的暖香,舒适的真皮座椅上,铺着柔软羊毛毯。 小桌上还摆放好了精致的红木多层食盒。有软糯香甜的燕窝粥,恰到好处的银鳕鱼,精致的香煎和牛粒,清炒的嫩菜心,炖得金黄油亮的松茸鸡汤…… 周霆焰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几乎是扑到食盒前,顾不上什么礼仪,也顾不上烫,用手抓起银和牛粒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 然后又端起燕窝粥,咕咚咕咚往嘴里灌,像只饥饿的野兽。 平日里在餐桌上挑三拣四、被哄着劝着才肯吃几口的珍馐美味,此刻在他口中成了人间美味,天上佳肴。 一边吃,还一边发出各种感叹。 “唔…嗯…Delizioso!(美味!意大利语)” “C‘estsibon!(太好了!法语)” “Объедение……”(美味极了!俄罗斯语!)…呜呜…太好吃了…从来没这么好吃过! 罗摇没有用餐,安静地坐在一旁,时而拿起温热的湿毛巾擦拭周霆焰糊满汤汁的脸和手。时而又为他盛了一碗汤,小心吹凉,递到他手边。 周霆焰风卷残云地吃到半饱,胃里终于被暖意填满,身体的寒冷和紧绷感开始消融,速度才稍稍慢下来。 他打了个饱嗝,注意到罗摇一直没吃东西,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他,边咀嚼着食物边含糊不清地问: “你……你为什么不吃?”眼神里带着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孩子的单纯关心。 罗摇轻轻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没关系,您先吃。我不饿。” 周霆焰咀嚼的动作却慢了下来,明明一整天,罗摇也什么都没吃,一直跟着他跑,在寒风中…… 罗摇伺候着周霆焰,知道现在的他并不是真的透彻,只是在逃避苦难。 在他吃饱时,罗摇才给他递了杯温水,缓缓开口,说出最后的引导: 第58章 引导熊孩子的终极方法 “小公子,您知道吗?其实今天您经历的这些,我以前……都经历过,甚至更多。” “我刚从山里出来,第一次站在繁华的大城市,看着车水马龙、满街霓虹,脑子里空空的。没有文凭,没有学历,也没有一技之长。” 罗摇仿佛看向了很遥远的回忆。 “我去一家很干净的餐厅,问他们招不招服务员。那个领班上下打量我,问我会不会说英语,会不会用点餐系统。” “我去一个很大的商场应聘导购,他们问我懂不懂时装搭配,知不知道今年流行什么色系,能不能搞定难缠的客人。” “甚至……我去一家酒楼后厨洗碗,他们嫌我年纪小,不要。我跪着磕头,才勉为其难换来那份工作。” “那里的碗碟堆得像山一样高,油腻冰冷的水,一泡就是十几个小时。 夏天时,厨房闷热得令人中暑;冬天时,手常常冻得裂开一道道血口子。” “还会有人看我没背景,‘不小心’把混着冰渣的海鲜水泼到我身上,棉服湿透,冷风一吹,浑身都会结霜……” 她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情绪,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引导地说: “所以啊……这个社会的真实模样就是: 看似读书没用,实则不读书,更没用。” “像我们今天遇到的面试官,店长,他们有出色的才能,能过着相对勉强轻松的工作。” “而我们这样没有学历、没有一技之长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单是为了‘活’这个字,就要用尽全部的力气。” 周霆焰不知不觉放下了手里捏着的勺子,指尖冰凉。 经历过今天这样的体验,他已经可以想象到、罗摇说那些,是怎样的难受与痛苦…… 罗摇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柔软微卷的头发,眼神里充满了理解: “其实我也明白,小公子,您很讨厌您的家庭。他们对您很严苛,严苛到了难以接受的程度,我都懂。” “那些被剥夺的童趣,别的孩子们在阳光下自由自在奔跑时,您却只能在窗前眼睁睁看着,面对堆积如山的作业。” “别的孩子在露营、看星星,您却还在与严厉的家教老师,一个小时接着一个小时的补课。” “别的孩子放学时,父母会关心他今天开不开心,有没有被欺负。您的父母却只会问您今天测验第几名,学了什么新知识。” “甚至他们还天天拿您来和周大公子、周二公子比较,所以你才会恨他们,给他们下毒……” 罗摇的声音温柔得像最暖的羽绒,轻轻覆盖住他心中那道从未愈合的伤口: “但那不是你恶毒,仅仅只是你委屈到了极致。” “那些事的确超级枯燥,超级无聊,超级痛苦。 您也才仅仅5岁,这明明……就不是一个五岁小男孩该承受的啊。” “您一个人小小的,却背着重重的壳,走了这么久这么久……这些年……真的,辛苦您了……辛苦我们焰焰了。” 最后一声“焰焰”,带着深切的、发自内心的心疼。 “呜……” 一声极其压抑的呜咽,猝不及防从周霆焰喉咙里溢出。 紧接着,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毫无征兆地、汹涌地滚落下来。 不是之前那种愤怒的嚎啕,而是无声的、剧烈的悲恸,像是从灵魂最深处发出。 整整一天,面对网络暴力、饥饿寒冷、一次次的拒绝和鄙视,甚至面对那肮脏的厕所,他都没像现在这样哭过。 从小到大,所有人只看到他有多混蛋,有多恶劣,却从没有人看到他眼巴巴看着别的小朋友玩耍时,有多难过……多委屈…… 他只是想像别的孩子一样,哪怕自由一点点……轻松一点点…… 原来……总算有人知道……他也真的超委屈的…… “呜……呜……”他丢开勺子,蜷缩起来,小小的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得压抑又破碎。 罗摇将他轻轻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手掌一下下拍抚着他抽噎的背脊,声音愈发轻柔: “焰宝宝,他们那么要求您,的确很过分,方法也很不对。 你想哭就哭,哭,本就是孩子的权利。” 不过…… 在周霆焰哭了许久许久,情绪稍微平静点后,她又问:“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们宁可让您恨他们,也要固执地、甚至残忍地把您按在那张书桌前?” 周霆焰抽噎着,在她肩头模糊地摇头。 “因为他们害怕。”罗摇的声音低而清晰。 “害怕您将来没有能力支撑起周家,害怕周家垮掉,害怕您将来……成为像我这样卑躬屈膝的下层人,过上今天您过的这种生活。” “为了几十块钱就要对人点头哈腰、看人脸色;” “住在狭窄破旧的出租房里,冬天漏风、夏天闷热,算计着每一分钱过日子;” “生病了不敢去医院,因为挂个号可能就是一天饭钱;” “看着橱窗里漂亮的蛋糕,只能默默走开,因为那可能是好几天辛辛苦苦才能挣到的工钱……” “那样的生活,您接受得了吗……” 罗摇用指尖轻轻拭去他仿佛流不完的泪水,明白他无声的答案,继续循循引导: “兴许您的母亲、或者父亲,他们曾经也经历过这样的困境,或者是我们所不能理解的艰辛。” “所以他们希望您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存在,能够光鲜亮丽的活着,灿烂的成长,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他们不希望您将来走出社会以后,再发现自己技不如人,再后悔,因为那个时候……已经永远没有改变的可能。” 就像是她自己一样。 她现在都在想,读书的时候,如果再努力一些,如果在被父母逼着上南下的公交车的时候,能够和姐姐一起鼓起勇气反抗一些……那么一切……是不是都将不一样。 可是,她已经没有如果。 她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哭泣的孩子,轻轻替他擦去源源不断的泪水。 “我已经没有改变的机会,我这一生,已经一眼能看到尽头。” “甚至很多事,您的父母也已经改变不了。” “但是您不一样。”她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光芒柔和却坚定,“您还这么小,还有无限的可能。” “今天,那么累,那么难,你都一直在坚持着。” “如果您能把这份勇气、和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用在对的事情上。 找到您真正热爱、并且正确的事。 我相信,将来的您一定会发光发热,成为超级厉害的人!比您崇拜过的任何网红都要厉害!” 第59章 惊艳秦美露 周霆焰的哭声渐渐小了,只剩下细微的抽噎。 他红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罗摇,里面翻涌着疑惑、茫然,还有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还不理解的微光。 罗摇看着他,忽然露出一个有点神秘、又带着鼓励的笑容: “这样吧,小公子,我们再做一个约定,只要你开始学着改变坏脾气,接纳学习,我…… 就用偷偷学来的小魔法,帮你发视频,让播放量破五千喔!” 本来还沉浸在悲伤和迷茫中的小孩子,眼睛倏地一下亮了!像是夜空中骤然被点亮的星辰。 “真……真的吗?”他忘了哭,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期待和惊喜。 破五千!这对于今天受尽折磨得他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视频网络那么难,罗摇怎么可能能做到? 奖励,对于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也永远是充满诱惑的东西。 周霆焰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出自己短短胖胖的小拇指,紧紧勾住罗摇纤细的手指,然后用力地上下晃了晃,小脸绷得十分严肃: “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做完这个“神圣”的仪式,他才像是终于放心,紧绷的小身体彻底松懈下来。 当天晚上,车子还没驶回周家,周霆焰就已经累得睡着。 罗摇为他清理干净嘴巴和小手,才看向前排开车的陈经,低声道: “陈特助,您好,请问车内有360度无死角的监控视频是吗?我想裁剪一段。” 第二天。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周家庄园还一片寂静,周霆焰房间的门却被拉开。 小家伙已经自己换上熨帖的私立学校制服,背上那个他曾经嫌重、故意扔在地上踩过好几次的昂贵书包,小脸洗得干干净净。 隔壁的李妈听到动静出来,看到那一幕,惊得差点把手里的手机摔了。 “小、小公子?您怎么起这么早?今天……今天要不要再休息一天?昨天可累坏了……”她小心翼翼地劝说。 “不要!”周霆焰回答得斩钉截铁,“我要去上学!” 说完,他不再理会李妈,迈着小短腿,嗒嗒嗒地就跑向外面。 一路上,他问了好几个人,才在婴儿房外找到罗摇。 看到正在整理绿植的罗摇,他立刻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我起来了!我要去上学了!你说过的……你保证的!” 罗摇转过身,看着他明明困倦却强打精神的小模样,眼底漾开一丝温柔的笑意。 “当然记得,你看。” 她拿起申请的手机,解锁,双手将手机递到他跟前。 周霆焰接过一看,只见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封面正是他昨晚在车上吃东西的侧影。 小嘴巴塞得鼓鼓的,边吃边说出八国语言。 速度调整微慢,丝毫看不出狼吞虎咽,反而因瓷白的肌肤,鼓鼓的脸蛋,而显得十分可爱。 标题是:#5岁萌娃会八国语言# 播放量:1.2万!点赞:3000+!评论:500+! “我*!”周霆焰难以置信地屏住呼吸,眼睛瞪得圆圆的,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小手颤抖点开评论区。 “天哪,这颜值杀我!又骗我生孩子!” “还会八国语言?这是什么神仙宝宝!” “感觉气质很好!一看就不是那种只会哭只会闹的熊孩子,家教一定很棒!” “小宝贝,快告诉阿姨,你喜欢什么颜色的麻布袋?” …… 没有一条恶评,没有“脑残”,没有“油腻”,全是善意的惊叹、夸奖和喜欢。 评论区甚至有人争论“是我家的”而吵起来。 周霆焰呆呆地看着那些评论,脸颊越来越红。 原来……被陌生人夸奖,是这样的感觉?原来也有人喜欢他? 甚至……不靠扭屁股、不说怪话、不哗众取宠,也可以得到关注和……喜欢? “我……我真的……有这么多人喜欢吗?”他喃喃着,不停翻看评论,眼里有迷茫,有惊喜,还有一丝不确定的渴望。 罗摇摸摸他的头,“当然呀,小公子,只要不说脏话、就有超多人喜欢您的。” 她又引导:“读书学习,其实也并不只是为了考试和分数。 它可以让您明白,什么事情是对是错,什么内容能引起大家好的关注。” “您还可以学会一些别的小孩不会的知识,从而发现您的天赋、特长。像这个视频一样,惊艳所有人。” 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你看,我只有初中毕业,靠自己摸索,也能找到一点点正确的方法。 如果你努力吸收更多知识,长大以后,你一定会比我更厉害!” 周霆焰似懂非懂,但他牢牢抓住了重点:学习,可以获得好的关注,不再被骂神经病!可以惊艳所有人! “好!我这就去学校!” 他用力地点点头,小手攥紧了书包带子,转身就往外跑,脚步是前所未有的轻快。 也是第一次对“去学校”这件事,产生了模糊的、积极的期待。 “焰焰!”一个声音从花园方向传来。 周三夫人秦美露显然是接到消息匆匆赶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睡意和浓浓的惊疑。 她看着穿戴整齐、眼神清亮、甚至隐隐透着兴奋的儿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时间,以往她正在和儿子“战争”:拖他起床,忍受他的尖叫哭骂,威胁利诱送他去学校。 现在,他竟然真的……要自己去学校? 周霆焰看到母亲,脚步停下,抿了抿唇。然后他才抬起头,看着秦美露,干巴巴地道: “妈咪,我去上学了。再见。” 他顿了顿,想起罗摇昨晚说过的话,“兴许您的母亲、或者父亲,他们曾经也经历过这样的困境,或者是我们所不能理解的艰辛……” 周霆焰小手无意识地攥了攥,又不自然地补充一句: “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会闹自杀。我绝对不会……成为昨晚我看到的那些人,过上那样的生活。” “我还会超级厉害,将来肯定能撑起家,不会让……你和爸爸,再过得那么艰难……” 说完,他不再停留,脸颊红红的、朝着不远处等候的司机和保姆方向跑去。 秦美露僵在原地,直直地愣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热猛地冲上她的鼻尖和眼眶。 儿子说什么? 说他会变得超级厉害?说会为他们撑起家? 小儿砸,从来就没有这么贴心过!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秦美露回过神来后,心里做了一个超级重大的决定! 她猛地迈步,快步走到罗摇面前,一把握住她的手。 第60章 重金挖她 “罗摇……你太厉害了!我真的没想到……你竟然能做到这一步!之前是我狗眼……啊呸,是我有眼无珠……” 罗摇目光望向周霆焰离开的方向,声音温和: “周三夫人,厉害的不是我。是小六公子自己。” 她缓缓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他才5岁,已经会8国语言。” “他才5岁,昨天饿了整整一天,又冷又累,却从头到尾没有跟我叫过一声饿。” “他才5岁,却能走足足15公里路。” “他才5岁,被滚油烫到,疼得眼泪在打转,却坚持不要别人帮忙,自己笨拙地去尝试。” “他才五岁,在经历了网络暴力、地摊艰辛后,依然没有立刻崩溃放弃,还愿意去尝试一份又一份的工作……” “他表现出来的毅力、忍耐力、已经碾压同龄99.9999%的孩子。” 秦美露彻底怔住了,那个她眼中只会胡闹、叛逆、无法无天的小恶魔,竟然有这么多的优点吗…… 连不远处,周霆焰本来择返回来拿遗漏的文具盒,却在一棵巨型迎客松后,完整地听到了这番话,小小的身体僵住。 全世界的人都讨厌他,憎恶他,觉得他是无可救药的坏种。连他自己都这么认为。 可在罗摇心里……他竟然有那么多的“好”?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感觉,包裹住他冰冷困惑的小心脏,酸酸的,胀胀的。 罗摇的声音再次响起,直视秦美露问: “周三夫人,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小六公子宁愿忍受整整一天那样的痛苦,也倔强地不肯回家,不肯低头?” 秦美露下意识地想回答“因为他叛逆”,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罗摇继续轻声道:“对他来说,读书、学习,到底是一件多么可怕、多么痛苦的事情,才会让他觉得,宁可去经历昨天的一切,也比回去面对它要好?” “夫人,您小时候,也有这么多的功课吗?” 秦美露沉默了。她出身优渥,虽然也有课业压力,但绝没有到儿子这种程度。 她给周霆焰安排的,每天白天贵族学校八个小时,回家还有高高一叠作业,和家教老师,周末更是马术课、贵族课、语言课、钢琴课…… 好像是……她嫁入周家后,看到大房儿女的出色,看到周家深不可测的底蕴和竞争,又一次次被周商懿、周湛深比下去,她不甘心…… 因为这份心底一直压抑着的不甘,她迫切想要儿子“赢在起跑线”、能碾压过他们所有人。 罗摇的目光清澈见底,问题直指要害: “夫人,您自己,或者三先生,能赢过大公子,或者二公子吗?” “你们自己追赶他们的脚步和光环,都已经殚精竭力,甚至感到疲惫了吧?” “那么,一个五岁的孩子,去追赶连大人都觉得吃力的目标时,他到底会有多累,多害怕,多绝望,您能体会吗?” 秦美露脸色顿变。 罗摇继续说:“你们只看到周霆焰捅死野猫丢房间、给大公子和二公子下毒的恶劣,却没看到他从小到大被拿来和大十几岁的人相比,心底到底有无助、多委屈、多难过” “拿5岁的孩子,和已经成年的人相比,恕我冒昧,这本身就是不对的。” 周三夫人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她只知道,老爷子要从他们孙辈里挑选合格的继承人,她就只有这一个儿子,他是她唯一的筹码。 所以她全力以赴的栽培,却忘了,他才五岁…… 罗摇继续轻声道:“我不是在倡导放养、溺爱。学习与管束,是必要的,但一定要劳逸结合。” “每天在贵族学校高强度的八小时学习,对一个五岁孩子的脑力和体力,真的已经远远足够。” “剩下的时间,应该是休息、玩耍、童真、探索世界,感受亲情温暖的时候。” “即便是一架飞机、一列高铁,每天也会停机修整。” 她看着秦美露微微苍白的脸,抛出更尖锐的问题:“况且,夫人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小公子会沉迷网络短视频?是谁给他提供了手机?这需要排查。” “您作为母亲,除了关注他的学习以外,有没有关注过他身边是些什么形形色色的人? 又知不知道小公子自己真正喜欢什么?他的天赋到底是什么呢?” 一个个问题,问的秦美露越来越哑口无声。 她这才发现,她对周霆焰、对自己的孩子,是真的一点也不了解…… 罗摇最后总结,声音柔和却充满力量: “希望夫人能放下您自己的偏执,真正学着去了解您的孩子。给他规划一条他喜欢的、真正适合他的道路。” “就像您自己,性格明媚张扬,如果强行要求您像书宁小姐那样温婉沉静、内敛如水,您也会痛苦的。” “教育与培养,是因材施教,而不是制造痛苦。” 说完,她礼貌地低了低头,转身欲走。 秦美露站在原地,只觉得一句一句的话,像是锤子般砸进她的大脑。 许久许久,她的眼神从迷茫挣扎,逐渐变得清明,甚至带着一丝释然和懊悔。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转过身,对一直候在不远处的李妈吩咐: “通知下去,从今天起,取消焰焰晚上所有的额外补课。周末的课程也保留一半,另一半时间空出来。” 吩咐完后,秦美露眼神灼亮,她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追上罗摇。 在花园里,她双手直接抓住罗摇的手臂。 “罗摇!我秦美露活了三十多年,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你不只是个月嫂,更是个宝!是能点石成金的宝贝!” 秦美露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近乎狂热的欣赏与势在必得。 “跟我走!立刻!马上!她们大房给你开什么价,我一分不少!” “而且焰焰以后就全权交给你!你就是他的首席教育官,你想怎么教,怎么安排,我绝不干涉一个字!你要请什么老师,开发什么课程,资金我无限量供应!”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雇佣,而是给予极大信任的托付和授权。 “秦美露!你放肆!” 一道怒意又急切的声音,瞬间打破花园清晨的宁静。 第61章 豪门里她的贵人 是周夫人挽着周书宁的手臂,快步从远处走来。 昨晚,她们在房间里,几乎屏息看完了陈经传回的所有视频。 罗摇明明饿了一天,上车后却没有第一时间吃东西,还细心地照料、引导周霆焰; 面对那样一个几乎被所有人判定为“无可救药”的熊孩子,她没有丝毫厌恶或畏惧,反而一点点剥开那顽石外壳,引导安慰那颗孤独又委屈的孩童之心。 罗摇,似乎永远在耐心地去发现对方身上的光,哪怕那光芒被厚厚的尘埃遮盖。 这在充斥着功利与冷漠的豪门深宅里,在这个快节奏的利益时代,何其珍贵。 周夫人几步上前,保养得宜的手直接将罗摇往自己的身后带,像是母鸡护崽般,对秦美露气场全开: “罗摇是我们千挑万选的月嫂,签了正式的合约!也是书宁和瑾儿都离不开的人! 你在这里公然撬墙角,挖我们的人,还有没有规矩?!有没有把我这个大嫂放在眼里!当我们是死的吗?” “规矩?大嫂,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秦美露毫不示弱,非但没松手,反而将罗摇的手臂攥得更紧。 “老爷子常说要‘择优而用’、‘为家族计深远’。 罗摇能让焰焰脱胎换骨,这就是她对周家最大的价值!把她放在更适合、更能发挥才能的地方,才是对家族最好的选择! 难道要为了你那点‘先来后到’的死规矩,为了一个还在襁褓里除了吃睡什么都不懂的奶娃娃,就硬生生埋没这样的人才,耽误焰焰一辈子吗?!” 她把高度直接拉到了“家族利益”、“人才浪费”上,言辞尖锐。 “三婶!你……你强词夺理!”周书宁又急又气,脸都涨红了。 她也赶紧上前,帮着母亲抓住了罗摇的那只胳膊,生怕她被抢走。 又转头看向罗摇,声音急切:“摇摇,你别听她胡说!婴教早教同样重要!瑾儿需要你,我这个产妇也需要你的疏导和陪伴!你在我这里,价值一样很大! 我……我还永远把你当家人,当姐妹!我们大房绝不会亏待你!” “哈哈?家人?姐妹?”秦美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冷笑。 “书宁啊书宁,我的好侄女,你怎么还这么天真?这世上什么东西最实在?感情能当饭吃吗?能让你账户里的数字变多吗?能解决你生活中99%的烦恼吗?” 她将视线转向被两人拉扯在中间的罗摇,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现实: “罗摇,你别听她们灌迷魂汤。什么家人,什么离不开,都是虚的! 你摸摸良心说,你背井离乡出来辛苦工作,不就是为了多挣点钱,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跟着我,我能给你更好的待遇!” “这样,她们给你20万是吧?好!我秦美露给你加三万!月薪二十三万!现金!月结!” 说着,她手臂用力,就想把罗摇往自己这边拽。 “秦美露!你加薪酬,我们就加不起吗?!”周夫人也被激出了火气,手臂稳稳用力,将罗摇往回拉,同时盯着秦美露,声音冷硬: “我加到28万!罗摇是我们大房的人,凡事讲究先来后到!你若真需要好的育儿顾问,我亲自出面帮你物色几位资深导师!” “大嫂,资深不资深,可不是看年纪和资历,得看效果!”秦美露厉声打断她,目光像钩子一样死死锁住罗摇,仿佛她已经是自己的所有物,“我出35万!” 她再次加力拉扯,镶钻的指甲几乎要划破罗摇的袖子。 “我40万!”周书宁的话脱口而出,反正她每个月的零花钱都有这个数! 周围原本在安静洒扫、修剪花木的佣人们全都惊呆了,不知不觉停下手里的活,目瞪口呆地看着花园中央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大房夫人和小姐,与三房夫人,竟然像街头争抢货物一样,当众拉扯争夺一个月嫂! 而且那堪比天文数字的月薪……一个企业经理,月薪都没有这么高! “40万?”秦美露眼角一跳,显然也没料到周书宁会如此冲动地喊价。 这已经远远超出一个月嫂该有的月薪,也超出市场价数倍。 但她岂会轻易认输,胸口剧烈起伏一下,咬着牙根报出数:“我出50万!” 她还增加筹码,使出杀手锏:“罗摇!只要你点头,你跟书宁那边的违约金,不管多少,我秦美露个人全数替你赔付!一分钱不用你掏!” “而且!工作时间我再给你减!不用你接送,就每天下午17:30到晚上21点,3.5个小时! 其余时间完全属于你个人,自由支配!” “并且——在我的别墅里,不会有什么冷冰冰的、动不动就挑刺怀疑你的二公子给你添堵。” 周夫人和周书宁的动作顿时僵住,眉头蹙得紧紧的,一时间接不上话。 这个条件……她们确实给不出来。瑾儿还那么小,需要近乎24小时的贴身照料…… 而且总不能让周湛深变得不冷冰冰的吧? 秦美露开出的条件,那么好,薪酬高,工作时间短,压力小……罗摇、或者是任何人,但凡脑子没有问题的,都知道该怎么选择。 以前她们招聘的一些佣人,也有许多被秦美露挖走的。 现在……又到罗摇…… 周夫人和周书宁看向被她们拉扯在中间、始终沉默不语的罗摇,眼中都浮现出深深的不舍与无奈。 周书宁更是眼眶迅速泛红,她真的要失去摇摇了吗? 花园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几人略显粗重的呼吸,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中心的罗摇身上,等着她的抉择。 在这剑拔弩张的寂静中,罗摇忽然动了。 她微微用力,挣脱开两边的拉扯。又看了眼远处,确定周霆焰已经被司机带走。 她才对着秦美露,深深地、恭敬地弯了弯腰。 “三夫人,谢谢您如此器重我,给我开出这么优越的条件。您的厚爱,罗摇心领了,感激不尽。” “但是,请宽恕,我不能跟您走。” 她的声音轻柔有礼,像一股清泉流淌过激烈争夺的战场。 秦美露艳丽的神色绷了绷。 罗摇直起身,继续垂着头歉意说: “我与书宁小姐签订合约,接下照顾小公子瑾儿的责任,做事有始有终,是基本的职业道德。” “而且。”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身旁的周书宁和周夫人,声音真诚感激: “周夫人和书宁小姐对我有知遇之恩。在我最需要工作的时候,是她们给了我机会,信任我,让我留在周家。 如果不是他们,我也不会遇到您,不会接触到小六公子那么聪明特别的孩子,更无法赚到对我来说已经非常丰厚的薪酬,改善我的生活。” 她的眼神清澈见底,没有任何虚伪的客套:“她们是我人生路上的贵人,于信于义,我都会尽全力照顾好瑾儿小公子,直到合约圆满完成。这是我的本分。” 一番话,真诚坦然,字字清晰。 所有人都怔住了。 周书宁的眼里瞬间蓄满泪水,惊喜地说不出话。 周夫人眼中也闪烁起难以言喻的激赏、欣慰。这个女孩,她果然没有看错! 而秦美露彻底呆住。 在这个利益至上的世界,竟然还有金钱打动不了的女生? 荒谬!愚蠢!不可理喻! 但她上下打量着罗摇,罗摇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就像是浸泡在水里的琉璃,没有任何虚伪或做作的痕迹。 她深信金钱可撼动一切的世界里,第一次生出一丝几不可捕捉的触动。 半晌,秦美露脸上尖锐的、势在必得的神情慢慢褪去。 “好……好……很好。”她连说几个好字,目光深深地看着罗摇,最终化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我秦美露今天……算是长见识了。” 她挺直脊背,恢复了之前的张扬姿态,但语气已经不同:“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不逼你。但我也不会放弃—— 从今天起,我就带着焰焰搬回主宅来住!” 周夫人脸色骤变,他们三房搬回来住? 商懿和湛深最嫌吵。 这庄园里……不得又鸡飞狗跳…… 第62章 豪门大小姐的温情 她还没说话,秦美露已看向她,抬高声音,理直气壮: “大嫂!当初是我们焰焰年纪小不懂事,害得湛深住院。 我们认罚搬出去也是应该的,但是——这都已经过去一年了!” “现在焰焰已经知错了,他不会再做那种混账事了。” “这个家,我们也有回来的资格!” 话语咄咄逼人,张扬强势。 不等周夫人回答,秦美露又看向罗摇,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坚持: “罗摇,搬回来后,就麻烦你在照顾瑾儿之余,也多费心在焰焰身上。 薪资,我刚才说的五十万,依然作数,按月付你!” 说完,她根本不给他们反对或商量的机会,踩着那双十厘米的镶钻恨天高,转身便哒哒哒地快步离去。 秦美露走后,周夫人气得脸色紧绷,拍了拍自己嗡嗡作响的脑袋,好半晌,才转而看向罗摇。 “小摇,你刚才做的选择太对了!这份定力,这份知恩图报的心,在这个浮躁的时代,太难得了!我和书宁,都会牢牢记在心里!” 激动过后,周夫人的神色又迅速转为凝重,语速也快了起来: “但是小摇,你听我说,接下来的话,你务必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秦美露没你表面看到的这么简单,她心思活络,手段也多。” “现在看重你,能把你捧上天,明天就可能毫不犹豫地把你踩下去,甚至……让你消失得无声无息!” 周夫人想起有些陈年旧事,眉心就紧紧皱起,神色也凝重几分。 “这豪门深宅,人心叵测,吃人不吐骨头。 你单纯,善良,重情义。这是你的优点,但也最容易被人利用。” “你给她带带孩子,做点引导,可以,但一定要多留一百个心眼!绝不能真的信她,尤其不要被她那些糖衣炮弹和花言巧语欺骗。” 罗摇能感受到周夫人话语里的沉重和真诚的关怀,她又何尝不懂豪门深深的道理。 只怕大房和三房之间的渊源争夺,远不止表面这么简单。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多谢夫人提醒,我记住了。” “摇摇!快!跟我来!”周书宁早已按捺不住,仿佛守住了什么绝世珍宝。 她不由分说地挽住罗摇的胳膊,拉着她就往婴儿房跑:“我给你准备了惊喜!你肯定喜欢!” 罗摇被她拉得脚步踉跄,心中疑惑,但还是顺从地跟着她回到婴儿房。 一进房间,周书宁就冲李莉使了个眼色。 李莉公事公办地走到墙边那个巨大的、镶嵌着简约线条的缥青色衣柜前,缓缓拉开三米长的柜门。 “哗——” 随着柜门完全敞开,里面的景象展现在罗摇眼前。 只见原本空置的衣柜里,此刻挂了满满一衣柜的衣服。 有质地极为柔软亲肤的顶级长绒棉打底衣;有各种厚度的美利奴羊绒衫、马海毛毛衣。 有剪裁利落的高盎司羊绒大衣、天鹅绒服,和直筒修饰的骆马绒裤等。 琳琅满目,整齐有序。 而且所有款式设计巧妙,精致好看,又十分便于日常。 罗摇看着满满一柜子的衣服,眉心不由自主地蹙紧,“周小姐……这些……” “这些是送给你的呀~小摇!”周书宁拉着她走到衣柜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其实昨晚我看视频、看监控的时候就发现了。” 罗摇身上的衣服都很薄,甚至材质十分劣质,根本不可能有保暖性可言。 昨晚她连夜让人送来,就想立即送给罗摇,但知道罗摇累了一天需要休息,便没有吵醒。 罗摇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心里泛起深深的触动。 她没想到,在这冰冷复杂的豪门,周书宁这样的世家大小姐,竟然能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 她的衣服穿了三年,这三年来,从来没有任何人过问过的。 但是……感动归感动。 罗摇快速压下,目光理智地再次扫过那些衣物。 没有任何标志,但质地十分精良,很多地方还有手工拱针,没有一丁点线头。 显然是私人高端定制,随便拎出一件,价格恐怕都远超她一年的全部积蓄。 这一柜子加起来……更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罗摇整理着心里的触动,轻声道: “书宁小姐,谢谢您。真的,非常感谢。您是我工作这么久以来,遇到过的最善良、最体贴的人。” “但是……这些衣服,我真的不能收……” 她一直在拼尽全力、省吃俭用,就为了攒够一百万,给姐姐买一个家; 而眼前这些衣服……仅仅只是衣服,就远胜于她梦想中想要的“家”。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和接受范围。 平常在商场里,看着标价299一件的厚棉服,她都要赶紧低头离开的人……怎么可能穿上百万的衣服…… 罗摇不是自卑,是清醒的认知: “我日常照顾瑾儿,难免会沾到奶渍、灰尘,穿这么好的衣服实在不便于工作。” 周书宁却清楚她的心思,反而上前一步,轻轻握住罗摇有些冰凉的手: “小摇,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随时都在衡量自己的身份,计算每一分钱的价值,甚至下意识地觉得自己不该‘铺张浪费’,不该拥有‘太好’的东西。” “可是你错了!你忽略了——你本身就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啊!” 她认真地直视罗摇说:“你纯真,不因为身处底层就变得市侩算计; 你聪明,能想到那么多巧妙的办法引导我、引导焰焰; 你有耐心,面对那么顽劣的孩子都能一遍遍尝试; 你坚韧,再苦再难都自己咬牙扛着……” 她逼迫罗摇直视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强调: “这样的品质,难道不比这些冷冰冰的衣服、这些标着价格的商品,更加珍贵千倍万倍吗?” “如果你否定自己,践踏自己,就是在践踏这些世界上最最美好的品质!” 罗摇睫毛颤了颤。 在所有人眼里,她只是个还算勤快、有点小聪明、守本分的乡下丫头而已。 可在周书宁这里,却被说得天花乱坠…… 第63章 二公子,对她感兴趣 罗摇忍不住说:“周小姐,您又单纯用事了。我真的没有您说得这么好。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本分而已。” “只要是正规的月嫂来,都会这么开导您、或者引导小六公子……” “才没有,我又不是没找过月嫂。” 周书宁打断她的话,八卦的心思瞬间上来,喋喋不休就开始给她讲: “你是不知道,我们家每天忙于数不清的商业事情,想找一个靠谱的、能彻底放心的佣人,有多难。” “曾经父亲找的一个仓库管理员,看着老老实实,却悄无声息把别人送的礼品酒倒走,灌上假的。” “以前聘请的顶级团队,按小时收费贵得要死,还有收纳师悄无声息撬下钻石,再镶嵌上假的,以假乱真。” “甚至厨房里的一个配菜师,看着憨厚。结果每次处理蓝鳍金枪鱼、三文鱼等,他总‘不小心’把最好的部位多切下来那么‘一点点’,用保鲜膜一包,塞在垃圾袋最下面带出去。” “我朋友们聘请的月嫂,还有偷偷把进口DHA,换成廉价的。奶粉也偷偷舀出去,积少成多的卖……” 周书宁说起这些八卦,就又头疼又无奈,滔滔不绝讲几天几夜都讲不完,但是现在的重点不是这。 她回归话题,凝视着罗摇道:“总之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最好的人! 这些衣服就是冷冰冰的东西,不及你的十分之一!” “我是真的把你当妹妹看,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既然看到了你的辛苦,你的冷,我就想把我认为好的、温暖的东西,都给你。这有什么错?” 周书宁忽然换了一种方式,表情变得有点委屈和受伤,难过地问: “小摇,你也有最在意、最想保护好的人吧? 如果你辛辛苦苦、满心欢喜地把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送给她,她却拒绝了,你心里会多么难过……” 罗摇心脏狠狠一缩,眼前瞬间浮现出姐姐的脸。 是的,她也有想倾尽所有去保护的人,她也想把世界上一切一切最好的东西,都捧给姐姐。 如果姐姐不要…… 周书宁捕捉到她眼神的松动,趁热打铁,语气放柔,却带着不容商量的“霸道”: “所以,没有什么‘但是’。” “这些衣服全是按你的尺寸定做的,送来了就不能退。” “你也放心,它们不是那些满大街logo的奢侈品牌,都是低调的,即便你以后离开周家,穿出去,也绝不会有人认出来,更不会给你带来任何不必要的关注或祸端。” 她考虑得如此周全,连罗摇之前说得“树大招风”都提前想到了。 “而且你要是真的觉得有心理压力,那就……就当作是你额外照顾焰焰、给予的特殊工作补贴!” “你都不知道,以前周霆焰那小子有多恶毒,不是想毒死我哥哥,就是想毒死我。” “在你看来,我和我哥哥们的性命,都不值这点衣服吗?” “你收了我的礼物,我才能安心养身体,不然我会一直心里有亏欠,寝食难安。” 周书宁说的话,完全让罗摇毫无还口之力。 而且她很清楚,对于豪门的大小姐而言,时间十分珍贵。 她们很少花这么多时间,和一个佣人说这么多话。 再僵持下去,完全就是自己扭捏、矫情。 “那……先谢谢周小姐。” 罗摇被周书宁推进更衣室,换下自己身上那件穿了三年、洗得发白的聚酯纤维保暖衣。 当那件细腻柔滑的羊绒内搭贴到皮肤上时,她整个人僵住了。 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至极的暖意瞬间包裹她,是她从来没有接触过的柔软、轻盈、妥帖。 原来,衣服可以是这样……原来,冬天也可以这样暖和。 她甚至不敢动,怕一动,这过于奢侈的触感就会消失,或者被她笨拙的动作弄皱。 罗摇鼻子又开始发酸。 从小到大,她从没有穿过这么舒服的衣衫。 记事起,就和姐姐寄人篱下,穿的都是叔叔去别人家捡回来的不要的衣衫。 那些衣服有的很小很紧,勒得胳肢处火辣辣的疼;有的很大很松,像小孩子套了麻布袋,风总从袖口领口灌进去。 后来北漂,每一分钱都要攒给姐姐治病,她已经习惯了省吃俭用。 可此刻…… 这股感动和温暖,汹涌地朝着她涌来,明明应该柔软,却沉重得压在她的心脏,沉甸甸。 她很清楚,今天能得到这些善意和温暖,不是因为她自己真的有多么了不起,而是因为她遇到了周书宁这么善良的人。 周书宁给了她这么贵重的东西,她该拿什么来偿还? 人情,恩义,永远是世间最难还的。 而且……她穿这么好,姐姐呢……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刺进心脏。 她自己在这里,被云朵包裹,而姐姐……还困在那间潮湿阴冷的出租屋里,穿着她尽力买的、认为最好最好的,却依旧是廉价的物品…… 她想把这些美好分享给姐姐,但这是周书宁送给她的。 把别人的心意转送,是亵渎,也于礼不合。 可……她又不想自私地享受这一切。 罗摇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衣摆。 就在指尖陷入那片柔软时,她触到一个微小的、几乎与面料融为一体的织标。 她低头一看,瞬间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可以想办法联系上这个工作室的人,咬牙给姐姐也买一套! 这样,姐姐也可以体会到这份美好了。 她和姐姐,是双胞胎,是从小在肚子里陪伴彼此的人。 罗摇,罗飘飘,飘飘摇摇的一生,只有她们自己,能给彼此温暖,从不背叛。 三楼。 纯黑色调的巨大办公室中央,周湛深靠在高背椅上,修长的手随意搭着扶手,宛若一尊冰雕的统治者塑像。 在他面前的办公桌面上,立着几个平板屏幕,无声播放着周霆焰从昨天嚣张到今晨乖顺的“变形记”。 那个曾让整个周家头疼不已、软硬不吃的混世小魔王,竟然真的在一天时间,脱胎换骨。 还有关于罗摇的监控,或引导,或陪伴,或拒绝秦美露。 周湛深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份车内监控。 画面里,女孩面容柔和平静,轻声引导在她肩头哭泣的孩子。 “……我刚从山里出来,第一次站在繁华的大城市,脑子里空空的……” “……跪着磕头,才换来那份工作……” “……那里的碗碟堆得像山一样高,油腻冰冷的水,一泡就是十几个小时……” “……棉服湿透,冷风一吹,浑身都会结霜……” 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周湛深那双常年浸在寒潭般的黑眸,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片刻沉默。 “查,她的所有资料。” 第64章 二公子,动情了么? 不过一会儿,陈经很快拿来一份厚重的文件夹,喋喋不休开始汇报: “罗摇,南方竹县人,初中学历。从小寄人篱下,15岁被迫辍学,被父母送至粤城进厂。” “次月逃家,开始北漂。” “最初因年龄太小,不符合正规用工条件,四处接散活为生。” “十八岁成年,她去考了第一批证书,母婴护理,营养配餐,产后康复……六个月,考了七本。从此成了圈里最年轻的金牌月嫂,雇主争抢。” 陈经停顿了一下,指节无意识地擦过纸张边缘。 “但她的报价,始终是市场价的六成。似乎……生怕接不到工作。” “关于她的生活……” 陈经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抽出几张照片,推到周湛深面前。 “这是她目前的住处。西郊的老胡同区,面积……经过测量和对比,大概9.6平方米。可能……还没有您这张办公桌的面积大……” 照片上,一张上下双层铁艺窄床,一个布艺衣柜,窗玻璃有裂痕,用胶带粘着。 “而且,”陈经的声音更低,“她……还独自照顾着一个患有精神疾病的姐姐。 每晚下班,无论多晚,她都会回到那里。邻居反映,经常能听到她耐心哄劝、安抚的声音,以及……她姐姐偶尔失控的哭叫。” 陈经汇报着,事无巨细,心里也是深深的触动。 别的女孩在这个年纪,或许还在为学业烦恼,为点什么外卖小吃忧愁,而她……她的父母家人呢?全都是吃干饭的吗? 而随着他汇报完毕后,冰冷的办公室陷入一片死寂。 15岁北漂;9.6平米的“家”;精神病的姐姐;被克扣的工资;跪着求来的第一份工作;冬天结霜的湿棉服…… 这些数据和画面,拼凑出一个与周家格格不入、迥然不同的世界。 周湛深一直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里,眼睑微垂,那双总是冰凌深邃的眼眸深处,像有什么波动。 许久。 “兰园,”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是不是有一套闲置的空房。转她名下。” 陈经正暗自感慨,闻言猛地抬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兰园?! 那里周家开发的高端住宅,距离周家庄园不到八公里,毗邻湿地公园,环境清幽,安保严密,一套百平左右的公寓,市场价轻松超过八百万! 二公子从来没对谁这么大方过! 难道……铁树要开花?冰山要消融?二公子这万年冰川底下……终于有点动静了? 陈经心脏狂跳,脑子里瞬间上演了八十集“冷酷霸总爱上我”的狗血桥段。 周湛深抬头,那冰冷的目光直射陈经心底。 “距离近,”他声线冷硬,“方便通勤,提高工作效率。仅此而已。” “喔——!”陈经拖长了音调,恍然大悟般点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翘,眼神里满是“我懂我懂我都懂”、“二公子您说什么就是什么”、“这理由简直天衣无缝无懈可击”。 他效率奇高地备齐了文件、门禁卡和钥匙,整整齐齐码在周湛深面前,却“为难”地说: “二公子,这事儿……恐怕还得您亲自跟罗小姐说一声。” “您想,这么贵重的东西,平白无故的,我一个特助跑去跟她说‘这房子送你了’,她肯定吓一跳,然后百分百不会要!甚至觉得我图谋不轨!” “但您是周家掌事,这是对她工作出色的正式奖励和安置,名正言顺,合情合理!” 见周湛深没立刻驳回,陈经一拍脑门: “啊呀!坏了!我突然想起来,今早出门走得急,家里煤气灶好像忘了关!” 说完,他根本不给周湛深任何反应的机会,鞠了一躬,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踩了风火轮。 下楼后,他还径直来到婴儿房。 房间里,罗摇已换上米色的羊绒套装,温婉简单,所有情绪也已经收敛得极好。 她刚照顾好周书宁去做美容保养,在宽抚小公子进入深层睡眠。 陈经来后,压下嘴角的弧度,一本正经地对罗摇轻声说: “罗小姐,二公子找你,他在三楼办公室等你。” 罗摇动作一顿。 三楼? 那个被王妈和其他佣人私下称为“禁忌楼层”、未经召唤绝不敢靠近的地方? 那位冷酷无情、一向高高在上的周二公子……叫她上去? 陈经领着她来到那部专用电梯前,刷卡开启,表情严肃,又带着诡异的热情: “罗小姐,请。” 罗摇心里更加没底,轻声说了句“谢谢”,迈步走进冰冷的电梯轿厢。 轿厢内部是全透明的银色质感,清晰可见金碧辉煌的室内装潢;奢华的装饰和水晶灯在脚下逐渐缩小、远离。 不过眨眼,“叮”,电梯抵达,门向两侧滑开。 三楼,到了。 一股比楼下任何地方都要冷冽、且压迫感十足的气息,扑面而来。 外面,是幽深寂静、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的冰冷走廊。 尽头处,那扇沉重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更加冰冷的光。 罗摇手心紧了紧,踏步走出电梯,一步一步走过去。 全程,她垂着头,连两边的踢脚线都没看一眼。 到了黑色大门外,罗摇用指节轻轻敲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也轻得恭敬,不骄不躁,尽量不打扰到人。 “进。” 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从门内传来。 罗摇轻轻推开门。 办公室内的景象比她想象的更为空旷冷硬,巨大的空间,极高的挑空,除了中央那张庞大得惊人的黑色办公桌,和其后的高背椅,以及靠墙的几排顶天立地的黑色书架,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 干净,却也显得更加没有人气。 周湛深就坐在那张办公桌后。 他今天穿着一件纯黑色的衬衫,见她来了,抬腕看表,言简意赅。 “5秒,拿上东西,出去。” 罗摇眉心蹙了蹙,看到办公桌上的文件袋。 她知道周湛深的时间一向十分珍贵,每分钟都有她想象不到的商业流水数字。 罗摇丝毫不敢迟疑,快步上前,拿起那个质感很好的文件袋转身。 就见里面装着的,竟然是…… 第65章 豪门里更大的危险! 钥匙、房卡、门禁、兰园产权转移书等。 罗摇脑子“嗡”地一声,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却又不太敢确定。 她再次看了眼转移书上的内容,的确是陈经已经办好的转户,上面真的有她的名字! 周家二公子……一向冷漠无情的周湛深,竟然奖励她一套房? 巨大的震惊只是短短一瞬,罗摇很快整理思绪,还是鼓起勇气面向他: “周二公子,这是给我的吗?” “如果是,实在不好意思,这奖赏我不能收。” 周湛深的眸色,顿时一深。 罗摇已将文件袋原封不动地放回桌面,态度十分坚定。 一套兰园的房子,近千万! 她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引导了一个迷途的孩子,一天,仅仅一天时间而已,怎么可以拿这么贵重的房产? 一旦拿了,她会感觉永远永远欠周家的人情,她用命也还不起。 而且,接下这套房子,也意味着她和姐姐会永远永远留在京市。 这个复杂的城市,不适合她和姐姐。 她只想和姐姐回到南方的小乡村,种种菜,养养鸡,修建花园。 如果到时候找到那个毁了姐姐的人,她还会不顾一切的报复…… 她会把姐姐托付给那个她信任的学长。 而她自己,是没有明天的。 她永远还不起这么大的恩情。 罗摇再次深深鞠躬,语气恳切又利落地解释: “我在老家买了房子,过不久就要回去。所以谢谢您的好意。” “如果您真的要奖赏的话……” 罗摇想了想,鼓起勇气说:“请您抽一个晚上,陪夫人和书宁小姐……好好吃顿饭。” “不计算时间,不衡量金钱价值那种,就像……普通人家那样。” 这么久以来,她看到周湛深和她们之间的相处,说话不超过三句,陪伴几乎为零,毫无温情。 可周书宁是希望能得到哥哥真心的爱护,周夫人也想和儿子更加亲近。 她们对她那么好,她的身份和能力,没有什么能回报的。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尽量让她们开心一点。 更希望以后,她离开周家后,周小公子和周霆焰,也能在一个相对温馨点的环境长大。 罗摇说完,深深鞠了一躬,丝毫不敢多耽误他一秒钟时间,转身迅速离开。 离开前,还十分恭敬地为他将房门合上。 办公室又恢复空旷、冷清。 周湛深的目光,落在被推回来的那个黑色文件袋上,许久没有移开。 不要市值近千万的房产,竟提出一顿无关紧要的“家常晚饭”? 他瞳孔缩了下,一贯冰冷的眸子似有明显的波动。 连门外,路过的周灿也惊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他早已经看到罗摇改变熊崽子的全过程,佩服得简直五体投地。 但!能改变周霆焰、能力非凡也就算了,竟然还连近千万的房产也不要! 不是一万,不是十万!是八位数啊!当今世界人人见钱眼开,哪儿找这样的“大傻子”? 啊啊啊!世界上竟然还有另外一个跟小雪灾一样纯真善良、像雪一样干净的女孩!这是真的吗! 周灿又赶紧拿出手机,拨通置顶的周商懿【永动机】的号码,想一顿疯狂分享。 但听筒那边却传来官方的提示音:“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为您转接语音信箱,请嘟声后开始留言……” 另一边。 罗摇进入电梯后,才敢深深地换了口气。 和周二公子他们那样的人物待在一起,让人感觉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紧窒。 她只想快点,再快一点,结束这两个月的合约,带着姐姐离开这座繁华却不属于她们的城市,去小镇定居。 只是、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突兀地打断她的思绪。 电梯竟停在二楼,门缓缓滑开。 罗摇抬头,就见外面,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是周二夫人。 她身上披着一件极其厚实的深青色斗篷,几乎将她单薄的身形完全包裹。未施粉黛的脸上带着一丝病弱的苍白,却依旧有着岁月沉淀的温婉柔端。 “罗摇姑娘,”她友好开口,声音也像阳春青柳轻轻缓缓,“冒昧打扰你,我想……与你谈谈。” 罗摇心头微凛,立刻垂下眼帘,“是,夫人。” 她恭敬走出电梯,跟上。 二楼,与整栋庄园的磅礴奢华截然不同。 大面积的米白与原木色,空灵静谧。文竹在角落里舒展瘦劲的枝叶,纱幔如烟,随风轻荡。 多宝架上,不处点缀着兰花,叶片修长如剑,静静吐露幽芳,空气里还有檀香与墨香袅袅。 罗摇走在这里,感觉自己不像走进一位豪门夫人的居所,倒像误入一座禅意深深的艺术中心。 周二夫人引着她,穿过一段精致打造的回廊,步入一间古朴雅致的茶室。 “坐。” 周二夫人在主位沙发坐下,竟亲自执起小巧的紫砂壶,为罗摇斟了一杯茶。 “我极少回来,错儿和清让也没来住,茶叶是去年的陈茶,你将就喝些。” 她语带歉意,将茶盏轻轻推至罗摇面前。 罗摇连忙双手接过那温度恰好的茶盏,却不敢真喝。她小心翼翼地将茶盏放回古朴厚重的实木茶几上,垂首: “二夫人,您不必如此客气。有什么事,尽可吩咐。” 周二夫人看着她绷直的脊背和低垂的睫毛,放缓声音安抚: “罗摇小姑娘,你不用这么拘谨,实不相瞒,这两天你帮助霆焰改变的过程,我都看在眼里。 我十分欣赏你,请你来,也绝没有任何恶意。” 罗摇“嗯”了一声。 她能感觉到,这位二夫人身上有一种长期阅览佛经的静和,眉目舒展,眼神慈悲。 和周错那个眼底猩红、笑里淬毒的模样,简直不像血脉相连的母子。 但不管什么时候,她都谨记自己的身份,不管雇主什么性格,她只是一个月嫂,应保持该有的恭敬。 周二夫人见她依旧如临大敌,纤长的手指捻动了一下手中温润的佛珠,不得不切入正题: “其实……小姑娘,我请你来……是想请你帮我照顾一个人。” 罗摇抬眼,蹙了蹙眉。 周二夫人轻轻道:“你既然能照顾好霆焰,应该也能……照顾一下276个月的孩子吧?” 276个月……是23岁…… 罗摇心算飞快,眉头瞬间皱起。 二夫人想请她照顾的,是——周错! 这个答案刚出,寒意瞬间从她尾椎骨窜起,直冲后脑。 周二夫人竟然让她去照顾周错?照顾那个对她步步紧逼、意图明显的男人? 第66章 接下豪门里,沉甸甸的任务 不等她做出反应,周二夫人已起身走到她面前,竟亲自拉她的手臂,轻柔带着她在沙发边坐下。 “按理说我不该开这个口,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她毫无防备地对她吐露心声:“当年,错儿出生时,我身体病得七死八活,不得已远走国外求医,一别……就是整整七年。” “待我再回来时……” 周二夫人眼睫轻颤,神情变得怅惘、悲痛。 “不管我如何努力,如何靠近,错儿……都像是和我隔着千山万水。怎么做……都是错……” “现在他的模样,你也看到了……”周二夫人的声音更是染上沉甸甸的悲戚。 “昼夜颠倒,饮食混乱,烟酒无度,身边来来去去都是些荒唐之事……” “他还那么年轻啊……他的生命怎么能那么度过……他都不知道爱惜他自己的身体……以后老了怎么办……咳咳……咳咳咳……” 说到这些,她喉头哽咽,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那是一个母亲眼睁睁看着自己孩子走入歧路,却无能为力的打击、沉痛、绝望、悲伤。 饶是那温暖厚实的披肩拢着她,她整个人也仿佛下一秒就会像秋风中的落叶般零落倒下。 “夫人!”一直安静侍立在茶室角落的吴妈立刻焦急地上前,动作娴熟为她拍背顺气,拢紧身上的披帛。 罗摇也连忙站起身,为她倒了杯温度适宜的白水,递上。 在其饮下后,咳嗽稍缓时,罗摇凝视着静美病态的周二夫人,手心紧了紧,还是鼓起勇气,朝着她深深鞠了一躬: “周二夫人,实在抱歉。您对三公子的深重母爱,我万分感佩。但……这件事,我实在做不到。” 声音清晰,冷静,斩钉截铁。 她现在每天单是躲避周错,就已经是如履薄冰、刀锋行走。要是主动凑上前去,和自投罗网的羔羊有什么区别…… 她是想尽量帮到雇主家的每一个人,但前提是在能力范围之内。 周二夫人眼中那点希冀的光黯淡下去,蒙上更深的灰败。 “我懂……我都懂……是我不该强人所难。只是……” 她本就温婉的眸子,泪眼朦胧,如病弱杨柳,“枉我读了那么多佛经,道典,自以为念头早已通达,世间万事皆可放下。 唯独……唯独在这个儿子身上,我是真的……真的放心不下啊!咳咳……” 提起周错,她又是一阵呛咳,看向罗摇,目光灼灼,带着孤注一掷的期望: “罗摇姑娘,我不求你能管束他多少,更不敢奢望你能改变他懒散的性子。 我只求……只求你能让他按时吃一口热饭,少喝些伤身的酒,夜里不再带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回来……这便足够了。” “你想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翻倍,三倍,五倍……都行……有什么要求,也尽可以提……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能应下。” 她急切地补充,仿佛溺水的人想要抓住一根浮木。 见罗摇似乎没有动摇,她甚至起身,忽然毫无征兆地走到罗摇跟前,缓缓地、郑重地屈下膝盖! “夫人!使不得!” 吴妈急得惊呼,赶紧搀扶住她。 罗摇也吓得魂飞魄散,立即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扶住周二夫人的手臂! 让主家夫人向她下跪,还是一个长辈,这简直折煞她! “夫人,您快起来!” 周二夫人被她们托着,却没直起身,柔和的声音泛起浓浓的沙哑。 “罗摇……算我求求你,只要你能拉错儿一把,哪怕只是一点点,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哪怕是向一个佣人下跪,哪怕是要她全部的尊严与脸面,她也在所不惜。 这姿态,是罗摇不答应,她就执意不起来。 罗摇眉心拧得紧紧的,满面为难。 这样的“逼迫”……是让她别无选择、毫无退路。 周二夫人见她不语,又歉意的开口: “还有一件事……我知道这很失礼,但……我实在是走投无路。” “我托人……略微打听了一下你的境况。知道你家里,还有位需要长期照料的姐姐。” “只要你答应我的请求,我可以帮你治愈她!” 罗摇身体倏地一僵,瞳孔紧缩。 周二夫人的目光温柔依旧,没有丝毫胁迫,只有深切的真诚与诚意: “我认识一位老先生,他是国内顶尖的疗愈大师,杏林国手,今年已有八十高龄,早不再轻易接诊。 他还是我们那位周家大公子敬重的恩师。” 那种级别的人,即便是她,也很难接触到的。 “说来也是缘分,多年前我在山上清修,与老先生有过几面之缘,还有幸帮过他一个小忙。” 周二夫人泪眼朦胧地凝视着罗摇,口吻十分郑重: “罗摇,只要你愿意……愿意试着去照看错儿一段时日,哪怕只是让他有一丝一毫好的转变。 我便豁出这张脸面,亲自去求老先生——为你姐姐诊治!” 罗摇僵在原地。 姐姐……那是她在这世上仅存的、血脉相连的温暖,是她所有努力和隐忍的意义。 她们小时候在同一个被窝长大,一起哭,一起笑,一起蹦蹦跳跳地上学,又一起手牵手地走下大巴车,走进这个冰冷复杂的社会,彼此依靠、温暖。 可这三年来…… 哪怕她四处辗转、求医问药,自学中医,翻阅几千本古籍,也没有看到过一点希望。 但眼前,国家级的大师……寻常人连门径都摸不到的机会……能治愈姐姐的希望…… 罗摇的手心只是紧了一下,便立即点头: “好,二夫人,我答应您!” 为了姐姐,她可以付出一切。 一个周错……又算得了什么。 “谢谢……太谢谢你了!”周二夫人苍白的面容,终于破涕为笑。 她从身上摸出一串玉石挂链的钥匙,轻柔又隆重地放进罗摇手中: “这是错儿居住楼里,房间的所有钥匙。” “从今天起,他就由你费心了。” 罗摇拿着那串沉甸甸的钥匙离开。 从二楼下来时,心里满满都是沉重。 第67章 能平安走出他的房间吗? 她是周书宁聘请的人,还得争取到其许可。 周错都是半夜三更回来,时间应该不会和小公子、周霆焰撞。 但—— 同意去照顾周霆焰,也意味着是把自己推进火坑、送入狼口。 现在的她,对周错的了解还少之又少。 今晚……将如何度过,会面临什么…… 周书宁的房内。 罗摇回来后,如旧给周书宁做产后的体质辩证,观察舌苔和面色等。 周书宁听到她要去照顾周错的事,脸上的温柔瞬间冻结。 “小摇!”她声音也带着罕见的急促和反对,“你不该去!以周错的性子,他肯定会把你吃了的!连骨头都不剩!” “而且,他不值得你花费任何心思!哪怕一分钟!” 罗摇敏锐地捕捉到,她说得不是不能去,而是不该去。 仔细想想,周书宁每次说的都是四个哥哥。 但周家明明有五位公子:商懿、湛深、错、灿、清让。 这说明,周书宁从来没把周错纳入哥哥的范畴里…… 罗摇正想顺势多打听一些关于周错的事,周书宁却已经拉住她的手,力道有些紧。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排斥,混着一丝难言的隐晦、厌恶: “小摇,你就听我的,千万不要去接触他! 你可以去帮助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唯独不要浪费心思去拯救周错!” 话语斩钉截铁,毫不容商量。 罗摇知道此刻不宜再多问,只能按下翻涌的疑惑,轻声解释: “周二夫人承诺,如果我愿意尝试,会请动一位杏林国手为我一个很重要的亲人诊治。” 周书宁眉头蹙得更紧,那位国手……即便是她,也请不动。 她眼底翻涌着挣扎,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松开了手。 “行吧……我知道劝不住你,你去吧。但是!” 她加重语气,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强调:“无论如何,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她还不放心,飞快地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轻薄备用手机,强硬地塞进罗摇手里: “这个你拿着,里面只存了我的私人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有事随时打给我!听到没?” 罗摇握着手机,心里又腾起温暖,郑重地点头:“嗯,我记住了,谢谢书宁小姐。” 取得周书宁的同意后,罗摇来到了婴儿房,继续履行月嫂的职责。 小公子正睡得沉,张姨在外面的阳台整理婴儿衣衫。 罗摇敏锐地发现,小公子小小的脑袋总是偏向同一侧,那边的小脸明显比另一侧压得更红,后脑勺的着力点也偏了。 这是新生儿常见的偏好性睡姿,长期下去会影响头型,甚至导致斜颈。 罗摇极轻地走过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先用温热的掌心非常轻柔地摸了摸宝宝偏头那一侧的颈部,感受肌肉的紧张度。接着,伸出两根手指,以几乎察觉不到的力度,轻轻托住宝宝的下巴和另一侧脸颊,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将他的小脑袋扶正。 扶正后,她并没有松手,而是用手指继续轻轻护住宝宝脸颊两侧,维持了这个姿势几分钟,直到感觉宝宝在新的姿势下呼吸平稳,肌肉没有立即反弹回去的倾向,才极其缓慢地撤走支撑。 整个过程中,她的呼吸都放得极轻,动作慢得像电影慢镜头。 但这还不够,宝宝很可能睡一会儿又会偏回去。 罗摇又去取来一条干净柔软、透气性极好的长条棉巾,巧妙地卷成一个小巧牢固的“卷轴”,体积和柔软度都十分合适。 她轻轻托起瑾儿的脖颈,将这个棉巾卷轴垫在了他刚才偏头方向的那侧肩颈下方。 这样一来,宝宝即使无意识想往那边偏头,也会因为肩颈处有了一个温和的“坡度”阻碍,而更自然地保持头部居中。 张姨在旁边衣房看着,目光里满是惊叹。 见过那么多月嫂,她还从没有见过像罗摇这样,永远有耐心和亲和力的人。 罗摇走到阳台,帮着张姨一同整理小衣衫。 哪怕隔着玻璃门,她依旧压低声音,十分细微声量地问: “张姨,三公子以前……是做过什么伤害书宁小姐的事吗?我看小姐提起他,似乎心里有什么隔阂……” 她想了解下周错的事,毕竟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也是真的关心周书宁,任何一件微小的事压在产妇心里,都可能在将来引发什么。 张姨正在拍打被子的手,猛地一顿。 她迅速左右环顾,确认周围都没什么人,才连忙低声道: “小罗摇,我是真把你当自己闺女看,才跟你掏心掏肺说这话。 在这座庄园里,你最最要远离的人,就是周三公子!提都不要提!” 她脸上惯常的和气笑容消失,甚至腾起一种恐惧和忌讳。 张姨还拉着她走到一根大梁柱后,压低嗓子,几乎是用气音说: “得罪了大公子,最多公事公办,吃公家饭。得罪二公子……他手段是冷硬,但顶多吃点身体上的苦。” “但是惹上三公子……”张姨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生理性厌恶和恐惧的表情,声音抖得更厉害。 “那下场……是一个女人不能想到的、最凄惨的事!他就是个天生坏骨! 而且——” 她再次紧张地看了看四周,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关于周三公子的事,你千万别再打听!那是整个周家的禁忌!” “就在前年,有个佣人不小心提了一嘴,就被一瓶洋酒爆头,血流了一地,脑浆都出来了……人当场就不行了,再也没醒过来。” 张姨说着,眼圈都有些发红,是后怕,也是兔死狐悲: “后来周家赔了那家人120万,事情压下去了。可人都没了,要钱有什么用?家也毁了……” 罗摇听得背脊发凉,心底的疑惑却越来越深。 到底……是什么样的往事,能让周家上下如此讳莫如深,甚至一提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这潭水,似乎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浑,也更危险。 罗摇下意识摸了下裤袋里的那串钥匙,觉得那不仅仅是钥匙,是能夺命的死亡催命符…… 今晚,去照顾周错,还能平安走出他的房间吗…… 第68章 替他擦洗身体? 当晚。 秦美露和周三先生,真的带着周霆焰,和十几号佣人,浩浩荡荡地搬回来了。 几房虽然不合,但周家到底明面上是准备了一餐团圆宴,“热热闹闹”。 甚至听闻,那位极少归家的周家大公子、和忙碌的周二公子也回来了,召开家族内部会议,对周霆焰约法三章。 罗摇和所有佣人一样,没有资格进入那么隆重的场合。 她在婴儿房里用仪器给床单被褥除螨,看了眼外面的方向。 那般盛大的场合,周错,依旧没有回来。 周家那套繁复严密的规矩,似乎完全束缚不住他。 她心里越发担忧、忐忑。 他在规则之外。 而且越是夜深人静,人会越来越少,她去照顾他,情况会更危险…… 终于—— 在哄睡小公子、伺候好周霆焰,一切工作都完工后、 凌晨一点,周错回来了。 等候在长廊里的罗摇看见,一辆车子径直驶向庄园深处。 那里,不是周家主楼,而是后院很深很深的方向。 罗摇跟过去,远远的、就看到一片枫树林。 原本应该美丽的树林,但冬天掉光了叶子,黑暗中,枝干张牙舞爪地扭曲盘结,在地上投下鬼魅般的影子,透着一种萧瑟而倔强的、近乎狰狞的美感。 枫林深处,静静矗立着一栋建筑,与主宅的奢华截然不同,线条极简,棱角分明,大面积使用深色玻璃与冷灰石材。 整栋楼沉在黑暗里,没有一丝光亮透出,寂静得仿佛一头蛰伏的猛兽。 罗摇眼皮顿时狠狠一跳,才联想起那串沉甸甸的钥匙,猛然反应过来。 所以……周错是独自一个人、居住在这样一栋楼里! 那栋楼还一片漆黑,说明没有其他人…… 那她今晚……要踏入那里? 那里,是周错的领地,还仅有她和周错两个人…… 罗摇身体本能地紧绷,寒意从脚底直往全身窜。 但想到躺在病床上的姐姐,她手心紧了紧,还是大步朝着那栋楼走去。 为了姐姐,龙潭虎穴,她也要闯! 一路过去,越来越偏僻,全程没有巡逻的保安,也不见一个佣人。 仿佛这片区域被默许为一个“法外之地”,方便主人的荒唐、出格。 在这里,只怕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她。 罗摇鼓起勇气,走到厚重的大门前。 车子就停在旁边,里面还有周错的外套,的确是他的住所。 她抬起手敲门。 “咚,咚,咚。” 指节叩击门板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但里面没有任何回应,没有脚步声,甚至连灯光都没有亮起一丝。 罗摇又敲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回应。 她眉心蹙起,难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罗摇试探地问:“周三公子?您在里面吗?二夫人让我来照顾您。如果您不回应,我就进来了?” 依旧是一片死寂。 罗摇不再犹豫,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机械钥匙,插入密码锁的锁孔。 “咔哒”一声,她推开那扇厚重的门。 顿时,一股浓烈到近乎呛人的酒气扑面而来,里面还是一片更深的黑暗,仿若能吞噬一切。 罗摇摸索着,总算在门边的墙壁上找到了开关。 “啪。” 昏黄的灯光骤然亮起。 就见整个空旷的空间、 墙壁全是暗灰色肌理漆,有复古的刷痕和晕染纹理,光也照不亮的黑,如同斑驳的夜林。 一张巨大的哑光丝绒黑红色沙发,占据整个大厅的中心,是尸体凝固鲜血的颜色。 满地散落的复古酒瓶、打火机…… 入眼的,全是黑、暗灰、酒红色等色系,浓郁的暗黑风格,像走进吸血鬼的领地。 沙发上,周错正靠坐在那里。 他显然醉得很深,昂贵的丝绸酒红色衬衫领口松垮地敞开着,露出嶙峋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头发比平日更加凌乱不羁,乌黑的发丝被酒液濡湿,搭在饱满的额角和优越深邃的眉骨上。 即便是在醉倒中,他周身依旧弥漫着一股强烈的、邪性的危险气场,像开在悬崖边的罂粟,危险、致命。 而伴随着灯光亮起的那一刻—— 男人那双紧闭的眼睛,倏地掀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 瞳孔因突来的光线收缩,眼白处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猩红、血腥、犀利。 像雪地里濒死的狼,像被触犯了领地的凶兽,带着无边的戾气、与冰冷的杀意。 那么骇人狠戾的目光,就那么直直落在罗摇身上。 罗摇在那一瞬间,身体骤然僵住。 像是一个走在黑夜里的人,突然被惊醒的狼和毒蛇,死死盯住的感觉。 她努力把恐惧压下,尽量保持专业地说: “周三公子,晚上好。” “您母亲周二夫人委托我,从今晚开始,负责照顾您的日常起居和健康。” 说着,她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表格,公事公办: “这是初步拟定的作息和饮食规范,请您过目。我们会从明天开始,循序渐进地执行……” “你、在、说、什、么?” 一声低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又裹挟着浓浓酒意与野性质问的嗓音,从周错喉咙深处滚出。 他坐起身,松了松颈骨,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响,像一只野兽。 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周身的压迫感陡增。 “照顾我?” 他重复,尾音微微上扬,像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 那双猩红眼里,杀意敛去,只有更深的玩味。 “罗摇,你、怎么照顾?” 话音落下,他动了。 以一种看似慵懒、实则充满掌控感的姿态,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高大的身躯瞬间拔地而起,像一座陡然降临的黑色山峰,挡住了侧后方的光源。 他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朝她走来。目光像带着倒钩的鞭子,在她身上刮过。 “是在浴室里……替我放好热水,递浴巾?” “还是……亲自上手,帮我擦洗?”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暧昧的沙哑。 罗摇的呼吸微窒,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小步。 周错唇边的笑意加深,继续逼近。 “或者,”他的目光落在她扣得一丝不苟的领口,眼神幽暗, “是一颗一颗,解开我这身沾了酒气的衬衫纽扣?为我换下衣服?” “亦或是……扶我进卧室,伺候我……躺下?” 每说一句,他就朝着她迈近一步。 声线带着食人花般的迷冶、危险。 第69章 被撕烂衣服 罗摇下意识地后退,本能地拉远和他的距离,想躲开那强大的侵略性气息。 但他步步逼近,像猫追老鼠,享受着她脸上的每一分慌乱。 罗摇已被逼得退到了狭窄的玄关处。 “咔哒”一声轻响。 身后的门,被他反手落锁。 那一瞬,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密闭的楼里,只剩下两人之间的紧绷,和他身上愈发浓烈的侵略性气息。 “罗摇。”周错准确唤出她的名字,尾音拖长。 他单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彻底将她困在方寸之地。 高大身躯形成的阴影将她完全吞噬,带着滚烫体温和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这栋楼里……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微微俯身,那双猩红的长眸,与她平视。 “门锁了。”他低语,灼热又危险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畔和颈侧。 “你猜……我现在想对你做什么?你……逃得掉吗?” 话间,周错的指尖落在她一颗纽扣上,若有似无地、带着施虐般耐心地摩挲着。 罗摇后背是冰冷发硬的墙壁,身前,是男人充满侵略性的气息和身躯,他像一堵酒红色的宫墙,彻底挡住她所有去路。 她的身体发僵、绷紧。 在这黑暗的楼里,即便真被周错做了什么,也不会有人来得及救她。 偌大的豪门,虽然周夫人、周湛深、周书宁等人对她真的有了一定程度的满意。 但他们都是金枝玉叶,金贵之身,每天忙碌于数不清的事。谁有太多时间、来在意一个小小的月嫂? 不能连累、麻烦任何人,她要靠自己。 在她思忖间、 周错像是失去了逗弄猎物的耐心、 突然,“嚓”的一声,衣服撕裂声刺耳。 罗摇特地穿的那套精良保姆服,从领口到肩线,再到胸口,迸裂出粗糙粗暴的大口子。 周错,就像一头在自己领地横行无忌的雄狮,肆意撕裂着猎物的皮肉,享受着掌控的快感。 罗摇慌乱地抬起手,想护住自己的保暖衣,“周二公子……不要再继续……” “不要?”周错低笑,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邪气。 “敢独自走进这里,就该想到要付出什么代价。” 话音未落,他大手再次毫不留情地落下! “嚓!”最后一件保暖衣,也被撕裂、破烂。 然而—— 预想中女子柔嫩的大片肌肤并未出现。 没有了外衣的遮挡,露出的不是旖旎风光,而是一件……质地坚硬的银色不锈钢“铁背心”! 那背心由不锈钢软铁片精心焊接而成,线条贴合身体曲线,将胸前等隐私部位严密地包裹、保护起来。 而且做得十分十分紧,连一个手指头都不可能塞进去。 此刻,在昏暗的灯光下,清晰可见、铁背心边缘深深挤压着皮肉。 女子本该美好的酮体,伤痕明显。那周围已经泛起大片刺目的红痕,甚至有些地方呈现出深紫色。 显然,这件“盔甲”她已经穿了不止一次。 周错脸上原本游刃有余的玩味僵滞,猩红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错愕。 在这个时代,还有女人把清白看得如此视死如归? 这显然刺破他的认知。 罗摇明明心里害怕得发寒,但她紧紧捏紧手心,抬起眼看他,眼里只有冷静、和孤注一掷的决绝。 “周三公子,您觉得我来‘照顾’您之前,会天真到,什么准备都不做吗?” 她不蠢。 从十六岁为了生活,第一次走进陌生雇主家做小时工开始,她就见过太多太多隐藏在衣冠楚楚下的龌龊目光和咸猪手。 记忆最深处,是去照顾一位剖腹产后虚弱不堪的产妇。 半夜,那位看起来斯文的男雇主,竟然摸黑溜进她的小房间,用带着烟臭的手掌死死捂住她的嘴,滚烫恶心的气息喷在她耳边: “我老婆一年没让我碰了……你给我……就一次!我给你五百块!” 那一刻的恐惧和恶心,至今想起都让她胃部痉挛。 她假装顺从,在去“亲吻”对方时,狠狠一口咬在了对方的喉咙上!趁对方吃痛松手的刹那,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夺门而逃。 那一晚,她不敢回和姐姐租住的房间,一个人蜷缩在天桥下最黑暗的角落里,抱着膝盖,哭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亮,她看到街角一家五金店开门,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在她心里冒了出来。 她开始更加省吃俭用,自己画了简陋的图纸,跑遍了旧货市场和铁艺加工铺,找人定制出这套独一无二的“护甲”。 它很沉,很勒,哪怕改版很多次,为了最佳防护效果,依旧活动不便。 穿久了会磨破皮肤,在炎夏闷出一身痱子,在寒冬铁片冰凉刺骨。 可这就是小小的她,在这个肉欲与权力横流的大都市里,唯一能保护自己的、最笨拙的武器。 此刻,罗摇压抑着心里翻涌的回忆和情绪,迎上周错那双猩红莫测的眼睛。 “周三公子,以您的身份地位,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必在我这块又冷又硬的石头上,白白浪费时间?” “我不懂风情,不识抬举。您若强求,哪怕到了最后一刻,我也只会——同归于尽。” 最后几个字落地,她像是被逼到悬崖边的小兽般凝视着他,倔强地不肯退让服软一分。 周错的目光,定格在那件结构特殊、锁扣严密的铁背心上,又缓缓移到她肩头、胸前那些刺目的淤痕上。 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 最终、 “呵!” 他大手捏起她的下巴,像捏一个随手可捏的柿子,大手很用力。 “罗摇,你倒是比我想得还锋利。” “不过……” 他朝着她又倾身逼近了些,危险的气息浓浓弥漫。 “不能碰你,难道……还不能碰别人?” 他拉长了语调,眼底闪过一丝恶劣而冰冷的光,仿佛找到了新的、更有趣的折磨方式。 他忽然甩开手,不再看她,径直走到沙发边,拿起丢在角落里的手机,拨通号码。 “老地方,叫两个……不,五个,要会来事的。” 挂断电话,他回头,倚在沙发靠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依旧紧贴着门板、浑身戒备的罗摇,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 “照顾我?好啊。那就好好看看,我平时都是被怎么‘照顾’的——” 罗摇的眼皮狠狠一跳,她隐约意识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70章 周错的秘密 很快,就有五个女人被送进来。 她们穿着暴露,浓妆艳抹,身段性感丰满,满身浓郁的香水味。 每个人显然对这里都十分熟悉。 周错一个眼神。 其中两个女人立刻会意,扭着腰肢走到罗摇身边,一左一右,重重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死死地固定在原地。 而另外三个女人,则风情万种地走到周错身边,媚眼如丝,像藤蔓般缠绕上去。 “三少~今天有没有想人家呀~” “你上次把我弄疼的地方,现在还疼呢~不信你摸摸~” 暧昧声起,有人手伸入他的衣领,在胸膛处游走;有人抱着他的腰,腿搭在了他的身上。 场面一下子变得不堪入目。 周错来者不拒,往沙发后一靠,左拥右抱。 罗摇才十九岁,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羞耻像火一样烧上脸颊,指尖发抖,死死攥着拳头。 她刚想闭上眼,不去看那令人作呕的画面,就听周错低哑的、带着恶劣的声线传来: “闭一下眼,算顶撞雇主,这月工资……扣光。” 罗摇身体一僵。 周错也是周家的一个主子,兴许真的可以去周家财务部发话,她赌不起。 她试图扭过头,但抓着她手臂的女人之一,立刻用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强硬地将她的脸又扭了回来。 “妹妹,这么精彩的,好好看着呀。三少喜欢让你看,是你的福气呢。” 女人在她耳边低笑,气息喷在她耳廓,带着刺鼻的香水甜腻。 那不堪入目的一幕幕,就那么赤裸裸地、强制性地映入罗摇的眼帘。 周错一边敷衍着身边的女人,一边用那双依旧猩红的眸子,牢牢锁住面色绯红的罗摇。 “罗摇,是每天看着我和不同的女人……做这些,” “还是……就你自己一个人,来满足我?” “你选。” 他在笑,只是那笑容,如同恶魔的微笑,在慢条斯理等待着自己的猎物自投罗网。 罗摇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十分不适,脸颊因为羞耻和愤怒滚烫灼红。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意让她保持理智。 她知道,周错是想用这种方式,羞辱她,击溃她的心理防线。 逼她要么狼狈逃离,放弃唯一救姐姐的希望; 要么……屈从于他。 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 他们的动作越来越夸张。 “嗯~”已经有女人俯下身,姿态妖娆地趴向周错的腿…… 眼看着那更加糜烂、突破底线的一幕就要上演—— “周三公子!”罗摇忽然开口:“你其实根本不想要她们吧?一切不过只是你的伪装。”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骤然划破满室的暖昧。 周错脸上的轻浮笑意,瞬间凝滞。他眯起那双桃花眼,视线里有了冷意。 “你说什么?” 罗摇喉咙发紧,手心全是汗,却强迫自己冷静观察。 她清楚看到,有个女人试图去亲吻他的脸时,他几不可察地偏了一下头,那瞬间的眼神不是享受,而是掠过一抹几不可见的厌弃与反感。 罗摇肯定自己的想法,直直迎上他的目光: “我说,你是在伪装,你想让所有人以为你……” 说到这里,她停顿住,“如果不想我透露太多不该说的,你最好……还是先让她们离开。” 周错脸上原本的玩世不恭、轻佻放纵,彻底退去。 那双总是半眯着、带着三分醉意七分邪佞的桃花眼,闪烁起极度危险的光芒,猩红的底色再次翻涌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都要骇人。 “全都滚!” 所有女人被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但触及周错那双骇人的眼睛,谁也不敢多问一句,连忙慌乱地整理着衣服,匆匆离开。 门再次被关上。 整个暗黑而凌乱的大厅,顿时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周错站起身来,慢条斯理整理着刚才被弄乱的酒红色衬衫袖口。 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继续说。” 罗摇手臂上刚被女人抓过的地方隐隐作痛,也本能意识到了很强大的危险感。 但她不能退。 这是唯一能救姐姐的希望。 罗摇强迫自己冷静,直视他那张脸。 “其实我看得出来,你每次靠近我,并没有真正的欲望。” “刚才对那些女人,你也没有冲动。甚至十分厌烦。” 她见过太多太多真正冲动的人,他们的眼睛浑浊,猥琐、贪欲、色气。 可周错不一样,他的眼里永远只有猩红、冷厉,暗黑。 “你伪装堕落,玩世不恭,不过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个废物,是个只知道沉迷酒色的烂泥,从而对你放松警惕,对吧?” “实际上……” 罗摇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凝视着他: “你暗中筹谋着周家的财产,甚至是更多不为人知的庞大计划……”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客厅的温度仿佛骤降至冰点。 周错脸上的最后一丝耐心、一向在她面前伪装的轻佻、散漫,也彻底消失。 “罗摇——”他从牙缝里挤出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幽戾,“你知道得太多了!” 如同被触到逆鳞的凶兽,他猛地一步踏前! 青筋暴起的大手,如同铁钳般倏地攥住了她的头发! “嗯……”罗摇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本能闷哼一声,想要挣扎。 可他的力量原始,带着强势的掌控,像猛虎叼住了企图窥探它领地的小兔。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被他拽着向前踉跄。 周错没有丝毫怜惜,就这么拖着她,大步流星地穿过凌乱的客厅,走向外面的阳台! 寒风瞬间扑面而来,夹杂着山林特有的湿冷气息。 罗摇才看清,后阳台外是一个巨大无边的露天泳池! 池水在惨淡的夜色和昏暗的地灯映照下,呈现出幽深冰冷的墨蓝色,仿佛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周错竟直接将她推了下去! 冷!刺骨的冷! 寒冬腊月,接近零度的池水,像千万根冰针,瞬间穿透她的衣物,狠狠扎进每一个毛孔! 罗摇猝不及防,冰冷的池水从口腔、鼻子、耳朵疯狂涌入,呛得她肺部疼痛,眼前发黑,四肢瞬间僵硬! 求生的本能让她拼命挣扎,手脚并用地扑腾,好不容易才抓住岸边的边缘,挣扎着浮出水面。 “咳咳……咳咳咳……”她剧烈呛咳着,吐出吸入的冷水。 刚缓和一点点,抬起头,就对上了一双眼睛。 周错正蹲在泳池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第71章 和周错、玩游戏~ 月光勾勒出他深刻的侧脸轮廓,也清晰照亮了他那双眼睛,猩红,带着从未有过的暴戾,让人毛骨悚然。 他好整以暇,似笑非笑。 “你说……我是让你迅速溺亡,还是……让你一点一点冻死在这里?”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讨论今晚的餐后甜点。 罗摇全身冷得发抖,牙齿格格作响。 这里太偏僻了,后山方向,夜风呼啸,即便她喊破喉咙,声音也传不到主宅。 周错,真的有可能杀了她。 不……不能慌…… 罗摇用力咬着牙,咬破舌尖,直到口腔里弥漫开血腥味,才勉强止住全身的颤栗。 她突然放松下来,不但没哭,反而极轻地笑了一声。 “周三公子,这水……其实挺舒服。至少,比应付人心……简单多了,也干净多了。” 周错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罗摇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哀求,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你知道吗?我总共被淹过四次。” “第一次,八岁。” “寄住在叔叔家,那头老黄牛要吃草,我去割。” “不小心从一个结了薄冰的土坡上滑下去,掉进灌溉用的蓄水池里。” “水真冷啊,比现在还冷,混着泥浆和烂草根,散发着发酵的粪臭味。” “我那时候,却不知道害怕。只担心没割到草,回家叔叔会发火。” “牛要是饿瘦了,一斤就是二十多块钱呢。” 罗摇回忆着,语气平淡:“所以我爬起来,又拿着镰刀去割草。” “不合身的棉袄湿透了,很沉很沉。每动一下,都像冰坨子敲击在身上。” “我回去了,叔叔没看到我一身结霜的冰碴、没看到我乌紫的嘴唇,更没看到我还在滴水的裤腿。” “他只坐在老式竹椅上,凶巴巴地吼:‘慢吞吞的,牛要是饿得拱栏,老子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人掉进冰水里,不是最冷的。最冷的是……爬上来以后……没有家……” 罗摇说这些话时,语气依旧平静,甚至没什么波澜,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只是那双泡在冰水里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扒着池壁,而绷得发白。 “第二次,十五岁。” “和姐姐从家里逃出来,在一个黑作坊叠玩具包装盒。” “纸壳边缘锋利,一天下来,手指头上全是细小的口子,火辣辣地疼。” “我们咬牙撑着干了半个月,老板翘着二郎腿说:‘最近生意不好,没钱,下个月再来。’” “那是我们的生活费啊,我们连菜市场5毛一个的馒头都买不起了……” 罗摇眼里依旧有些当年的坚强、倔强:“我找到他住的房子,跪着求结算工资,他不给,我就不走。” “他很生气,抓着我的头发,就把我狠狠摁进一个养锦鲤的大水缸里。” “那水缸里的水又腥又臭,满是鱼腥味和青苔。” “他的力气一下又一下,可比你现在……要狠得多,也实诚得多。” 池水太冷,她的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睫毛上凝结了细小的冰晶,说话时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白雾。 但她依旧看着周错,眼神平静得可怕。 “第三次……”最痛苦的一次…… 罗摇向来冷静克制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难得的波澜。 “姐姐……因为一个畜生……跳进了京市冬天结冰的运河里。” “冰天雪地,我把她捞上来……她一动不动,身体比这池水还冷。” “我以为她死了……我没姐姐了……” “我也跳了下去,任由自己往冰冷的水下沉。” “那时候,我看到桥上车来车往,岸边高楼里灯火通明,一扇扇窗户后面,那是别人的家,别人的温暖。” “而我和姐姐的归宿,好像就应该是那条又冰又冷的河里……好像……也挺好……” 从小到大就没人喜欢,艰难地活着……死,也是种解脱吧…… 罗摇闭了下眼睛,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只有极致的荒芜,和清澈到什么都没有的冷静。 “这是第四次。” 她目光重新聚焦在周错脸上。 “周三公子,你把我丢下来,是想看我哭?还是想看我求饶?” 她轻轻摇头,湿透的黑发贴在脸颊,更显得那张脸小得可怜。 “没用的。” “真的,没用了。” “我哭过,求过,恨过,也绝望过。在比这冷十倍、脏百倍的冰河里。” “你想用‘死’来吓我?” 她甚至轻笑了一声,带着悲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 “死亡……是我最熟悉的邻居。我每天开门出去上班,都能感觉到,它就在那里安静地等着我。” 周错蹲在池边的身影,似乎微微僵了一下。他眼底掠过一丝、更复杂难辨的东西。 “不信吗?”罗摇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带起一种疯感: “周三公子,不如,我们来玩个新游戏。” “你别拉我上去。” “我们比比看,看谁更耐得住性子。” “看看是你先觉得无聊、无趣,还是我自己……先冻到失去意识,沉下去。” 说完这句话,罗摇忽然松开了扒着池壁的双手。 她主动地向后仰倒,全身肌肉放松,任由自己漂浮在冰冷刺骨的水面上。 她甚至闭上了眼睛,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献祭般的平静,和迎接死亡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疯狂。 寒冬深夜,接近零度的水温。她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丁点颜色,皮肤在水中被冻出不正常的青紫色。 嘴唇开始乌黑,就连睫毛和发梢也迅速结起更明显的白色霜花。 身上被铁背心勒破的地方,更是嵌入得更深,流淌出鲜血,染红了水池。 可她就那么静静地漂浮着,仿佛真的已经放弃了所有生念,只是在安静地、耐心地……等待着死亡的拥抱。 周错的脸上,那惯常的玩味、邪气、冰冷、暴戾……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她不怕死。 她甚至比他……更邀请死亡。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周错心头某个深处。 第72章 走向他的卧室 “够了!” 一声压抑着暴怒的厉喝终于骤起。 周错猛地站起身,他看都没再看水中的罗摇一眼。 “滚出去!” “你——还不配死在我的游泳池!” 他转身离开,只丢下一句冰冷彻骨的话。 漂浮在水面的罗摇,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知道,她赌赢了,今天……又可以活下来了。 罗摇从池子里爬出来,浑身湿透,滴着水,流着血。 她冷得哆嗦,却还是对着卧室的方向尽职地说: “周三公子,早些睡。” “明天早上九点,我会来叫你起床,执行《作息调理计划》。” 说完,她才拖着几乎冻僵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出这栋冰冷的附楼。 罗摇回到了小小的保姆房,门一关,全身的防备彻底松懈下来。 冷。从头到脚都在抖。 寒意从骨髓深处弥漫上来,牙齿“咯咯咯”地不断打颤。 她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依旧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到了浴室,打开水龙头,依旧只有冷水。 上次被周错弄坏后,一直没有恢复。 罗摇打着哆嗦,冻得发僵的手去摸垃圾桶后藏着的钥匙,反手去开背后的锁。 “咔哒。” 铁背心和铁短裤解开了。 被束缚了一晚上的皮肤暴露在空气里,上面布满深深浅浅的勒痕,有些地方已经磨破,皮肉翻卷,在不断渗血。 很疼,很疼。 但她习惯了。 找来创可贴,熟练地贴上伤口。 换上洗得发白的旧底衣,这样,新的衣服就不会被血弄脏。 好在今天去见周错,穿的都是准备扔的旧衣服,撕烂了也不可惜。 罗摇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蜷成一团。 她颤抖着手拿出手机,点开监控。 屏幕里,姐姐睡在浅粉色的法兰绒被子里,眉头紧紧皱着,不时发出咿咿呀呀的梦呓。 罗摇伸出手指,轻轻摸着屏幕上姐姐的脸,艰难挤出一丝微笑。 “姐姐……”声音小小的,极力不带着鼻音,“我今天……又平安下班了。” 眼泪掉下来,砸在屏幕上。 她慌忙用袖子去擦,怕弄花了姐姐的样子。 擦着擦着,眼泪更凶了,她把手机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想抱住一丝温暖。 想以前了。 想起以前两个人下班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可以一起在小小的房间里一起哭,一起依偎。 姐姐会一边哭一边骂,用生着冻疮的手笨拙地给她擦脸,然后从怀里掏出半个偷偷藏起来的、冷掉的肉包子,强硬地塞进她嘴里。 “谁再敢欺负摇摇,我就一拳头揍回去!把他脸揍成包子!” “我还要把他画进我的漫画里,让他脚底生疮,眼睛流脓,一胎生十个儿子,养大以后才发现,个个都是老王的!” 那时候的姐姐,多生动啊。 那时候的她,也有人疼……有人护着…… “姐姐……” 一声极轻极轻的、气音般的呢喃,泛着深不见底的孤独。 她就这样独自抱着手机,蜷缩在黑暗里,像一只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等待天明的小兽。 不过一个小时,她又来到婴儿房。 每晚,她都得在这里休息。 不管发生什么事,要给小公子喂两次奶粉,换尿不湿。 这是她的工作。 清晨。 太阳照常升起,光芒洒在周家巍峨的庄园上。 婴儿晨间抚触,被动操,排气操,罗摇做得一丝不苟,温柔耐心。 送周霆焰上车时,小家伙还拽着她的衣角:“今天你能不能给我发视频?” “当然,”罗摇笑着摸摸他的头,“只要你今天在学校好好读书,下午放学,我就给你拍摄新的视频。” “好耶!”小家伙蹦蹦跳跳上了车。 罗摇站在晨光里挥手,笑容温和得体,丝毫看不出昨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痕迹。 上午九点,刚足月的小瑾儿吃了奶,再次沉入梦乡。 罗摇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廉价的手表,时间到了。 她转身,朝着后院那栋枫树林深处的黑色建筑走去。 大白天的,那栋楼却依旧像蛰伏在阴影里的巨兽。 别墅周围几百米内,所有打扫的佣人都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轻。 大家都知道那个三少爷看起来总是笑,但白天谁敢吵到他睡觉,就是死。 旁边一个老花匠看到罗摇要过不去,忍不住拦住,小声道: “小姑娘,现在可不能过去啊!” “三公子每天天亮才睡,最讨厌任何噪音。” “上周新来的小陈,多精神一小伙子。就是早上修剪树枝,‘咔嚓’声大了点儿,被三少一脚踹下树……听说剪刀把手掌都扎穿了……” 他苍老又慈祥的声音里满是恐惧。 旁边有妇女也低声叹息着:“哎,那么乐善好施、大慈大悲的周二夫人,怎么就生出这样的孩子喔…… 换做是我,直接扫地出门了,还安排人来伺候他做什么? 小姑娘,听劝,他这样的毒蛇会啄人的,你去也是多此一举!” 罗摇静静听进心里,真诚地道:“谢谢你们提醒。” 然而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向那扇厚重的黑门。 她也想退,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加上自从周二夫人说出治疗姐姐的条件后,她已经天不怕地不怕。 况且……她从昨晚,领悟到了对付周错的终极办法…… “咔哒。” 门开了。 屋内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全屋厚重的黑色窗帘,将所有的窗户遮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亮。 所有家具极其昂贵,哪怕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却死气沉沉得像一座坟墓,毫无生气。 明明是上午,这里却像是深夜。 不知道这栋附楼多久没有阳光照射进来了。 罗摇蹙眉,这么好的屋子,这么好的日光,都被关在外面,不该是这样的。 她在屋内找了一圈,终于在角落的装饰柜最底下抽屉,找到一个全新的智能窗帘遥控器。 碰都没人碰过,连保护膜都没撕。 罗摇手指摁动,“哒。” 一声轻响,全屋四周整面墙的电动遮光帘开始缓缓向两侧滑开。 “哗——!” 温暖、金色的阳光,瞬间如同破闸的洪水涌入,冲破室内的昏暗,照射进这个暗黑从不见光的空间。 昂贵的深色大理石岩板泛起温润的光泽,墙面上那些抽象画作的笔触清晰起来,酒红色的丝绒沙发,也像有了温度。 罗摇迎着光,唇角微微扬起。这才对嘛。 她脚步未停,甚至没有放轻脚步声,走向卧室门口。 “周三公子,该起床了。”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死寂。 罗摇确定不会撞见什么尴尬的事后,才推开门。 第73章 反驳周三公子 卧室比客厅更暗,也更沉滞。 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郁的宿醉气息,还有一种……属于猛兽沉睡时、压抑而危险的呼吸声。 那张床,整体,连同蓬松的丝绒被子,都是黑色与暗酒红色,如同睡在一滩血里。 借着客厅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罗摇还看到角落有一个巨大的玻璃缸。 缸里养着几条几乎透明、身体细长的鱼——是洞穴盲鱼。 它们没有眼睛,在昏暗的水中缓缓游动,姿态诡异而安静,仿佛已经习惯了永恒的黑暗。 罗摇心里微揪,连鱼都见不到光吗? 她走到窗边想拉开窗帘,却发现拉不动。 抬头,才看见上方杆子上被一种特殊的机械卡扣牢牢锁死。 罗摇皱了皱眉,找来梯子,爬上去。然后,从随身携带的小工具包里掏出一把多功能小刀,手腕用力一别—— “咔嚓!” 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卡扣弹开。 罗摇下来,抓住厚重的遮光帘边缘,用力向两边猛地一拉! “唰啦——!!!” 刺目的阳光总算撕破卧室里所有的黑暗,明晃晃地照射进来。 缸里的盲鱼受到惊吓,疯狂地四处游窜。 而床上的周错——几乎是瞬间就睁开了眼睛! 他从床上坐起来,丝绒被子滑落,露出赤裸的上半身。 晨光勾勒出他紧绷的肌肉线条,每一寸都写满了即将爆发的危险。 黑色的头发凌乱地散在饱满的额前,更添几分野性和骇人。 而那双眼睛—— 不是惺忪睡眼的迷茫,也不是醉酒初醒的混沌,而是被强行从深眠或醉意中拽出的、极其暴戾的惊醒! 猩红的血丝布满眼白,几乎看不到眼白的本色。 瞳孔因为骤然的光线而急剧收缩,里面翻涌着足以将人撕碎、生吞活剥的怒火和杀意。 他死死盯着站在窗边、逆光而立的罗摇,视线像野兽狠狠锁在她身上。 “你、在、找、死?”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因为宿醉和暴怒而嘶哑得可怕,带着血腥气。 昨晚被折腾得还不够,今天还敢来? 罗摇早已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丝毫恐惧,似乎昨晚发生的一切她都忘了。 她面对着周错,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一个官方而职业的浅笑。 “嗯,您可以杀了我。” “昨晚我回去后,仔细研究了一下我与周家签订的工作合约。” “意外身亡险,有两百万。” 说完,她还主动朝着他的方向迈了一步,眼里有所期待: “用我这条从小被人蹂躏的烂命,换巨额200万,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呢。” 周错额角的青筋,在那瞬间,狠狠地跳了一下。 不仅不怕死。 居然还……算好了自己死的价钱? 这他妈是什么疯子?! 罗摇却已经转过身,开始行动。 她走到巨大的步入式衣帽间前,无视他杀人般的目光,拉开柜门。 里面挂满了昂贵的衣物——真丝衬衫、定制西装、羊绒大衣……每一件都价格不菲,却都带着一股不见天日的、尸体般的沉闷。 她抱起一叠衬衫、几件外套,径直走向与卧室相连的露天阳台。 “你干什么?!”周错的声音压抑着即将爆发的风暴。 “谁准你、碰我的东西!” 罗摇没回答,走到阳台上,将怀里昂贵的衣物稳稳挂在她临时找来的晾衣杆上,一件件抚平上面的每一丝褶皱,让它们充分沐浴着冬日珍稀又温暖的阳光。 那动作十分仔细,仿佛不是在晾衣服,而是在精心照顾一些需要被阳光拯救的花、草、生命。 阳光总算均匀低洒落在轻薄的真丝上,面料泛起柔和的光泽,看着就让人觉得温暖、舒服。 做完这些,罗摇才回过头,看向已经从床上下来的周错,回答: “周三公子,阳光能杀菌,也能治病。” “常年不见阳光,物品会发霉,腐烂。” 她的声音清晰平和,顿了顿,目光又落在他阴沉的脸上。 “人也一样。晒晒太阳,才有利健康。” 周错站在卧室与阳台交界处的阴影里,呼吸骤然加重。 “你在说教我?嗯?” 他的声音嘶哑,像困兽从胸腔最深处挤出的、带着血腥味的低咆。 他一步一步走近,“上一个多管闲事的保姆,坟头的草……已经比你高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已来到她跟前,猛地抬起长腿,重重一踢—— “哐当——!!!” 刚才搭建的晾衣杆轰然倒地,上面挂着的所有昂贵衣物,全部倒在冰冷肮脏的地面。 无情、破坏、恶劣。 周错死死盯着她的脸。 “有些东西,生来就该待在黑暗里。见光,就该死!” 阴鸷的声线,就像一句诅咒、警告。 罗摇怔了怔,不知道为什么,她在周错眼睛里,看到了极致的黑暗与偏执。 里面就像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墓地,荒芜、深邃,难测,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和生机。 罗摇心底生出都在泛着凉意,但仅仅沉默了两秒,她又轻轻开口: “周三公子,您错了。” “没有什么天生就应该待在黑暗里,就算是一株小草、小花,它们的种子深埋在不见光的地底下,终有一日都能从石缝里挣扎出来,有见到光的一天。” “就算是冷冰冰的毒蛇,过了冬眠之日,也会出来沐浴阳光。”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直视他眼底翻涌的黑暗: “这杆子见不得光,不是它‘见光该死’,而是它自己根基不稳,太过脆弱。” “真正坚固的东西,阳光晒不坏,风也吹不倒。” “怕光的,从来不该是物件本身,而是附着在它上面的霉菌。”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过身蹲在那片狼藉前,专心地开始处理收拾。 那根临时找来搭建的台球杆显然不行了。 她毫不气馁,从随身的工具包里翻找出一卷高强度收缩晾衣绳,和膨胀螺丝钉。 动作麻利地在阳台两侧选定位置,用随身小电钻打孔。 灰尘扬起来,扑了她一身、一脸,她也只是眯了眯眼,用手背蹭一下,继续专注地拧紧螺丝,拉直绳索,更加用心地将底座加固。 周错站在原地,暗黑瞳孔里,映着那抹单薄的背影,眼底情绪翻涌。 愤怒、错愕、复杂。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动。 第74章 深夜,召她过去? 她说,怕光的从来不该是物品本身…… 周错意识到什么,收回心神,猛地转身,不再看她,大步走回卧室,再度陷在那暗血红色的床上。 “随便你,蠢货。” 罗摇忙完后,将那些沾染了很少很少尘土的昂贵衣物,一件件捡起,仔细拍打,重新挂上这根崭新的、坚固的晾衣绳,让它们再次沐浴在阳光下。 那绳子异常坚固,无论怎么摇晃、拉扯,也掉不下来。 罗摇这才转过身,走进卧室,对着床上的人说: “周三公子,从今天起,我会帮您把生理时钟慢慢调回来。起初几天会有点难,允许您睡个回笼觉。” “但过几天,可就不行了喔。” “多晒太阳,顺应天时地利,才能对身体好。” 那口吻,就像是在交代一个三岁的孩子。 “滚!” 一个床头的玻璃酒杯砸过来,“啪啦”落地,在她脚边碎裂。 罗摇习以为常,只是默默蹲下,小心地将碎片一片片捡起,用旧报纸包好。然后拿来胶布,将溅开的小碴子也黏得干干净净,才离开。 两个小时后。 她端着一个木质托盘再次走进客厅。 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空间,空气中的暗沉似乎淡了一丝。 周错已经洗漱过,他显然是睡不着了,换了身黑色的丝质衬衫坐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周身戾气。 面前的茶几上,一大早就摆满好几瓶酒。 罗摇走过去,将托盘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托盘里是一碗熬得浓稠浓香的红参小米南瓜粥,金黄的色泽看着就暖;还有一杯温度恰好的蜂蜜水。 “周三公子,这是您的早餐。粥里加了红参、燕窝,可养胃。” 周错扫了一眼,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她身上: “你亲手做的?” 罗摇“嗯”了声。 厨房没有给这位三公子备早餐的惯例,她便自己动手。 周错好整以暇地身体前倾,指尖在那温热的碗沿上轻轻一点。 “卖相不错,闻着也香。不过——” 他冷白的大手,拿起一瓶威士忌打开。 然后、手腕优雅却冷酷地一转。 “哗……” 琥珀色的酒液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毫不留情地淋在那碗金黄浓稠的粥上。 粘稠的粥瞬间被稀释、冲散,变得稀烂不堪,混着气泡,狼狈不堪。 周错扔开空瓶子,靠回沙发靠背,长腿交叠,眼神里带着三分散漫,七分恶劣: “可惜,再好看的东西,经不起加料验证,也是废物。” 罗摇看着被毁掉的粥,手心顿时紧紧攥紧。 那些红参、小米、燕窝……都是昂贵的食材,也是她盯着火候,小心搅拌,花了一个多小时才熬出来的。 她最看不得糟践粮食。 但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平稳道: “看来周三公子想要的‘权’,是躺在床上醉生梦死、放纵堕落就能等来的。” 周错的眼神骤然锐利。 握着威士忌空酒瓶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关节泛白。 罗摇仿佛没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暗流,继续语调平稳的说: “连一碗对自己有利的东西,都咽不下去,连这点最基本的自制力都没有……” 她凝视着他,反问: “您凭什么觉得,您能咽下周家这块硬骨头?能掌控那些,比这碗粥……更难对付百倍千倍的人和事?” 到了最后,她甚至往前迈了一步,字字锐利如针: “夺权、这样的您,真的配吗?” 周错脸上最后一点伪装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放下酒杯,玻璃杯底与大理石茶几接触,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起身,阴影笼罩,步步靠近罗摇。 骨节分明又冷白的大手,缓缓附上她的脖颈,像毒蛇攀延。 “罗摇。”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浓重的危险气息,像毒蛇吐信: “你是不是觉得,看穿了一点皮毛,有了那张保单……” “我就真的,不敢动你?” 他指尖微微用力,掐在那跳动的脉搏上,仿佛随时会掐断她的咽喉。 “我捏死你,比捏碎那碗粥……更、容、易。” 罗摇没有后退,甚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她迎上他杀意的目光,清晰回答: “您当然敢。” “但杀了我,对您除了一时泄愤,还有什么好处?” “周二公子,和周家很多人,都在等着您的致命把柄吧?” “杀害佣人,背负人命,他们不正好将你送进监狱?” 罗摇轻松地笑着说:“到时候我在地狱里悠哉悠哉地排队等轮回,而您……恐怕就要在更头疼的泥潭里,和他们纠缠不休了。” “这笔买卖,对您来说,划算吗?” 周错猩红的长眸死死地盯着她。 额角青筋微微起伏。 “滚!”他终于甩开她。 没有喝粥。 但也没有再碰那杯酒。 罗摇把毁掉的粥端走,又重新盛了一碗过来。 可刚到大门口,却看到客厅里,周错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包密封好的白面包打开。 那似乎是某个高端的品牌空运,精致的袋子上还有防拆封线,与三层密封条。 而且……周错打开后,第一时间竟然也没吃,还慢条斯理地走到鱼缸前,扯了一些白面包,丢进鱼缸,喂那没有长着眼睛的鱼。 罗摇又想起,今早进来时,依稀听到花园里的人还有在低声议论: “周三公子真的是个败家子,他喂得那几条盲鱼,都是从墨西哥上百米深的海底打捞起来的,光是那套鱼缸设施,就花了上百万。” “每次还喂它吃珍贵的东西,包括周二夫人亲自给他做的点心,他都丢进去喂鱼,简直是暴殄天物!” 罗摇隔得远远地看着那一幕,眉心却皱了皱,突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他吃的……是未经拆封过的。 就连一袋面包,也要先喂鱼…… 这说明……他看似恶意破坏的背后,是不敢吃庄园里的东西…… 他在防备什么?在这座属于他家族的华丽庄园里,有什么让他连一口热饭都不敢信任? 罗摇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想找到人问问,可每个人提起周错就摇头,谁也不敢多谈。 周书宁在花园里晒太阳,倒是好心回答了她的问题,像闺蜜一样八卦: “没人给他下过毒啊。” “我大哥巍然稳重,最厌恶见不得光的手段。” “我二哥虽然人狠冷酷,但也不屑于用下毒这样的手段。” “四哥就更别提了,每天除了游戏就是游戏。” “五哥,清让哥哥,更是人间的白月光!对周错好得如同捧心尖儿的挚爱。” 周书宁提起几个哥哥,眼睛里都是光。 她又说:“周错七岁开始就和我二叔二婶住在一起了。” “二叔每天忙碌于古董修复、文学宣传讲座,是整个京城人尽皆知的学问家,怎么可能给他下毒。” “二婶就更更更厉害了。深研佛家、道家学说,成立了孤儿慈善基金,在全国每年都要救助几千名孩子。” “我们几乎从来没有看到二婶发过脾气,她对周错也很好,几乎完全是溺爱,舍不得打,舍不得骂。不然他不会变成今天这……” 周书宁提起周二夫人,眉眼间都是温柔的。 但想到周错,目光又变得讳莫如深。 罗摇觉得更疑惑了。 既然没有人下过毒,周错深入骨髓的防备心又是从何而来? 周二夫人希望周错能改变作息,好好吃饭。 这个任务,怎么能完成呢…… 夜晚十二点。 她在婴儿房里守夜,给周霆焰剪辑视频。 “吱嘎”一声,门突然被轻声推开。 是张姨走进来,满脸惶恐地低声说: “罗摇,周三公子传话,让你现在马上过去……” 罗摇眼皮重重一跳。 周错明明厌恶她的“管束”,白天巴不得她消失。 现在深更半夜,突然急召她过去…… 第75章 深夜,伺候三个男人? 罗摇一如昨晚,全副武装,走向那栋黑色冰冷的建筑。 刚推开门,里面震耳欲聋的喧嚣音乐声顿时将她吞噬。 与昨夜死寂的暗黑不同,今夜这里是沸腾的荒唐。 大厅四处摆了夜总会用的那种镭射灯,五颜六色晃来闪去;“咚次咚咚!”顶级音响播放着狂热的DJ,几乎要震碎空气。 四处还摆放着一些燃烧的蜡烛,营造出奢靡极致的夜场。 就在这片喧嚣中央,沙发上坐着三个男人。 周错陷在最深处的阴影里,猩红的眼在明灭的灯光下像蛰伏的兽。 他身旁,一个男人吞云吐雾,雪茄的浓烟盘旋; 另一个则对着瓶口猛灌烈酒,喉结剧烈滚动。 空气里,全是奢靡的雪茄和酒气。 罗摇眼皮微跳,反手轻轻关上门,生怕喧嚣声传出去,吵到主楼的人。 周错恰在此时抬眼,看到她,嘴角勾起一抹恶劣至极的弧度。 “来了?”他双腿优雅交叠,像欣赏一出即将开幕的好戏,“介绍一下。” “这位,是周二夫人给我请的——新‘保姆’。” “保姆”二字被他咬得玩味。 他的目光又落在罗摇身上,慢条斯理为她介绍: “这位,星海娱乐的赵三少,你电视上看到的顶流,大半是他家养的宠物。” “这位,华兴科技的李二少,一句话,能让你用的手机涨价三成。” 他停顿了下,欣赏着罗摇细微的表情变化,笑容加深: “既然想做我的保姆,想留在我身边,调查我的事……” 最后几个字,被他咬得有些重。 他的眸底深处,也泛起一丝寒意:“过来,伺候好我的朋友。替我给赵少、李少把酒满上。” 命令刚下达,赵少和李少的立刻肆无忌惮地落向罗摇,从头到脚,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和轻佻。 罗摇眼皮跳了跳。 看来,周错已经知道她和周书宁打听他过往的事…… 周错刚才特地给她介绍他们的身份,就是想告诉她,他们,都是她惹不起的人。 一旦去伺候他们,靠近他们……便是羊入虎口。 但不过去伺候……周错肯定会借此让她滚,把她驱离他身边。 到时候,怎么完成周二夫人的殷殷嘱托,怎么能给姐姐治病…… 周错,想激她退缩、放弃、离开。 他就这么不待见她。 不可以。 罗摇垂眸间,很快已经想到办法。 她脸上那股子冷静机警褪去大半,换上一种怯生生的、甚至有点呆笨的神情,带着小人物该有的紧张和局促: “是、是……三公子的贵客,我肯定伺候好。” 她走过去,拿起一瓶刚开的红酒,脚步有些“慌乱”地朝那两人走去。 赵少和李少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身体已微微前倾,像等待猎物踏入陷阱的捕食者,玩味点评: “够懂事。” “长得也不错,身材好像也还挺有料,玩起来,过火~” 黄发的赵少说着,更是用舌头舔顶了下唇角,手已准备抬起。 然而、就在罗摇走到离沙发还有几步远时—— “哎呀!” 她脚下似乎被地毯繁复的流苏边缘绊了一下,整个人惊呼着向前猛扑过去! 手里的红酒漾飞出一小缕,在空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不偏不倚,“哗啦”一声,精准地浇了赵少一头! 精心打理的发型瞬间塌陷,黏在额前。 “我……操?!”赵少被这突如其来的“红酒浴”浇懵了,僵在当场。 而罗摇自己则结结实实地扑倒在了地毯上。 手中的红酒瓶也全数洒落,撒了地毯一大片。 “对、对不起!对不起!”罗摇挣扎着想爬起来,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似乎想扶住什么稳住自己。 结果“啪”地一下,又撞翻了旁边布置着的铜制烛台! 烛台翻滚着落下,带着火苗,精准地掉在刚才洒了一地红酒渍的地毯! “轰”地一下,火苗借着酒精,瞬间窜起一小片! “我靠!火!着火了!”旁边的李二少脸也白了,跳起来连连后退。 “妈的!这蠢货!”赵少边退边甩了一把头上的红酒,气得发抖。 “救、救火!我去救火!”罗摇像是吓坏了,连滚爬爬地起来,眼眶都红了,跌跌撞撞地冲向墙边的消防栓。 她手忙脚乱地取下灭火器,似乎从未用过,抱着沉重的罐体,胡乱拔掉保险销,然后惊慌失措地朝着火焰方向猛地按压。 “噗——!”干粉烟雾瞬间弥漫,覆盖了火焰,也覆盖半个客厅。 连同那两位少爷的身上、锃亮的皮鞋上,也落了不少。 空气中,弥漫起刺鼻的化学粉末和焦糊味。 灭火后,罗摇自己全身也是粉末,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一片狼藉的客厅和两位面目全非、浑身发抖(气的)的少爷,眼圈更红了。 她连连鞠躬,声音带着哭腔和浓浓的鼻音,笨拙地道歉: “对、对不起……两位少爷,我……我不是故意的……你们……你们没事吧?” “你们的干洗费,我会赔偿……我打欠条、按揭都会赔给你们……求求你们大人有大量……” 说着,她甚至走过去,作势跪下,就要给他们擦鞋子。 赵少和李二少看着她那副尊容,什么旖旎心思都被浇得透心凉。 “谁稀罕你那点破钱!蠢猪,离老子远点!” “周少,把你保姆调教得聪明点!下次再聚。” 两人骂骂咧咧,嫌弃地离开这乌烟瘴气的是非之地。 “砰!”门被重重摔上。 震耳的音乐不知何时已被周错关掉,突如其来的死寂,衬得一地狼藉更加刺目,只有干粉还在空气中缓缓飘落。 周错依旧坐在沙发最深的阴影里,没有动。他脸上的轻佻、玩味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一丝被忤逆后、缓缓凝聚的风暴。 “好手段。”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渗骨的寒意,“故意弄成这样,赶走他们。” “罗摇,”他缓缓站起身,像一头终于被激怒、走出巢穴的猛兽。 “你是在一次一次、挑战我的底线?” 第76章 用耐心,换取到收获 罗摇早知道他会看穿,也没打算隐瞒。 的确,她是故意的。 她算过,周大夫人给过她五十万的奖赏,那些不属于她的钱,可以用来赔偿他们的衣服和地毯。 罗摇放下灭火器,在弥漫的灰尘中抬起头,脸上已恢复平静。 “周三公子,您指尖有长期被酒精浸泡的脱皮和苍白。面色透着一股不正常的青灰。” “中医说面颊中庭连接胃经,您每天晚上……胃都疼得睡不着觉吧?甚至医生断言过:有胃癌风险。” “您不该再喝酒了,不管是清晨,还是夜晚。” 所以,她才会冒着那么大的风险,“胡作妄为”,赔钱也想要制止。 周错的瞳孔骤然收缩。 被看穿的愤怒和长久以来的痛苦交织成更猛烈的怒火,他猛地跨过地上的狼藉,一把攥住她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将她提起。 “那又怎样?!我的事,还轮不到你管!”他声音嘶哑,眼底一片猩红。 “赶走了他们,就由你——来陪我喝!” 他另一只手抓起一瓶新的威士忌,瓶口直接抵向她唇边。 “周三公子!”罗摇在他即将强灌的瞬间,突然提高声音。 趁他动作微滞的千分之一秒,她迅捷抬手,一把夺过那瓶烈酒。 然后、 在周错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她手腕猛地发力一倾—— 琥珀色的威士忌,顿时尽数倾泻在他胸前那片酒红色的真丝衬衫上! 冰凉的液体瞬间浸透轻薄面料,紧紧贴住皮肤,在衬衫上迅速洇开一大片。 周错长身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狼藉,又抬眸看向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眼底怒火翻涌。 罗摇拿着空了的酒瓶,凝视他开口: “周三公子,抱歉,得罪了。” “您不是想演荒唐?演烂醉如泥?” “我只是想说:既然是演,何必真的喝?” “喝出胃癌了,肝硬化了,对你韬光养晦的‘大计’,有什么好处? 是能让对手更开心,还是能让你自己……去世得更快一点?” 她的语气近乎残忍的冷静,近距离看着他那双因为震惊和暴怒而更显猩红的眼睛,声音放轻,却字字清晰: “您需要‘醉倒’的样子,现在这样,足够了。” “我扶您去歇下,衣衫不整,满身酒气。谁能分得清,您是真的醉了,还是假的?” 她顿了顿,清澈的目光直视着他: “您的演技也一向很好,不是吗?” 死寂。 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周错站在一片狼藉中,盯着她那双平静到可怕的眼睛,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那层常年戴着的、玩世不恭的面具。 “你以为你很聪明?”他开口,声音低哑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 “罗摇,这豪门里的水有多深,人心有多毒,你根本一无所知!” 他突然猛地转身,不再看她,踉跄着走回沙发边,粗暴地抓起另一瓶未开封的酒,用牙齿咬开瓶盖。 “滚!”他背对着她,仰头痛饮,琥珀色的液体顺着他的下颌、脖颈,流进那片早已湿透的衣襟。 “现在!立刻!滚出去!” 罗摇看着他仰头灌酒的背影,那绷紧的肩颈线条,还有他握着酒瓶的、指节用力到泛白的手。 她暂时没再多说什么,默默转身离开,为他轻轻关上门。 出来后,她没有离开,就伫立静守在门口,给他足够的独处时间。 心里也很疑惑,到底是多大的恨,多深的执念,多沉重的过去…… 才能让一个人,不惜以身体健康为代价,伪装出堕落的样子,日复一日地扮演一具行尸走肉? 她了解得到底太少了。 沉思间,她察觉到一股目光。 罗摇抬眸看去,就见远处主楼方向的观景亭里,依稀立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是周二夫人。 她披着厚厚的浅灰色斗篷,手捻佛珠,身形依旧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那目光遥遥望着这栋附楼的方向,眼神里盛满了柔爱的担心与牵挂。 那是一个母亲才会有的眼神。 罗摇心里微微一震,周二夫人也在,她一直关注着周错的进展。 周二夫人也看到了她,似乎怕她误会,取下身上的斗篷递给吴妈,交代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吴妈从小径匆匆走来,手里提着一个提篮,抱着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厚实斗篷。 “罗姑娘,你别误会,夫人没有别的意思。不是监视你,也不是信不过你。” 她将斗篷披在她身上,解释道,“就是……太心疼孩子了。担心二少爷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又喝太多伤身的酒,有没有好好休息……哎……” 吴妈边说边担忧地看了眼被紧闭的大门,长长的,无奈的叹息。 罗摇赶紧把那带着淡雅香气的温暖斗篷,递还回去: “谢谢夫人,谢谢吴妈。我用不上这个,倒是二夫人一定要注意身体。” “请您转告二夫人,三公子今早晒了会儿太阳,也有吃饭。 今晚那些人都离开了,不会有人再陪他胡闹。” “虽然进展有点慢,但一定会好起来的,请二夫人放宽心,早些休息。” 吴妈也知道自己家夫人更需要斗篷,倒没过多扭捏,她将那个食盒塞进罗摇手中。 “这是周二夫人亲手做的八珍糕,劳烦你一定要转交给二公子。” 仔细叮嘱后,吴妈才转身离开。 亭子里的那抹灰色身影,也在驻足凝望许久后,缓缓离去。 罗摇依旧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食盒,透明的玻璃面罩,可以看到里面竹叶形状的点心。 每块都用密封袋打包好,小巧精致,方便随身携带,食用。 显然,是用了无数的心思。 她心里不免更加疑惑。 有那么好的母亲周二夫人疼着,父亲周二先生也是个文质彬彬的文学者,清让公子更是人人提及的白月光。 周错,到底在堕落偏执什么? 既然不明白、不了解,那就用最笨的办法——守、等、看。 用时间,用耐心。总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她就那么守在大门外,尽量关注一切动静。 而另一边。 庄园三楼。 巨大的落地窗前,周湛深静立如塑。 从这个高度俯瞰,庄园的一切都可尽收眼底——包括远处那栋孤零零的附楼。 陈经进来报:“已核实,罗摇确实在乡镇交了购房订金,并未说谎。 合约结束后,她真的会离开……” 周湛深的瞳眸,几不可见暗了一下。 陈经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另外……这么晚了,温度已至零下……她还守在周错那边…… 要不要……我们也将她调来三楼?” “调来?”周湛深薄唇冷启,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喜欢守他,就守。” 他转身离开,背影挺括而冷硬,像覆盖了一层无形的冰层。 陈经心里一千个无助和无奈飘过。 二公子啊!二房夫人都已经出手,想要那样的人才了!您还这么傲着? 能让她照顾周错,肯定也让她来照顾二公子啊! 不敢想,二公子身边多个这样美好又独特的存在,会发生怎样的化学反应! 要不要……去大夫人那儿谏言? 陈经镜片后的眼睛里星星直闪,仿佛已经看到未来某天,这层冰冷的三楼,也因为多了一个女孩的身影,而悄然发生曙光…… 楼下,附楼前。 罗摇就立在深夜里,没有离开半步。 离开后的周二夫人,又让人送来一件崭新的鹅绒斗篷。 虽然足够暖和,不过室外没有暖气,京市的夜很长,风也很冷,温度达到零下。 她头上、长长的睫毛上,因为寒气凝结了一点点细小的霜花。 鼻子冻得发红,脸颊麻木,连藏在斗篷里的小手也失去了知觉。 但罗摇没有动,坚持着,像一尊雕像,一直守着那扇紧闭的门。 终于,在凌晨两点过。 “砰!” 房间里发出一声巨响,在门外也隐约可听见。 罗摇心头一紧,立刻推开那扇并未锁死的门。 客厅依旧狼藉,弥漫未散的酒气和干粉味。 卧室里也没有开灯,但有细微的动静传来。 罗摇循着声音快步走向卧室,就见里面、 第77章 他的心,也会触动 那张暗黑血红的床上,周错像具尸体般平躺着,头侧向一边,脖颈的青筋暴跳。 那大手死死摁住上腹,指节因用力而扭曲。 “嗯……”喉咙深处,还溢出痛苦到极致的闷哼和粗喘。 是急性胃痉挛。 在大量酒精的刺激下猛烈发作。 罗摇快步上前,急问:“周三公子?药在哪儿?” 可周错毫无反应,他现在已经处于剧烈的醉酒昏睡状态,毫无意识。 而她指尖触到的,他的衬衫冰凉,被冷汗浸透,肌肉也因剧痛而本能地紧绷颤抖。 必须找到药,至少缓解他的痛苦。 罗摇立刻起身,开始四处翻找。 床头柜里,只有散乱的打火机、雪茄剪。 柜子里,全是一瓶瓶珍藏的酒。 她甚至冲出卧室,在客厅、甚至厨房的储物柜里快速翻找。 可一个豪华的附楼,竟然连一个最基本的家用医药箱都没有? 罗摇又返回卧室,想看看有没有其他可能放东西的地方。 目光扫过床底时,总算瞥见一个不起眼的阴影。 她跪下来,伸手探进去,摸出了一个陈旧的铁皮盒子。 罗摇打开,本以为会有急救的药物,却没曾想……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被粗暴撕成两半的照片。 一半,是周二先生、周二夫人和年幼的周清让。 他们穿着得体,笑容温和,周身气质皆宛若玉石般温润兰芝。 然而,他们的脸上,都被人用刺眼的红色马克笔,狠狠画上了交错的血痕,戳得面目全非,显得狰狞可怖。 另一小半,是撕下来的小小的周错,看起来只有六七岁。 他在看镜头,但那么小的年纪,眼神已经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幼兽,警惕、冰冷,带着与年龄不符的、令人心惊的狠戾与孤绝。 这是被毁的全家福……仔细想想,周错的房子里,没有一张和父母兄弟的合照…… 在撕裂的照片下面,还压着别的东西。 一张被撕烂的奖状:全校月考综合成绩第一名——周错。 陈旧的字样依稀可辨,奖状纸面皱巴巴,还布满了深褐色的、类似一滴滴水渍的痕迹。 一张更小的……已经泛黄的照片。 照片里的小男孩,看起来绝对不超过五岁。 他瘦得很可怜,就像是小时候的她和姐姐一样,皮包骨。 大雪肆虐的冬天,小男孩蹲在一个阴暗的后院角落里,只穿着单薄的、不合身的薄衣裳。 光着的小手小脚,冻得像冰箱里的肉类一样通红。 全身上下,还布满一条又一条尖利的划痕,就像是被猫和老虎抓过,鲜血淋漓,有些甚至深可见骨。 小小的男孩就那么蜷缩在冰雪覆盖的角落,没有哭,大大的眼睛里只有对整个世界的戒备。 那……也是周错。 罗摇看着这些东西,心脏突然被狠狠撞击了下。 她突然意识到,表面看起来和谐的二房一家,恐怕没有她想得那么简单。 周错……周二夫人外出养病的那七年里……他应该是受过什么非人的待遇。 甚至……那七年,周二夫人出去静养,是带着清让公子一起去的吧……却没有带周错……留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豪门深深的庄园…… 一个小孩子,关系错综复杂的豪门,没有父母护着,到底会经历些什么…… 罗摇将那些东西收好,目光转而落在床上的周错身上。 他的皮肤很白很白,不带血色,露出的肌肤上,还明显能看到许多陈年的旧痕,有划痕,有烫伤…… 即便醉得不省人事,但周身肌肉还紧绷着,像是长久以来骨子里的防备。 “周三公子……放松些……我是一个小小的保姆……绝不会伤您……” 她尽量将声音放低到最轻柔。 但周错的大手更加捏紧,冷白的手臂上,青筋暴起。 他似乎是想挣扎着起来,可醉得太厉害、疼得太厉害的他,依旧没有能恢复过来意识。 罗摇快速走进浴室,热水浸湿毛巾,拧干,回到床边。 她蹲下来,用温热的毛巾小心擦拭他额头的冷汗和身上的黏腻。 然后,她的手轻轻地按压在他的腹部上方,中脘穴,一下接着一下,顺时针揉按着。 这是她有胃病时,舍不得去医院挂号买药,特地学习的中医按摩疗法,已经有三年的经验。 起初,周错的身体僵硬抗拒,但在她持续而温和的力道下,渐渐地,那令人窒息的痉挛似乎缓和下来。 他紧咬的牙关松了些,沉重的身体微动。 罗摇才发现,他的枕头下就有一个药瓶。 原来,他早已习以为常,将药就放在枕边。 罗摇去厨房找到一点点蜂蜜,用温水冲开,扶起他,让他沉重的身体靠在床头,用勺子,一点一点喂下去。 蜂蜜水能稍微中和胃酸,能补充一点他因出汗可能流失的糖分和水,也能减少药物对胃部的刺激伤害。 做完这一切,终于,周错倒在床上,濒死的挣扎渐渐小了。 但罗摇没有离开。 病痛有可能还会发作,不能掉以轻心。 她在床边一米远处,冰冷的地板上坐下,静静守着。 拿出之前周书宁给她的手机,给张姨发送短信: “张姨,劳烦您照顾下小公子,有什么情况,立即给我发消息。” 张姨也是周家聘请的人,负责小公子的一切杂物,每晚也会陪同。 对方很快回信:“放心,小公子最近每晚都睡得很好,被你调教养得,吃了奶一会儿就哼哼唧唧睡着了。” 罗摇才放心下来,看了眼周错依旧紧蹙的眉心和苍白如纸的脸。 今晚,就守着他吧。 要好起来啊,明天才能继续起来疯。 好在熟睡的周错,竟然很安静,安静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宛若一具……静悄悄的尸体,呼吸都细弱难闻。 夜很漫长。 守啊守,守到寒露深重,守到确定他度过急性期,罗摇才敢松懈下来,闭目小憩一会儿。 渐渐地,窗外透出一丝灰蒙蒙的曙光。 床上的周错,冷白的手指动了动。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长眸里没有往日的轻佻与暴戾,只有宿醉和剧痛后的空洞、疲惫。 察觉到什么,他眉心微皱,转眸,就看到床边不远处,冰冷的地面,坐着一抹小小的身影—— 她还穿着那套灰色的保姆服,头发盘成发髻,透着不属于十九岁少女的、近乎刻板的成熟。 纤细的手臂抱住膝盖,头就枕在自己的膝盖上做枕头。 那张脸很小,只有巴掌大小,下巴尖尖的,即便在睡梦中,眉宇间也锁着一股清冽的、不容折弯的坚韧。 而且—— 她没有靠他的床头柜,也没有过来靠床边,仿佛生怕自己的体温会弄脏这奢华的囚笼。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一米远外,安安静静守着床的方向。 不知她守了多久,那单薄的脊背透着紧绷。 周错的心,第一次,像被一根极细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 第78章 解决生理需求 向来,人们怕他,憎他,恶他,每个被安排来照顾他的人,都巴不得远离。 而她,守了一夜。 一股奇怪的感觉转瞬即逝,快得让他来不及分辨是刺痛,还是别的什么。 周错坐起身,丝绒被摩擦发出窸窣声响。 “你、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磨过枯木。 罗摇睫毛颤了颤,醒来,眼睛里带着惺忪,还有熬夜守候过的疲劳。 但仅仅一两秒,便迅速恢复成清明、和近乎职业化的警惕。 她站起身,腿有些麻,微微晃了一下才站稳,恭敬答: “回三公子,您昨晚胃疼得厉害,我担心你再发作。” “谁允许你这么做!” 周错的语气骤然转冷,带着刚醒来的不耐和暴戾。他坐直身体,阴影笼罩下来,眼神锐利如刀: “我说过,离我远点!我真会杀了你!随时可以要你的命!” 罗摇却抬眸,没有瑟缩,没有后退,目光清澈得像山涧溪流,凝视着周错的眼睛: “不,你很好。” “我见过很多很多真正的恶人,他们会无缘无故扣光我的工资,看我哭着哀求,没有一丁点动容。” “他们会以为自己出了钱,是雇主,为所欲为,故意打翻给婴儿烹饪的小米,让我必须跪在地上、像狗一样一粒一粒地去捡。” “还有人,再发现我的铁背心后,恼羞成怒,去找来切割机,火星四溅地试图切开它。” 罗摇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周错脸上,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和控诉,只有一种历经世事后的了然与评判。 “而你……你不一样。” “你每次装得很凶,砸东西,说狠话,但最后,总是轻易就让我逃脱。” “我得知了你的秘密,你把我推进游泳池,也仅仅是听我说几句话,就放过我。” “就连昨晚,我闹出那么大的麻烦,毁了你的客厅,赶走了你的朋友……你也仅仅只是让我滚。” “周错。” 她第一次,不以卑微的身份,不以雇主和被雇的关系,清晰而完整地叫出他的名字。一字一句,认真地说: “其实你很好,真的比很多很多人都要好。” 周错瞳孔微微一缩,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似乎都凝固了。 她竟然说他很好? 整个京城,还从没有谁说过这样的话!从没有人将“好"这个字,与他周错联系在一起。 荒谬。可笑。不可思议。 “简直是个疯子!” 周错猛地别开脸,胸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让他烦躁得几乎要爆炸。 他伸手,近乎粗暴地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用力到泛白,快速拨通一个号码: “现在!要三个。” 挂断,他才转回视线,嘴角勾起一抹刻意放大到极致的、充满恶劣的冷笑: “听到了吗?” “晨渤,解决生理需求,总不是伪装!” “我经常这样,睡过的女人,没有一百个,也有一千个。换女人如衣服!” 罗摇听着他露骨的用词,脸颊无法控制地飞起两抹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但她的眼神并未闪躲,只是捏了捏手心,很快将那抹羞涩压下去。 现在的周错在她眼里,就是一个故意胡闹、以此做自己盾牌的熊孩子。 她平静答:“当然可以,成年人都有需求。” “三公子,我去帮您准备一下,才能更有情趣。” 说完,她不等周错反应,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周错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眉头蹙得更紧。 没过一会儿,罗摇就提着几个篮子回来了,里面装着园丁们修剪下来的寒梅花,红色的花瓣还带着晨露和凛冽的香气。 她开始耐心地、一朵一朵将梅花,撒在卧室的地面,床头柜上,床上、甚至卫生间的洗漱台…… 原本暗黑的空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红色的点缀,竟真的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情趣"与生机。 周错:“……” 他第一次,感到一种诡异,以及完全无法理解的错乱。 这女人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神经病? 很快,门铃响了。三个打扮精致的女人鱼贯而入。 周错娴熟而慵懒地随意揽过一个女人的腰肢,将她带近自己。 那一米九的挺拔身躯,立在莺莺燕燕之间。 深邃冷白的面容和猩红未褪的眼角,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危险的吸血鬼王爵,正在肆意挑选他的“早餐"。 罗摇适时低下头,“望公子尽兴。” 恭敬地说完,退出,轻轻为他们带上卧室门。 但她并没有离开,只是站在客厅的入户大门处,静静等着。 要不了多久,周错会主动叫她…… 果然,不到五分钟。 卧室门被猛地拉开,三个女人竟然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慌和后怕。 而房间内。 周错本伫立在落地窗前,大手端着一杯红酒,在一饮而尽。 每次她们来,他都会习惯性、也是程序化地命令:“先去洗干净。”既是拖延,也是嫌弃。 但今天,三个女人从浴室出来后,脸上的媚笑全都僵住,眼神躲闪,慌里慌张,找了诸多漏洞百出的借口离开。 周错一步一步,走进浴室,眯起眼,敏锐的目光扫过。 收纳柜门,有被打开后未完全关拢的缝隙。 他拉开抽屉,里面,竟躺着一个小药盒! 上面的字清晰可见:Post-exposure……HIV……Prophyxis?(暴露后……HIV阻断?) 周错的眸色,在瞬间黑暗,风暴无声凝聚。 “罗摇——”压抑着滔天怒火的低沉嗓音,像猛兽狩猎前的低吼,“给我滚进来!” 罗摇攥紧了手心,硬着头皮走进去。 周错转过身,从暗黑的浴室里一步一步走出来,像走出洞穴的雄狮。 他拿着那个盒子,幽冷一晃。 “罗摇,你他妈是想彻底逼疯我?” 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危险。 不能碰她,不能当着她的面做,现在连解决生理需求都要管? 罗摇垂首,的确是她做的。 “周错艾滋病"的事,肯定很快就会在圈子里传开,以后没有哪个女人会再愿意与他鬼混在一起。 一劳永逸了。 第79章 豪门里,一尾银鱼的微光 当然,至于以后结婚生子的大事,罗摇也考虑得十分周到,在放东西时,拍摄下了实时视频,便于以后澄清。 罗摇虽然心里害怕,但还是抬起眼,勇敢地迎上他噬人的目光: “三公子,您要扣我工资也好,打我、踹我,都可以。” “我只是觉得……您不该再用这样的方式发泄。” “用您自己……明明也很厌恶的方式。” 每次遇到事情,或者暴怒的时候,他似乎只剩下这一种、连他自己都唾弃的发泄方式。 罗摇缓缓说:“其实,你想发泄,完全可以用自己喜欢的方式,例如——射击。” 最后两个字落地时,周错周身气场骤沉。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凶猛、更骇人的暴戾与毁灭欲,如同火山般从他眼底喷发! 那不是伪装,那是被触碰到最深处逆鳞的、真实的杀意! 他甚至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猛地一步上前。 “砰!” 罗摇整个人,被他握着双肩,狠狠砸在卧室那张冰冷的大床上。 五脏六腑,震得像移了位。 下一秒,沉重的男性躯体带着未散的酒气和冰冷的怒火压下来。 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青筋暴起,死死扼住她纤细的脖颈! “罗摇,”他俯身,猩红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黑暗。 “你看到了,是吧?” “看到那个盒子……看到里面那些……垃圾?” 每说一个字,扼住她喉咙的手指都在用力收紧。 罗摇喉咙像是要被掐断一般的疼痛,脸开始涨红,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 但她没有挣扎,只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音。 “是……我不小心看到了……” 在那些照片后,还看到了一把射击用的手枪。 不过,已经被砸得稀烂、扭曲变形。 窒息感让她视线模糊,但她仍努力凝视着周错的眼睛: “您小时候……是喜欢射击的吧?” “但是射击……需要极度冷静、专注、计算……乃至对体能、心理都有极高的要求。” “您担心会露您的能力和野心……所以您把它……藏起来了……甚至毁了它……” 周错瞳孔骤缩! 罗摇抓住这微不可察的间隙,用尽最后的力气,语速极快却清晰地安抚说: “可是不会的……您其实可以……伪装成一个玩枪的纨绔……买最贵的定制枪,建私人靶场,请世界最顶级的教练……” “去参加比赛,追逐各种毫无用处的射击资格认证,和比赛名次…… 永远只拿低等的名次……在圈子里,当个人傻钱多、装备至上的冤大头……”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但眼神里那抹引导的光,却依旧没有熄灭: “这样的败家子、二世祖……不比和那些您讨厌的女人、喝那些伤身的酒……更好吗?” “射击的圈子……还能和安保……甚至很多特殊领域搭上关系……能建立……非常规的人脉……对您……以后……更有用……” 这是一个完美的提议。一个既能满足他内心隐秘梦想、又能完美融入伪装,甚至能暗中助力“大计”的提议。 周错的眼底,清晰地掠过一丝震动。 那紧绷到极致的手指,力道似乎真的松了一丝丝。 但,也仅仅是一刹那。 下一秒,更深的恐惧、更狂暴的怒意、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 “别以为你很了解我!”他嘶吼出声,刚刚松了一丝的指关节再次狠狠收紧,比之前更用力! 罗摇瞬间感到喉骨咯咯作响,彻底无法呼吸! “我告诉你,垃圾就该永远待在垃圾桶里!见光就得死!” 他空着的另一只手,猛地从自己睡袍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几乎要按到罗摇逐渐涣散的瞳孔上! “看看!这是什么!” 照片上,是昏暗的夜晚,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人影,正站在一栋老旧的出租屋门前。 那是她和姐姐租住的地方! 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已经打着火的柴油打火机,跳跃的火苗,离那扇单薄的、挂着碎花窗帘的窗户,只有咫尺之遥! 罗摇瞳孔急剧放大,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她的心脏,甚至压过了窒息的痛苦! 周错竟然已经安排人,去过姐姐那里…… 那个打火机,只要丢进去,姐姐……就会活活烧死在里面…… 周错眼神恐怖,一字一句,钉入她的灵魂: “罗摇,听着,我只说一次。” “把你看到的,想到的,全部烂在肚子里。从你的记忆里剜掉!” “如果再提一次、或者泄露半个字……” 他的声音比嘶吼更令人胆寒。 “我会让你,还有你、那、个、躺、在、床、上、的、姐、姐,一、起,干、干、净、净、地、消、失。” 一字一顿,淬满杀意。 “现在,”他猛地将她从床上狠狠拽起,彻底甩开手,像丢弃一件彻底无用的垃圾,用力掷向卧室门口! “滚!!!” 罗摇像断线的风筝般飞出去,重重摔在客厅坚硬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咚!”一声闷响,全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脖颈上,深紫色的指痕火辣辣地疼,喉咙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她趴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咳嗽,肺叶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抽动都带来剧痛。 身上最里面,铁背心已经穿了一天一夜,边缘早已深深嵌入皮肉,此刻被撞击摩擦,更是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死亡的阴影,真实地笼罩过她。 可罗摇不怕。 除了生理性的疼痛和劫后余生的颤抖,心里翻涌最多的,不是恐惧。 而是巨大的、沉重的疑惑。 刚才,她明明在周错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动容。 像冰封深海下,骤然闪过的、一尾银鱼的微光。 但仅仅是一秒,那抹动容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一秒里,周错想到了什么? 他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说自己是个垃圾? 到底什么原因,他要排斥这么好的方案? 不能放弃。 只要帮了他,二夫人会帮她治疗姐姐,姐姐的病就有希望了…… 而且,周霆焰因为她的拯救,没有烂在这个不谙世事的5岁。 周错,似乎已经毁在那不为人知的7年里。 现在,她知道了,她看到了,她想,要努力试试……哪怕,希望很渺茫,很渺茫。 当年在昏暗的夜里,一遍遍读着那本《母婴护理职业道德守则》时,她就默默发誓: 要用心对待,每一个遇到的孩子。 绝不放弃,任何一个“差生”。 哪怕这个“孩子”已经长大,浑身尖刺,伤痕累累,并将整个世界连同他自己都视为敌人。 罗摇艰难地撑起身体,扶着墙壁,一点点站起来,一步一步朝外走去。 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疼痛。 路过花园时,有除草的妇女看到她的狼狈,小声嘀咕: “看吧,我就说他是一条毒蛇,暖不热的。现在信了吧?” 罗摇眼睛里的光,却始终没有熄灭。 她想到什么,眸色倏地一亮,一步一步忍受着腿间磨烂的疼痛,朝着主楼方向走去。 刚到那栋巍峨华丽的主楼外喷泉处、 却正巧看到一抹冷冽挺拔的身影、从里面走出—— 第80章 计谋:以退为进 是周湛深。 他一身黑色西装,身后跟着两名特助,一如初见那般高贵、冷漠。 罗摇连忙压下全身的疼,迅速退到路边,垂手静立,让开道路。 周湛深目不斜视地从她身前走过。 就在即将擦肩的刹那—— 他的脚步毫无征兆地顿住。 从不在佣人身上多花心思的周二公子,停在了罗摇面前。 视线微侧,落在她身上。目光精准地扫过她锁骨下方,有血迹从灰色保姆服洇出。 他眸色转深。 “周错的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不该碰。” 罗摇手指无意识地蜷紧。 周湛深已不再看她,只对身后的陈经命令: “带她去处理。别让她这副样子,吓到宅子里的人。” 语气似乎毫无波澜。 在离开前,他目光又再次落在她低垂的小脸上,脸很苍白,也很纯真干净。 声线压得更沉:“记住,你只是个月嫂。” “照顾好阿瑾和书宁,才是你的本分。” “同样的情况,”他最后扫过她衣襟上那抹刺目的红,“别再发生!” 说完,他转身离去,黑色西装的背影,坐入那奢华低调的黑色轿车,侧影冷漠。 罗摇一直垂着头听训,不太明白他说得情况是什么。 是不能再彻夜不管小公子吗? 确实,周夫人花那么多钱聘请她,就是希望她能照顾好小公子,而不是彻夜不归。 二公子是对她这个月嫂失职的警告。 眼看陈经要带着她往江医生那里走,罗摇主动说: “陈特助,请您转告二公子: 放心,我会每晚坚持去给小公子喂奶、洗换。不会再疏忽了。” “也不耽误您时间,我还需要去见二夫人一面,等会儿忙完后,我会自己去处理干净。” 说完,罗摇赶紧低了个头,快速跑开。 等会儿还要去照顾小公子,时间很挤。 加上铁背心造成的那伤……也不可能让江医生治疗。 陈经看着她的背影,直直一愣。 不是……这罗摇是不是在情商方面,脑子有点……过于耿直了? 二公子那分明是看见了她的伤,不希望她再受伤好么? 虽然用的是命令式口吻,但在二公子那里,已经是罕见的“关怀”! 这两个人,一个惜字如金,敢说……一个脑瓜木,敢听不懂…… 他忍不住揉了揉眉心,脑袋瓜哇哇地疼。 而罗摇已经坐佣人电梯,来到二楼。 清晨,空气里带着竹叶的清气,周二夫人已早早起来,在一间三面都是巨大落地玻璃的明亮禅房里打坐。 窗外,是精心养护的大片竹林,据说每一株都是周二先生当年为讨夫人欢心、亲手挑选栽种。 此刻晨光熹微,竹影摇曳,绿意几乎要流淌进室内,衬得禅房中央那个单薄的身影愈发宁静、出尘。 周二夫人似乎睡眠极少,体质也异于常人的羸弱。即使是在闭目打坐,她周身也萦绕着一股易碎的、仿佛随时会羽化消散的透明感。 听到门外极轻的脚步声,周二夫人缓缓睁开眼睛。看见罗摇,她那双总是盛着淡淡忧愁的眸子,立刻漾开一片温柔亲和的笑意。 “小摇,你来了,快进来坐。”她声音轻软,带着刚诵完经文的宁和。 罗摇却只是站在禅房门口,没有进去。她微微低头,歉意地说: “二夫人,实在不好意思……我这两天感觉有些累,想请假3天。” 周二夫人眸底那抹温柔,几乎瞬间被更深的担忧取代。 那是对自己儿子的担忧。 没有人照顾,错儿,又要荒唐多久?要喝多少伤身的酒?见多少乱七八糟的人? 但转念一想,看着罗摇疲惫的神态,周二夫人心尖又是重重一揪,化为浓浓的自责。 “是我自私了,只顾着自己的孩子,却忘了你也还是个孩子。” “去吧,好好休息,等你什么时候休息好了,随时再去就行。不急,不急的。” 说着,她转向侍立在一旁的吴妈:“吴妈。” 吴妈会意,立刻转身从一旁的紫檀木矮柜里,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锦盒,走过来递给罗摇。 “罗小姐,夫人知道直接给你钱,你是断然不会收的。”吴妈语气温和。 “这些都是夫人平日里自己亲手调配、用的东西。 有安神的护肤香膏,有促进伤口愈合的玉肌散,还有一些温补气血的养生茶包。”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个个白瓷或青玉的小瓶小罐,造型古朴雅致,密封极好,光是容器就已价值不菲。 罗摇知道,这些是真正贵族圈内流通的保养品,配方往往秘而不宣,其中添加的药材如雪莲、虫草等,更是有价无市,并非有钱就能买到。 她想拒绝,但周二夫人正好虚弱地咳嗽起来,满眼歉意地凝视她: “孩子,收着吧,你受的苦我都知道。 是我为了拯救自己的儿子,把你一个小姑娘推入魔窟,你收下,让我心里能舒坦些……咳咳……” 她边说边咳,单薄的肩膀微微颤动。 吴妈赶紧把锦盒塞进罗摇手里,回身去给夫人拍背顺气:“夫人,您别激动……” 罗摇握着手中沉甸甸的锦盒,看着周二夫人发红的眼角和脸上的愧疚,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她只能低下头,轻声道:“多谢二夫人。” 罗摇回到自己那间狭小却整洁的佣人房。 卸下铁背心,快速沐浴,处理伤口,换衣服。 她顾不得休息,如同上了发条的精密仪器,按部就班开始执行日程。 先去周霆焰的房间,照顾周霆焰洗漱,送他上车。 再去婴儿房,准备小公子的晨间感官花园训练。 整整一天,她都在忙碌自己的事,没再去关注附楼一丝一毫。 仿佛真的怕了,退缩了。 附楼里。 消息自然传了过来。 周错穿着一袭丝质睡袍,慵懒地靠在巨大的观景鱼缸前,漫不经心地向水中投喂着白面包。 “请假了?”他唇角勾起一抹预料之中的、冰冷弧度。 打不死的小强,终于知道退缩了? 他就知道,没有人会在他身边长久停留。 也好,清净。 他随手拿起放在一旁矮几上的手机,拨通电话: “今晚,盛宴人间,十打酒。” 却丝毫没有注意到—— 到了晚上,漆黑的夜里。 罗摇在小公子入睡后,特地换了套黑色的衣服,一直默默躲在那栋附楼的不远处,借繁茂的枝叶遮挡身体。 其实……她没有退缩。 她是想让周错掉以轻心。 唯有秘密的观察,才能得到真正有用的线索! 罗摇很有耐心,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眼睛紧紧凝视着那栋楼。 晚上十点、十二点、凌晨一点…… 她就那么一边观察,一边掐好时间,回去给小公子喂奶、换尿不湿。 而周错,要么深夜不归,要么被人烂醉如泥地送回来。 直到第三天、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这是一天中最深、最冷、连虫鸣都似乎冻僵的时刻。 守夜的保安也到了最困倦的一班,整个庄园仿佛陷入沉睡。 一直如同雕塑般的罗摇,眼睫倏然一颤。 她发现,附楼隐蔽的后侧门,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闪出。 即便隔得很远,罗摇也瞬间认了出来,那人——是周错。 他的脚步很轻,却异常稳定迅速,丝毫没有醉意或疲惫,径直朝着庄园最深处的后山方向走去。 罗摇的心跳骤然加速,这么晚还出门,穿着一身黑,显然不正常。 第81章 豪门里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纷杂的思绪,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为了不发出任何可能暴露的声音,罗摇甚至弯腰脱掉脚上的皮鞋,只穿袜子。 脚踩在冰凉潮湿、布满碎石和落叶的小径上,冬日的寒气瞬间从脚底直往上窜。 但她顾不得在意,全部注意力都锁在前面那个模糊的背影上。 周错走得很快,对路径似乎十分熟悉,仿佛走过千百遍。 他一路向后,穿过精心打理的玫瑰园,越过一片观赏性的小湖泊,又步入庄园后山那真正原生,遮天蔽日的古木森林。 路灯在这里戛然而止,只有惨淡的月光,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罗摇跟得异常艰难,既要保持距离不被发现,又要努力在昏暗的光线下辨认方向,同时还要忍受脚底传来的各种刺痛——碎石、断枝、冰冷的露水。 汗水浸湿她的内衣,冬日凛冽的夜风一吹,更是一阵阵战栗。 终于、再绕过一片巨大的松树林后、 走了足足四十多分钟,前方不远处,总算传来光亮。 这里,已经完全是周家庄园最边缘的后山,几乎看不到任何人造的痕迹。 周错——总算停下来了。 罗摇躲在一棵苍天的大树树干后,就见那边、 在一片杂乱生长的野草之后,歪斜着一座低矮破旧、残破不堪的小木屋。 木屋门前,一个身形瘦小、穿着朴素灰色棉衣的妇女,正坐在一张小木凳上,就着灯光,低头专注地清洗一大堆各式各样的滤网。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看见那双手被冻得满是皲裂、血痕。 远处,隐约可以听到地下泵房低沉、规律的机械嗡鸣声。 这里显然是周家的核心泵房,支撑着整个庄园庞大的景观水系,也是最隐秘的、最容易被外人忽略的地方。 周错,来这儿做什么…… 正在疑惑间,罗摇就看见—— 那个妇女看到周错时,瞬间站了起来,满脸弥漫出局促的、小心翼翼的,却又无法抑制的激动,和……卑微的亲和,慈爱。 更让罗摇难以置信的、是周错。 那个总是紧绷着、带着刺、充满攻击性和毁灭欲的周错,此刻周身的凌厉气息竟缓和下来。 他竟然一把拿过妇女手中那脏兮兮的滤网,声音也是她从未听过的温柔: “怎么这么晚还不休息?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些活计,没必要这么尽职尽责!” 声线带着责备,却又掩不住关切。 罗摇眼皮跳了跳,难道…… 意识到自己发现了天大的秘密,足以致命的秘密,她再也不敢久待。 她一点点向后挪动,悄无声息地原路择返。 然而,就在她到达松树林,转身准备加快脚步时——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侧面一棵大树后闪出,拦在了她的面前。 月光恰好穿透云层,照亮了来人的脸。 是周错。 没有了之前在林中小屋前那短暂的柔和,此刻他的脸上,是比夜色更浓的阴鸷。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猩红如噬人的野兽,死死锁住她,里面翻涌着被彻底侵犯领地、被窥破秘密的狂暴杀意。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逼近,牙齿在寂静中磨出令人牙酸的轻响。 “罗、摇、啊、罗、摇……” “你还当真是不怕死?嗯?” 他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情人低语,却带着淬毒的寒意。 他右手抬起,指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做工精美又繁复的匕首,慢条斯理把玩着。 “说说看……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罗摇知道自己避无可避,也瞒不住他,索性强迫自己从最初的震惊和恐惧中抽离,迅速梳理着刚才目睹的一切,和所有蛛丝马迹。 “你的生母……并不是周二夫人,而是刚才林子里那个阿姨……” 她观察着周错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想到了残酷的猜测: “她或许……身份卑微,曾经只是周家的一个女佣,却无意和周二先生生下了你……” 甚至,他们可能就是最见不得人的一夜情……或者是更龌龊的…… “所以……”她的声音里带上一丝了然,也有一丝同情: “周二先生那样的文人雅士,视名誉为生命,才会……格外厌恶你。” 当时周二夫人跪求她帮忙时,是那样焦急又小心,特地挑选的是周二先生外出访友、绝不在家的时间。 原来,如此。 周错把玩匕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罗摇的目光,缓缓移向周错那只握着匕首的大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她仿佛能透过冷白的皮肤,看到他内心深处那个蜷缩的小小影子。 “还有……你藏在床底铁盒子里的那张奖状……” 她的声音放得更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应该是……你当年,想拿去给他看的吧?” “却被他……亲手撕烂了,对吗?” 最后几个字落下,周错周身骇人的暴戾气息,骤然一滞。 像海底酝酿的火山,沉默着,却蕴含着毁灭一切的力量。 对。 她全都说中了。 一字不差,全对。 那些被他深埋、用酒精和堕落反复麻痹、几乎以为已经腐烂的记忆,被这个女人用几句话,血淋淋地、完整地挖了出来,曝晒在这冰冷的月光下。 他至今还记得。 从小,他就住在这个后院,住在这片荒芜、潮湿、终年少见阳光的后山。 空气里总是弥漫着树木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 小小的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和母亲要住在这里,不明白为什么那些穿着体面的哥哥姐姐、甚至是一些年长的佣人,看他的眼神都像在看阴沟里的老鼠,总是骂他“野种”、“贱货”、“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懵懂地问母亲,母亲总是抱着他哭,说: “错儿,是妈妈没用,是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让你生下来就低人一等……这是我们的命啊……是我们天生的命啊……” 直到七岁那年,那对光鲜亮丽的夫妇,带着一个和他差不多大、却像小王子一样干净耀眼的男孩周清让,回到了主宅。 那位被称为周二夫人的美丽女人,穿着素雅的旗袍,周身散发着慈悲温和的气息。 她走到惶恐不安的他面前,蹲下身,用温暖柔软的手摸了摸他的头,声音像山涧清泉: “可怜的孩子……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孩子。” 他的生母,那个总是畏缩的女人,也推着他,激动地哽咽着说: “错儿,快叫妈妈!那个……那个男人,就是你的爸爸!你终于有爸爸了!” 爸爸。 这个词对他来说,陌生又充满巨大的诱惑。 他以为,这意味着能像别的孩子一样,可以被高高举起,可以被牵着手散步,可以被骄傲地介绍。 他以为,他的世界终于要照进光了。 可是,光没有来,来的是一盆又一盆,更加刺骨的冰水。 第82章 豪门里的亲情,有多可悲 那个被称为“爸爸”的周二先生,周砚白,那位受人敬仰的学者、名士,每次看到他,那儒雅温和的面具就会瞬间碎裂,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愤怒,仿佛他是致命的病菌。 “滚!” “下贱的东西!别出现在我面前!” 这是幼小的他,听到“父亲”说过的最多的话。 他不明白,是因为自己不够好吗?是因为自己不如周清让吗? 周清让,真正的天之骄子,粉雕玉琢,总是笑得像温玉一样的小王子……总是成绩优异,举止得体,能得到所有人的喜爱,包括……父亲毫不掩饰的骄傲与纵溺。 于是,小小的他,躲在昏暗的后院角落里,开始偷偷学周清让的笑,学周清让说话。 甚至,偷偷捡来周清让丢掉的旧课本,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一道题一道题的学。 一遍学不会,就学第二遍,第三遍…… 夏天闷热,困意袭来时,他就用窗台上那盆仙人掌的刺,狠狠扎自己的胳膊,用疼痛保持清醒。 冬天很冷很冷,他冻得脚僵手僵,就用厨房拿来的辣椒粉,疯狂抹自己的脚底心,辣乎乎地,就不冷了。 他学得比谁都拼命,小小年纪,手指写字磨出了茧,骨节都有些变形。 八岁那年,他终于在一次月考中,拿到了人生中第一个满分。 他捧着那张薄薄的奖状,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来到父亲的书房门口。 那时候,一路上他想象过无数场景:父亲也许会惊讶,然后露出欣慰的笑容;也许会拍拍他的头,目光自豪宠溺;也许……会像抱起周清让那样,把他抱起来亲一亲。 然而—— 当他颤抖着,将那张承载了他所有希望和卑微祈求的奖状,双手递到父亲面前时。 “啪!” 一个巴掌,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不是赞许的抚摸,是重重的一记耳光,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扇得他半边脸瞬间麻木,摔倒在地上。 后脑勺磕在冰凉坚硬的地板上,眼前金星乱冒。 头顶传来父亲歇斯底里、全然失态的咆哮,那是他从未听过的狰狞: “滚!立刻给我滚!” “谁让你考这么好的?!谁允许你崭露头角的!” “你就是个见不得光的脏东西!你就该永远烂在垃圾堆里!永远不该抛头露面!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 父亲边骂,甚至边踹着他。 那双他渴望了许久的、属于父亲的手,甚至粗暴地夺过奖状,当着他的面,“嘶啦——嘶啦——”,将其撕得一团乱! 雪白的碎片,如同他破碎的妄想和尊严,纷纷扬扬。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彻底死了。 罗摇清晰地感受到、周错身上弥漫开一股几乎能冻结空气的浓烈恨意。 那不是少年一时的愤懑,而是经年累月、深入骨髓的黑暗藤蔓,已缠入他的骨血。 怪不得……怪不得他的身世是周家不能提及的禁忌。 这关乎周二先生周砚白精心维护的“清流名士”的金字招牌,更关乎整个周家光鲜亮丽、家风严谨的门楣。 她看着周错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翻涌着毁灭风暴的黑暗,心脏被不安紧紧攥住,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出来。 “所以……”她的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 “你的目的……甚至不是和周湛深、周商懿他们争夺什么继承权……” 她直视着他,缓缓说出那个令人胆寒的结论: “你是想要……颠覆整个周家……” “你一次次接近我,试探我,也不仅仅是为了伪装成花花公子,掩人耳目……” “是觉得我或许有点小聪明,或许……有用。你想让我,做你的人,为你所用。” “你不肯接受射击的提议,一来……是内心深处,被‘私生子’的烙印捆缚……” “二来……更是因为,你那个想要颠覆周家的计划,太过庞大,也太过危险,容不得一丝一毫计划外的变数、意外……” “那又如何!” 周错猛地低吼出声,终于彻底撕开最后一点伪装,彻底摊牌。 “是!我就是要颠覆周家!我要让那些虚伪的、高高在上的人,全都付出代价!” 他眼底的猩红几乎要溢出来,里面燃烧着焚尽一切的火焰。 “看看你给我送的是什么食物!” 他拿出之前罗摇送进附楼的一片竹叶糕,打开包装,往远处的地上一抛。 不一会儿,地下就有一只冻饿的灰褐色老鼠,窸窸窣窣地从草丛中钻出,迅速啃食那块糕点。 不过十几秒的时间。 那只正在咀嚼的老鼠,动作突然僵住,紧接着开始剧烈地抽搐、翻滚,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吱吱”声,口鼻处迅速溢出白沫,四肢蹬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月光下,那小小的尸体显得格外刺眼。 罗摇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冰冷刺骨。 她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只死去的老鼠。 周错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只剩下彻骨的寒冰和滔天的恨意。 他一步步逼近罗摇,声音嘶哑,字字泣血: “看清楚了吗?罗摇。” “周二夫人,沈青瓷,你以为她真是什么好人?是什么吃斋念佛的活菩萨吗?” “她道貌岸然!佛口蛇心!” “看似收养我,不过是拿我当她博取贤名、立稳人设的工具!让所有人都赞她一句大度慈悲!” “实际上!她背地里,无时无刻不在想我死!想我母亲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尽的偏执和愤怒。 “哪怕我母亲已经被他们像对待最卑贱的奴隶一样,藏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几十年,日复一日做着最脏最累的活,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着……她依旧没有放过她!” “每一次,她假惺惺派人‘照拂’,送来的所谓食物、补品……里面都掺着慢性的毒药!一点一点,要耗干我们的生命!” 从小到大,他不曾吃过一顿安心的饭! 周错额间的青筋都在跳动,“包括周砚白! 什么清流名士,什么大学问家,明明是他自己强迫我母亲!还说是我母亲给他下了夜总会里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们每一个人,都道貌岸然!巴不得我们消失!巴不得我们这样证明他们错误的东西,从来不曾存在过!” 罗摇听得如坠冰窟,浑身发冷,连思维都几乎冻结。 她从未想过……那个会向她下跪、眼神温柔悲悯、指尖缠绕着沉香佛珠、仿佛不染尘埃的周二夫人……那个看起来就博学温润、克己复礼的周二先生…… 内里,竟然是这样的人? 这完全颠覆她过去十几天的认知,也击碎了她对人性的基本判断。 就在她心神剧震、几乎无法思考之际,周错已经逼到了她面前。 他脸上的情绪已收敛得很好,像早已习惯那些伤痛,只有周身的森林寒气、和血腥味,将她牢牢笼罩。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 “我,给你两个选择。” 他手中的匕首,再次抬起,冰凉的刀锋,精准而缓慢地,贴上了她颈侧的大动脉。 “要么,做我的人。为我所用。事成之后,金钱、地位、治好你姐姐……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要么——” 刀锋下压,只要轻轻一划,一切就都结束了。 周错低下头,猩红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翻涌着最后通牒的疯狂和决绝。 “死!” 罗摇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僵。 还没来得及做出决定,周错已又逼近她,两人的眼睛几乎近在咫尺。 瞳孔里,尽是他猩红的眸子。 “我给你四天思考时间。” “四天后,给我你的答案。” 说完,他不再看她,收起匕首,又转身走向那片深邃、黑暗的森林。 罗摇一个人僵立在原地。 冰冷的夜风刮着,带走身上最后一点温度。脚底被碎石断枝硌出的伤口,开始传来清晰的刺痛。 脖颈间,更有尖锐冰冷的压迫感。 但这一切,全比不上心里的惊涛骇浪。 周二夫人下毒……周二先生强姦……周错要颠覆、报复整个周家…… 而且……四天时间……给他答案…… 这四天……决定着她和姐姐的命运…… 她只是想做好自己分内的事,赚够两个月的工资,就带着姐姐离开,回到小镇……住进购买的小家里……种菜,养花…… 怎么不知不觉,就卷入这样的泥潭…… 该怎么办…… 第83章 豪门里,奇耻大辱 罗摇几乎是凭着本能,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那片黑暗的森林,回往自己的佣人房。 路过巍峨主楼时,她下意识地抬了抬眼。 二楼那间三面落地玻璃的禅房,此刻还亮着暖黄色的光。 透过朦胧的窗纱,隐约能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依旧坐在蒲团上,背脊挺直,一动不动。 素淡的浅灰色衣衫,缠绕在腕间的檀香佛珠,还有那仿佛亘古不变的、低垂诵经的姿态…… 那样的宁静、出尘,仿佛与世间一切污浊和算都绝缘。 这样的人……真的会是周错口中那个“佛口蛇心”、暗中下毒欲置人于死地的恶妇吗? 罗摇心里的那团乱麻越搅越紧。 不,不能再想,不能再深入了。这潭水太深,稍有不慎就是灭顶之灾……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月嫂……想赚点辛苦钱回小镇的月嫂…… 罗摇加快脚步,回到那间狭小却安全的佣人房。 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小的、商场开业赠送的皮质记事本。翻开前面日历页。 日历上已经过了的日期格子,被她用彩色记号笔,画有向日葵。 1、2、3……再加上今天的,总共14朵了。 合约两个月,还有46天…… 等再画上46朵向日葵……46天之后,她就能拿着钱,带着姐姐……离开这座华丽却令人窒息的庄园,回到那个虽然偏远但安宁、有阳光和炊烟的小镇。 想到这,像黑暗中出现的一点微光,稍稍驱散了她心里的沉重霾。 罗摇用力合上本子,仿佛也合上外面那个复杂可怕的世界。 这一次,她是真的想要逃避,真的不想再关注附楼的任何消息。 她给自己打来一盆冷水,仔仔细细清洗掉脚上沾染的泥土和枯叶,换洗干净,前往婴儿房。 只是…… 一路上,夜色中的周家庄园,灯火璀璨,园林精致,喷泉在景观灯下闪烁着碎钻般的光芒,一切都显得那么恢宏、有序、遥不可及。 罗摇又忍不住想,这样一个庄严的庞然大物……如果真的被周错从内部颠覆……会变成什么样子? 来到婴儿房外,推开门,看着柔和的夜灯下,襁褓中的周在瑾睡得正香,小脸粉扑扑的,呼吸均匀。 不远处的套房卧室里,周书宁应该也在安睡。 罗摇又忍不住想,周错说的颠覆整个周家,报复周家所有人,是包括周书宁、周夫人、周湛深、和小公子吗…… 一定包括的。 周湛深对周错的态度,毫不掩饰地恶劣。 周书宁也无视这个堂哥。 以周错那偏激记仇的性格,怎么可能放过他们? 她是不是应该提醒他们一下……至少……让他们有所防备…… 可是…… “罗摇。” 纠结间,一声压得极低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 罗摇回过神,才发现王妈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自己身侧,脸上带着惯常的谨慎。 “夫人在那边等你,想与你谈谈。” 罗摇扭头看去,就见长廊尽头的阴影里,周大夫人的确等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深紫色丝绒家居服,披着同色系的披肩,身姿笔挺,即使是在这样放松的居家时刻,也依旧透着主母的威严。 不过看她的目光,始终带着大人般的温和。 罗摇立即收敛心神,迈步过去。 她们进了附近的一间小型会客室。 门被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空气中弥漫着上等红木家具和淡淡熏香的味道,气氛静谧得落针可闻。 周大夫人没有迂回,开门见山: “小罗摇,周错的身世,你应该知道了吧?” 罗摇心头一跳,下意识想先拖延过去,但又想起来、 周大夫人能在周家这样一个龙潭虎穴里,坐稳当家主母位置几十年,肯定不是她能想到的精明与智慧。 她只能轻“嗯”一声。 周夫人其实只看到她从后山那边的森林过来,并不知道发生的具体事宜。 “按理说,”她端起面前温度刚好的白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二房的事,该由他们自己解决,我不该插手。” “但你不知道,那一年,砚白和那贱人犯下那样的事,导致周家产生多大的损失。” 她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场风波。 “股市动荡,损失高达几十亿;这还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周家人走出去,无论参加什么场合,都被人指着脊梁骨议论说—— ‘看,那就是周家,自称清流门第,家风严谨,结果二爷竟然做出强姦女佣这样的下作事’。” “那是周家近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周大夫人提及这,哪怕过去这么多年,声音里依旧带着怒意: “周错,他从一出生,就是整个周家的灾星!” 罗摇睫毛微微一颤…… 周错……果然是整个豪门都厌恶的人……连大夫人也是这么想…… 可其实……那时候……他也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儿…… 周大夫人似乎能看出她所想,开口道: “小摇,你还太年轻,不懂。” “我们这样的人家,择媳嫁女,远比你们看得更深远。 不止是门第、财富,更要追溯数代,详查血脉,做婚前DNA研究。” 她难得耐心给一个佣人做科普:“有些东西,是会刻在骨血、基因里的。 祖上若出过心术不正、行止不端之人,其后代出现类似问题的概率,远比常人要高!” “就如周错那个生母……甘慧,就不是个安分的东西!” 周夫人的目光变得锐利。 “我看人的眼光很少出错,当初你来应聘,我一眼就觉得你眼神干净,做事踏实。” “但甘慧!我从她进周家起,就觉得她心术不正,骨子里透着股不安分的算计。” “验血还有家庭背景调研的时候,医研所也说她??血清素转运体基因异常。” “当时我就想把她逐出去,可她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都见了血,哭诉自己父母双亡,底下还有个正在读小学的弟弟全靠她这份工钱养活。” “是青瓷那个蠢猪,慈悲,将她留了下来,让她负责洒扫楼道。” “可是她呢?” 提起这,周大夫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非但不知感恩,还恩将仇报,用了下三滥的药物,趁着砚白半醉时,爬上砚白的床!” “她是个贱骨!有这样不知廉耻、手段下作的生母,周错,骨子里能是什么好东西?” 罗摇听得微微收紧,指甲陷入掌心。 甘慧……就是那个在后山水泵房旁,瘦弱朴实、双手布满冻疮和裂口的妇女…… 她远远看到的那一眼,只觉得她是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卑微到尘埃里的可怜人。眼里只有见到儿子的那瞬间,才会亮起卑微的光芒。 不过今天也隔得太远了,没有过多接触,暂时实在看不出什么“算计”和“不正”。 罗摇鼓起残存的勇气,试探着开口,声音轻缓: “或许……我是说万一……或者有没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是周二先生他……” “绝无可能!” 周大夫人几乎是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语气里没有丝毫犹豫或疑虑。 “周家所有的公子,自小接受最严格的教育,哪一个不是洁身自好,品行端方?” “即便真在外面养女人,至少表面也收拾得干干净净。从不会让这种腌臜事闹到台面上。” “而且他们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什么非要去强姦一个女佣?” “尤其是砚白、”周大夫人提起周二先生周砚白时,语气里竟带着比提起自己丈夫时更明显的认可。 “他是什么样的人,周家上上下下都很清楚。” “我就算是一个嫁入周家的外人,也从不否认这个二叔子的人品。” “他是我见过最醉心学问、性子也最高洁孤傲的人。 他喜欢的都是诗佛的古诗雅集,绝不会做出那等龌龊强姦之事!” 提起周二先生,她眼里是比说起周大先生还大的一种认可。 罗摇眼睫轻颤,没有敢再接话,心底却有个声音在微弱地疑惑: 真的是这样吗? 周二先生周砚白,表面看起来的确温文尔雅,可……周错记忆中那张被撕碎的奖状、那毫不留情的巴掌和恶毒的咒骂,难道都是假的? 一个孩子最深处的创伤,往往不会作假…… 第84章 泥潭漩涡里,做选择 周大夫人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聚焦在罗摇脸上。 “罗摇。”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郑重,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恳切。 “我与你说这么多,并非是为了论人是非。是想让你明白——” “周错这个人,绝没有你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 “他和母亲,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这些年,青瓷对周错掏心掏肺的好,他可曾记过一分?可曾真心实意喊过一声‘母亲’? “你照顾他这么多天,他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道谢?” “亏得青瓷天天为他操碎了心,我真是替她不值!” 罗摇又敏锐地抓住了一点,心理更加疑惑。 按理说,妯娌之间关系最是微妙,尤其周大夫人如此精明强干。 如果二夫人沈青瓷真的如周错所说那般“佛口蛇心”,是在演戏,周大夫人怎么会看不出来? 如果看出来了,周大夫人更不可能这么向着二夫人沈青瓷…… 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谁说的……才是真相? 她已经完全分不清了…… “其实,你过去照顾他,也正好。” 周夫人终于进入今天的正题: “实不相瞒,湛深他嫉恶如仇,周家的每一个正统公子,都见不得私生子。” “如果私生子都能继承家产,那把正室和正统放在什么位置?” “他们对周错的态度,自然不可能亲热。甚至……有些排斥,也是人之常情。 可我担心的是……” 周大夫人话锋一转,声音里终于透出浓浓的、属于母亲的忧虑。 “周错那条藏在暗处的毒蛇,迟早会对湛深,对书宁不利。” “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找他犯罪的证据,想将他,和他那个心思不正的生母,一起送进去。 判个死刑最好,一劳永逸,永绝后患。” 罗摇心头猛地一紧。不愧是执掌周家内宅多年的当家主母,竟然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也不怪周错在周家生活,不惜一次次用生命和健康来伪装…… 因为在豪门里,谈笑间便是你死我活。 周大夫人又叹息:“不过,查来查去,他除了跟些三教九流的人厮混,玩的女人也都是你情我愿,喝酒胡闹更不犯法。 竟是半点切实的把柄都抓不到!很是狡猾!” 周大夫人伸出保养得宜的手,轻轻覆在罗摇放在膝盖的手背上。 “罗摇。”她看着罗摇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 “你坚持过去照顾他,如果……如果能发现什么关于他的把柄,或者听到什么不寻常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只要能保护好书宁,保护好湛深,保护好我的孩子们……我一定不会亏待你!” “钱,资源,甚至你姐姐的病……我都能给你最好的。” 罗摇听得心惊胆颤。 所以,周大夫人今晚聊这么多,是希望——她去周错身边做间谍?做眼线? 两个夫人,一个周二夫人,为了儿子的健康不惜下跪;一个周大夫人,也是为了子女的安全,苦口婆心…… 全都是沉甸甸的母爱…… 她,一个小小的月嫂,能做什么……该做什么…… “对了,罗摇,”周大夫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轻快了些,脸上也露出关切。 “还有个好消息,差点忘了告诉你。你看看这是什么。” 她说着,从身上取出几张照片,和一串挂着向日葵挂件的钥匙,递到罗摇面前。 罗摇疑惑地接过,低头看去。呼吸,瞬间停滞。 照片上,是她的姐姐,罗飘飘! 但不是躺在那个昏暗破旧、弥漫着霉味的出租屋里。 而是被人安置在了一个明亮、整洁、充满阳光的一室一厅小公寓里! 姐姐躺在一张铺着崭新真丝床品的床上,睡得十分安稳恬静,眉宇间似乎连长久以来的痛苦郁结都舒展了几分。 旁边的衣柜敞开着,里面挂满了崭新的、质地优良的衣裙。 那些款式……罗摇认得,是周书宁之前送给过她的衣服。 周书宁竟然又一模一样、备了第二份给姐姐! 周大夫人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之前书宁从湛深那里,偶然听说了你姐姐的事。” “你这孩子,这么大的困难,怎么也不跟我们说一声呢?” “看你整天忙忙碌碌的,书宁这孩子心善,就跟我商量着,趁你不在,悄悄去帮你姐姐搬了家,也给她添置了些日常用的东西。” “书宁想得周到,知道你不愿意平白接受太多馈赠。 这套小公寓离庄园不远,大概七八公里,因为是老式楼房,在顶层,没有电梯,所以月租金很便宜,只要两千块。” “到时候租金你自己来付,就不用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了。” 罗摇看着照片里,那个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房间,还有安宁祥和的姐姐。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温暖、感激、不安…… 虽然,她很清楚,周大夫人做这些,带着功利性,是想用恩情捆绑她,让她心甘情愿地为大房所用。 可是……她们对她,尤其是周小姐,是真的很好很好。 就连周二公子周湛深,在知道她的处境后,也那么大方地直接拨了一套房。 从来没有哪个雇主、会对一个佣人这么细致地好…… 她要不要告诉他们……关于周错的事…… 可是……周错也是一个犯错、走在歧途的孩子……那充满血泪的控诉……那孤绝凄惨被人厌弃的童年…… 还有……玉石俱焚的恨意。 现在说出去,等同于直接将周错往绝路上逼…… 就算不顾及他,他也很有可能狗急跳墙……做出更多连她也失控的事…… 罗摇的心里,经历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但仅仅十几秒钟后,所有的交战,被她强行按捺下去。 她站起身,朝着周大夫人,深深地、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大夫人,谢谢您。也谢谢周小姐。” “你们对我的好,对我的帮助,我会一直一直记在心里,绝不敢忘。” “如果我……在照顾周错少爷的过程中,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一定会及时告知您。” “我会尽我所能……绝不会让书宁小姐、湛深公子他们,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她的语气里,是诚恳的保证。 却到底是没有先说出周错的事。 在不确定事情真相的情况下,不能轻易草率地成为一片雪崩前的雪花。 至少要彻彻底底想清楚后,再做决定。 至于她们的恩情……她会想法设法地还,哪怕是命。 而不是现在,用一个不确定的答案去做交代。 不过…… 从那个静谧却逼仄的小会客室出来,罗摇心情还是格外沉重。 一边是身世凄惨、满怀恨意、行事极端的周错; 一边是待她亲和、给予她切实帮助与尊重的周书宁母女。 这种感觉,就像是深陷在一个泥潭漩涡,似乎怎么选择……都是错…… 她不由得想起周大夫人那句话: “我大儿子商懿,有的是本事,不管什么棘手的问题,他都能解决。” 商懿公子……那个只在传闻中的男人,惊鸿一瞥中深刻印象的男人。 高大,沉稳,气场强大到令人不敢直视。 如果是他那般站在云端、俯瞰全局的智慧和能力,遇到自己这样进退维谷的困境……会做出什么样的抉择、想出什么样的化解方案? 第85章 周大公子,很欣赏她? 罗摇回到婴儿房,丝毫没有睡意。 小公子周在瑾依旧在熟睡,她索性轻轻带上门,搬了把椅子,坐到外面的阳台上。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冬日的寒风吹拂。 罗摇望向头顶那片漆黑无边的夜空,陷入更深的迷茫和沉思。 “喂,小不点。” 一道清朗明亮、带着点玩世不恭意味的男声,突兀地打破这片宁静。 罗摇从沉思中被惊醒,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外面的花园石板小径上,周灿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他穿着色彩鲜艳的连帽卫衣和破洞牛仔裤,手里还捏着一个最新款的掌上游戏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年轻俊朗的脸庞。 他正好奇地看向阳台上的她,眉毛挑得高高的。 “你刚才坐在那儿发什么呆呢?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了!” 周灿的语气带着自来熟,“遇到什么难题了么?说出来听听!” 说实话,他暗中观察罗摇这么些天,她总是眼神清亮坚定,好像什么难题在她面前都能被有条不紊地解决掉。 还从来没见过,她皱这么深的眉头。 罗摇迅速收敛起脸上的情绪,站起身,隔着阳台栏杆对他微微欠身: “回四公子,我没事。只是在想,快要过年了,该给小公子准备一套什么新花样的衣服。” 周灿一脸“你骗鬼呢”的表情:“不是吧?你刚才那样子,活像被谁欠了八百万要不回来似的!哪像是在想衣服款式?” 他忽然把游戏机往口袋里一塞,双手叉腰: “喂,我说真的,你有什么事,尽管跟我说!别看我玩世不恭,但在周家有什么问题,本公子都能想办法帮你搞定!” 他的语气热忱、爽快,带着未经世事磋磨的阳光和天真。 罗摇看着这样的他,不由得有些失笑。 “真的没事。谢谢四公子关心。很晚了,您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她顿了顿,想起他刚才玩游戏的专注样子,轻声补充: “还有……玩游戏时间太长,对眼睛和颈椎都不太好哦……” “停停停!”周灿最烦别人对他絮叨这些,尤其是这种老妈子式的关心,他立即挥着手转身就走: “不听不听!我走了!” 罗摇看着他消失在花丛后的背影,脸上的微笑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自责。 周灿……大房里这个看似无所事事、只知玩乐的“纨绔”四公子,心思竟也如此单纯直接,对她这么友善。 大房这一支的人,对她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保姆,真的都很不错。 可是她呢?她心里藏着可能危及他们的秘密,却在犹豫,在权衡…… * 而走远了的周灿,手指在游戏机按键上胡乱按着,心思却完全没在游戏上。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他小声嘀咕着,“小罗摇那样子,明明就是遇到大事了!” 她连周霆焰那小魔王都不怕,连周错那条毒蛇都敢凑上去……还有什么能让她愁成那样? 他苦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都怪我这个脑子!太笨了!” 肯定是妈生大哥和周湛深那个面瘫脸的时候,把智商全都遗传给了他们! 到他这儿就只剩游戏天赋和颜值了! 忽然,他眼睛一亮,打了个响指,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对了!找大哥!” 在他心里,大哥周商懿,就是周家真正的中枢与基石,是能在不动声色间翻云覆雨、定鼎乾坤的存在! 从小到大,无论多么棘手、多么匪夷所思的难题,到了大哥面前,总能被轻易解决! 于是…… 次日清晨。 晨曦尚未完全驱散庄园的薄雾。 那盛大的车队难得回来。 周商懿步入书房,在一面占据了整面墙的智能档案检索系统前,调阅加密档,周身萦绕着一种久居权力巅峰、自然沉淀的疏离与威压。 “哥!哥!我跟你说!” 突然,周灿连门都没敲,就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他一屁股坐在那真皮办公椅上,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眉飞色舞地开始滔滔不绝: “你是不知道!咱们家新来的那个小月嫂,罗摇,她有多勇!多厉害!” “她给周霆焰那个混世小魔王搞了个什么视频号!就拍了两个视频!播放量好几万! 把周霆焰哄得一愣一愣的,最近都没怎么闹腾了!” “还有还有!她不是被二婶派去照顾周错那个疯子了吗?你猜她敢干什么?” 周灿故弄玄虚,像分享惊天秘密一样的夸张: “她居然一大清早,直接进了周错的卧室,唰地一下,把遮得严严实实的窗帘全拉开了!” “她还把周错的衣服全抱去晒了!我的天,那可是周错!附楼那些佣人平时连他门都不敢用力敲!” 周灿说得手舞足蹈,唾沫横飞,仿佛亲身经历了那些“壮举”。 档案架前,周商懿的目光始终未从眼前的档案屏幕上移开。直到周灿的一段话告一段落,他才目光淡然地扫过自家弟弟。 “重点。” 声音不高,却沉稳,不容赘言。 “啊?哦!”周灿瞬间清醒不少。他连忙收敛了夸张的姿态,走到他身边,带着恳切的认真: “哥,你抽空,跟我一起去见见她?我有很重要的事要你帮忙!只有你能帮我!” 周商懿:“她的事?找李屹。” 周灿一噎,是了,他怎么忘了,自己这个日理万机的机器人大哥,时间是以秒计算的,怎么可能专门抽空去见一个小保姆? 他眼珠飞快地转了转,电光火石间换了个角度,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 “其实……也不全是为了那个月嫂。主要是,书宁和瑾儿。” “对!瑾儿是你亲外甥,书宁是你唯一的妹妹。 我们这一大家子,各忙各的,好久没有像样地聚一聚了。” 周灿的语气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失落,和对家庭温情的向往。 “我就想着,趁你今天难得在家,我们一起用个早餐……顺便看一下那个小保姆嘛……” 周商懿翻动档案的动作,终于有了明显的停顿。 他深邃的目光里,掠过一丝属于兄长责任的考量,随即又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可以。”他最终颔首, “通知厨房,准备书宁偏好的早膳。” “地点,梅园浮光厅。” 他稍作停顿,补充:“告知湛深,若无紧急事务,一同出席。” “太好了!”周灿差点跳起来,用力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安排!保证妥妥的!” 得到兄长的首肯,周灿几乎是脚下生风地“飘”出办公室。 走远了,确定周商懿听不到,周灿才赶紧掏出手机,飞快地拨通周书宁的电话。 “书宁!书宁!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等会儿!带上罗摇,一起到梅园来!家庭早餐小聚!” 他语气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和一点小狡猾: “重点是——大哥点名要见她!说很欣赏她!” “你可一定、千万、务必要把人带来啊!” 周书宁此刻正躺在美容房的软榻上,享受着专业按摩师的服务。 听到听筒里的声音,那双漂亮的眸子倏地一亮,清晨的倦意全消。 “真的?大哥真的这么说?”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 她早就想把聪明又讨喜的小罗摇介绍给自己的哥哥们认识了! 这么好的机会,她当然不能放过! 第86章 豪门里,做事法则 周书宁匆匆结束护理,快步走回婴儿房。 罗摇正在里面,小公子没醒,她动作轻柔地整理周在瑾的一些衣衫。 (其实周在瑾叫江在瑾,但周书宁和江廉时打算出了月子,再去更名。) “小罗摇!”周书宁推门进去,脸上是明快激动的笑容: “有好事!等会儿你抱着瑾儿,跟我一起去梅园浮光厅!我大哥他们今天难得都在家,要一起用个早餐,你也来!” 梅园…… 罗摇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知道那个地方。就在主楼西侧,一大片精心栽培的各类梅花,寒冬时节暗香浮动,景色盛美。 但它——也在周错回附楼的必经之路上。 她还没有想好如何回应周错那致命的问题。 而且……周湛深,周商懿,他们两人皆是目光如炬,敏锐犀利。 单是想起这两个名字,她就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而她心里藏着事……在他们面前,肯定一眼就会被看穿…… 罗摇快速收敛眼底的情绪,有些腼腆和为难地看向周书宁: “小姐,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暂时不去了吧? 您看,等会儿我还得把小公子新到的一批贴身衣物,亲自送到后院洗衣房的梧桐苑那边,跟管事的阿姨仔细交代清楚洗涤要求。”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趁着上午小公子休息,我正好也想复习一下《婴幼儿早期神经发育干预指南》。 做月嫂其实也必须随时学习,否则不进则退的……” “哎呀,去嘛去嘛!”周书宁拉着她的胳膊轻轻晃了晃,像是在撒娇: “我哥哥们又不会吃人!二哥就是看起来冷了点,但他人还是不错的。 大哥就更不用说了,他很欣赏你的!欣赏每一个有能力的人!” “而且你不知道,我大哥真的长得超级好看!很多女孩子隔一百米都想踮起脚尖、伸直脖子看他一眼!哪怕看一眼真的都会开心一整天!” “你就去嘛,哪怕是得我大哥一句认可,以后在整个周家,也没有任何人敢欺负你呀!” 周书宁想得就是这么单纯,就想让罗摇也见识到更多美好的东西。 罗摇眼神却始终清澈坦然。 她已经深陷周错和二房的漩涡,自身难保,实在不想再因为与周家最核心、最敏锐的两位公子产生任何交集。 她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却带着难得的坚持: “小姐,真的不去了。您是知道的,我对男人都不感兴趣……” “要是真被大公子夸一句,庄园里其她的女人不巴不得把我的皮撕下来嘛?” “我来工作,得到您和夫人的认可,就已经是天大的满足啦~” 其他公子,她从不肖想。 “您快去和公子们好好聚一聚,不用再管我~” 说完,她不再给周书宁继续劝说的时间,微微欠身,便动作利落地抱着一大堆周在瑾的衣物,迅速离开婴儿房。 “诶!小罗摇!”周书宁想拉住她,硬是没拉住。 * 罗摇抱着那叠带着奶香的柔软衣物,径直走向后院佣人区最偏僻的小径。 越走越偏,越走越远。 直到来到浣洗的梧桐苑,她才放松不少。 这个地方,属于主楼的精致与繁华便渐渐褪去,路面也从光洁的大理石变成普通的青石板,空气中飘来潮湿的水汽和肥皂粉的味道。 一般情况下,没有主子会来这边,呼吸也顺畅不少。 罗摇还没走过去,在连接外院的回廊拐角处,突然听到一阵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那位错少爷?切,要不是他命好,遇到二夫人那样的菩萨,我呸!他连个屁都不是!” “可不嘛!还没我娘家表侄争气呢,人家好歹是正正经经考上的大学!” “我邻居的一条狗,都知道结扎不乱搞哩!” “他就是天生的贱骨头!天生就是个坏种!我要是周家人……这样的垃圾生下来,当天就把他直接掐死!” 话语里充满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憎恶。 而那杂物房门口,还有一个妇女在专门望风。 罗摇是身体娇小,躲在一个物架子后,才没被发现。 她的呼吸不由得放得更轻。 这就是周错从小到大生活的环境吗? 不仅被高高在上的先生夫人们视为耻辱,就连这些佣人,也肆意唾弃、侮辱…… 也是啊。 豪门深宅,向来最恪守“规矩”与“尊卑”,也最擅长逢高踩低。 私生子,也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受人所不耻的存在。 可是……小婴儿……似乎也没法选择自己的这一生…… 纷乱的思绪间,望风的那个妇女竟然眼尖地发现了她。 那一堆议论声顿时戛然而止,几个说得兴起的佣人们立即起身,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慌乱和忌惮。 自从上次、罗摇在这里毫不犹豫划伤自己后,她们对她都怕得很,再不敢欺负。 “咳……罗、罗小姐,来送衣服啊?” 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走出来,赶紧扯出个笑脸,缓和着气氛。 “大家干活了干活了。” 其他人也纷纷装模作样地散开,回到各自负责的洗衣池边,用力搓揉起来,发出夸张的水声,仿佛刚才那些恶毒的话语从未出现过。 罗摇迈步,走进院子。 她的视线不经意看到浆洗院的角落。 所有人使用的,都是干净宽敞的大理石洗池。 而在不起眼的角落边,那里有一个单独简陋的石臼,尘垢灰脏,边缘还生满湿滑的青苔。 里面……胡乱堆积着几件衣衫。 罗摇一眼认出来了,是周错的。 甚至还能听到有人在小声嘀咕:“……他的东西,拿远点洗……拿远点……别跟主子们的混在一起,晦气!” 还有人用长棍嫌恶地将石臼边一件滑落的衬衫拨回去,仿佛那不是衣物,而是什么肮脏的污染物。 罗摇的心,像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 在这个角落里的无声践踏,不过只是周错漫长生命中,最微不足道的小事吧。 她改变不了什么。 改变不了这深宅大院里的偏见,也改变不了这世俗的道德与眼光。 私生子,本身就是最受争议的存在。 但、 罗摇抱着那摞小公子的名贵衣物,走到负责浆洗的管事嬷嬷面前,先将手中的衣物仔细交托,叮嘱注意事项。 然后,她取了一块布,走向那个石槽。 蹲下,一下接着一下,快速清洗石臼。 连石缝隙里常年没人管的污渍,她也用指甲磨洗干净。 有人看得皱眉,“罗姑娘,你这是……” 罗摇没抬头,声音平静而淡淡:“周家的私事,主子们自会评判。” “我拿了周家的月薪,该做好每一件分内之事,仅此而已。” 那脏兮兮的石臼,在她的擦洗下,总算焕然一新。 罗摇才起身来,对众人微微颔首,不再久留,转身离开。 院子里一片寂静,几个刚才说得最起劲的妇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有愤怒,有不以为然,也有羞愧。 似乎……她们连一个小女孩的格局都不如。 而罗摇走远后,思绪还有些沉闷。 她洗得干净一个石臼,却改变不了任何其他的…… 她唯一应该想的……是怎么能在这场越来越复杂的漩涡里,保全自己和姐姐,然后……平安地离开周家吧…… 至少,她不该,也不能卷入其中。 本想暂时逃避、 可是、刚走回主路, 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年轻男人就小跑着过来,手里捧着包裹。 “罗小姐!正巧,听说你最近在照顾三公子。劳烦你把这个礼物转交一下~” 说完,他把锦盒往罗摇手中一塞,像丢了一个烫手山芋,转头便一溜烟跑走。 罗摇下意识地接住。 包裹入手不重,是一个设计精致古朴的透明锦盒。 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只有边框处镶嵌着打磨光滑的乌木作为框架。 透过晶莹剔透的盒壁,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里面的东西: 第87章 他,是最最温柔的人? 一条折叠整齐的、质地看起来异常柔软亲肤的羊绒围巾,颜色是冬日很温暖的酒红色。 旁边还有一个精致小巧的玻璃罐,里面装着色泽澄澈、质地浓稠的蜂蜜。 盒内一角,安静地躺着一张素白山水笺纸,上面清峻洒脱的毛笔字写着: 「天寒,护胃。 ——清让」 清让……周清让! 周二夫人沈青瓷的亲生儿子,周家那位传闻中风光霁月、人间白月光的五公子…… 他竟然……会给周错寄东西?还是用这种……“张扬可见”的透明盒子? 就在罗摇微微出神之际,张姨不知何时从旁边走了过来。 看到罗摇手中的透明锦盒,她脸上瞬间绽开出近乎崇敬的暖笑。 “呀!又是清让公子给三少爷寄回来的礼物!” “只要他在家,每个月都会操心三少爷的吃穿用住。” “出去后,每个月还依旧雷打不动地邮寄礼物回来!” 她望着盒内,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赞叹: “清让公子啊……真是超超超级温柔细心的人! 说句逾矩的话,哪怕我四十多岁了,他也依旧是我心里永远没人能企及的白月光!” 罗摇却有些蹙眉,还是不太懂,送东西,为什么要这么张扬……为什么要用人人都看得见的透明锦盒…… 张姨似乎是看出她的疑惑,立即解释: “那是清让公子为了三少爷好!” 她压低声音:“你不知道,以前清让公子给三少爷送东西,总有人背后说闲话,说三少爷不配。 甚至……有些东西还没到三少爷手里,就会缺斤少两……” “后来啊,清让公子就特地找人定制这种透明的锦盒。谁送的,送的什么,一目了然。” “他也在大庭广众之下,告诉过所有人,三少爷,是他护着的人,是他亲弟弟。” 张姨单单是说着,眼中都焕发出一种别样的光彩,那是久居深宅难得见到的、发自内心的崇敬与期盼: “快过年啦,清让公子肯定要回来了! “他就是整个庄园里的明月,月光,只要他一回来,这死气沉沉的宅子里都能有人气儿!” 罗摇握着那冰冷的透明盒子,心里却安宁不下来。 五公子周清让……周二夫人的亲生子,周错的……嫡兄。 周错最厌恶、最嫉恨的人,恐怕就是这位清让公子吧? 而五公子……他是真的纯粹对周错好吗?还是……另一种更高明、更不易察觉的……姿态? 据说,周家老爷子年事已高,一直在暗中观察,想在几个出色的孙辈里挑选最终的继承人。 这位五公子,这样的人心所向,几乎是众星捧月、无人能及…… 如果是伪装,能得到全庄园的支持,该是多么深的城府…… 一旦他回来……会发生什么变数…… 目前仅仅是大房与周错之间的僵局,她就感觉是如履薄冰。 如果五公子这边再生出什么事端…… 罗摇觉得太阳穴微微发胀。 不,她不该去想这些了。而应该想: 她该怎么在四天里,给周错一个满意的答案,还能让自己和姐姐平安抽身…… 接下来的两天,罗摇几乎是刻意躲避着,将自己缩在婴儿房,避开一切可能遇见主家少爷们的场合,像一个谨慎的蜗牛。 每天也在思索着、破局的办法。 直到第三天…… 傍晚,残阳如血,给冬日的状元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 罗摇推着婴儿车,带着小周瑾来到主楼后面的一块玻璃房。 这是她让人专门开辟出来的、自然的“泥土园”。 现在人们每天住在高楼大厦,脚踩得全是地砖、地板、钢筋,与大自然失去了联系。 而其实泥土里面含有很多元素,触摸最原始的质地,可以提升人体的免疫力。 罗摇蹲在婴儿车旁,轻轻握着周瑾胖乎乎的小手,引导他轻轻触摸深褐色、微微湿润的土壤。 小家伙似乎觉得新奇,咿咿呀呀地,没有抗拒。 周霆焰放学回来,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进泥土园,看到这场面,眼睛立刻亮了。 “罗老师!我也要玩!” “当然可以。”罗摇声音温柔:“戴上围裙,或者换上不怕脏的旧衣裳,我教你搓坦克喔~” “这我拿手!我最在行了!看我的!” 周霆焰从来没有玩过泥土,充满新鲜感,立刻照办,然后蹲到她身边,学着样子抓起一把土。 他搓啊搓,笨拙却认真,不一会儿竟真的捏出个歪歪扭扭的圆球,兴奋地举起来: “哈哈!看!我的炸弹!” 他举着“泥巴炸弹”在花房里跑来跑去,假装投掷,肉嘟嘟的脸上扬起纯粹的、童真的笑。 罗摇没有阻止,她发现这段时间由他带领周霆焰,周霆焰再也没有提过要玩手机。 其实小孩子喜欢手机游戏,有很大的因素是因为、真实世界里的情感陪伴太过稀薄。 思索间,不知不觉,暮色四合,玻璃外的天空变成了暗灰色。 “小六公子,我们该回去了。” 罗摇带着他清洗干净手,这才去抱起小瑾儿。 周霆焰第一次玩得这么嗨~洗了手还在兴奋地跑来跑去。 “太好玩啦!明天我还要来玩!我要给我小外甥,搓一个超级大的兔子!这么大的!” 他一边说,一边蹦跳着朝罗摇和小瑾儿的方向跑来,想用手比划兔子耳朵的形状。 然而—— “啊!” 他忘了脚下湿滑的泥土,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控制不住地朝着抱孩子的罗摇撞去! 罗摇反应极快,下意识护住怀里的小婴儿,侧身避开。 好在,总算没有被周霆焰扑倒。 不过……脚崴了下,脚踝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小心。”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温和,清润,像山涧泉水轻轻淌过玉石。 与此同时,一股稳定而柔和的力量扶住了她的胳膊,为她分担手臂间婴儿的重量。 罗摇回头。 在暮色与路灯的朦胧光晕里,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抹洁净如雪的白色。 那是一身简雅的中式衫,不染纤尘,无绣无纹,却衬得人身姿清隽如竹。 再往上,是一张温润至极的脸。眉眼精致立体却平和,眸色澄澈,仿佛敛尽了世间所有柔和的辉光。 在渐浓的夜色里,一身白衣的他,真的像极了世间的月光。 他周身似乎还萦绕着一种极淡的草药香气,混合着雨后山林般的清新茶香,闻之便让人心神不自觉宁静下来。 罗摇几乎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周家五公子……周清让。 他竟然就这么低调的、突然的、毫无预兆的回来了…… 与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没有周错的阴郁暴烈,没有周湛深的冷峻威压,也没有周大公子的巍峨高山仰止的距离感。 他站在那里,就如同从古画卷中走出的谦谦君子,清风朗月,不染尘埃。 简单说……她在京城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这么干净的人…… 连向来知礼守矩的罗摇,在这一刻,都惊愣了一秒。 “我来。” 周清让已从罗摇怀中,极其轻柔地接过了小公子。 他将宝宝安稳地放回婴儿车,调整好遮风的小篷,系好安全卡扣,动作细致而自然。 然后,他才转向周霆焰,眉眼温和: “半年不见,小焰长高了不少。” 周霆焰已经从地上爬起来,嘟着嘴,心里满是自责。 要是刚才撞倒罗摇和小小瑾,他这个小舅舅就当得太不称职了! 周清让上前两步,轻轻拂去他肩头的草屑: “跑跳摔跤,本是孩童天性,不必挂怀。快回去换衣裳,当心着凉。” 周霆焰紧绷的小脸不由得放松下来,又看了罗摇一眼,这才乖乖跑开。 待孩子离去,周清让重新转向罗摇。 他极其自然地在她面前蹲下身来,目光落在她明显不自然的左脚踝。 “冒犯了。”他温声开口,语调和缓,伸手准备查看伤势。 罗摇下意识地想缩回脚:“不……不用麻烦,我活动一下就好……” “筋骨之事,耽误不得。”周清让认真安抚。 “我时常进山,略识草药,也懂些正骨推拿。” 话落,似明白她所顾虑,他取出两方洁净的素白绢帕。 一张仔细垫在她脚踝之下,另一方轻轻覆于鞋袜之上。 而后,他才隔着绢帕,修长匀亭的手,绅士托住她的足踝。 “或许有些疼,请暂且忍耐。” 罗摇还未应声,只觉他指尖轻探、微按、柔转—— “咔”一声轻响,清脆利落。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袭来,反而是之前那种错位的胀痛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麻过后、逐渐回正的轻松。 他……竟真的会? 罗摇怔然望着眼前人——一袭白衣的五公子,就这样蹲在她面前,甚至为她整理裤脚…… 朦胧的光晕里,那侧脸勾勒出清雅的弧度,神情专注而平和,透着一种古医者才有的仁心与从容。 周清让确认无碍后,方松开手。 他起身,走向花房角落那尊焚烧枯叶的小铜炉,将方才用过的绢帕轻轻置于炉里。 火焰开始燃烧。 不是嫌弃,而是周全。 “罗小姐放心,”他转身,语声清和如月色流淌。“今日之事,不会有人知晓,不会损你清誉。” 举止言谈,皆是古世家公子才有的涵养与风度。 罗摇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一瞬间升起的防备与揣测,在他面前、是那么狭隘……不堪…… 他这般的光风霁月、坦荡如砥,即便是最皎洁的月光见了他,也会自惭形秽,悄悄躲藏起来。 周清让静静候着绢帕燃尽,直至不留半点痕迹,才缓步回到她面前。 “罗小姐,”他轻声开口,眸色温润如浸着月华,“可否随我去一个地方?” “有些事,想与你谈谈。” 第88章 豪门里,最真挚的感情? 罗摇手心下意识紧了紧,是骨子里多年来养成的、本能的警惕。 但想了想,看着周清让那双温润如月光的眸子,她最终还是轻声应下: “是。” 周清让很自然地走到婴儿车后,替她推着车。他的动作优雅又娴熟,仿佛早已习惯照拂他人。 回到主楼,小周瑾已在摇晃中沉沉睡去。 周清让将婴儿车稳稳停在门厅,对候在一旁的张姨温声说: “辛苦你了,张姨。瑾儿睡着,烦请你带他回婴儿房。” 张姨连忙上前接过婴儿车,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五公子客气了,不辛苦不辛苦!” 只是和五公子说上这么一句寻常话,都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安排好瑾儿,周清让这才引着罗摇上二楼。 周二先生和二夫人似乎都不在,整层楼空旷而安静。 罗摇跟着他穿过一条挂满古画的走廊,绕过搭建的空中亭桥,最后停在一扇木门前。 四周都没有人,似乎五公子并不习惯前顾后拥。 他清隽的大手,亲自推开门。 罗摇看到里面的房间时,微微怔住。 她原以为,这样风光霁月的公子,书房该是清冷孤高的,可房间里、 三面都是原木书架,上面密密匝匝摆满了书,从泛黄的古籍到新近的刊物都有。 书脊参差,显然是经常取阅,而不仅仅是装饰,有种随性的温暖。 书架上不处摆置朴拙的陶罐,每个里头都铺有青苔,插常见的野草,透着倔强的生命力。 连书桌、茶几等,全是古朴的原木,毫无雕琢、毫无修饰。 整个房内,没有一丁点奢侈品。 这不像一个豪门公子的书房,倒像一个真正挚爱书籍、挚爱生活的邻家大哥哥的小屋,处处透着轻松、简单,温暖。 “罗小姐,请坐。”周清让引她到茶几前。 罗摇这才注意到,上面早已备好了茶。 不是名贵的龙井雀舌,而是女孩子大抵都会喜欢的各式花茶:玫瑰、茉莉、菊花、牡丹、栀子…… 空气里,弥漫着浅浅的自然花香。 周清让落坐后,为她取了个瓷杯,温言: “初见,不知你喜好,就每样都备了些。” 罗摇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不用……五公子……您有什么事,直说就好……” 哪怕她能感觉到周清让没有恶意,但规矩始终是规矩。 被聘请的佣人、月嫂,是不可以和主子同坐一桌的。 周清让闻言,倒茶的手微顿。 “也是,是我忽略了你的性格。”他声音依旧温和。 她不肯坐,他便亲自站起身来。 拿起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东西,走至她面前,递上。 “罗小姐,耽误你一些时间,你先看看这个。” 罗摇双手接过。 那是一个青竹所做的本子,有词典厚,沉甸甸的。 显然已经有些年头,但用了特殊的保青工艺,竹片至今仍是浅淡的翠绿色,宛若让人看到一片清幽的竹林。 翻开,连内页的纸张都是纯竹片所制,薄如蝉翼,泛着竹木清香。 可、这样精美的本子,里面记载的内容却是: 「腊月初八,雪好大。今天跟母亲回家,母亲带我来到后山,指着木屋里一个全身脏兮兮的小影子说:清让,那是你哥哥,叫阿错。 哥哥?他好小,比我还矮半个头。身上只穿着小小的衬衫,短了一大截,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火柴棒,冻得通红,还有紫红色的冻疮。 他脚上穿的鞋,鞋尖破了洞,大脚趾头怯生生地缩着。 我取下自己的貂毛围脖想给他,他吓得往后一缩,一步步地后退,眼睛里满是戒备…… 我想,以后一定要给阿错最厚最暖的衣服,让他从头到脚都暖呼呼的。」 第二页:「腊月初九,雪还在下。 一大早,听见楼下喧嚣。 跑过去时,看见管家举着扫院子的大竹帚,像驱赶野狗一样,一边骂‘晦气东西’、‘谁准你到前头来的’,一边朝着角落里一个小身影挥打。 阿错抱着头蜷在墙角,那么小一团,扫帚每落下一次,他就哆嗦一下。 但他一直没哭,看向我时,那双眼睛……我永远忘不了。 空空的,茫茫的,没有委屈,没有求救,只有一种认命般的、深不见底的恐惧。 就像去年春天,我在草洞里发现的那只被雨水淋透、瑟瑟发抖、连逃跑力气都没有的幼兔。 那一刻,我发誓要保护他。」 「腊月二十,开始化雪了,却更冷了。 叔公带堂哥们来玩。 我一不留神,听见后面池塘一片哄笑声。 是他们把阿错推进了水里,他不会水,小小的身子一沉一浮,呛得满脸通红。 而岸上,大我三岁的堂哥周枭正拍手大笑:‘大家快看这野种的狗刨!’ 我跳下去把他捞上来时,他嘴唇都紫了,浑身湿透,已经失去意识。 却蜷缩成一团,缩在我怀里,迷迷糊糊的呢喃:‘为什么……他们为什么……总打我……’ 我答不上来,只知道……发过誓要保护好他的,我怎么……又迟了?」 「除夕,家里张灯结彩。可没有人记得,今天,也是阿错的生日。 我偷偷让厨房做了个小小的奶油蛋糕,只有巴掌大,插上一根细细的蜡烛,去找他。 他还趴在房间里,一直一直写字,写得极认真。 我把蛋糕端出来,烛光映亮他愕然的小脸。 他盯着那簇跳动的火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抬起头,茫然地问:‘这是什么’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我说:‘是生日蛋糕,今天是阿错出生的日子,要庆祝。’ 他一脸麻木:‘我从不过生日。’ 那一瞬间,我心如刀绞。我从小吃腻的蛋糕,他从来没有尝过……连他自己都觉得,他的出生,从来不被期待,不被欢迎。 我切下一小块蛋糕喂到他嘴边,他只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含在嘴里很久很久,舍不得咽下。 我想,我要把天下所有好吃的、美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他缺失的,我来补。」 第89章 是时候给出答案了 「九月初,秋凉。阿错手背上不知道被谁砸了个血窟窿。 我奔跑着去找医药箱,可回来却看见——他竟用指甲,狠狠地、一下又一下,抠挖那个伤口! 鲜血瞬间又涌出来,顺着他细瘦的手往下淌。 我惊骇地制止他:‘阿错!你干什么!’ 他抬起苍白的脸,眼神是一种令人心寒的平静,甚至带着点不符合年龄的成熟: "血多流点,凝固得快。’ 他从小都这样。 我僵在原地,如坠冰窟。从小……都是这样? 所以那些旧伤疤,那些愈合了却依然狰狞的痕迹,都是他一次次自己撕开、让血多流、只为让伤口‘好得快些’留下的? 我看着他低垂的、毛茸茸的小脑袋,看着那截细瘦的、布满伤痕的手腕,巨大的愧疚和无力感如同潮水将我淹没。 我这个哥哥,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我,太不尽职…… 太不尽职了。」 ………… 前面的字迹十分稚嫩,越往后翻,越发沉稳,情感却也越发沉重。 到了后面,贴着很多很多一寸的小照片。 有幼年的周清让牵着瘦小的周错站在游乐园门口的,有小周错站在新房间里局促不安的,有周错低着头写字、看不清表情、但手上有伤的……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卷曲,却被人精心地用透明胶膜护着。 一页页,一张张…… 透过文字,能让人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一个兄长对弟弟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心疼、愧疚、与深沉的爱。 罗摇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这、是五公子周清让的日记……也是周错在周家所受的苦的历程…… 五公子竟然仔仔细细地、记载了这么多年…… 他对周错,是真正的疼爱吧…… 周清让他们回来了,都尚且如此。 那七年里、无人护着……无人问津的时候……周错又受过些什么苦…… 周清让随着她的翻阅,目光也温和地流连在那些照片上。 “所有人都说,按出生时间计,阿错该是我哥哥。 可按母亲怀孕来算,他比我还小两个月。是提前早产。 在我这里,阿错,永远是我弟弟。” 声线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 周清让没再打搅罗摇,等她静静地看,在她看完后,才接过那本沉重的笔记,目光歉意: “阿错脾气可能不太好,但他心不坏。这些天他对你的伤害……希望你能,稍稍包涵。” “当然,”他又连忙补充,“我们周家没有资格,要求受到伤害的你原谅。” “我已让母亲去寻孙鹤年老先生,一定会尽全力,医治好你姐姐。” 罗摇心头狠狠一震。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完全没能帮助到周错,可这位五公子,竟然已经不动声色地,为她安排了这件事…… 而且……他说,周错心不坏? 可是……周错私底下想要颠覆整个周家、想要拉着所有人下地狱……心不坏? 周清让指尖轻轻抚过厚重的竹册,像在抚摸一份珍宝。 “阿错走到今天,非一日之寒,亦非一人之过。” 他的声音低缓,“我始终相信,在他心底深处,仍有一寸……未泯之地。” 说着,他抬起头,目光清正地看向她: “你是这些年来,唯一一个能在阿错身边待上三天的人。” “罗姑娘,”他唤她,声音愈加温柔诚恳: “若你休息好后,尚有余力……可否请你,再照顾他一些时日?” 他将一张素白的便笺轻轻递给她。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倘若遇到任何难处,任何你无法应对的状况……随时可以找我。” 他的目光温柔而坚定,“我回来了,你、不是一个人。” 罗摇凝视着周清让那双无论何时、仿若敛尽了世间一切温柔的眸子,手心紧了又紧。 从二楼下来时,她的心情很沉重。 清让公子……是希望她继续留在周错身边……照顾周错…… 可是……她怎么照顾…… 五公子,看起来也是很好很好的人……还不知道他在意的弟弟……想报复他们吧…… 她该不该提醒…… 还有那本沉甸甸的竹册……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每次受了伤,没有爸爸妈妈心疼,她和姐姐只能抓地上的泥土,按在伤口上止血。 可周错呢? 周错到底是受了多少次伤……流了多少次血……才会发现“血流得越多,凝血功能越快能激发”这样残酷的“经验”…… 而且……明天。 明天就是第四天了。 明天,周错就会要她给出答案。 她该怎么办? 她能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一路沉思的她,低着头,甚至没有注意到主楼外的草坪上,刚刚停下一辆线条冷硬的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周湛深长腿迈出。 他随手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一抬眼,就看见了从主楼里走出来的罗摇。 她低着头,心事重重。 跟在周湛深身后的陈经眼睛一亮,压着声音激动道: “二公子!是五公子回来了!我刚才听张姨说,五公子一到家,就特地去找小罗摇!” 他见周湛深神色不动,更急了。 这周错、清让公子都行动了,自家二公子怎么还跟座冰山似的? “二公子,您真的不赶紧把小罗摇调到身边来吗? 您看看,连五公子都注意到她了!我怀疑她都要被二房的人彻底抢走了!” 周湛深的目光落在那个纤瘦的背影上,眸色深邃,深不见底。 静默两秒。 他收回视线,转向陈经。 “我周家几位公子,”周湛深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骨子里的冷诮,“至于争抢一个月嫂?” “通知下去,明晚七点,晚宴。” “给清让接风洗尘。” “所有人,”他略作停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罗摇消失的方向,“必须到场。” * 一大早,整个庄园陷入一阵忙碌。 虽然周清让并不喜欢隆重,但所有人自发的筹备。 主楼大厅的水晶吊灯被仔细擦拭,每一切割面都折射出璀璨光华;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反复打蜡,净如明璃;走廊里摆上了新鲜空运来的兰花,空气中弥漫着浅浅的花香。 大房、三房的人都罕见的积极。 周大夫人亲自过问菜单,剔出几样周清让不喜的食材; 秦美露也早早回来,忙着布置宴会厅的鲜花,讨论哪种颜色更衬“清让那孩子清风明月的气质”。 他们所有人,似乎都是真心实意地喜欢周清让。 周书宁的主卧室里。 周书宁一边对镜试戴新送来的珍珠耳环,一边对抱着周在瑾的罗摇说: “小摇,今晚的家宴,你必须得抱着瑾儿一起去。” 怕她拒绝,她连忙可怜兮兮地补充说: “上次梅园你没去,瑾儿认生,黏了我整整一个小时!我胳膊到现在还酸呢!” 这个理由……罗摇的确没办法再推脱了。 今晚,势必躲不开周错。 也是时候该给出答案了…… 第90章 豪门复杂的团圆饭局 周书宁热情地拉着她回到婴儿房,开始给她挑选衣服。 “这条怎么样?款式简单,颜色也温柔。还有这件……” 罗摇却微微一笑,轻轻摇头。 “小姐,不用麻烦了。我就穿这个。” 见周书宁还要劝说,她清澈的眼眸凝视着她,声音平和却带着坚定: “小姐忘了么?我最不想的,就是横生枝节。” 虽然公子们个个都是人中之龙,天之骄子,绝对不会看上她这样的人。 但她实在不想在一众佣人里,打扮得特立独行。 这会招人恨;且哪怕被哪个公子多看一眼,对她来说都是百害而无一利。 她只想尽职尽责,完成自己的本分就好。 这样,在合约结束后,才能顺顺利利的离开。 周书宁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和那双眼睛里水晶般的清澈、坚丽。 啊啊啊……这样清醒、踏实、又善良的女孩子,到底哪里去找? 要是能拐来做大嫂、二嫂、四嫂、五嫂都行! 虽然身份悬殊的确大,可她不在意这些,她就喜欢小摇! 但是眼下……也只能由着她了。 宴会设在庄园南侧的竹园·静山厅。 这里栽种了大片挺拔的楠竹,风过时簌簌作响,衬得那座古典雅致的建筑愈发清幽。 罗摇抱着小公子,跟随在精心打扮过的周书宁身后走入竹园。 廊下四处可见侍立的女佣们,个个姿态恭谨,随时准备听候传唤。 厅内,灯火通明。 一张巨大的胡桃木长桌置于中央,中间摆放着错落有致的兰草,清雅至极。 长桌周围,几乎汇聚了周家所有核心人物。 周大先生夫妇、周二先生夫妇、周三先生夫妇端坐前排附近; 周湛深已入席,一身墨色西装,神色冷峻; 周霆焰被安排在母亲秦美露身边,正不安分地扭动着; 周商懿的位置空着,显然有要事未归。 而周清让、周错……尚未到来。 他们没有人说话,气氛有些逼仄,不像是家庭聚餐,倒像公司会议。 罗摇随着周书宁踏入厅内的那一刻,本能地、极快地看了眼周二夫妇的方向。 周二夫人沈青瓷依旧穿着素雅的灰白色衣衫,外罩一件厚厚的羊绒斗篷,衬得身形愈发单薄,周身始终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病弱与素雅佛淡。 而周二先生周砚白,同样是一身灰色中式立领装,戴着银丝边眼镜,正微微侧身,不时为妻子倒一杯温水,眉眼间的关切不似作假。 他们……似乎是真的琴瑟和鸣。 但那些给周错下的毒……还有当年的事…… 罗摇迅速垂眸,不敢多想,抱着孩子默默退到周书宁座位后方。 她与王妈等几位佣人站在一起,努力降低存在感。 周灿看见罗摇进来,眼睛一亮,立刻就要招呼,却又想起大哥不在。 他顿时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怎么总是这么不巧呢! 要不——今晚干脆直接约她上四楼? 周灿正要起身,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张姨恭敬含笑的声音: “清让公子,您来了,大家都在等您呢。” 所有人的脸上顿时露出真切的笑容,连眼神都亮了几分,齐齐望向入口。 一抹月白色的身影,由远及近,步履从容,仿佛自带清辉。 他踏入厅内,原本古典沉重的大堂,似乎瞬间照入一抹柔和的月光。 周清让站定,先是对着主位的方向,微微躬身,依次行礼: “大伯父,大伯母安好。父亲,母亲。三叔,三婶,二哥……” 声音清润谦和,礼节周到而自然。 “清让回来了!快坐快坐!”周大夫人第一个出声,语气是罕见的慈爱与热络。 “半年不见,清让越发沉稳了。”周大先生也难得露出赞许的笑容,甚至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 “来,坐这儿,跟大伯说说这次出去的见闻。” 连素来冷峻的周湛深,眼神也几不可察,多了一丝属于兄长的温和。 周书宁更是开心地挥手:“五哥!这里!” 秦美露也笑着打趣:“清让一回来,咱们这厅里的光都亮堂了三分呢~怪不得老爷子每次生病也最喜欢你~” 没有人看得出来,他们对周清让的喜爱到底是真是假。 毕竟,据说周老爷子最疼的就是周五公子。和他打好关系,最是有利。 然而,一道突兀的声音,骤然打破温馨的气氛。 “今天,还真是热闹~” 那声音慵懒,漫不经心。 是周错。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悄无声息地倚在了光线最暗的厅门边,仿佛是从阴影里滋生出来的。 身上暗红色的丝绒衬衫,颜色浓烈,却更衬得他肤色有种不见天日的苍白。 那张俊美到有些妖异的脸上,挂着惯常的、玩世不恭的淡笑,可猩红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黑暗的虚无。 他一出现,厅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刚才还洋溢着笑容的脸庞,此刻全都僵滞,仿佛看到了什么碍眼不该出现的东西。 周砚白脸上的温和顷刻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深入骨髓的冰冷与厌恶。 “谁准你进来的!这是家宴,不是你那藏污纳垢的后院!滚出去!立刻滚!别脏了大家的眼!” 周清让立刻转身,来到周错身边,极其自然地握住周错冰凉的手腕。 “父亲,是我让阿错一起来的。” 他声音清晰温和,却又带着少有的坚定: “我说过,只要有我在的家族团圆宴,阿错,必须在。” 此话一出,周大夫妇、周湛深、乃至周书宁、周霆焰等人,每个人眼中,都掠过极大的不赞同。 秦美露更是在讥诮,似乎是在说“何必多此一举”。 “清让!”周砚白更是额角青筋微跳,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你出去半年,不知道他又做了多少荒唐事!简直丢尽了周家的脸面! 这种场合,是他配来的吗?他也配坐在周家的桌子上吃饭?!” 他不再看周清让,冰冷嫌恶的视线直刺周错: “清让你来你就来?你没有半点自知之明?你是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你以为站在他身边,就能沾上他的光,洗掉你骨子里下贱肮脏的血?就能让你这个孽种,变成周家正正经经的少爷了?” “做梦!你永远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是周家的耻辱!” 周砚白说起这些,额间青筋都在跳动,大声吼斥: “下作的东西!立刻给我滚回去!别出来丢人现眼!” 罗摇清晰地看到,周错插在裤袋里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手背腕上青筋隐现。 第91章 他问:疼不疼?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凉的寒意。 “父、亲。” 他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从阴影里完全走入灯光下,将自己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的审视与嫌恶目光中。 “你再不喜欢我,可我身上流着的,终究是你的血。” “以后就算你百年之后,我还要在你坟前,当众给你上、香呢。” “闭嘴!你这个孽障!” 周砚白脸色骤变,最后那点理智被彻底焚烧殆尽,猛地走过去。 “啪!”一记巴掌,重重甩在周错脸上。 动作之快,几乎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周错的脸被打得偏过去。 那一瞬间,罗摇看见他闭了下眼睛——不是疼,而是一种认命般的、习惯性的承受。 苍白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红得刺目。 而席间其余所有人,全冷漠地移开视线,或端起茶杯掩饰不耐。 就连侍立在旁的佣人,也都眼观鼻鼻观心,无一人露出惊诧或同情,似乎早已见惯了这种场合。 还有人明显低嗤了声,活该! 周砚白胸膛剧烈起伏,儒雅的面容被暴怒扭曲,指着周错的手指都在发抖: “孽障!当年就不该心软让青瓷收养你!你就是我周砚白这辈子最大的污点、耻辱!” “你看看你自己,再看看清让!” 他猛地指向一旁满眼痛心的周清让,又猛地戳向周错,恨不能将指尖戳进他眼睛里: “他是光风霁月,是周家的骄傲!你呢?你是什么?” “是阴沟里的蛆虫,是只会用下作手段害人的烂货!” “我周砚白一生清正,怎么就沾上你这种肮脏的狗东西!” “来人!取家法!我今天非打死这个不知廉耻的畜生!” “父亲!”周清让迅速将周错更严实地护在身后,看到那通红的巴掌印,向来温润的眉眼深切蹙起。 “砚白!”一直沉默的沈青瓷也慌忙起身,苍白着脸去拉丈夫的胳膊,声音虚弱焦急。 “阿错他只是不会说话……你何必下这么重的手……” “你不懂!他就是存心来恶心我!存心来毁了这个家!” 周砚白正在盛怒顶峰,下意识猛地一甩手! “啊!”沈青瓷本就体弱,整个人毫无防备地被这股力道推得向后一倒—— “砰!” 一声闷响,沈青瓷的后脑重重磕在了身后坚硬的红木椅背上,整个人软软地滑倒在地,后脑勺迅速渗出鲜血,当场失去了意识。 “青瓷!” “二婶!” “母亲!” 几声惊呼同时炸响! 周砚白也顿住,猛地回头,看到妻子倒地不起,脸上的暴怒瞬间被巨大的惊恐和担忧取代。 “阿瓷!阿瓷!”他扑过去,颤抖着手将沈青瓷搂进怀里,触手一片温热黏腻的鲜血,他声音都变了调。 “医生!快叫医生!” 厅内瞬间乱作一团。 周清让脸色也青白一片,但他大步上前,快速检查母亲的情况,按住出血点,声音依旧沉稳: “父亲,您先送母亲回房平躺,江医生马上到。” 他一边说,一边已掏出手机拨通电话: “时许,是我。我母亲脑后磕碰,约两寸伤口,出血量中等,意识丧失。备CT、O型血血包,再拿冰袋……” 指令一条条下达,有条不紊。 周砚白此刻已魂飞魄散,再顾不上其他,小心翼翼、如捧易碎琉璃般将沈青瓷打横抱起,双目赤红如血,跌跌撞撞地往外冲。 经过周错身边时,他狠狠瞪着他,裹挟着滔天的恨意: “孽障!灾星!当初你出生时,我就该亲手掐死你!就该把你扔进马桶里溺死! 要是青瓷有事,我把你当刍狗殉葬!” 就连5岁的周霆焰往外冲时,也狠狠一脚踹在周错腿上: “你个害人精!灾星!肮脏的野种!我们周家不该有你这样的人!你怎么不去死啊!呸!” 他边骂,还边朝着周错吐了口口水,才匆匆跑走。 罗摇抱着婴儿的手臂下意识收紧。 她看到,周错就站在那里。 暗红色的身影在混乱奔走的人群中,像一座突兀的、被遗忘的孤岛。 没有人管他,没有人为他说一句话,所有人都绕过他,仿佛他是一块有毒的磁石,靠近就会沾染不幸。 他脸上似乎没什么表情,甚至那抹讥诮的笑还僵在嘴角,像是早已习惯这样的场合。 只是嘴角渗出的那抹鲜血,在苍白的皮肤上,划出一道惊心的红线。 纷乱中,周清让迅速安排妥当,挂断电话。 他没有立即随父亲离开,而是重新走回周错身边。 “阿错……”他伸手想碰周错脸上的伤,动作又顿住,怕弄疼他,声音微颤: “疼不疼……” 周错舌头顶了下口腔内壁,尝到了铁锈味的血腥。 “还行。”他哑声,扯了扯嘴角,口吻轻飘像在谈论天气: “他今天应该没吃饭。还没上次周枭打得重。” 上个月,他在酒吧里喝醉,几个叔公家的堂兄堵他在楼梯间。 他们一边笑着骂他“野种”、“贱人生的玩意”,一边将混着冰块的酒液劈头盖脸地浇下,拳头和巴掌落在身上…… 那种冰冷、粘腻、混杂着疼痛与无边羞辱的感觉,和此刻,其实并无不同。 世人皆厌他,世人皆恶他,世人皆弃他。 他早就习惯了。 早就疼得麻木了。 周清让眼尾明显跳动。 他伸出双手,稳稳握住了周错冰冷而僵硬的双肩,目光直视着弟弟那双眼睛: “阿错,看着我。”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斩断周遭嘈杂的力量: “这件事,是意外,与你无关。 “父亲在气头上,口不择言;小焰年幼不懂事,周枭也不是良辈。他们的话,你不可放在心上。”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低沉而柔和。 “走,陪兄长一起,去看看母亲。 江医生会带冰袋来,等会儿我为你处理。” 他没有丢下周错一人,而是紧紧握住周错冰凉的手腕,带着他,一同走出去。 周错垂眸,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骨节分明的手。温暖,有力。 周清让啊周清让…… 总是这样。 一次又一次,在他被全世界唾弃时,伸出手将他拉回。 他又何尝不想……做这样一个温暖的人…… 可周清让生来就是名门贵女的母亲教礼仪,有教授父亲教学问,有外公外婆疼着,还有祖父祖母、送入昂贵的皇家贵族国学院…… 而他……只有后山那个夏天会漏雨、冬天会漏风的破房子……只有一次又一次被人辱骂……甚至没有上过一天幼儿园……直到七岁……才被送入一所普通的学校…… 如果,如果他是周清让,该有多好…… 不,他永远不可能是周清让。 他连站在周清让身边的资格,都不过是他仁慈的施舍…… 不必放在心上? 说得好轻巧啊。 那些刀子,那些目光,那些唾弃……从来不是扎在他身上。 生活在光里的人,又怎么会懂阴影里的寒冷刺骨…… 第92章 危险,到底是来了 周二夫人被送进二楼主卧。 罗摇也抱着小公子,跟着惊慌失措的周书宁,随着人群匆匆赶往二楼。 周家的私人医疗团队效率极高,各种仪器就位,诊疗。 长廊上很快聚满了人,或真心或假意地等待着里面的消息。 只有周错一人,远远地、孤零零地靠在长廊另一端最昏暗的阴影里,半张绯红的脸隐在暗处。 他散漫地双手环胸,像个局外人,仿佛眼前的一切喧器都与他无关。 没过多久,卧室门打开,江时许走了出来,摘下口罩。 所有人立刻围了上去。 “江医生,青瓷怎么样?”周砚白第一个抓住江时许的手臂,眼中布满血丝。 江时许神色平静,安抚道:“二先生别急。夫人伤口不深,只是皮下血肿,静养几日便可愈合。” “不过……” “不过什么?!”周砚白整个人似乎都在紧绷。 江时许语气严肃了些:“夫人这次的伤不是关键。 关键是她长期顽固性脾胃虚衰,食量极低,气血严重不足,身体底子太弱。 再这么下去……会危及生命。” “她需要一个极其细心、懂营养学、又能严格执行调理方案的人,贴身照顾饮食和起居。” 周砚白立即转向候在走廊里的佣人们,目光严厉: “听到没有?去安排!把庄园里最好的营养师都找来! 再调几个最细心的佣人,二十四小时轮流照顾夫人!” 然而,话音落下,走廊里一片寂静。 所有被目光扫到的佣人,都下意识地低下头,或避开视线,脸上露出明显的为难甚至畏惧。 周二夫人的病情,在周家不是秘密。 这些年,不知换了多少顶尖的营养师和护理,中西结合,名贵药材不知用了多少,效果却始终微弱。 二夫人吃得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瘦弱。 更棘手的是,周二先生是出了名的“爱妻如命”。 平日温和儒雅,可一旦牵扯到夫人的健康,立刻变得极度焦虑和严苛。 稍有不顺,或夫人胃口不佳,负责照顾的人轻则挨训,重则直接辞退。 这早已是周家佣人圈里心照不宣的“高危任务”,堪比伺候古代喜怒无常的帝王,谁都不敢轻易接这烫手山芋。 走廊里的空气几乎凝固,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佣人们深深低着头,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地砖缝隙里。 周二先生周砚白儒雅的面具早已碎裂,只剩下焦灼。 他目光如刀,扫过那一张张回避的脸,忽然,定格在罗摇身上。 “你,”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叫罗摇?” “从明天起,夫人的一日三餐、起居调理,就由你负责!” “你之前能照顾好书宁,肯定也能照顾好青瓷!” 周大夫人眸色也倏地一亮,对喔……她怎么没想起罗摇! 整个庄园里,能尽心尽责照顾青瓷的人,恐怕就只有罗摇了!罗摇兴许有办法、像照顾周书宁一样,照顾青瓷! 而且罗摇接近青瓷……便也能接近周错! 只是……罗摇现在已经很忙……她不好意思再跟小姑娘开口…… 就在这时,周书宁急了,一步挡在罗摇身前,向来温和的脸上满是维护。 “二叔,母亲,小摇是我的月嫂,合约写着只照顾我和瑾儿!您们不能逼她!” “书宁!是她的意愿重要,还是青瓷的命更重要!”周砚白却双目赤红,额间青筋滕跳: “除了她,眼下还有谁能试试?庄园里那些‘最好的’营养师、佣人,哪个不是来了又走,把青瓷的身体越调越糟! 难道你们要眼睁睁看着青瓷出事吗!青瓷对你从小的好,你就忘得干干净净?还比不上一个佣人?” “可是!”周书宁还想辩驳。 罗摇轻轻按住周书宁因激动而微微发抖的手臂,示意她安心。 她上前一步,将周书宁护在身后,开口道: “好。我愿意为周二夫人、安排一日三餐。” 她又何尝不知道,接下,可能是万劫不复; 但是不接,大夫人似乎是真的在意沈青瓷,周书宁也会得罪周二先生,她得还恩情。 甚至……周错今晚还会逼她要答案…… 而且…… 罗摇敛眸,转而安抚周书宁:“小公子现在每天睡眠时间在14-17个小时;六公子霆焰每天下午17.30才放学到家。 在此之前,我有完整的时间段,可以专心备好周二夫人的饮食。 并且,我持有国家高级营养师资格证书,有三年临床营养经验。”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万籁俱静。 罗摇在送小公子回婴儿房后,回自己的保姆房,想看看手机监控。 刚推开门,“砰”的一声,她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拽了进去。 身体,被狠狠压在冰冷的墙壁上。 一只几乎冰寒沁骨的大手,倏地掐住她的脖颈—— 第93章 周错,我想看你光明正大的活着 小小的保姆房内,一片漆黑。 借着微弱的光线,罗摇能看见、眼前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是周错。他来了。 再也没有半分平日里伪装的慵懒散漫。那双猩红的眼眸在黑暗中翻涌着阴冷、暴戾。 “你、想投靠沈青瓷?觉得他们能护住你?嗯?” 他整个人像一头彻底被激怒的困兽,周身弥漫着刺骨的森寒、毁灭欲。 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破碎、自嘲、荒凉。 连她、连这个小小的女佣……也到底是选择了他们。 选择站在沈青瓷和周砚白那边!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每一次,每一次! 从来没有人、选择过信他……一次都没有! “我说过……”他的气息喷在她耳边,疯狂得刺骨,“我会杀了你,还有你那个住在公寓里、神志不清的姐姐!” “我说到做到!”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簇冰冷的、尖锐的金属触感,死死抵在了她心脏的位置。 罗摇浑身一僵。那是一把水果刀,刀尖锋利。 只要他一用力,刀子就会狠狠捅进她的心脏。 周错,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死亡的阴影,真切地笼罩下来。 罗摇的心脏紧缩,指尖都在发麻。但她努力保持冷静,缓缓抬眸,凝视那双眼睛: “周三公子……”她的声音因脖颈被扼而极度沙哑,几乎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 “我……没有选择他们。” “我选择的……是你。” 黑暗中,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扼住她脖颈的那只手,力道几不可察地松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罗摇艰难地喘息,却努力让每个音节都清晰、柔和: “我去她身边……不是为了投靠,不是为了安稳……” “而是为了……帮你……” “让你不再独自一个人……在黑暗里独自盲目冲撞、前行。” 她徐徐说着,认真凝视着周错,那双眸子即使在黑暗里,依旧清澈,仿佛有春日曦和的微光流淌。 “周错……错的不是你。从来……都不是你。” “你不是错误,不是灾星,不是活该被骂的孽障。” “你只是一个……小时候小心翼翼拿着满分试卷,想换父亲一个笑容的孩子。” “只是一个……在雪地里挨打时,会疼、会冷、会想‘为什么总要欺负我’的孩子。” “只是一个……被所有人指着鼻子骂‘私生子’时,只能把指甲掐进掌心,把眼泪憋回去的孩子。”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羽毛拂过易碎的琉璃,却又带着缓慢而坚定的力量。 “你变成今天这样……会恨,会痛,会恨不得把整个世界都拖进地狱陪葬……这不是是你的错。” “是命运对你太残忍……是那些本该爱你、呵护你的大人,亲手将小小的你……生来也不谙世事、天真懵懂的你……一步一步推向长满毒蛇的深渊……” 罗摇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真切地去共情他,共情那份黑暗里无人知晓的委屈与疼痛。 “人人都说,清让公子是明月,可他生来就站在巍峨的山巅,承接所有的月光与仰望。” “而你……”她深深望进他骤然失焦的猩红眼眸里,“你是在最深、最冷的暗海里,独自抱着一块浮木前行的人…… 没有人给你温暖,没有人给你灯……身边是众人的驱赶……身前是亲父的恶劣……你独自对抗着惊涛骇浪,一点点挣扎着,坚持着,漂到了今天……” “你还没有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你还想维护一点‘对错’和‘公平’……维护你的生母……” “这本身已经是超级超级厉害的事啊……你比任何人都要坚韧……强大……” 周错握着匕首的大手,几不可察地一颤。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拿他和周清让比。 比学识,比教养,比气度,比一切。 可……从来没有人这么想过……他们的起点,从来就不一样…… “周错……”罗摇深切真诚地凝视着他,仿佛要透过那片暴戾、猩红,看到最里面那个遍体鳞伤、缩在角落里的少年。 “让我帮你,好不好?” “不是用你的方法,把自己也染黑,让自己深陷泥潭。” “而是……干干净净地,把他们做过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堂堂正正地清算出来。” “如果,真是周二先生强姦你母亲……如果,真是周二夫人的错长期给你们下毒……” “那他们,才是十恶不赦、该钉在耻辱柱上的人。” 罗摇的声音多了一抹锐利,和与他始终并肩的认真: “大人的过错,不应该由孩子的一生来承担。” “这两天,我查了很多法律和案例,如果属实,他们是严重的刑事犯罪!” “他们自己把这么明晃晃的、能送他们进监狱的刀递了过来。 为什么……我们还要用那些……可能会把自己也搭进去的办法呢?” 罗摇的目光再次凝视着周错,变得柔和,带着无尽的轻柔: “周错……你已经在黑暗里待了太久太久了……” “久到忘了正常的光是什么样子……忘了堂堂正正站在光下呼吸,又是什么样子……” “让我……试试好不好?试试找到些证据……试试把那个被他们弄丢了的、本来的你,找回来……” “试试帮你……像帮那一件件不见天日的衣服一样……重新晾晒在阳光下……” 罗摇的手缓缓覆在那柄尖锐的匕首上,就像是在抚住一头暴戾的猛兽,声音轻轻的: “周错……我想看你……有一天……也能光光明明的活着……” 她没有再用“您”这个敬词,全程声音都是清缓的,像山涧的清水徐徐流淌过小溪,润物细无声地洗涤着那些陈年的灰渍。 周错僵硬的身躯怔住。 那些话……“光明正大地活着”、“活在光下面”、“不是错误”…… 像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陌生而滚烫的语言,又像是一股微弱却执拗的力量,一点一点……缓缓地、坚持地注入他那片荒芜黑暗的心脏…… 第94章 罗摇,第一次骗人 但是! 仅仅几秒钟的恍惚后。 那刀尖猛地重新逼近!甚至比之前更用力地抵上!甚至刺破罗摇工作服的布料。 “罗摇!”周错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刺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只是在骗我,在试图拖延时间!” “你在想能拖一天是一天,拖到合约结束、拖到悄无声息离开周家,对不对!” 这世界上……怎么可能真的有人……在清清楚楚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孽障”、“祸害”之后,还会选择他? 怎么可能真的有人……会希望他这种从根子上就烂透了的人,还能拥有“光明”? 荒谬!可笑!这一定是更高明、更残忍的骗术! 就像是小时候……有个“温柔”的保姆说,“我带你去找父亲,我一个佣人,还能骗你吗?” 他满怀期待地跟着她去了,甚至在路上都在偷偷练习着、等会儿见到爸爸,要怎么笑,要怎么能展现得乖巧一点…… 可……到了那里,她们却猛地把他推进一个狗圈里。 那里,养着许多的猎狗,狗粪冰冷、粘腻,散发着浓烈的恶臭,沾了他满身。 那些高大的狗,还朝着他不断逼近发出“汪吼!汪吼!”凶狠愤怒的声音。 “放我出去……求求你们放我出去……”小小的他害怕极了,哭着喊着拍门求救。 “哈哈哈——!!!” 那些人却在外面笑得前俯后仰,像看一出精彩绝伦的马戏。 “看啊!瞧他那蠢样!他还以为能见到周二先生?” “哈哈哈!私生子就是私生子,脑子都不好使!” “垃圾就该待在垃圾该待的地方!野种配狗窝,正好!” “还想见周二先生?你也配?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下贱烂货!” 冷。臭。疼。怕。辱骂,和狗,包围着他。 在那一次又一次里,7岁的他就明白: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真的对他好。 所有的“温柔”,都包裹着毒药。 所有的“希望”,都是为了将他推入更深的地狱,是最歹毒的戏弄! 他扼住罗摇脖颈的手骤然收紧,“罗摇!你不过也是觉得我好骗!你和他们都一样!都一样!!” “嗯……”罗摇的胸前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握住匕首的手间有血液渗出,可她丝毫也顾不及。 她很清楚,现在在她面前的人,就是一头长期待在黑暗里、只知道噬人的猛兽。 “是……我承认,我最开始是想拖延时间……是想逃离,置身事外……” “我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也会害怕……也想自保……可是……” 她竟然坦然地承认了,但又转而说: “在看到清让公子的笔记,看到那个富丽堂皇的大厅、站在所有恶意中央的你时……” “我改了答案。” “我是想平安离开周家。但我更想……问心无愧地离开。” 如果,一个母婴护理师,在明明看到了一个被伤害、被不公平对待的孩子后,还置身事外,置之不理、 那当初对着高级母婴护理师资格证许诺的、‘呵护生命’的誓言,又算什么? 以后她再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去争取下一份工作时,又怎么能光明正大地对每一个雇主说: “我是一名专业的月嫂,会用尽全力爱护您的孩子。”? 更何况,解决周错……清让公子和周二夫人,才会帮她治疗姐姐。这件最重要的事,她从来没忘。 为了姐姐,她也绝不会退缩。 “呵,说得真动听!冠冕堂皇的话,我听得太多太多!”周错眼底的猩红更盛。 “而且,你以为我不知道?就算真的侥幸拿到什么所谓的证据,又能怎样?” “整个周家,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谁会信我?!在他们眼里,我周错活着就是原罪!任何从我手里拿出来的东西,都只会是‘栽赃’、‘陷害’!” “你不过是在痴人说梦!不过是在想拖延!再去寻求别的生机!” 他的情绪再次濒临失控,扼住她脖颈的手骤然收紧,匕首也死死抵向她的心脏。 罗摇感到窒息感再次袭来,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心脏位置也愈加刺痛。 她努力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全庄园的人都向着他们……但是,他们就没有敌对的人吗?” “想要周砚白身败名裂、甚至想要整个周家倒下的人,难道还少吗?” “周老爷子不是还有几个亲弟弟,好几个堂兄弟吗?” “他们那些支系,难道就甘心眼睁睁看着大房二房掌控绝大部分家产?他们难道没有在暗中觊觎、等待机会?” “还有商场上的对手呢?周家这些年,难道就得罪过所有人,一个敌人都没有?” 罗摇的喉咙虽然剧痛,可她吐出的字却异常清晰,条理分明: “如果……如果我们真的能拿到确凿的、无法辩驳的证据,把这些交给那些同样恨他们、想扳倒他们的人呢?” “集合那么多方的力量,汇集那么多人的利益,难道还对付不了他们两个吗?” 黑暗中,周错彻底怔住了。 扼住她脖颈的手,力道在不知不觉间松懈了大半。 她……竟然已经想得这么深……这么远……像是真的在认真考虑过…… 罗摇感觉到呼吸顺畅了许多,她连忙循循善诱,声音放得更柔和: “周错……我是真的想帮你……” “我知道……你总在怀疑为什么……因为……” 她停顿了一下,黑暗中,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声音里染上一丝真实的沉重与: “我和你,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是一样的人啊……” “我从小就被父母丢在农村老家,寄养在并不亲近的叔叔家里。” “十几年了,我没见过父母几面,连他们长什么样子都快忘了。” “每次过年……村里的小孩都有新衣服,有爸爸妈妈买回来的糖果和鞭炮。我和姐姐没有。我们只能躲在漏风的旧屋里,听着外面的热闹。” “村里的大人小孩,都会指着我们骂,说我们是‘没爸妈的野种’,说我们‘活着也是浪费粮食和空气’……” 她的声音放到了最低,安抚着他的躁郁。 声线也微微发抖,不是装的,是回忆带来的真实: “我也恨过他们……恨他们为什么要把我和姐姐生下来,却又不管我们。” “恨他们为什么生活费也不给,让我和姐姐读书,只能从早上饿到晚上……只能眼巴巴看着同学们去食堂……” “恨他们为什么要逼我辍学,做一份又一份艰难的、受尽刁难的工作……” “也恨他们、为什么不给我医药费,为什么要让我姐姐成为一个智力不清的脑损伤者……” “无数个夜里……我都在想……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降临到这个世界,为什么要受尽这么多伤害和折磨……” 罗摇说着,抬眸看向周错: “你是幸运的,不是吗?至少他们有把柄给你查。” “如果……如果我能像你一样,有机会拿到证据,证明是谁造成了我和姐姐的痛苦…… 我也绝不会让他们逍遥法外!我也会用尽一切办法,让他们付出代价!” 罗摇看着黑暗中那张轮廓深刻的脸,眼里翻涌着的,是和他一样的黑暗、偏执。 “周错,我和你,说到底是一样的人。” “与其说我是帮你,不如说是,我在帮我自己,在共同对抗……那些本就不对、本就道貌岸然的大人!” “所以,我会站在你这边,我会全力以赴帮你、从周二夫人那里拿到证据。” “不论多难,我都想试试。” 她甚至冷静地说:“如果我说谎,如果最后你发现我骗了你,你想杀我……在这个豪门深深的庄园里,不也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吗?” “失足掉进那个很深很冷的景观泳池…… “不小心触碰老化的电路,触电而亡…… “或者,充电器爆炸引发火灾,活活烧死于房间……” 她一条一条地数,眼眸里,真的没有一丝对于死亡的恐惧。 黑暗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许久许久。 那只扼住她脖颈的冰冷大手,缓缓地、完全地松开了。 但那把匕首,更尖锐地抵在她的心脏。 “罗摇,我憎恨每一个伤害我的人。但——” 周错的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低沉地,一字一句地从喉咙深处碾磨出来。 “我更恨、骗、我、的、人。” “十天时间。别让我发现……” 他的声线比刚才更沉重,更嗜血,像来自地狱深处的警告: “你在骗我!”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没再给她任何回应的时间。 房门被拉开,那抹阴影彻底融入夜色。 保姆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门合拢,彻底隔绝外面的复杂、深邃。 罗摇一个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脖颈、心脏、手,都在发出疼痛。 今天她没有穿铁背心,心口处被匕首间刺伤,手控制着匕首的力道,也被勒出深深的血痕。 可这些……全都不疼,不可怕。可怕的是,耳畔一遍遍回荡着周错野兽般噬血的声音: “别让我发现……你在骗我!” 别让他发现……她在骗他…… 可是今晚——她骗了他。 第95章 现在,该我去了 罗摇撑着发软的身体,走到床前,拿起枕下的手机。 监控画面里,姐姐今天是清醒的,还没有睡,坐在床头,拿着一支笔在纸张上画啊画。 “摇摇……画画……漫画帅不帅……我给你画……” “摇摇,我要把你……画成小公主……在故事里,有超级超级多的人宠你喔~” 姐姐每画几笔,就抬头对着床头那个破旧的布娃娃笑一下,眼神是混乱中仅存的纯净、温柔。 罗摇的手指隔着冰冷的屏幕,轻轻抚过姐姐那张暂时安宁、笑得弯起的眼角,眼泪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是的,她骗了周错。 她告诉他,她和他是同一种人——被抛弃,有恨,想复仇。 可那不是全部真相。 她以前是恨过父母,可后来她才发现——在那些破破烂烂的日子里,命运早已悄悄给了她最珍贵的东西。 她是从小没有父母,可她有姐姐啊…… 姐姐陪她一起在那个山里的小瓦房长大……每次受委屈了,或者有开心的事,姐姐都会陪她在被窝里一起哭、一起笑…… 每天虽然在学校里饿肚子,只能眼巴巴看着别的同学去吃饭……可姐姐都在,姐姐说……摇摇,看我画画,我们就不饿了…… 甚至被父母逼着南下打工,进厂,身边也一直有姐姐陪着她,一起学着坐大都市的地铁,一起分着吃避风塘2元一串的炸藕…… 哪怕姐姐现在已经神志不清……可是姐姐只要清醒一点,就会想起她……总是在那个小小的家里,等着她回家…… 姐姐,已经胜过无数人的父母。 就连以前……她们很贫困很寒酸,住的瓦房一到下雨就漏,棉被打湿一大团,后半夜只能蜷缩在床头睡觉。 可现在,她凭借着努力……已经可以给姐姐买一个温暖的小家。 曾经,她们很穷很穷,是所有人眼里大山村里走出来的穷酸妞,初中毕业,找不到好工作,晚上只能睡在公园冰冷的长凳,连一个5角的馒头都买不起…… 可现在,她凭借着日复一日的努力,已经能月薪五位数,再也不会饿肚子。 她和周错,其实是不一样的人。 周错想要复仇,想要不顾一切地拉着所有的人下地狱。 可她只想走出黑暗,想凭着自己小小的力量,从地狱里一步一步的爬出来。 她想和姐姐过简简单单、安宁幸福的小生活,而不是堕落。 她是会尽9分力……帮周错尽量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可是……她还在心底最深处,偷偷藏着最后一分……属于她自己的退路…… 如果有机会……如果合约到了……如果周错的事她真的无能为力……她还是会带着姐姐,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京市…… “周错……对不起……” 她今晚骗了他,甚至是之前,在泳池、在任何地方,她都骗了他。 她不是表面看起来得那么强大,她没有那么勇敢,其实她很怕事,很怕死。 她担心自己死后,再也没有人能为姐姐抓出真凶……再也没有人能照顾姐姐……再也没人能给姐姐一个真正安稳的家。 如果,周错发现她心里的这丝侥幸……以他那被欺骗过无数次、偏执暴烈到极点的性子,恐怕真的会毫不犹豫地撕碎她…… 不,她要安排好一切,做好最坏的打算。 罗摇擦干眼泪,深吸几口气,关了监控,点开微信。 列表里,有一个备注为“何安学长”的联系人。 何安学长。 那是她和姐姐小学兼初中时的学长,住在同一个贫瘠的山村,两家只隔了一公里左右坑坑洼洼、下雨就泥泞不堪的土路。 何安学长,比她和姐姐,还要惨。 他的父母早年去遥远的北方下矿赚钱,那是村里少数能快速挣到钱的路,也是赌上性命的路。 父母本来很爱很爱他,每年春节前,都会回来和小小的何安团聚。 他们总是用省吃俭用攒下的钱,给何安买城里孩子才有的零食、玩具和新衣服。 何安学长每年都会抱着那些稀罕的零食,走一公里路,分给她和姐姐。 那是她和姐姐童年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带着甜味的温暖。 只是……在何安学长十岁那年的腊月寒冬,过年前夕……他和往年一样,早早地等在村头那棵老榕树下…… 从清晨等到日暮,等到漫天星斗,等到手脚冻得失去知觉,他还是再也没能等到父母归家的身影…… 矿难。深埋地下。连遗体都没能完整找回。 何安,没有爸爸妈妈了。 村口的老榕树下还在那里,见证了一年又一年的团聚。只是树下那个叫何安的、也想团圆的孩子,再也等不到他的团圆了。 那笔赔偿款,经过层层盘剥克扣后,本就少得可怜,还被他唯一的亲姑姑以“代为保管”的名义骗走,转身就在镇上的麻将馆里输了个精光。 十岁的何安,一夜之间,失去了父母,失去了温暖,失去经济依靠,只剩下一个卧病在床、需要人照顾的奶奶。 十岁,他就用稚嫩的肩膀,撑起一个破碎的家。 每天天不亮起床,生火做饭,伺候奶奶洗漱吃药,然后跑去上学。 放学后还要回家砍柴、挑水、种那一点点贫瘠的菜地。 即便晚上在昏暗的油灯下写作业,还要随时注意奶奶咳嗽喘息的动静。 在这么艰难的环境里,何安站在村小学的讲台上,念他关于梦想的作文。 “我的梦想,是卖菜能赚到560.5元,那是去辽城的火车票钱。 那里……睡着我的爸爸妈妈。 我还想考上辽城大学。 以前,是他们每年老远回来看我,现在,该我去了。” 后来,何安学长真的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上了辽城大学,成为村里唯一一个大学生。 大学期间,他拿遍了所有能拿的奖学金,勤工俭学,不仅养活了自己和奶奶,还经常给村里寄钱,资助更小的孩子上学。 毕业后,几家大型公司和私立学校向他抛出橄榄枝,年薪可观。 第96章 跟他,进入书房 但何安学长,拒绝了所有的高薪聘请,背起简单的行囊,回到了那个生他养他、也埋葬了他父母衣冠冢的山村。 他在村小学里,当起一名普普通通的、一个月只有微薄补贴的乡村教师。 有人问他为什么。 那个早已褪去少年稚气、眉眼坚毅的男人,站在山村里,很平静地说: “以前拼命想走出去,是想看看父母。” “后来父母已经看了,才发现……大城市,不缺我一个老师。可山村里……永远都缺一个、能告诉孩子们‘你们可以走出去看看’的人。” 因为他的父母没有文化,才会背井离乡、去下矿赚钱。 他不想让这样的悲剧,在山村里一遍又一遍的重演。 罗摇这些年一直和何安学长有联系,知道他为了一个因贫困差点辍学的女孩,在雨夜里徒步走了二十里山路去家访; 知道他桌上永远放着父母的照片,旁边是他工整写下的一行小字:“让悲剧,停在我这一代。” 也知道何安学长在村小学快要倒闭时,一步一叩地跪去老校长家,求校长坚持开下去。 哪怕村里只有十几个孩子,可他说:就算只有一个学生,也不能放弃。 何安学长的微信头像,是一张他站在山村小学门口,身后是一群笑容灿烂、眼神清澈的孩子的合影。 罗摇在这个复杂诡谲的世界上,很难再信任任何人。 但她信任何安学长。 那是从小同在一个村庄,到现在各奔东西、依旧见证彼此努力的信任。 她点开对话框,打字: 【学长,睡了吗?有件事想麻烦你。】 几乎是立刻,那边就回了消息,言简意赅,却让人无比安心: 【小摇,我没睡,在备课。你说。】 罗摇斟酌着词句: 【我姐姐飘飘,现在一个人住在京市北辰公寓,六楼03室。】 【我的银行卡密码,XXXXXX。卡里有些钱。是姐姐的生活费,和谢金。】 【我最近,可能有机会去国外参加一个金牌月嫂的封闭培训,项目很好,但时间比较长,可能需要一两年才能回来。】 【如果到时候确定要去,可能就得麻烦你……接我姐姐回乡,帮忙照顾一段时间。】 消息发过去后,罗摇的心提了起来。 其实她从来不想麻烦别人,尤其是照顾一个精神不稳定的成年人,这需要极大的耐心、责任心和付出。 但很快,何安学长的消息几乎秒回: 【真的?如果你同意,我现在就可以去京市一趟,接飘飘回来。】 【乡村可能更适合她疗养。】 【至于卡号密码,我记下了,但除非万不得已,我不会动。】 【小摇,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有需要,随时联系我,24小时。】 看着那几行字,罗摇的心里暖暖的。 她飞快回复:【没有没有,到时候要去的时候,我发机票和学院行程给你看。】 【还有我姐姐不喜欢坐飞机,也不喜欢太快的车速,到时候得麻烦你开车走僻静的国道。】 【谢谢学长!真的麻烦你了!】 何安学长回了一个摸头的表情包,那是他们小时候,他常对她和姐姐做的动作。 【傻丫头,跟我客气什么。去忙吧,注意安全。】 结束对话后,罗摇将手机紧紧捂在胸口,总算松了口气。 不管接下来她会遇到什么,只要安置好姐姐,一切都心安了。 她会在危险真正来临之前,送走姐姐。 罗摇迅速换下被冷汗和淡淡血迹浸湿的睡衣,用冷水洗了把脸,仔细处理好手上和胸前被匕首划出的伤口。 然后,赶到婴儿房守夜。 小公子不是高需求宝宝,晚上睡得很安静。 她在床边的沙发上坐下,打开一盏光线柔和的灯,开始自己带来的一些营养学专业书籍。 明天开始照顾周二夫人,她做好万全的专业准备。 周错还只给她十天的时间……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婴儿房里的小公子还在睡梦中,罗摇轻轻合上做了密密麻麻笔记的书本,轻手轻脚走出房间。 和张姨交代好一些事情后,她来到二楼。 雅致静谧的区域,还是一如既往安宁。 走廊里连夜铺了厚厚的羊毛地毯,即便是脚步声也被完全吸收。 罗摇走到主卧门外,就见周砚白和周二夫人都醒了。 周砚白还穿着昨天那套衣服,显然一夜未睡,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和担忧。 但他此刻的神情,却温和得近乎小心翼翼。 他正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里,手里拿着一把象牙色的、雕刻着精致缠枝莲纹的木梳,动作极其轻柔、缓慢地为靠坐在床头的沈青瓷梳理长发。 那样的柔和,和昨晚那个暴怒狰狞、口出恶言的周二先生,完全判若两人。 而周二夫人沈青瓷,穿着柔软的灰色系丝绸睡衣,外披一件同色的羊绒开衫,后脑包着白色的纱布,脸色依旧苍白,唇色很淡。 那眉眼间,似乎总有淡淡的忧愁。 但晨光透过半开的纱帘,柔和地笼罩在两人身上,画面满是温馨、温情。 罗摇的脚步顿在门外,一时间不忍心去打扰那样举案齐眉的画面。 过了许久,周砚白终于为妻子梳理完毕,用一根朴素的木簪将长发松松挽起。 似是察觉到什么,他对沈青瓷道:“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沈青瓷只轻轻“嗯”了一声,似乎随时都是那么佛系平和。 罗摇立刻后退半步,恭敬地垂下头。 周砚白出来后,推了推鼻梁上的银丝边眼镜,儒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她低声道: “跟我来书房。”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罗摇敛眸,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向长廊另一端的书房。 周二先生的书房,和周清让那间充满随和的空间截然不同。 古典厚重的红木书架上,书籍分门别类、排列得一丝不苟,如同接受检阅的士兵。 巨大的书桌上,文件堆放整齐,笔墨纸砚各居其位,纤尘不染。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严谨、克制、不容丝毫杂乱的氛围。 罗摇刚踏进书房,“嚓”的一声轻响—— 身后的门被周砚白伸手带上,并利落地反锁。 那一声清脆的锁舌扣合声,在过分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悸。 第97章 周二先生的心 罗摇本能地紧张、紧绷,伫立在原地,警惕拉到了最高。 但周砚白只是走到檀木书桌后落坐,那种严谨克制的气场没有变,儒雅下,却透出一股深沉的疲惫。 他抬手,修长而略显苍白的指尖,揉了揉两侧的太阳穴。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罗摇一直紧紧贴着厚重的门板而立。 “昨晚是我失态,吓着你了吧。” 周砚白抬起眼,隔着清净的镜片望过来。 “不用怕,过来坐。”他示意书桌对面那张同样质地的硬木椅子。 此刻的他,完全褪去昨晚所有的暴怒与尖刻,像一位真正的、在研究室或讲台上浸养多年的教授,严正,温和,谦逊,富有气质。 罗摇向前挪动了几步,却并未靠得太近,她想开门见山地谈,眼睛的余光不经意看到、 在他面前的书桌上,有好几本锁线精装、纸页泛黄的王维诗集笺注。 靠墙的多宝阁上,一尊小小的陶制山水盆景,还原王维的诗意;一幅古画,也有关于王维的题字。 王维。 那个写“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王维。 那个吟“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的王维。 那个悟“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王维。 诗佛。他的诗句里,没有李白的癫狂浪漫,没有杜甫的沉郁顿挫,有的是一种对整个繁华世界的淡然、清醒、宁静,乃至空寂的禅悟。 周二先生,喜欢的是王维……并且能将这种意境品到骨子里、渗透入生活每一处细节的人…… 罗摇又想起周大夫人提起周二先生时,那难得不加掩饰的认可——“最醉心学问、性子也最高洁孤傲”。 这样的人……真的会做出那种禽兽般的暴行吗? 周砚白见她仍驻足远处,也不再勉强,缓缓开口: “其实,周家这些年的明争暗斗,我向来无意参与,也觉得毫无意义。” “直到看见你,我才隐约有些明白,他们争来夺去的意义。” 罗摇心头猛地一紧,更加紧张。 但她又发现……周砚白的眼神依旧清澈坦荡,没有任何令人不适的狎昵或算计…… 周砚白显然也意识到什么,推了推鼻梁上的银丝眼镜,歉意道: “抱歉,是我言辞不妥,让你多虑了。” “我的意思是,以前不懂,他们争钱、争权,意义几何。” “但现在、我想,或许是拥有无上的权利,可以调动任何人;或许是拥有足够的金钱,可以说服一个人。” 他的视线落在罗摇身上,那目光变得严肃、郑重: “罗摇,我是想正式请求你—— 从今天起,将你所有工作的重心,全部放到二房,放到青瓷身上。” “大房那边为你定下的任何规矩、安排的其他事务,你都可以不必再顾忌。” “书宁、湛深,三弟那边,我会亲自去谈。” 罗摇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整个人也跟着放松下来。 所以,他郑重其事地锁上门,不是为了什么伤害、阴谋,只是单纯想说这件事? 周砚白眼中那份学者的清高稍敛,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忧惧。 “青瓷她……身体一直不好。” “这些年,我用尽了所有办法。最好的药材,最精心的看护,甚至……访遍名山古刹,求神问佛。” “但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她的身体……还是一天天弱下去,像抓不住的烟。” 他的声音难得低落,每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负担下挤压出。 随即,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罗摇脸上,那里面没有任何审视,只剩下一种期待。 “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心细的孩子。你能让书宁从癫狂中平静,能让霆焰那匹野马回头。” “罗摇,我请你来,不是要你仅仅调配几餐饭食。” “我是希望你,用上你全部的心力与智慧,照顾好青瓷。你能明白吗?” 他的话语清晰而恳切,带着教授布置关键课题时的严肃、认真: “大房、三房能给你的任何条件,我都可以双倍、十倍地满足。” “虽然,我没他们有钱,但我卖一幅古作,应该能支付得起你的酬金。” “甚至。” 想到什么,他又补充: “你姐姐的治疗——夫人已经联系了孙鹤年老先生。他目前正在国外讲学,归期一定,我必亲自请他为你姐姐诊治。” 罗摇才抬眸看着他,这个传闻里一向清高孤傲、严正斯文著称的男人,此刻几乎卸下了所有关于风骨与规矩,眼睛里只剩下对妻子最深切的在意。 甚至,周二先生还从没想过要从大房、三房那里争夺过什么东西。还是第一次,想要一个佣人。 所以他神色间还有一缕不自然。 罗摇垂下眼帘,恭顺道: “周二先生,请您放心。即便您不特意叮嘱,我会也竭尽全力照顾二夫人。” 虽然她来到周二夫人身边,是想同时帮周错了解到一些真相。 但该做的照顾,她一件也不会疏忽。 “至于只把重心放在周二夫人身上……抱歉,这是我制定的一份工作时间表。” 说着,罗摇走上前,将一份昨晚写的表格递上去。 “05:00-07:00点,筹备二夫人早餐。照顾二夫人用膳。” “07:00,照顾霆焰上学。” “08:00-10:00,陪伴小公子。” “10:00-11:00,产妇疗养。” “11:00-13:00,为二夫人备午膳……” …… 一条一条,从早上5点,到晚上00点,时间全排得满满当当。 足够专业,足够缜密。 这也是给他的回答,每一份答应下来的职责,她都不想疏忽。 而且周家给的月薪,20万,太多了。 罗摇怕他担忧,安抚说:“周二先生不必担忧,其实稍微中等一点的家庭,聘请一个保姆,都是这么身兼数职的。” “我以前工作,最多的时候同时照顾一家六口人。从年迈的爷爷奶奶,到祖父祖母,再到产妇婴儿。” “所以目前四个人,霆焰小公子还在上学,完全能安排得过来。” 周砚白看着她详细的报表,也不再勉强。 他从书桌一个带锁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素雅青绿色绢布记本。 “也好,你先看看这个。务必熟记于心,一字不差之后,再出去见她。” 他将本子轻轻推到书桌边缘。 罗摇走上前,双手拿起。 本子很薄,边缘却已微微磨损,显然时常被翻阅。 她翻开,里面的字迹清瘦峻拔,是标准的台阁体: 「青瓷不喜菜中可见蒜片,然蒜蓉蒸制雪贝,她喜爱。」 「青瓷咽喉细弱,易为食物所呛。所有食材,务必去骨、剔刺,切至适口大小。」 「青瓷入夜难眠,却又厌浓郁香息。房中安神香,需取白檀与淡菊蕊混合。」 「青瓷觉浅,凌晨五点必醒,喜看窗外风景,喜听鸟鸣。犹记定时开窗。」 …… 一条,又一条。 从饮食偏好到各类禁忌,甚至对光线、声音、气味的细微反应……事无巨细,缜密如科研记录,足足207条! 这是何等的细心,用了何等漫长的时间,才能记录下来这么多的细节~ 而且他要求的是: 背诵。全背下来,才能去照顾她。 罗摇抬起头,看向端坐于书桌后的周砚白。 晨光透过纱帘,在他清癯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他眼神沉静,恍若一位正在等待学生回课的、要求严苛的导师。 他对沈青瓷的在意,真的似乎刻入了骨子里。 罗摇没有为难,很快收敛心神,开始专注地记忆。 她的记性本就不错,加之内容逻辑清晰,和周二夫人细细相扣。很快,她便背诵完成。 “周二先生,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 周砚白看着她,镜片后的眸子里,难得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光芒。像是一个最苛刻的学者,发现了一块值得雕琢的璞玉。 他忍不住问:“你师承何人?哪所大学毕业?” 罗摇怔了一下,如实回答:“只读到初中。但后来自考了成人本科。” 没有名校光环,没有师承名家。 周砚白听了,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嫌弃,甚至有些欣慰。 “好,你先出去吧,先照顾好青瓷,这永远是首位!” 罗摇颔首,将那青绿色的笔记本小心放回桌面,转身离开。 走出书房后,她心里不由得升腾起浓浓的疑惑。 周二先生周砚白…… 他看起来,真的不像是一个会强姦女性的人。 但他对周二夫人的好,好得似乎太过沉重……好的就像……亏欠,弥补。 她见过不少在婚姻中犯了错的男人,回归家庭后,往往会有一段时期对妻子格外殷勤体贴。 周二先生……也是这样吗…… 第98章 大公子的体恤 思索着这些的罗摇,没有注意到,走廊的尽头,周灿出现在那里。 他打着哈欠,一夜没睡,本来想回房睡觉,顺路看看二婶。 没想到看到了罗摇。 对了!他混沌的大脑猛地清醒过来——昨晚那场惊天动地的家宴!二婶受伤!还有……罗摇被二叔当场指定照顾二婶! 这么大的事,大哥那边应该处理完紧急事务了吧? 周灿瞬间没了睡意,甚至顾不上跟罗摇打声招呼,转身就“噔噔噔”跑下楼,一边跑一边掏出手机,语气急吼吼: “车呢?快!送我去大哥公司!立刻!马上!” 集团总部,顶层。 晨曦刚刚驱散城市最后一缕夜色,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渐渐苏醒的天际线。 周商懿从会议室出来,结束持续一整夜的高层战略研讨会,脸上不见太多倦色。 他前一刻刚到办公室,后一瞬,办公室的门就被“砰”的一声推开。 周灿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脸上写满了“天塌地陷”的焦急。 “哥!你救救小罗摇吧!” 周灿冲到办公桌前,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她每天要照顾书宁和小瑾儿,还得对付周霆焰那个混世魔王! 现在好了,二叔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硬是把照顾二婶这个最难的活儿也压给她!” “虽然二婶是对我们很好……可是小罗摇昨晚肯定一整夜没有睡!就顾着给二婶查资料了!” 他喘了口气,脸上是真切的担忧: “二婶的身体,你也清楚,多少名医国手都束手无策,孙鹤年老爷爷当年不也说无药可治吗……小罗摇再有办法,她也不是神仙啊!” “他们这分明就是存心为难她!把她当牲口使唤呢!” 周灿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罗摇被活活累垮的画面。 周商懿面色沉和地听完他这一长串的控诉,并未打断。顺手将手中那杯一直未动的温水,递过去。 周灿下意识接过,咕咚灌了一大口。 周商懿这才开口,“她什么态度?” 声音不高,却稳重得仿佛能压下所有浮躁。 “啊?”周灿一愣,随即想起,“好像……昨晚她是自己同意接手照顾二婶的……” “她是个聪明人。”周商懿走到休息室里,解领结,准备洗漱。“不会轻易应承能力之外的事。” 况且,恩师所长在于国学大医,擅神经、癌症类。于妇人心结、家庭渊源纠葛等,并非专攻。 周灿一听,更急了:“那……那就眼睁睁看着小罗摇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被活活累死吗?” “哥!她眼睛里有光啊!呜呜呜,难得看到一个眼睛里有光的小月嫂!我不想周家把她也磨得跟王妈他们一样,死气沉沉的,眼里什么都没了!” 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周商懿已经拿起私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拨通了一个号码。 没有寒暄,声线言简意赅: “书宁,你该回江家住段时间了。” 此刻,周家的花园里。 晨露未晞,空气清新。 周书宁正拿着小巧的花剪,精心修剪着几枝带着晨露的玫瑰,放进身旁江廉时提着的藤编花篮里。 她气色红润,眉宇间是产后逐渐恢复的明媚。 江廉时站在她身侧,目光柔和地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犹豫片刻,还是低声开口: “书宁,要不要……回江家住两天?母亲想你了。”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特助董青立刻“贴心”地补充: “少夫人,您可别听公子口是心非。夫人是想您,但公子那是更想! 公子觉得到底是在周家,诸多不便,想牵您的手都得顾忌着,搂搂抱抱更是不成体统,还是接您回家自在! 而且他每天晚上,没有您在身边,翻来覆去都睡不着觉!每天就等着天亮过来看您!” 江廉时耳廓微红,警告的眼神落向董青。 董青立刻噤声,脸上却憋着笑。 周书宁剪花的手停了下来,转过身看江廉时,一张小脸已然绯红,“他……说的都是真的?” 江廉时喉结微动,上前一步,温热的大手,无声握住她微凉柔软的手。 喉间,溢出几不可闻地一声“嗯”。 周书宁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道,心里像浸了蜜一样甜丝丝地化开。 被在乎、被思念的感觉,如此真实而美好。 然而,这甜蜜只持续了片刻,她连忙后退一步,摇了摇头说: “可是廉时,最近我不能跟你回去。” “你知道的,我可喜欢我家小月嫂了! 她现在……不仅要面对周错那边的危险,二叔又把照顾二婶这么重的担子交给她。” “二婶的情况……我真的很担心小摇。 我必须留在这里,万一她遇到什么难处,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才能第一时间赶到她身边帮她!” 江廉时眸光微黯,只是看着她的神色,最终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 “好……依你。” 就在这时,周商懿的电话打了过来。 听筒里传来那惯常的、无波无澜却极具分量的声音: “书宁,你该回江家住段时间了。” 周书宁眉心顿时蹙起:“大哥,你个超级大忙人,今天怎么有空连我的事都管上了? 我刚才还跟廉时说呢,我要留下来照应我家小月嫂。” 周商懿的声音依旧稳重平稳,带着洞悉全局的冷静: “你留在周家,她需要同时分心应付多方。” “调度用人,应体恤宽融,避免疲于奔劳。” 他顿了顿,声线里是长兄的教导: “廉时每日前来探望,陈伯母更是时常牵挂。 周家为人处世,不能只一味索取,需懂经营回馈。” 周书宁愣住了。大哥的话,像一记轻敲,点醒了她。 是啊,她留下来,无形中,确实会给罗摇带去更多的麻烦……罗摇甚至晚上都没法睡个好觉…… 而她与江廉时、婆婆之间,经历了之前的波折,也确实需要她学着、好好经营自己的关系与亲睦了。 “可是……”她仍有顾虑,“我要是回去了,小摇万一真遇到危险了怎么办?” “对了!” 周书宁眼睛突然一亮,立刻提出条件:“除非!把我的紧急呼叫转移,设成你的号码!” 这个要求完全属于任性,甚至有些孩子气。她本以为大哥会拒绝,或者至少会考虑一下。 没想到,听筒里只是传来一声简短的:“可以。” 周书宁握着手机,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大哥……居然就这么答应了? 办公室内,周商懿挂断电话,看向一旁眼巴巴望着他的周灿,语气平淡: “现在,可以放心你看重的人了?” 周灿脸上的焦急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取代,他“嗷”一嗓子,直接扑了过去,给了自家大哥一个熊抱: “啊!大哥我爱你!你真是我亲哥!最帅最厉害最有人情味的哥!” 而此刻的花园里,江廉时薄唇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 他拿起手机,在通讯录中找到那个鲜少联系的周商懿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发送出去: 「改天,请你吃饭。」 周书宁完全没有注意到丈夫这个小动作,她正开心地摆弄着手机,迅速设置呼叫转移。 大哥忙完那件事后,晚上应该都会回庄园住。 而且庄园里还有很多大哥安排的人,应该能护着小摇了吧? 不对……她转念一想,一个大哥好像还不够稳妥? 她又灵机一动,迅速设置了第二个紧急呼叫转移号码——五哥哥周清让。 嗯!这样双保险! 有大哥和五哥两个人在,小摇在周家,肯定能平安无事了! 嘻嘻,到时候小摇摇的电话,就能打到大哥和五哥哥那里去啦(*^ー^)~ 第99章 罗摇的聪明 罗摇身上一直揣着周书宁给她的备用手机,暂时没有启用过。 此刻那小小的手机,却在身上剧烈地震动起来。 工作时间,她从来不会接打电话。可这是周书宁给她的手机。 她担心周书宁有急事,便赶紧走到僻静的消防楼梯口,接通。 “摇摇!”电话那端传来周书宁清亮中带着雀跃的声音。 “我带着小瑾儿搬回江家住两天啦!这两天你不用为我们准备什么,好好照顾二婶就好!” “对了对了!”她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要是遇到什么事情,一定一定、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不然的话……我就三天不吃饭!说到做到!” 罗摇听得失笑,只能轻声应道: “好,如果遇到棘手的情况,我一定会联系您。” 周书宁这才放心地挂断电话。 而罗摇则收好手机,心里暖暖的。 她又何尝不知,周书宁是想帮她减轻负担。 想起初见时周书宁歇斯底里的模样,她眉眼间又多了一抹温柔。 周小姐能恢复这样的明媚照人,真好。 罗摇来到周二夫人的房间门外。 她很快调整好状态,眼底只剩一片晨光般的柔和澄澈。 “二夫人,早安。” 声音如同拂过窗纱的第一缕阳光般温和,没有任何不该有的状态。 现在,周二夫人是她需要照顾的人。 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她不会轻易断定、周错所说的那个真相。 周二夫人闻声抬眸,那双总是带着淡淡忧愁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无奈的歉意。 “罗摇,又要辛苦你了……我这样的身体,很是没用,总是给你们晚辈添麻烦。” 本来想让罗摇好好休息两天的……可是昨晚、砚白竟然逼她来照顾她…… “咳咳咳……”想到这些,一阵压抑的咳嗽便从她喉咙里溢出。 罗摇连忙上前去,一只手轻轻扶稳沈青瓷单薄的身子,一只手动作舒缓地轻轻为她拍抚后背: “夫人怎么能这么想呢?照顾您,不是负担,是幸运。” 罗摇解释说:“在您身边,没有小霆焰的喧嚣,也没有三公子的刁难。 这是上天赐予我的、一份难得的轻松和宁静呢。” 她语气里带着点俏皮的打趣,没有丝毫恭维或奉承。 “而且我考取过全国最高级别的专业注册营养师证,一直没有派上过用场。 现在,是您给了我一个展示的舞台。” 罗摇脸上眼睛里亮晶晶的,是谈起自己专业时,纯粹而热烈的光。 “所以。”她给周二夫人倒了一杯茶,语气真诚而恳切: “请您安心接受我的照顾叭~” 沈青瓷怔怔地看着她。 这个女孩……明明是在“伺候”她,姿态却不卑不亢,眼神干净坦荡,甚至还带着一种……由衷的热情。 这庄园里,佣人太多太多了,很多人一边赚着高额的月薪,一边又觉得伺候人是份卑贱的职业…… 唯有罗摇。 “罗摇啊……”沈青瓷的声音更柔了,苍白的脸上泛起暖意,“你是我见过……最喜欢的女孩子。 周家能招到你,是我们的福气。” 罗摇浅笑,笑容像是初绽的栀子,清甜淡淡: “夫人言重了。蝴蝶会留在盛大的花园里,都是双向选择。” “既然您喜欢我,那可更要好好配合喔。” 她站在周二夫人身后,为她检查脑后的伤。 伤口不大,一夜之间就已经结疤。 小时候她在田地里割谷子,被镰刀勒破的伤口,会比这个深。 她可以放心执行接下来的计划。 “夫人,请您再休息一会儿,我去为您准备早餐。” 她细心地将沈青瓷身后的靠枕调整到最舒适的角度,“不过等会儿可能要带您出去走走。 二楼虽然雅致,但到底是在室内,不接地气。” “好。”沈青瓷柔声应下,声音像江南水乡最温软的雨丝,“你想怎么安排都行,不必太麻烦了。” 她的口吻里,是对世界提不起太多兴致的淡然,却也有着对罗摇这份心意的珍重。 罗摇退出房间,在走廊里遇到了早就等在那里的吴妈。 吴妈五十多岁,身形干练,眉眼间却刻满了常年操劳的风霜。 她是二十四小时贴身照顾沈青瓷的老人,几乎没见过她离开沈青瓷超过半小时。 此刻,吴妈脸上带着明显的疑虑,压低声音问: “罗摇,你……都不先问问夫人今早想吃什么吗?或者,至少备餐前,让她看看菜单行不行?” 罗摇示意吴妈跟她到一处无人的角落,才停下,目光平静又恭敬地看着她: “吴妈,想必之前来的人,都是这样先问夫人喜好,然后按喜好搭配对吧?” “但夫人喜欢吃的,来来回回就是那几样食物,几十年了,再喜欢也该腻了。” “更何况,夫人的身体需要更多样、更均衡的营养,而不是一味迁就口味。” 所以她备餐,避开周二夫人不喜欢的、和过敏的就好。 吴妈听得一怔,若有所思。 “罗摇,你果然和别的人不太一样。只是……” 她眉头紧锁,忧色更深:“夫人的身体没这么简单。 她胃口本就极小,若是碰上不合意的,更是连一口都难以下咽…… 这二十几年,我看着她一天比一天消瘦,心里急,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的声音有些嘶哑,不像是一个只拿钱办事的佣人会有的眼神。 罗摇心中微动,看着这位几乎将半生都奉献给沈青瓷的前辈,语气放得更缓: “吴妈放心,我有个想法……” 她将自己的安排低声说了出来。 吴妈听完,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倏地亮起一簇光:“好!好!我这就去安排!只要能帮到夫人,让我做什么都行!” 两个小时后。 罗摇从厨房里出来,吴妈已经叫好了车。 罗摇把装了所有物品的箱子,一个一个往车上搬。 周二夫人被吴妈从楼上扶了下来,裹着十分厚的羊绒外套,头上也套上羊绒帽子。 她看着大堆小堆搬上车的箱子,蹙眉问:“你们这是?” 罗摇难得露出一点俏皮的神色,回过头对她眨了眨眼,唇边漾开一抹笑: “夫人去了就知道了。” 吴妈也笑着安抚:“方案我都看过了,绝对稳妥,夫人放心。” 她们一同上了车。 很快,车子到达郊外,是寻常的冬日田野。 罗摇扶着周二夫人下车,走过一段长长的土路,绕开一片光秃的杨树林—— 下一秒,世界骤然换了颜色。 那是一片荒废多年的野山楂林。 冬日的树木早已落尽叶子,可每一根遒劲的枝干上都缀满了密密麻麻的、鲜红如玛瑙的果实。 在这萧条的冬日背景里,燃烧着一片惊艳的、滚烫的红,给人无尽的温暖。 沈青瓷的脚步顿住。 望着那片铺天盖地的炽烈的生命力,那双总是笼着轻愁的眼睛,像是被无声抚平了些许。 第100章 娶到她,是福气 “夫人再稍等片刻。” 罗摇手脚麻利,很快从车上,大箱小箱的开始搬东西。 一张古朴的长实木小桌。 一张做工精致的木椅。 布置在一棵结果最密、枝桠形态最美的老树下。 头顶便是沉甸甸垂下的红果枝条,背景是野蛮生长的荒草和裸露的褐色泥土。 没有石板,没有园林,只有最原始的乡野为景。 她细心地往椅子上铺好厚厚软软的羊毛垫。 “二夫人,快坐。” 吴妈搀扶着沈青瓷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坐下。 二夫人看着罗摇那和她一样纤瘦的身形,却像有无穷的力气,来回搬运着大大小小的箱盒,她又连忙吩咐: “吴妈,快叫上司机,帮小摇一起。” “好嘞!”吴妈安顿好她,立刻小跑过去帮忙。 不一会儿,一个小小的炭火泥炉被点燃,橙红的火苗跳跃着,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罗摇在炉上架起铁丝网,摆上红薯、板栗、橘子、红枣……又取出一只小巧的砂壶,里面煮上鲜奶,加姜片,玫瑰花。 这是当下十分流行的围炉煮茶。 炊烟袅袅,食物的香气混合着木炭的暖意弥漫开来,在这片山楂林里,整个冬天似乎都跟着温暖起来。 吴妈在一旁看得眉眼舒展,低声道:“还是年轻人有想法。” 罗摇又搬来一个个盒子,在桌子上摆放上一叠又一叠、精心制作的黑芝麻山药糕、茯苓糕等。 最惊人的是,每一块糕点都被做成了文字的形状,拼凑在一起,竟是一句生机勃勃的诗: “冬晴好行脚,何处不梅花。” 这是罗摇知道沈青瓷喜欢古典,特地做的诗句。 意思是:冬天里天气晴朗,正是出门散步的好时候。只要心中有景,放眼望去,何处不是盛开的梅花? 就如此刻,头顶这漫山遍野、红得灼眼的野山楂,不就是冬日里最热烈的“梅花”么? 沈青瓷的目光落在那些巧夺天工的文字糕点上,再缓缓移向周围铺天盖地的红彤彤的果实,心情都跟着明亮几分。 她还从没有见过,有人能把食物,做得这般有意境,还能以景悟人。 吴妈和司机不懂这些风雅,极有眼色地退到稍远处守着。 罗摇在小炉边坐下,用筷子夹起一块“晴”字形的糕点放在小碟里,递过去:“二夫人,尝尝看?” 沈青瓷接过,优雅地浅咬一口。 糕点入口的瞬间,她眉眼间那层挥之不去的轻愁,明显被冲淡了许多。 “清甜不腻,香香软软。”她有些惊喜地看向罗摇: “罗摇,你的手太巧了。还有这精心寻找的风景。 在这样的地方用餐,的确……心旷神怡。” 罗摇坐在一个小小的折叠凳上,边用铁夹翻烤红薯,边说: “虽然您常去古寺静心,但寺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总归有人工规划的痕迹,太过规整。” “最能触动人的,永远是最原始简单的大自然。” 酸味,也能唤醒人的味蕾。 她的目光落向一挂垂到面前的果枝:“您看这些果实,冬天这么冷,到处一片萧条,还在这么偏僻无人问津的地方。 但它们还努力挂在枝头,努力汲取营养,极力绽放着属于自己的颜色。一串串,红彤彤的,好可爱呀。 “还有地上的果实……” 她的目光垂落在地:“它们看起来是凋零了,烂了。 可您知道吗?它们果肉里的糖分和养分,会慢慢渗进泥土里,变成肥料。 里面的核,明年春天,就会从某个缝隙里冒出清脆的绿芽,然后渐渐地、又成为一棵顶天立地的大树。” 她边说,边剥开或是烤得咧开口的板栗,或是桂圆,放进沈青瓷手边的小碟。 “凋零或许从来不是结束,是换了另一种方式,准备重新开始。” 沈青瓷静静听着,目光随着她的话语,从枝头热烈的红,移到地上静默的果,再看到泥土缝隙里那些顽强探出头的小小绿苗。 是啊……结束,也可以是另一种开始吗…… 这个简单的认知,像一道微光,轻轻叩击着她封闭已久的心门。 闲聊的不知不觉间,她竟将碟子里剥好的板栗和桂圆,一颗颗吃了下去。 不远处的吴妈看着,忍不住抬手擦了擦眼角。 往常二夫人上午醒来,最多喝几口温水,吃半块糕点,说什么也不肯再吃了。 可现在……夫人竟然吃了两块糕点,还吃了6颗坚果! 二十三年多了……她太久没见夫人有这么好的食欲了! 罗摇却清楚,还远远不够。 目前二夫人的食量,只相当于一个5岁的孩子。 红薯烤熟了,罗摇将小小的红薯剥开,露出金红流蜜的瓤,香甜的热气扑鼻而来。 她将一半递到沈青瓷面前:“二夫人,您再尝尝这个?” 沈青瓷却轻轻摇头,声音温软:“小摇,我真的吃不下了……你吃吧。” 罗摇也不勉强,笑着将另一半红薯拿过来,自己咬了一口。 顿时,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被阳光瞬间照亮。 “唔……二夫人您不知道,这烤红薯超级好吃!” 她声音里带着纯粹的欢愉,一边吃一边描述,像个发现宝藏的小孩子: “香香软软的,甜得正好……好像能吃到阳光晒透泥土的味道,还有秋天收割后田野里的那种香气……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好像被太阳笼罩着!” 她吃得眉眼弯弯,丝毫不像是作假。 吃着红薯,也像是回到了和姐姐在一起的童年,脸上的笑容简单、纯粹,极具感染力。 沈青瓷以往在周家吃饭,大家全都食不言寝不语,精致而冰冷。 她从没见过有人,能吃东西吃得这么快乐。 那种快乐……好像会传染。 “真有……那么好吃么?”她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久违的好奇。 罗摇眼睛一亮,立刻用干净的纸巾将剩下那半块红薯仔细包好,又在上面放上一把小银勺,递到沈青瓷手中: “您尝尝就知道啦!” 沈青瓷接过,用勺子轻轻挖了一小口,送入口中。 温热的、绵密的、纯净的甜意在舌尖化开。 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直接而朴实的甘美,没有任何复杂香料的修饰,只有食物本身最本真的味道。 她竟忍不住,又多吃了几口。 “小摇,”她抬起头,眼眸里映着溪水般的柔光,“你刚才说,这个叫红薯是吗?我想买一些,给我资助的那些孩子们送去。” 罗摇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周二夫人吃到喜欢的食物,第一时间想到的,竟是那些素未谋面的孩子。 她似乎……真的不像周错口中那个会下毒害人的蛇蝎。 罗摇只是短短一瞬的分心,很快笑容更暖,声音放得很柔: “夫人,不用特意买。这是普通家庭或者学校里,每年都会必吃的食物呢~他们甚至已经吃腻啦。” “这学校里,这些红薯还有几种做饭,炒红薯丝……” 罗摇就这么陪着她,在这片炽烈的红果林下,围着温暖的小炉,闲坐,闲聊。 不知不觉间,主食、坚果都吃下去了。还需果蔬奶类。 罗摇像个小魔术师,在沈青瓷喝完小半截烤红薯后,适时递过去一杯玫瑰烤奶。 松松软软的奶泡,被她做成一群群立体的、憨态可掬的小猫。 递过去时,小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duangduang的,可爱极了。 周二夫人又没忍住,接过来喝了几口。 不止好看,还很独特的味道。 牛奶里加了一片姜,去除寒气; 又撒上玫瑰花,泛着淡淡的清香; 还有不知名的果蔬,毫无涩味,只有清香。 “小摇。”沈青瓷声音里染上极有生机的惊叹: “你这双手,真的像是无所不能。将来谁娶到你呀,简直会是天大的福气!” “那是。”罗摇也不谦虚,眉眼弯弯地笑了笑,却没有接这个话题。 “母亲。”一道温润如玉石相叩的声音,忽然从古道那头传来。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周清让从乡野小道走来。 依旧是一身月白,清俊的面容在冬日萧瑟的背景和周围热烈的红果映衬下,如同一抹温润的月光,永远自带安定人心的力量。 沈青瓷见到他,眼底顿时腾起关切:“清让?你怎么来了?阿错呢?” 她下意识地朝他身后望去。 提及周错,周清让想起了昨晚,温润的眉宇间,几不可察地笼上一层复杂的阴影。 他的目光,若有所思地看了罗摇一眼。 当下他先温声答道:“母亲放心。昨晚我亲自送阿错回房,也为他处理好了脸上的伤。” “今早我离开时,阿错还在睡。我便先去探望了祖父祖母,还有外公外婆。” “听说您来了这儿,就顺路过来看看。” 他本担心郊外风寒,特地带了厚厚的羊绒斗篷过来。 但此刻看到这暖意融融的围炉、母亲脸上罕见的松弛,以及罗摇井井有条的安排,心头的担忧缓缓落下。 他的目光,继而落向安静坐在一旁的罗摇身上: “罗小姐,我车上正好带了些今早空运来的新鲜菌菇和山野时蔬。今天中午正好在这儿用顿便饭。” “可能要麻烦你,随我去车上取一下。” 他的声音很温柔,可罗摇的眼皮倏地颤动了下。 周清让,不是真的需要她帮忙搬东西。 他是……有话要单独跟她说。 昨晚,他在找周错…… 那他是不是……发现了她和周错之间的约定? 如果周清让发现,周错想毁了整个家……如果他发现……她来周二夫人身边,是为了…… 第101章 他给与的温暖 罗摇压下心底的忐忑,面上维持着平静,起身应道:“好的,清让公子。” 她跟着周清让,一前一后走出那片热烈的山楂林。 外面停着他的车,四周是空旷的田野,冬日的风毫无遮挡地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走到车旁,周清让并没有立刻去开后备箱。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罗摇身上,那温润的眸子里,盛起清晰的忧虑和一丝……郑重。 “罗小姐,”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轻,“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阿错答应,与我一同离开这里?” “嗯?”罗摇眉心微蹙,有些意外他问的是这个。 周清让温润的目光深远。 昨晚,安置好母亲后,他才发现阿错早已不知去向。 他在那栋冷清的后院别墅里找到了他。 黑暗中,那抹身影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客厅地板上,脚边散落着几个空酒瓶。脸上的巴掌印在昏暗光线下,红得刺目。 他沉默地拿来冰袋,为他冷敷,又细致地涂上药膏。 周错却偏头躲开,语气带着惯常的、自暴自弃的嘲弄: “不必管我。指不定过两天又添新的,多此一举。” 那一刻,周清让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闷痛无声。 是他无能。这么多年,他劝了父亲无数次,试图缓和无数次,却始终改变不了父亲那深入骨髓的偏见与伤害。 “阿错,”他放下药膏,声音带着几乎祈求的温和,“要不要……跟我去山隐?你知道山隐的,它一直在等你。” 山隐,是他在远郊山间开的一处茶馆。只接待真正心性淡泊的文人雅客。 任何心术不正、品行有亏者,皆不得入内。 那里,不会有人欺负阿错;收入不菲,也可以自给自足。 而且,整片山里还有他亲手栽种的香樟树。 它们和这附楼的枫树不同,枫树一到冬天就落光叶子,荒芜萧条。 香樟却从不这样,一年四季墨绿,无论四季如何轮转,它们都在那里稳稳地伫立。无声陪伴、庇护。 “或者,跟我出国也行。许多人成年后,都会选择与父母分开居住。” 距离,或许能让他好过一些。 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温和的逃离方式。 周错却嗤笑一声,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猩红的眼底尽是玩味: “哥,那些地方多没意思? 没女人,没乐子,无聊死了。你要去就自己去吧,可别拉上我。” 周清让无言,他最终只能沉默地收走了所有酒瓶,将周错扶到床上,静静坐在床边守着。 周错的生物钟早已混乱,晚上根本睡不着,睁着眼睛直到天色微明,嘴里还说着些不着调的浑话: “哥,要不你来陪我睡?这张床够大。” “阿错,别闹。”周清让只是为他掖好被角,声音疲惫却温柔,“睡吧,我在这儿。” 他就那么守着,直到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周错的呼吸终于变得绵长,沉沉睡去。 而他一夜,不曾合眼。 那一巴掌,一次次打在周错脸上,也一次次打在他的心脏。 这么多年来,他提了无数次,周错从没有一次同意过离开。 眼下。 周清让眉眼间笼罩起深切的担忧:“临近过年,家族聚会繁多,我很担心阿错……” 他总有种隐隐的直觉,今年,似乎会发生什么不太好的事。 周清让的目光落向罗摇:“罗小姐,你心思细腻又聪慧……哪怕能劝动他,哪怕只是今年……随我出去别的地方走走也好。” 罗摇暗暗松了口气,好在,清让公子暂时没有发现什么。 如果他现在得知自己最疼爱的弟弟意图报复,从小在温室里长大、光风霁月的他,怎么接受得了。 只是……周错一心想着颠覆周家,怎么可能会离开。 罗摇斟酌着语句,缓缓道: “三公子或许不是不想离开,而是对整个世界,已经不再抱有期待。 去新的地方,意味着更多未知。 未知……对没有安全感的人来说,可能比熟悉的痛苦更可怕。” 与其劝他离开,不如…… 罗摇转而建议:“或许……可以想想别的办法?比如家庭聚会时,尽量让三公子避开? 或者,让周二先生那边……临时有些不得不忙的事务?” “无用。”周清让一向清朗的声音,染上低沉。 父亲克己复礼,每逢重大节日,无论多忙,一定会阖家团圆,陪伴妻嗣。 他也想过不带阿错参加,可从小到大,每逢佳节,他们一家人团聚时,阿错就独自一个人、在那栋冷冰冰的别墅里……像一个被人遗忘的孤儿。 他甚至也曾违反家规,不去参加家宴。带着阿错去登山、赏景。 可父亲却更变本加厉的生气,吼骂阿错,说是阿错将他带坏……强行让人将他拉走,再将阿错打得遍体鳞伤。 无论怎么选,都是错局。 罗摇知道,一切问题还是在于,当年那桩一夜情的真相。 只有查明一切,才能彻底解开这个死结。 眼下,她只能先安抚这位忧心的兄长:“清让公子,您别太焦虑。 如果有聚会,下次您可以陪伴夫人先生,我去照看三公子那边。”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您放心,我不会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待着。” 这或许是眼下,唯一能两全的办法。 周清让看着她。眼前的女孩明明身世坎坷,肩扛重担,却总是眸光清亮,神情平静,仿佛再大的难处,她都不怕。 他眉眼间的忧色略微舒展,那份与生俱来的温柔更加明显: “谢谢罗小姐。” “昨晚的事,我还没有代父亲向你郑重道歉。他在涉及阿错和母亲的事情上,总是……过于急躁了。” “另外,照顾母亲的酬劳,我会按照书宁那边的标准支付给你。” 他没有给出秦美露那种夸张的数字,因为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女孩要的从来不是施舍,是尊重。 “还有,”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素面锦盒,打开,递到罗摇面前,“这个,希望你喜欢。”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只纯白色的小巧手环,质地温润。 罗摇接过,看到附带的说明书,瞳孔顿时紧缩。 这是一套高科技的双向健康监测系统。 一只戴在监测者身上,另一只戴在被监测者身上,可以实时监测心率、血压、情绪波动指数。 一旦对方出现异常,佩戴者的手环会立即震动报警。 罗摇的姐姐,虽然后面这两年来,病情稳定了很多。 门窗也锁了,姐姐不会再跑出去。 但罗摇每天上着班,都是提心吊胆的。 每天晚上回房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监控。 如果有了这个智能手环,便能关注到姐姐的状态…… 这对于她来说,完全就是雪中送炭的礼物。 周清让温声解释:“我请了一位有经验的护士,在你姐姐昨晚陷入深睡后,为她戴上了另一只。没有惊醒她,你可以放心。”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歉意:“昨晚太忙,事先没有征得你的同意,便擅自安排了,是我冒昧。” “另外……你姐姐的事,我也大致了解了。”他看向罗摇的目光里,是深切的同情与敬佩。 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在姐姐遭遇巨变后,独自扛起一切——四处奔波打工,精心照顾神志不清的姐姐,三年里还从没有放弃寻找当年的线索。 据调查,她一次次去事发路段询问,锲而不舍地联系任何一个可能的目击者……包括但不限于周边的商铺老板、路过的车辆、环卫工人等…… 她找尽一切能找的人,提着她自己都舍不得用的重礼、一次一次上门拜访,跪着磕头。 哪怕每个人都闭口不提,可她从来没有放弃。 那份执着与坚韧,令人动容。 周清让的声音平稳而带着安抚:“我已经委托信得过的朋友,私下重新调查那件事。” “一旦有进展,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罗摇握着手环狠狠一僵,看着眼前一身雪白温润的男人,心底那片最深最漆黑的角落,三年来,第一次仿佛被一泓温热的泉水缓缓注入。 周书宁和周大夫人、周灿对她都很好很好。 她觉得这样的美好,已经是上天给她最好的礼物。 可她从来没有想到……这么忙碌的周家公子…… 周清让……竟然还如此具体、如此深入、默不作声地主动帮她去查这件事…… 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己一个人在黑黑茫茫的夜里行走,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缕微光。 第102章 他想毁掉一切! 罗摇喉头哽咽,没有什么能报答他,几乎是本能地,双膝一屈,“咚!”朝着周清让跪了下去,还深深磕了个头: “谢谢清让公子……谢谢!” 不是卑微,而是感动到极致的虔诚,就像人在叩拜一个神明。 “快起来!”周清让一惊,连忙上前伸手扶她。 这个时代了,周家从来不会让佣人下跪。同辈,他亦受不起这样的大礼。 扶她时,他的手下触到她的手臂,隔着厚厚的衣物,依然能感觉到那纤细到惊人的腕骨。 那么细,那么瘦,与母亲相比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一瞬间的触感,让他微微怔忡。 罗摇起来后,不好意思让他亲自扶她,她轻轻动了下,却发现手腕仍被他稳稳托着。 “清让公子?”她轻轻唤了声。 周清让倏然回神,意识到自己一直握着女孩的手腕,一缕薄红,瞬间蔓延至他的耳根。 “抱……抱歉。失礼了。” “我去看看母亲。” 他难得有些局促,转过身,从后备箱抱起那个装满食材的保温箱,朝不远处的山楂林走去。 罗摇并没注意到那些细节。 此刻,她心里满满都是对周清让的感激。 周清让,真的如同张姨所说,就是周家庄园里最好最好的人。 或许……姐姐的事,真的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她得再快一些,处理好周家这边的事。 等真相大白,她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去面对可能会发生的一切。 罗摇回到那片红艳艳的山楂林下,重新在小炉边坐下,开始处理周清让带来的新鲜食材。 顶级的菌菇,野生的山蔬,还有适合病人温补的、纹理漂亮的肉类等。 沈青瓷刚受了伤,饮食宜清淡精细。 她将米粒熬得开花,牛肉、菌菇细细剁成茸,与粥底慢慢煨在一起。 最后,她用白萝卜做成垂耳兔的形状,紫菜做兔子的眼睛与嘴巴,点缀在粥面上,笑眯眯的,萌极了。 周清让也挽起白衬衫的袖子,没有丝毫公子架子,帮忙用竹签串成整齐的烤串。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天然的优雅,连做这些琐事,都显得赏心悦目。 “哎哟,我们来得还真是巧!” 一道爽朗带笑的老者声音传来。 罗摇抬头看去,只见两位穿着锦缎中式外套、精神矍铄的老人,手挽着手,笑吟吟地从林子另一边走来。 周清让立即起身上前搀扶:“外祖父,外祖母,你们怎么来了?” 沈青瓷也惊喜地唤道:“父亲,母亲。” 沈老爷子看了周清让一眼:“怎么,就允许你来看我们,不允许外祖父外祖母来看你?” “就是就是,你这次啊,说出去找什么宝贝,一出去就是足足半年。 好不容易回来看我们,吃了个早饭就走。 我们都还没看够了,当然就找来了。”沈老夫人也走过去,娴熟地挽住周清让的手臂。 “我外孙啊长这么好看,怎么都看不够的。” “外祖母,您又打趣我。”周清让笑着,扶二老到已经加好的椅子前坐下。 罗摇和吴妈早已手脚利落地添上碗筷茶杯。 他们一家人围坐在红艳艳的山楂树下,炭火暖融,食物飘香,闲话家常。 冬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洒下来,光斑跳跃在每个人带笑的脸上,画面其乐融融、温暖欢馨。 罗摇一直在炉边静静忙碌,翻烤食物,添茶倒水。 周清让看了眼。 她看起来很清瘦,但行动利落有力,显然是常年劳作锻炼的结果。 可那份清瘦底下,终究是单薄的。 他拿起一双公筷,夹了几片烤得恰到好处的菌菇和牛肉,精致的糕点,放在一个小碟里,递到罗摇手边: “罗小姐,你也歇会儿,吃点东西。我外公外婆最随和,不必拘束。” “谢谢清让公子。”罗摇有些意外,礼貌地接过,心里暖暖的。 在这一刻,她才再次体会到周书宁总挂在嘴边的那句话—— “清让哥哥啊,是世界上最最温柔的人,是人间真正的白月光。” 这话,一点也不夸张。 与此同时。 山楂林对面,一片地势较高的背阴山坡上。 一辆漆黑的轿车如同蛰伏的兽,静静停在光秃的树林阴影里,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车内没有开暖气,冰冷如窖。 周错靠坐在驾驶座上,暗红色丝绒衬衫的领口随意敞着,外面同色的大衣松散地披在肩头,像一团散开的鲜血。 冬日的阳光炽烈地照耀着对面那片红艳艳的山楂林,却一丝一毫也照不进他所在的这片阴影。 他隔着一片枯败的田野,目光冰冷地锁定着林间那幅的画面—— 炊烟袅袅,欢声笑语。 外祖父,外祖母,母亲……多么圆满,多么和谐的一家团聚。 而他…… 记忆里,小时候,他和周清让的房间门对门,布置一模一样。同样的尺寸,同样的床,同样的衣柜。 大人说:“看,都一样。” 可每逢节日,周清让的房门总是敞开的,像个温暖明亮的洞穴,里面堆满了彩色包装的礼物,涌进涌出的人络绎不绝。 而他的房间,永远空荡冷清,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声。 有一年流感,他们都发了高烧。 周清让的房间里立刻挤满了人。 其外公端着温水,小心地试了温度才递到唇边;其外婆捧着一小罐晶莹的、她自己熬的麦芽糖,用勺子一点点喂,嘴里念叨:“我们清让最怕苦了,吃点甜的,压一压。” 祖父祖母也围在床边,你一句我一句地心疼。被子被掖了又掖,额上的毛巾换了又换。 而他呢?他也烧得浑身滚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喉咙干得像沙漠。 但除了周二夫人假仁假义的关心后,再也没有一个人进来! 他挣扎着爬起来,想出去倒杯水,却头晕目眩地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人在意他是不是也病了。 小小的他爬到门边,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看着对面房间的光,和满室的人影、礼物。 太冷了……冷得心脏都在发寒。 他一个人踉跄着走到了后山,仰头问永远埋头清理网子的母亲: “母亲……外公外婆……是什么……为什么我没有外公外婆?” 母亲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跪下来,把他紧紧、紧紧地搂在怀里,声音颤抖、哽咽到破碎: “错儿……是妈妈对不起你……都是妈妈不好……” “没关系的……错儿,”她吸着气,努力想拼凑出完整的句子,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你要永远记得……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哪怕就只有我们自己一个人……我们也可以生活得很好!我们可以自己宠自己……自己疼自己……” 一个人……也可以生活得很好…… 是啊……一年又一年,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在阴暗的角落里,偷窥着他人的幸福。他不也是活得好好的? 只是…… 凭什么……凭什么在阴暗里发霉腐烂的人……就只有他?永远都是他! 周错的目光,又幽冷落在那个穿梭在炉火与餐桌之间的纤细身影上。 罗摇。 昨晚,在漆黑的保姆房里,她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声音轻柔却坚定地说:“我选择的是你。” 她说,会帮他找到证据,洗净污名。 可此刻—— 她看向周清让的目光,那么柔和,充满感激。 她看向沈青瓷的笑容,那么明媚,真心实意。 她忙碌地伺候着那一大家子人,脸上没有丝毫勉强,甚至……带着一种融入其中的、自然的愉快。 原来…… 她也在骗他。 那种温柔,从来不是只给他。 可笑的是、 他竟然当真了! 周错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青筋狰狞地凸起。 既然都是假的。 既然从未被真正选择。 那么……毁掉这一切虚假的温暖,让所有人都尝尝他深渊的滋味,是不是才最公平?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阳光下刺眼的红色与欢笑,猛地收回视线。 黑色轿车像一道幽灵,悄无声息驶离,没入城市边缘更深的阴影之中。 那双猩红的眼底,是破釜沉舟的、毁灭一切的疯狂! 第103章 狂暴的毁灭 周错离开后,径直驾车回到自己的附楼。 偌大的楼内空旷,窗帘是关着的,没有人来开,一片漆黑。 没有一个人,没有一缕光,也没有任何属于“家”的温馨。 巨大的空间里一片死寂,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周错青筋腾起的大手,摸出手机,拨通号码。 “事情,安排得怎么样了?”周错开口,声音低沉嘶哑。 屏幕冷白的光,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底未散的猩红。 “回三公子……”那头的人似乎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嗓音。 “……快了。只是……还需要再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到哪天他们一起出行,安保最松懈的时候……” 又是等。 还要等……一直等…… 从小到大,他知道最多的就是“等”! 等到长大,就可以保护自己……保护母亲。 等到强大,拥有颠覆一切的能力。 等到时机成熟,万无一失。 等,等,等……等到他彻底习惯黑暗,等到他完全堕落,等到他日复一日看他们阖家团圆、光风霁月! “啪!” 手机被砸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屏幕碎裂出蛛网。 周错眼底的猩红蔓延,几乎要焚毁最后一丝理智。 他突然觉得这屋子太黑了,黑得令人窒息,黑得仿佛要将他吞噬。 他莫名想起了几天前,想起光笼罩着整个屋子、万物黑暗得到生发的那一画面。 周错猛地转身,大步走向那面占据整堵墙的、终日紧闭的遮光帘。 他骨节分明的大手抓住厚重的丝绒布料,用力向两边一扯—— “唰啦——!” 窗帘被猛地拉开。 午后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 然而,照亮的,不是想象中的明亮或温暖。 而是借着光线的涌入,就见漆黑空旷的屋子里—— 从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到昂贵的丝绒沙发,再到冰冷的茶几桌面……目之所及,竟然被人洒满了白色的纸钱! 铺天盖地,密密麻麻,如同祭奠死人,覆盖着整个屋子。 更刺目的是,几乎每一张纸钱上,都有打印的字: “周错!贱种!杂种!” “你妈就是个伺候人的狗!你也配姓周?!” “阴沟里的蛆虫!下贱的烂货!” “周家的污点!耻辱!你怎么还不去死!” …… 一张又一张,在光线的涌入下无所遁形,夺目地充斥进人的视野。 “爀……”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响、仿佛从喉骨胸腔深处挤出。 周错手臂上、脖颈处,肌肉线条绷紧,青筋腾起,如同挣扎的毒蛇,在苍白皮肤下突突跳动。 又来。 又来了。 每个月,总有那么一天。 周家那些自诩血统高贵、清贵端正的“正统”嫡出少爷小姐们,总会用这种方式,一次又一次的“提醒”他的身份,提醒他是个耻辱。 他们巴不得他早点死。 最好无声无息,像垃圾一样被清理掉,还周家一个“干净”。 “嚓!” 暗红色丝绒窗帘被重重拉上,隔绝了一切光。 室内重新陷入一片昏暗,只有那些白色纸钱在阴影里,泛着惨淡的光。 周错大步走向那个装满了无数烈酒的酒柜。 那些琥珀色、深红色的液体,是唯一能让他获得短暂空白和麻木的麻醉剂。 可他随手拿起一瓶冰凉的威士忌,指尖刚触及光滑冰冷的玻璃瓶身—— 脑海中忽然猝不及防地,闪过另一双眼睛。 清澈,坚定,似乎带着与常人不同的关切。 还有那平静的、残忍的声音: “喝出胃癌了,对你韬光养晦的‘大计’,有什么好处?” “是能让对手更开心,还是能让你自己……去世得更快一点?” “砰!” 酒瓶被重重顿在实木柜面。 周错又折返回,捡起地上那个支离破碎的手机,划开微信通讯录。 可发出去每一条消息,都清楚地显示: “对方已将你加入黑名单。” “HIV,不约。” …… 哈。 周错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在空旷死寂的大厅里,像个疯子一样晃着、笑着,笑声比哭还难听。 不知不觉间,他身边竟然……真的空无一人了。 连个发泄的方式都不行! 那个看似说要“帮他”的女人……她和所有人一样!就是想让他孤身一人,众叛亲离!想活活逼疯他! “砰——!!!” 积压到顶点的情绪彻底爆裂。 那瓶昂贵的威士忌,被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扫向地面! 玻璃瓶身瞬间炸裂,琥珀色的酒液如同鲜血般迸溅开来,哗啦啦洒落一地。 “砰!砰!砰!!” 他彻底失去了控制,疯狂地破坏着所有的一切。 一瓶瓶珍藏的酒、烟灰缸、摆件、茶几……全都飞了出去,砸在地上,支离破碎。 玻璃碎裂、金属撞击……像是一首狂暴的毁灭。 碎片还横飞起来,有的划过他的脸颊,有的划破他的手臂,有的飞过他的锁骨,切开皮肤。 昂贵的丝绒衬衫褴褛,本就冷白的肌肤上,留下一条条细长的血痕,鲜血流淌。 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机械般地发泄着、破坏着。 直到最后,他累得手臂都抬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目光所及之处,满室狼藉,可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写满诅咒的纸钱……被酒红的液体浸染……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砰!” 他猛地转身,一拳头狠狠砸在冰冷坚硬的墙上! 沉闷的撞击声里,伴随着骨裂的轻响。 那指骨和手背在猛烈的撞击下,瞬间皮开肉绽,鲜血蜿蜒。 他却仿佛感受不到剧痛,只是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最终仰面躺倒在一片狼藉之中。 身下是冰冷的玻璃碴,猩红的酒液,还有那些刺目的、诅咒他去死的纸钱。 他就这样躺着,望着漆黑的天花板。 就这样躺着……躺在废墟里……好像也挺好…… ——- 与此同时,山野里的山楂林里。 围炉的炭火发着温暖的光,烤红薯和烤板栗的香气萦绕,冬日午后的阳光还暖融融的。 罗摇在不远处收拾着物品,动作轻缓利落。同时随时注意沈青瓷的情绪状态变化。 他们已走到一棵红彤彤的山楂树下。 沈青瓷从高处折下一小串红艳艳的果子,细心拂去上面的浮尘,然后递给母亲。 “母亲,您不用担心我,我一切都很好。 倒是家里的哥哥们,尤其是四哥,别让他在外面仗势欺人……” 他们闲话着家常,画面温馨得宛若一幅画。 罗摇又有一瞬间的恍惚,这样家风清正的家庭、这样温柔良好的沈青瓷……真的做得出暗中下毒的事吗? 大半天的相处下来。她没有发现一丝有用的线索…… “罗小姐。” 周清让不知什么走了过来,帮她整理物品,温声道:“该回去了。外祖父外祖母、还有母亲,需要午憩。” 而且……阿错应该也醒了。 他总是会从清晨睡到下午。 一行人收拾妥当,告别,驱车返回周家庄园。 “今天辛苦罗小姐了。母亲午休后,你也好好休息。” 周清让温声叮嘱罗摇后,他的第一件事,便是走向枫林深处的附楼。 推开那扇厚重的门,顿时,浓烈到呛人的酒精味扑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 第104章 哥,你喜欢她? 客厅沦为一片废墟。 满地碎裂的酒瓶玻璃,像闪着寒光的钻石。 四处流淌的酒液尚未干涸,昂贵的家具东倒西歪,装饰品化为齑粉…… 在那片废墟中央,满地狼藉和刺目的纸钱之上,周错就那样仰面躺着。 他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淡得几乎透明。 身上那件暗红色的丝绒衬衫破损不堪,浸满了深色的酒渍,裸露出的皮肤上布满细小的划伤。 最骇人的是他的右手,手背血肉模糊,鲜血已经半凝,却还在缓慢地渗出,在他身下汇成了一小滩暗红。 他就那样躺着,安静得没有一丝声息,仿佛已经与这片冰冷的废墟融为一体,仿佛……已经没有了生气。 “阿错——!” 周清让素来平稳的声音瞬间变了调,温润的脸上血色尽褪。 他几步冲过去,单膝跪在一片狼藉里,将周错的上半身扶起,揽入怀中。 触手的是一片冰凉,颓败,了无生气。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攫住。 他拨通电话,“江医生!马上到附楼!立刻!马上!” 他一向从容的声线绷紧到近乎破音,是从未有过的失态。 挂了电话,周清让小心翼翼地将周错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踩过满地的鲜红污渍和碎玻璃,走向他的卧室。 周错被安置在那张巨大的、暗血红色的床上。 苍白的脸色与浓烈的床色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更像一尊精美却濒临破碎的琉璃人偶。 尤其刺目的是——连卧室的地面,甚至床上,也洒落着同样恶毒的白色纸钱。 周清让的心脏,如同被钝刀反复切割。 他下意识想召唤佣人来清理,但手指悬在通讯录上,动作却猛然顿住。 不能让那些人来。 他们向来阳奉阴违,甚至对阿错充满恶意。 他们还会用异样的眼光打量这一切,会将今日所见,添油加醋地传播出去,成为新一轮伤害阿错的谈资。 蓦地,他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或许能理解,或许不会用异样眼光看待这一切。 他拨通了罗摇的电话。 罗摇赶到附楼时,看到满屋的场景,呼吸也猛地一窒。 尤其是那些铺天盖地的、写满恶毒字眼的纸钱…… 而卧室里,周清让正坐在床边,手拿帕子,在轻柔地为周错擦拭身上的血迹。 那向来洁净不染尘埃的月白色中式衣衫,沾满了刺目的血污与污渍。 “罗小姐,麻烦你了。”周清让全副的心神都在床上的人身上。 “嗯。” 罗摇没有多问,立刻压下心头的骇浪,迅速开始收拾屋子。 尤其是……满屋铺天盖地的纸钱。 她找来最大的黑色垃圾袋,开始一张一张捡拾。 从床上,到地面,到外面的客厅……沙发缝隙……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那些冰冷恶毒的文字。 “野种”、“去死”、“耻辱”、“污点”……每一个词都像淬了毒的针,即便她一个旁观者,仅仅看着,都觉得心口像 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 她无法想象,周错从小到大……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每一次看到,每一次“被提醒”,心里是怎样的感受…… 卧室里。 周清让用温水浸湿的柔软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周错脸上、颈间、手上的血污。 他的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稀世珍宝。 粗略清理后,他找出附楼里备用的医药包,准备先为周错手上那可怕的伤口进行初步止血。 就在这时,床上一直毫无声息的人,睫毛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空洞,茫然,死寂。但很快,在看到熟悉的暗色天花板、和床边的周清让后,又恢复一如既往的讥诮,凉薄,漫不经心。 “让江时许不用过来了。” 他的声音因为失血和虚弱而低哑,又带着漫不经心的凉薄。 “酒柜不小心倒了而已。” “死不了。” 周清让温润的长眉紧紧皱起,“阿错,听话。 你手上的伤很严重,必须让医生仔细处理,万一感染……” “不是是有大哥你么?”周错打断他,抬眼,目光落在周清让脸上,猩红的眼底深处,情绪复杂难辨,又似冰冷调侃。 “酒精消毒,贴个创可贴而已。” “哥,你不会?还是……”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连你也嫌我……脏?” 周清让眉间一滞,望着周错的眼睛,神色间的严肃和坚持,就那么一点点软化下来。 每次都是这样。 阿错总是能用这种的方法,轻易瓦解他所有的原则和坚持。 他拿出手机,拨通江时许的号码,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和: “江医生,辛苦了,暂时不用过来。” 挂了电话,他重新在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托起周错重伤的右手,低头,开始专注地清创、消毒、上药、包扎。 他的动作极其轻柔、仔细,仿佛那不是一只沾染过暴戾的手,而是一件需要精心修复的古瓷器。 伤口很深,皮肉外翻,甚至能看到一点森白的骨色。 酒精刺激着裸露的神经,每一下触碰都该是钻心的疼。 但周错只是面无表情地躺着,看着周清让的侧脸,连眉心都没皱一下。 仿佛那只血肉模糊的手不是长在他身上。 仿佛他,早已习惯。 客厅外。 罗摇出客厅后,先将大面积的狼藉打扫干净后。 然后赶到厨房,“大叔,我需要当归、龙眼肉、黄芪……” 小火慢炖,浓郁的药香混合着红枣姜片的暖甜气息扑面而来。 四十分钟后。 罗摇端着炖盅,轻轻走进卧室。 周清让己经为周错包扎好了右手,在为他处理脚踝上的伤。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罗摇对他微微领首,还没开口、 床上的周错,视线倏地、精准地、冰冷地,落在了她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玩味、审视,或者暴怒的威胁。 而且一种罗摇从来没见过的冰冷、寒冽、敌意。 周错从床上坐了起来,那双猩红未褪、冰封千里的眼眸,死死盯着罗摇: “给我的?” 声音低沉沙哑,没了刚才对周清让的讽刺,只剩下冰冷。 罗摇“嗯”了声,走上前,想将药碗交给周清让,就先离开。 “拿来。” 周错却再次开口,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甚至伸出了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苍白,修长,指节分明,带着一种不容拒绝。 罗摇迟疑了半秒。 周清让也微微蹙眉,看向周错,眼神带着一丝询问:“阿错?” 周错没看周清让,只是盯着罗摇,伸出的手稳稳地停在半空,嘴角那抹弧度没有丝毫变化,眼神却更冷。 罗摇只僵持了一瞬,上前一步,将手中的碗,轻轻放在周错的手中。 周错接过了碗。 没喝,也没看一眼。 反而是悠悠的,伸向床边,然后手一松—— “哗啦——!!!” 瓷碗瞬间摔得粉碎,褐色的药汁和瓷片瞬间四溅。 “阿错!”周清让倏地起身,第一时间关切他的手,又看向一旁的罗摇,似是担心她的情况。 周错却仿佛没听见,目光从始至终只盯着罗摇,嘴角勾起一抹恶劣而冰冷的弧度: “弄脏了。” “用你的手,一片一片,给我捡干净。”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连窗外隐约的风声都似乎消失。 周清让温润的脸上,凝起沉重。 他上前一步,大手安抚地握住周错的手腕。 “阿错,不可以胡闹。” 声线里带着兄长罕见的严肃与制止。 周错嗤笑一声,目光终于从罗摇身上移开,掠向挡在自己身前的周清让。 那眼神,像淬了剧毒的冰棱,尖锐,冰冷,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快意。 “哥,她只是个女佣。” 他慢悠悠地开口,语调拉长,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残忍的天真无邪。 “你知道的,我向来喜欢…….看些有趣的事。” “怎么?” “哥……你心疼她?” “喜欢她?” 他微微歪头,口吻讥诮、打趣。可那双猩红的眼底,只有一片冰冷、黑暗、空洞。 “你不是总说……只要我开心,做什么都可以吗?〞 “还是说……” “连你,一直以来——也都是在骗我?” 低沉的声线像一把淬了毒的钝刀。 空气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仿佛下一秒,就有什么会彻底地碎裂开。 第105章 察觉到她受伤 罗摇站在原地,身上的灰色工作服被溅上大片药汁,滚烫的液体渗入布料,灼烫着皮肤。 但她脸上没有露出一丝疼痛或惊恐的神色,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 她只是平静地迎上周错那双、翻涌着毁灭欲的猩红眼眸。 瞬间,她明白了。 周错……是在故意针对她,甚至带着毁灭般的恶劣、惩罚。 难道……是因为她昨晚那些话?是他察觉到了……她还保留的那一分私心…… 还是发生了什么……他不再信她…… 总之……现在的他在发疯……他在逼着周清让、给一个答案。 周清让不可能真的纵容他这样伤害无辜。 但周清让更不可能……用强硬的态度去刺伤此刻脆弱如琉璃的周错。 而每一秒的僵持,只会让周错更加疯狂,让周清让更加为难。 这样的局面,似乎无解。 可—— 在令人窒息的气氛中,罗摇上前一步,在周错的视线可见范围里、 她蹲下身,捡起了一块最大的、边缘锋利的白色瓷片。 然后,面无神色的、走向周错。 “三公子。” “您让我用手捡,是我得罪了您,您厌恶我,想看我流血,想看我疼得发抖——是吗?” 她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满室狂躁的喧嚣。 “既然是,捡碎片多么无趣?” 她再度往前一步,踏入他伸手可及的危险范围,将瓷片最锋利的那一端,递向周错的手。 “来,你可以直接动手。” “划伤我,手掌,手臂,脸,都可以。” 暴怒中的周错,瞳孔骤怔。 罗摇却不等他反应,继续平静地说: “或者您下不了手,我帮您。” “反正您知道的……疼痛对我而言,早就是最熟悉的客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手腕一转,真的将瓷片尖端倏地对准自己的左臂,向下用力—— “罗小姐!”周清让失声。 周错的耳边也顷刻间、又回荡起她在泳池里说的那一句句话。 “你想用‘死’来吓我?” “没用的。” “我哭过,求过,恨过,也绝望过。在比这冷十倍、脏百倍的冰河里。” “死亡……是我最熟悉的邻居。我每天开门出去上班,都能感觉到,它就在那里安静地等着我。” …… 眼看着那瓷片就真的要划到罗摇手臂上。 周错的身体已经碾压情绪,先一步猛地弹起,狠狠夺过那片瓷器! “滚!” “给我滚出去!!听见没有!现在!立刻!滚!!” 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从剧烈起伏的胸膛里挤压出来,猩红的眼睛里,翻涌着比刚才更加混乱激烈的情绪。 罗摇暂时没有再说什么。 她拿来扫帚,仔细清扫起地上的瓷片和污渍。 直到地面恢复光洁,她才退出卧室,声音一如既往平和、安抚: “三公子,您肯定又受了委屈。” “但破碎的东西,应该用工具清理。 糟糕的情绪,也应该找到正确的发泄方式。” “您好好休息。伤口,记得处理。” 话落,她为他们轻轻带上了房门。 卧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周错僵坐在床上,被夺下的瓷片仍死死攥在手里,鲜血顺着他紧握的拳缝,一滴一滴落在暗红色的床单上,洇开更深的暗痕。 但他浑然不觉,呼吸声粗重而不稳、仿佛濒临窒息,空气的血腥味混杂着药味,愈发甜腥。 周清让温润的眸子里,翻涌起深重如海的疲惫、自责、无力。 他重新坐回床边,轻轻扶住周错绷紧如弓的脊背,将他按回床上,又重新为他处理伤口。 完成后,他才开口,声音略显低哑,“阿错……她也孤苦。” “尖刺可以对准比你强大的人,但不可以欺负无辜与弱小。” “这样的事,我不想再看见第二次。” 周错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没有人看见,被窝里,他藏了一片碎玻璃。 那尖锐冰冷的玻璃尖,此刻正无声抵在心脏的位置,已刺破皮肤。 再用力一分,就能刺进去。 他闭上眼,眼底无人可见的荒凉、黑暗。 周错……听到了么……他,也在厌弃你了。 你真卑鄙。 可这仅仅是开始。 从决定要做那件事起,就注定他只能独自一人……走进那片万劫不复的深渊。 无人救赎,亦无需救赎。 * 罗摇出来后,没有离开附楼。 周错抢走瓷片时,她的手掌也被深深划伤。 她从工具包里翻出碘伏片,创可贴,迅速清创、消毒,动作熟练。 尔后,她拿出一副厚实的橡胶手套戴上,开始更细致的清理全屋。 这一次,她蹲下身,用镊子和透明胶带,一点一点地粘取镶嵌在地毯纤维里、家具缝隙中的、几乎肉眼难以察觉的玻璃微粒。 她很清楚,现在的周错,情绪极不稳定,也不适合让陌生的佣人进来。 这些细微的隐患,必须清除干净。 窗外的天色,在她沉默而专注的清理中,彻底暗了下来。 周清让在确认周错终于因为失血和情绪的巨大消耗而昏睡过去后,才轻轻为他掖好被角,退出卧室。 刚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客厅的大灯已经打开,明亮的光线下,地面已经光洁如新,看不到任何碎片和污渍。 罗摇正蹲在沙发的角落,用透明胶带仔细粘取最后一点碎屑。 她低着头,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沉静而专注,身上除了认真,看不出丝毫不该有的情绪。 周清让伫立在卧室门下的阴影里,没有立刻出声。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了她良久,温润的眼底……有莫名的、难以言喻的触动。 直到罗摇处理完最后一处,站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膝盖,才注意到他的存在。 “清让公子。”她立刻站直身体,微微低头,规矩而礼貌。 周清让收回视线,眸中情绪尽数收敛,只余一片温和的浅淡。 “跟我出来。” 说完,他率先转身,朝着附楼外走去。 罗摇看了眼紧闭的卧室门,迈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轻声离开枫林附楼。 直到到达主园林,松柏挺立。 在一个僻静的八角亭里,周清让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落向她的手:“取下手套。” 罗摇怔了怔,片刻后才反应过来。 细心如周清让,察觉到她受伤了。 第106章 豪门最劲爆暧昧大瓜! 罗摇没有扭捏或推辞,把手套脱了下来。甚至主动将手伸到灯光下,轻松活动了下手掌: “清让公子不用担心,我已经处理好了。” 只见那小小的手上,伤口周围发黄,是有碘伏消毒过的痕迹,创可贴贴得平平整整,看不到丝毫血迹深渗出。 包扎处理得,十分专业、细致。 毕竟做这一行的,应对各种突发状况,是每个月嫂的必备技能。有时候甚至比一些年轻医生还要熟练麻利。 以前在雇主家,新生儿娇嫩,使用的奶瓶多是最安全健康的玻璃材质,家里人稍不注意就碰倒摔碎; 也有调皮的孩子总是不小心打翻碗碟、磕碰受伤; 甚至有些家庭矛盾激化时,婆媳、或夫妻摔碗砸电视,也不罕见。 最初上班时,她总是慌里慌张地去收拾,手和胳膊上不知被划破过多少 道口子,留下过多少疤痕。 后来,见的状况多了,久而久之,就知道该如何最快、最有效地处理事情、照顾自己。 她不会虐待自己,为了姐姐,她也会照顾好自己。 “太过草率。”周清让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他在石凳上坐下,从身上取出一个白玉小盒和干净的棉签。 “手。”他再次示意,声音温和却坚持。 罗摇迟疑了一下,想拒绝,可在他坦然的目光下,还是不得不在他对面的石凳前坐下,依言伸出了受伤的右手。 周清让极其小心地、用最轻柔的力道,将她手上的创可贴撕开。 伤口重新露了出来。虽然已经做了常规的消毒止血,但皮肉翻卷,边缘红肿,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依然有些触目惊心。 周清让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但他没有多言,只是打开白玉盒,用棉签蘸取盒中淡绿色的冰凉药膏,动作极其轻柔、细致地,一点点涂抹在罗摇的伤口上。 药膏触及伤口,带来一阵沁入骨髓的清凉,瞬间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甚至有股的舒适感。 “这药膏是我外公根据古方调配,兼具消毒、镇痛、生肌敛口的效果。” 有阿错在,他一向随身备着。 周清让一边涂抹,一边低声叮嘱: “每天早晚各涂抹一次,再用无菌纱布覆盖包裹。切记伤口不可沾水。” 罗摇看着月光与灯光交织下,周清让那低垂的、专注的眉眼。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扇形阴影,鼻梁挺直,肤色是常年养尊处优、浸润诗书温养出的白玉般的润泽。 整个人坐在那里,便散发着一种安定人心的、温润如玉的光华,仿佛能将周遭所有的黑暗与戾气都悄然净化。 这样的一个人,难怪会被整个周家庄园上下,无论真心假意,都一致称作“人间白月光”、“周家真正的清风明月”。 罗摇的思绪和眼神,也仅仅停留了这短短一瞬。 她很快便眼观鼻、鼻观心,收敛了所有情绪。 见周清让拿出一卷小纱布和精致的小剪刀,她连忙说: “多谢清让公子,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 周清让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她。 女孩的眼神清澈平静,始终带着规矩、恭谨,和一丝明显保持距离的疏离。 他终究没有勉强,将棉签和干净的纱布轻轻放在她手边。 罗摇用左手和手肘配合,动作熟练地剪裁纱布,覆盖伤口,然后单手便打好绷带结。 那仿佛演练过千百遍的动作,一丝不落地映入周清让温润的眼底。 他眸色微微深了深,心底深处,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绪,悄然蔓延开来。 是要经历过多少次受伤、独自处理,才能养就这样的手法? 就像阿错一样。他们似乎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学会了用最沉默的方式,照顾自己。 明明他们,都比他小。 “会恨我吗?”周清让忽然开口,打破了亭中略显凝滞的寂静。 他的声线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清晰可辨的歉意与沉重。 “当时阿错那样刁难你……我没能即刻阻止。” 罗摇连忙抬起头,“当然不会。” 她的目光清澈坦荡,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恳切: “三公子身边,似乎从来没有人是真正、毫无保留地待他好。 大多数人惧他、厌他、避他,甚至.…以伤害他为乐。” “而您,是唯一一个,明知他浑身是刺,还是固执地想要靠近他、温暖他的人。” “清让公子,”罗摇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近乎带着恳求: “我希望将来,在他不杀人放火、不触犯法律的前提下,您都能永远义无反顾地站在他身边。一直一直,不要放弃他。” 因为……她心里清楚,自己终究是会离开周家的。 无论是因为合约结束,还是因为卷入了这场越来越危险的漩涡,她最终都要带着姐姐离开。 而周清让.…或许就是周错这晦暗一生中,唯一可能持续照亮他的光了。 她不希望这一缕光,也因为任何原因而熄灭。 周清让抬眸,不经意间,对上了罗摇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干净,清澈,不含一丝杂质。还有他从来没有在别人身上看到的……对阿错的善意。 那种善意,不是因为利益,也不是出于同情和怜悯,而是一种由衷的、希望他人能好的良善。 周清让静默地看了她几秒,温润的唇角,极轻、极缓地扬起了一抹弧度。 “我会的。”他低声应道,声音不高,却宇字清晰,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 远处,主路上。 一行人穿过沉沉夜色,朝这个方向走来。 为首之人身姿挺拔,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长大衣,步伐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冷峻与疏离。 正是周湛深。 他刚结束一场冗长而冰冷的商务谈判,眉间还凝着未散的寒意。 视线不经意地,就看到不远处的八角亭里—— 昏黄灯光下,一男一女相对而坐。 他的五弟周清让,正和那个小月嫂对坐在亭中,眼神温和、关切。 而罗摇……在抬眼看周清让时,一向拘谨恭敬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 周湛深的脚步倏地顿住,周身的气息沉了。 眼底深处,掠过一抹锐利冰冷。 跟在他身后的陈经正低着头整理手中的文件,差点撞上突然停下的二公子。 他疑惑地拾起头,顺着周湛深的视线望去。 我去! 陈经一天的疲惫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眼睛倏地亮了起来,脸上控制不住地升腾起浓浓的八卦之光。 五公子!竟然和小罗摇月下私会! 他看看五公子…… 再看看自家二公子…… 二公子的脸色……比刚才在谈判桌上把对手逼到绝路时,还要吓人! 天啊撸!他所期待的事,总算要发生了? 这难道就是豪门高级特助的隐藏福利?总能第一时问吃到最新鲜、最劲爆的暖昧大瓜?! 果然—— 下一秒,陈经就看到,他家二公子迈开长腿,一步,一步,径直朝着那座灯火温暖的八角亭走过去。 步伐稳定,却带着无形的压迫。 第107章 我让你走了? 亭子里。 罗摇听到周清让那句郑重的承诺,心底稍微安心了些。 刚想说离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突然笼罩而来。 她抬头看去—— 只见沉沉夜色里,周二公子,周湛深,正踏着青石板路径直走来。 昏暗的光晕勾勒,那侧脸轮廓深刻而冷硬。黑色大衣,越发衬得他冷漠、寒意。 罗摇脸上原本的一点放松瞬间收敛,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迅速起身,垂首静立: “二公子。” 周清让也看到了来人,比起罗摇的紧张,他如旧从容起身,浅声温润: “二哥怎么来了?” 周湛深已步入亭中,亭内空间本就不大,他这一进来,静谧温和的气氛瞬间逼仄。 他视线落向周清让:“怎么?我不该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仿佛冰层下有暗流涌动。 不等周清让说话,周湛深又看了眼他眉间的疲惫。 “五弟刚回来,昨晚又一整夜没安睡。” “早些、回去、休息。” 每个字,带着不容抗拒的分量。 周清让昨晚的确一夜没睡,今天又忙碌一整天。 “有劳二哥操心了。” 他道谢后,转身看向一旁的罗摇,目光依旧温和,再次叮嘱: “罗小姐,手上的伤口切记小心,三天内不要沾水。 如果有什么不适,或是……什么其他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说完,当着周湛深的面,也不疾不徐地将那药膏,塞进罗摇手中。 “是。”罗摇接过,面对周清让,露出本能的礼貌的微笑: “多谢五公子关心,我记住了。” 周清让眉间才温润放松两分,一袭月白色染血的白衣,徐徐融入夜色。 周湛深的视线落在罗摇那只小小的手上,目光愈发深了。 一直站在周湛深身后的陈经,还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他踮起脚尖,在周湛深耳边用十分低的声音飞快低语: “二公子!小罗摇刚才对着五公子,笑得好温柔!可她看到您,就跟见了教导主任一样!” 话音刚落,陈经就感到到一股强大的冷压感弥漫。 他立即退出亭子,赶紧走得远远的。 很快,亭子里只剩两人。 昏黄的灯光下,空气仿佛被抽干,远处松涛隐隐,更衬得这里寂静无声、令人窒息。 周湛深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的墨色更浓,宛如化不开的深潭寒冰。 那深邃如寒夜的视线,落在罗摇身上。 “罗摇,你僭越了。” 他开口,字字清晰冰冷。 “清让,是周家的五公子。而你,是周家聘请的月嫂。” “主仆有序,尊卑有别。” “别忘了你的身份。保持该有的距离!” 每个音节都带着沉甸甸的、毫不掩饰的警告。 罗摇身形微微一僵,将头垂得很低。 是了。 她刚才竟然和周家最受敬仰的五公子“单独”相处……还接受了他亲自上药…… 即便事出有因,即便周清让仁厚,但这在规矩森严的周家,尤其在周湛深眼中,甚至在她自己的规则里,都是极大的“不懂规矩”和“逾越”。 刚才,她怎么就稀里糊涂地忽略了。 罗摇心里满是自责,当即认错: “多谢二公子提醒!二公子教训的是!” “今晚是我疏忽,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她的声音十分真诚。 说完,不敢再多停留一秒,她朝着周湛深再次躬身,便快步离开。 然而,她的脚步刚迈开—— “站住。” 周湛深冰冷的声音响起,命令。 他迈开长腿,高大的身躯如同一道铁墙,拦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我让你走了?”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沉,更冷冽。 周身强大的气场,近乎将人笼罩、吞没。 罗摇垂着头,认真地答:“回二公子。我正是谨记您的教诲,和公子们保持距离。 当然,也包括二公子您。” “如果二公子有什么工作上的吩咐或警告,可以让王妈转告我。” 说完,她不敢再看周湛深半眼,侧身就从周湛深身侧的空隙中“滑”了过去,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周湛深的视线落在她消失的方向,薄唇骤时抿成冷硬的直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陈经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里简直叹为观止! 这小罗摇……划清界限的速度和果断,简直是在二公子的雷区蹦迪! 现在好了叭……二公子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周湛深伫立原地,如同夜色中的一尊冰雕。 良久,他迈步走出八角亭,重新踏入沉沉的夜色。 步履依旧沉稳,脊背如寒松,仿佛之前只是个不存在的插曲。 只有陈经敏锐地察觉到——二公子此刻的心情……恐怕比大冬天辛辛苦苦孵蛋,最后一低头却发现自己啄碎了唯一鸡蛋的老母鸡,还要糟糕上十倍!! 到了主楼华丽而空旷的大厅,陈经抬手摁电梯时,周湛深冷硬的声音忽然响起: “二楼。” 陈经一愣。二公子平日若非必要,极少主动去其他兄弟的楼层,尤其是有周错住过的二楼。 但他立刻反应过来,按下了二楼的按键。 周湛深径直走到周清让的房门外。 周清让刚洗漱过,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白丝绸浴袍,墨发微湿,更衬得面容清俊,不染纤尘。 看到门外的周湛深,周清让微微讶异,随即温和一笑:“二哥?这么晚有事?” 周湛深伫立在门口,没进去,吐出的字句不容置疑、冷硬: “周清让,记住家训第1条。” 周清让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眉间几不可察地微皱。 周家族人第一条,也是24年前由老爷子亲自修订:禁止与佣人恋爱。 自从当年出了父亲的事情后,这条禁令便成了所有周家族人血液里必须铭记的烙印。 周家人,可以在外面你情我愿恋爱,甚至可以包养明星,但唯独——佣人,是绝不可触碰的高压线。 周清让不知想到了什么,那双温润的眸子里似有复杂的情绪翻涌。 但只是片刻,便恢复了惯常的平和与淡然。 “二哥放心。” “你知道的,近几年,我没有成家婚恋的打算。” 周湛深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是在审视他话里的真实性。 最终,他面色稍缓,什么也没再说,转身离开。 陈经跟在他身后,眉头却皱得能夹死苍蝇。 所以……二公子特地绕到二楼,就为了跟五公子说这么一句警告的话? 不明觉历……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还有……周家家规…………那可是老爷子当年盛怒之下亲自定下,并让所有全家族上上下下抄诵铭记。 现在二公子拿来警告五公子……以后如果他自己……咳咳,那可有好戏看了! 而房间里,周清让在门关上后,转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书籍。 封面烫金,却已有些陈旧——《周氏家规》。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冰冷的封皮,指尖停留在“第一条”的位置,摩挲着那凸起的字痕。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映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眼睫垂下时,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无言的阴影。 很快,他便将家规重新合上,放回原处。 他走到窗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周管家,是我,清让。”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 “劳烦你务必查清楚,今天除了我和罗小姐,还有谁进出过阿错的房间。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 第108章 沈青瓷的病因 佣人区。 罗摇回到小小的保姆房后,先通过监控关注了姐姐的情况。 随后,才坐到小桌前,打开一个带着锁扣的旧笔记本。 字迹工整清晰,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2023年9月15日。只顾着照顾婴儿,没提前注意到雇主家的布偶猫‘小朵’食欲不振,等到发现时已有些脱水。 罚:当晚背诵《宠物常见病症状及应急处理手册》五遍,并且三天内只能吃馒头。 罗摇,要铭记,雇主家的一切都要上心,尽善尽美。” “2023年10月22日。雇主王姐硬塞200元红包,推拒再三,因其言辞恳切,一时心软收下。 后导致王姐与其丈夫激烈争吵,【王姐丈夫独自撑起一个家,掌握经济话语权,工作也十分辛苦。】 错在没深入了解王姐家经济分配状况及潜在矛盾,随意接受馈赠。 罚:退还200元红包,并将红包双倍金额(400元)匿名捐给儿童福利机构,钱就从……生活费里省,一个月不能买肉。 罗摇,你要铭记,每个雇主的钱都来之不易。” …… 一条条,一桩桩,全是真诚的自我反省。 每次犯了错,她都会在这个本子里,写下自我检讨,加深记忆。 也是因为这些,19岁的她,小小的她,一个普普通通的山村女孩,才能从最初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只会埋头干粗活的小时工,成长为今天这个能争取到豪门工作的金牌月嫂。 罗摇指尖拂过那些熟悉的字迹,想到刚才的事,提笔,在新的一页,缓缓写下: “2026年1月13日。因手掌划伤,清让公子亲自帮忙处理上药。错在……” 她停下笔,指尖微微发白。 当时,或许是周清让的目光太过清澈坦荡,那是一种不掺杂任何杂质、纯粹出于教养与善意的举动。 仿佛拒绝他,都是一种玷污,玷污那份纯粹的善。 也或许,是周清让本身,就拥有让人不知不觉卸下心防、放松下来的力量。 温润如玉,谦和真诚,世界上,谁会不喜欢那样的人呢? 可是罗摇,你是谁? 你只是周家聘请的、为期两个月的月嫂。 保姆的职责,是做好分内的一切,照顾好被托付的人,解决麻烦,而非……成为麻烦,甚至需要主人家身份尊贵的公子亲自为你处理伤口。 罗摇啊罗摇……你怎么可以……怎么能在周家人流露出的善意里,就晕了头,忘了自己是谁? 你是来工作的,是来赚钱给姐姐治病、买一个家的。 这里,不是你的家,你没有资格“放松”,没有资格接受超出雇佣关系的关怀; 更没有资格因为对方的温和,就模糊了那条泾渭分明的界限。 逾矩,是这份工作最致命的毒药。 “主仆有别,尊卑有序。” 周湛深那八个字,像八根钢针,钉在她的脊椎上。 是的,她必须铭记,深刻骨髓地铭记。 不要再有丝毫逾矩,不要再给别人添任何多余的麻烦。 不要连这种最基础的职业准则,都要靠雇主来提醒。 罗摇深吸一口气,将这两天来的松懈全数从胸腔里排出去,换上冷静清醒的空气。 她提笔,笔尖坚定地划过纸面: “错在,忘了自己是谁。” “罚:” 抄写守则?节省开支?那些对于这一次的“错误”而言,远远不够。 需要更严厉点的方式,将这个教训深深刻进身体里,随时警醒。 罗摇思考了大约一分钟,眼神里才闪过一抹清明。 她继续落字:“罚:以微小痛楚,警醒职业边界,时刻铭记身份与职责。” 写完,她放下笔,没有丝毫犹豫。从随身的工具包侧袋里,取出一小截备用的火柴。 点燃,然后紧紧闭上小眼睛,趁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在自己手背上烫了一下。 “滋——”手背上瞬间留下一个小小的疤。 罗摇赶紧适时地移开。 她垂眸,看着烟头大小的烫伤疤痕,目光也渐渐变得清亮清澈,像山涧的溪水。 这个位置,不偏不倚。只要垂眸就可以看到,随时可以提醒自己: 记住你是谁。记住你的身份。记住那条绝不能跨越疏忽的线。 罗摇,只是一个小小的保姆。 处理完这个事情,罗摇才开始整理思绪,想工作上的安排。 小公子暂时不回来,但每天的注意事项,必须写下来,交给张姨送过去。 霆焰小公子的天赋和兴趣爱好,至今还没挖掘出来。 尤其是……周错,今天对她很有敌意。 她有些担心,周错在这样的环境下,会不会哪天就按耐不住,做出什么失控的事来? 要是伤了周书宁和周大夫人……或者周清让、周灿…… 至少……在她还留在周家的这段时间里,她不想看见这样的事情发生。 第二天。 黎明五点,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罗摇就换上整洁的工作服,目光清明,前往厨房,为周二夫人准备早餐。 她取来五谷杂粮,搭配新鲜时蔬和优质蛋白肉类,所有营养计算得精确均衡。 然后将软糯的米饭混合不同颜色的天然蔬果汁,捏成憨态可掬的熊猫饭团、毛茸茸的小鸡饭团、俏皮的玉桂狗饭团、圆滚滚的小猪饭团…… 足足19个,每一个款式都不一样,且大小精致得刚好够人一口吃下。 她没有选择素白的瓷盘,而是用焯过水的西蓝花做成小树丛,用洗净的香芹叶铺就“草地”,用胡萝卜片刻出小蘑菇点缀其间。 再将那些可爱的饭团错落有致地放置进去,仿佛一群灵动的小动物正在晨间的森林里玩捉迷藏,生趣盎然。 最后,饮品她也花了心思。 不用新鲜的牛奶,改为现磨红枣黄芪豆浆,温补气血,香气醇厚。 她还将豆浆撞在她特意网购来的陶瓷杯子里。 浅粉色的杯身,圆润可爱,上面立体的浮雕猫咪正抱着一个小奶瓶吸奶,粉嫩嫩的爪爪憨态可掬,萌得人心都要化了。 这份别出心裁的早餐,被她布置在庄园红梅园里、一处避风的暖亭石桌上。 红梅盛放,香气萦绕,再加上桌上那片生机勃勃的“微型森林”,肃穆的冬日,似乎都变得生动、温暖。 周砚白搀扶着沈青瓷缓步而来,踏入暖亭。 当沈青瓷看到石桌上的早藏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那双总是笼着轻愁的眸子,也漾开一抹惊叹。 “罗摇……你的手还是这么巧!这让我怎么舍得吃?” “吴妈,快把我手机拿来。” 她甚至控制不住,想要拍张照分享。 吴妈连忙递上。 沈青瓷破天荒地举起手机,对着那桌早餐认真调整角度,拍下一张照片。 还配文发布到朋友圈: “小摇的照顾,让这一刻,我仿佛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这一条动态,瞬间在家族群炸开了锅。 周家小七少:啊啊啊!我没看错吧?二婶竟然发朋友圈了? 周家二小姐:二婶几年不发一次动态的啊!上次二婶发动态,还是清让哥哥带那个孽种去登山的照片呢! 某房间里,周灿更是从床上弹了起来:卧槽!这么幼稚的早餐!给五岁小孩吃都嫌幼稚!但给我吃——刚刚好!二婶!求投喂!我也要!!@沈青瓷 某四叔母:@周湛深,@周书宁,这月嫂哪儿找的,安排来我家。 后面便是一堆的:@周湛深,@周书宁,这月嫂哪儿找的,安排来我家。+1 此时,一辆黑色轿车正平稳地驶向公司。 后座上的周湛深闭目养神,眉宇间凝着惯常的冷峻。 手机在西装内袋里开始持续不断地震动。他皱眉,拿出,解锁。 家族群的红点不断跳跃,满屏皆是议论。 一份儿童餐?至于如此喧哗? 然而,当他的指尖点开图片时,那份充满巧思与童趣的摆盘映入眼帘。 他一向紧抿冰冷的薄唇,莫名微微扬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在周家,还没见过如此幼稚的东西。 花园暖亭里。 罗摇对此一无所知。她安静地侍立一旁,看到周二夫人脸上浮现出的笑意和放松,心底才微微松了口气。 周二夫人的性格太过文静,需要一些生动萌趣的,才能触动她。 有分享欲的周二夫人,在这一刻看起来,总算鲜活了一些。 整个早餐时间,周砚白几乎寸步不离,亲自拿着筷子,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小饭团夹起,送到沈青瓷唇边。 看着她小口吃下,他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仿佛她多吃一口,他的世界就明亮一分。 有枝开得正盛的红梅,恰好斜斜伸展进暖亭一角。 周砚白忽然起身,走到那枝红梅前,选了一朵半开的、姿态最美的,轻轻折下。 他走回沈青瓷身边,动作温柔至极地将那支红梅,簪在她乌黑的云鬓间。 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亭檐,洒在她身上,红梅映着雪白的肌肤,沈青瓷古典般的美人气息愈加浓郁。 周砚白凝视着她,声音低沉而缱绻:“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 “青瓷,你便是我的春信,万物皆为你失色。” 沈青瓷苍白的脸颊倏地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还有孩子在呢,胡说什么……” 周砚白只是笑,就那样专注地看着她,看了许久许久,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青瓷,本就该是如此美丽的、生动的。 可惜…… 如果……没有如果。 直到他口袋里的手机响起,古籍研究所那边有紧急事务需要他处理。 周砚白才回过神来你,“青瓷,所里有点急事,我得去一趟。” 他起身,替她拢了拢披肩,离开前,又不放心地看向罗摇,郑重叮嘱: “罗摇,照顾好青瓷。” 罗摇低头应下:“是,二先生请放心。” 随着周砚白的脚步声消失,暖亭里似乎一下子空旷寂寥了许多。 沈青瓷不再动筷,“小摇,陪我走走吧。” 罗摇连忙上前搀扶她。 那一刻,她看了眼石桌上剩余的饭团。 今天她总共做了19种小动物,就算全部吃下去,也就相当于一碗米饭,和一碟菜。 可沈青瓷到底还是只吃了8个,八个比夏威夷果大不了多少的饭团。 那一瞬,罗摇的眸色微敛。 沈青瓷的病,她知道原因了…… 第109章 豪门里的折磨 沈青瓷没走多远,只在梅园里缓缓绕了半圈,便露出倦色。 “小摇,送我回房间休息吧,今天有些累。”她的声音带着柔弱。 罗摇依言,小心搀扶她回到二楼的主卧。 铺床,轻轻掩上房门。 周二夫人坐在床边,取下头上那支红梅。 罗摇搀扶她靠在床边后,忽而轻声道: “二夫人,您的病……是心生疾病吧……” 沈青瓷的眼睑微微一颤,神色里有丝意外,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嗯?你说说看?” 罗摇缓缓道:“这世上的病,大致可以分为两种。 一种,是由外感、或者外伤、意外等所致,是身体本身出了状况,可称为‘身病’。” “另一种,是因喜怒忧思悲恐惊等种种情绪,长期郁结于心而引起的——‘心生疾病’,也可以简称‘心病’。” 罗摇看着沈青瓷,冷静分析: “我昨天带您去山楂林,山楂性酸,有开胃功效。 今天的早餐,也是特意用了能刺激食欲的可爱造型。” “如果是寻常普通的脾胃虚弱,在这样的情况下,多少该有些改善。” “可在您身上,效果并不明显……” 所以她可以断定,周二夫人是“心生疾病”。 这种情况,即便再好的药材,再高明的神医,都治标不治本,无济于事。 周二夫人听完,极浅地笑了一下,看向罗摇的目光里,欣赏之色又浓了几分。 “小摇,你还这么小,竟然懂这么多吗?” “你知道吗,这些话,孙鹤年老先生也对我说过,几乎与你说的一模一样。” “孙老先生曾说,现在很多人四处求医,做尽检查,却查不出明确病因。 其中很大一部分,根源就在于‘心生疾病’。” 提起这,她眉间那抹惯常的哀愁再次浮现,声音也低沉许多: “我的病,连孙老先生也回天乏术,或许……这便是我的命吧……” 老先生还断言过,如果她一直这么下去,心结不解,她的寿命……活不过五年。 罗摇看着沈青瓷眼中那片沉沉的哀色,语气更加温和: “夫人,其实您这样的情况,还能医治的。” “恕我冒昧……你心病的原因……是因为您和周二先生,再也不恩爱了吧……” 周二夫人靠在床头的单薄身形,狠狠一僵。 罗摇尽量用温和的语调说:“当年的事……肯定在您心里留下了很深很深的阴影…… 您其实一直很在意,非常在意周二先生……曾经犯下的那个错误……” “但您为了让孩子有个完整的家,为了周家的体面,为了不让父母担忧……您逼着自己,伪装宽容,伪装夫妻恩爱,家庭和睦……” “可是……” 罗摇的目光,轻轻扫过那张铺着昂贵丝绒床品的双人床。 “这张你们常年睡的床。中间微高一些,两边低。 说明你们看似是同床共枕,但是这二十多年来……你们……谁也没有真正靠近谁吧……” “白天里,你们在人前是举案齐眉的模范夫妻,可每一个夜晚,当房门关上,您是不是……再也没有让周二先生真正拥抱过您?” 周二夫人的眼眶倏地红了。 “啪嗒。”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沈青瓷的手背上。 这件事……除了贴身照顾她的吴妈知道,还从没有任何外人看穿…… 是了。当年事发后,面对所有人的质疑、同情或幸灾乐祸,她都挺直脊背,用最平静的语气浅笑说: “砚白只是喝醉了,一时糊涂……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可…… “啪嗒啪嗒!”一滴接着一滴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她清瘦的脸颊滚落。 “小摇……”沈青瓷的声音颤抖着,带着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委屈、痛苦: “你告诉我……这世界上,有哪个女人能做到真正的不在意……有谁真的能不介意……自己的丈夫和别的女人……发生过那样的事吗……” 她泣不成声,那些被她深埋的、腐烂的伤口被血淋淋地揭开。 “你知道我有多爱他吗……我曾经……那么那么爱他……” 十八岁那年,她参加一场喧闹的豪门晚宴,只觉得满场浮华,索然无味,便独自找了个僻静的角落而坐。 忽然,他被一群朋友怂恿着推上台,坐到那架昂贵的三角钢琴前。 他弹奏了一首《阳春白雪》的古筝改编曲。 那是她最爱的古曲。经由钢琴演绎,少了几分古韵,却多了几分空灵悠远。 她从昏暗的角落遥遥望去,璀璨的水晶灯下,一身白衣的他坐在那里,眉眼专注,侧影清俊,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就是那一眼。 那一眼,就成了她心头再也抹不去的白月光,照亮了她整个青春。 后来,家族提出联姻,对象恰好是他。她没有犹豫,点了头。 新婚之夜,空运的苏格兰绿玫瑰洒了满屋、满床。 他在花海里握着她的手,温润的眼睛亮如星辰。 他说,其实那场宴会上的弹奏,是“蓄谋已久”。他早在之前图书馆见过她一面。 那时的她在王维诗集,一袭绿旗袍,静若幽兰。那时的他,一见钟情。 他说:“青瓷,绿玫瑰的花语是:永不老去的爱情。即使是时间,也不能减弱我的爱恋。” “遇见你之后,我的眼里心里,便再也容不下其他风景。此生惟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新婚燕尔那两年,他的确将她捧在掌心。 为她写诗,谱曲,将她喜欢的诗句刻成印章;即便是外出公干,当晚也一定会坐上飞机归家,从不让她独自一个人入眠。 那时候,整个京城都在传,她是商业联姻里、唯一一个幸运的、被真心宠爱着的幸运儿。 然而,所有的美好,都在她怀孕七个月时,戛然而止,碎得彻彻底底。 那个女佣……怀孕了……而且……是周砚白的孩子…… 他竟然和一个女佣……睡了…… 那轮她心中皎洁无瑕的月亮,瞬间被拖入污泥,变得肮脏不堪,光芒尽碎。 她的整个世界,也随之崩塌。 沈青瓷的眼泪如断线的珍珠,浸湿了衣襟: “小摇……不怕你笑话……我自小,便有很深的……情感洁癖……” “我对自己要求严格……对对方也是……必须身心干净……” “我接受不了……我的眼里,真的容不下一粒沙子……” 如果不是当时事情败露时,她已怀了清让七个多月,不方便再引产; 如果不是看着年迈的父母为此忧心忡忡,一夜白头; 如果不是考虑到周家的颜面和可能引发的巨大动荡……考虑到豪门离婚……不是普通人那么轻易……还牵扯到太多太多。 或许,在那一刻,她真的会做出截然不同、更为决绝的选择。 只可惜……没有如果…… 23年来,她一直被困禁在这段感情里……一直备受着折磨…… 沈青瓷眼眶一片绯红、泛肿,清泪无声地流淌着,宛若一只破碎的蝴蝶,宛若是要将积攒了23年的眼泪流尽。 “没有人知道……现在活着的每一天……对我而言,都是清醒的煎熬……” “看着他对我好,我会想起他的背叛; 看着他忏悔,我会觉得讽刺……”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甚至会想……如果能在某个夜晚,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睡去……再也不用醒来面对这一切……该是多好…… 为什么……上天不肯赐我一个解脱……” 她边说着,眼泪边无声地流淌,眼中全是一片毫无生机的灰色,身形也越发单薄,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罗摇缓缓上前一步,抽了纸巾轻轻递过去。 “夫人,您这些年,一定看过不少心理医生吧? 他们想必说了许多开导的话,劝您放下,劝您看开,都没能开导到您,对吗?” “关于这件事,我倒是有一个看法……” 第110章 契约成婚 罗摇看着沈青瓷,目光清澈又理智。 “您之所以如此痛苦,不仅仅是因为他困禁了,而是因为——您太爱他了。” “您深爱着记忆中那个清风明月、谦谦君子的他。 您又恨着现实中那个落入尘埃、沾染了污点的他。” “您一边爱着,一边恨着。” “甚至在试图说服你自己:是不是不去想,像所有人说得那样,看开一点……是不是就可以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是不是代表着……你其实还一直拥有着那一份白月光……” “你看似在欺骗所有人,实则……您也是在自欺欺人地欺骗您自己……” “也是您自己,囚禁了自己。” 最后两句话,一针见血。 周二夫人的身形都微微一僵。 很多心理医生、或者亲朋好友,过来人,包括周大夫人等人,都开导过她,让她看开一点,放下一些。 但此刻,罗摇却很残忍地说出一个事实: “可是,周二夫人——" “就像一个蝴蝶标本。无论它活着的时候多么美丽生动。 可在它做成标本的那一刻起,就意味着一切都已经变了。” 罗摇说:“我是想说,您要承认过去的那段爱情,是美好且真实的。 但在身体上,它已经像蝴蝶标本一样,在背叛发生的那一刻就“死亡”了。 标本可以收藏、观赏、怀念,但不能再要求它飞翔或改变。” “您应该把从前的他,和现在的他,彻底割舍开。” 沈青瓷听着这番话,眼眶红肿,眼泪更是簌簌而下,仿佛心中最后一点自欺的屏障也被彻底击碎。 是啊……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周砚白有多好,多值得原谅,劝她放下心结,好好过日子。 连她自己……也这么想着…… 可直到此刻,只有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子,如此冷静又残忍地告诉她—— 她心底那轮白月光,早在24年前,就已经陨落、死去了…… “哒、哒、哒……”她的眼泪更加大颗大颗地滴落,打湿了锦帕,也打湿了她冰凉的手背。 积压了二十四年的委屈、不甘、痛苦,在这一刻汹涌澎湃,几乎将她吞噬、淹没。 她哭得俯下身体,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似乎随时会倒下去。 罗摇连忙上前,却不敢僭越地坐在床边,只是立在床畔,用更轻柔的力道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 “二夫人……我是想说: 您看,月亮的确会落下,但每天夜里,新的月亮还是会升起。” “就像昨天我带您看的那些山楂果子,它们看似结束了,其实却是换一种方式,重新开始……” 沈青瓷哭得靠在罗摇单薄的怀里,不住地摇头,声音破碎: “不会了……不会再重新开始了……” 山楂能重生,可她的心,她的爱情,在那一年就已经死了。 她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不可能再像爱当初那个他一样,再去爱另一抹月光。 罗摇轻轻拍着她的背,轻声引导: “二夫人,我们换个角度想想。 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年,查明了那件事的真相,确实是周二先生强迫了那位女佣,您会怎么做?” 沈青瓷抽泣着,但思维似乎被这个问题牵引,她沉默了片刻,沙哑却清晰地说:“我……会离婚。” 这是她深埋心底的答案。 正因为还有一丝不确定,正因为周砚白一直坚称是被设计、是酒后失态,她才被困在了这个不上不下的境地,连恨和离开都无法彻底。 罗摇继续缓缓地引导:“那离婚之后呢?你自己带着清让公子离开吗?” 后面的话,她没有多问。 周二夫人却自发地、去想着当时的场景。 离婚后……刚出生的小小的清让,从小就没有爸爸…… 还有她的父母……天天为她担心…… 父亲母亲,他们都是最传统、最疼爱她的人。 当年事发后,他们就红着眼眶,拉着她的手说: “青瓷,别怕,爸爸妈妈还在。你若过不下去,我们就离婚! 孩子生下来,我们沈家养得起!” “爸爸再给你找,给清让找个爸爸,给你找个更好的!” “哪怕你怀着孩子,以我们沈家的实力,也一定能找到!” 那段时间,父母夜不能寐,为她操碎了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憔悴。 她知道,他们怕她受委屈,更怕他们百年之后,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孤苦无依。 他们的观念里,女人,终归是要结婚的,要有个伴儿的。 那时她也曾绝望地想,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如果真的离婚…… 或许,就用钱,找一个合适的人,契约成婚吧。 最好对方是个同性恋,各取所需。 在父母面前扮演恩爱夫妻,私下里,互不干涉,各自生活。 罗摇看着她的神情,知道了她的答案。她循循善诱,声音柔和如春日溪流: “对,您不妨就试着这样想——您现在的生活,就是您‘离婚’后,重新‘契约’来的一段婚姻。” “您不再对契约者抱有任何关于爱情的期待。” “也不再有什么关于忠贞与否的要求。” “他只是一个您‘契约’来的、共同抚养孩子、在父母面前扮演角色的‘合作伙伴’。” “您想想,如果真的是一个纯粹的契约丈夫,他可能对您冷漠,可能对清让公子漠不关心” “可现在呢?”罗摇引导着,“现在的周二先生,他悉心呵护您,无微不至地关心您,将清让公子视若珍宝,对您的父母尊敬有加。 这至少是个完美的‘契约丈夫’。” 沈青瓷怔怔地听着,混沌了二十四年的大脑,仿佛被一道微弱却清晰的亮光照进。 是啊……如果……如果把曾经的周砚白,当做已经彻底死了,离婚了。 如果……把现在的周砚白完全当成一个“契约”来的、全新的陌生人…… 这样……好像是能好受一些…… 好像胸口那团堵了二十多年的、几乎让她窒息的郁结……真的消散了一丝丝。 罗摇徐徐引导:“能做到彻底分割开后,您不再被纠葛的情绪所困扰。” “并且,可进,可退。” “如果某一天,事情真的查清,是他的错,您不会觉得太痛苦。” “如果不是他的错,您也可以迈进一步,和自己‘契约’的对象重新生爱。” “这样,牵引着您心底的那一丝细微的线,也未曾断裂。局面,可以掌控在您自己手中。” 沈青瓷听着,渐渐地消化着。 让她直接离开,她做不到。 让她爱,她也做不到。 可罗摇说得这番……对她而言,似乎的确是最好的办法…… 不过、罗摇却知道,这些还远远不够。 感情似乎是最折磨人的东西。 这一刻可能看开,下一刻,可能又彻底崩塌。 最关键的一步,还需要—— 第111章 突然想催婚了 转移注意力。 她需要引导沈青瓷,将注意力从那段死去的爱情,转移到更广阔、更能带来生命力的地方。 在沈青瓷情绪渐渐平复些许后,罗摇才用恳求的语气,缓缓开口: “二夫人,看在我今天做了您一回‘小树洞’的份上,能不能斗胆麻烦您……跟我去一个地方?” “我有件事……需要您帮忙。” 沈青瓷红肿的眼睛看向她,心中了然。 罗摇哪里是真的需要她帮忙,分明是想用另一种方式,继续“治疗”她。 但奇异的是……从前,她抗拒一切心理疏导,觉得那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现在,看着这个眼神干净、始终有些特别的女孩,她竟然并不排斥。 罗摇终究是顺利扶着沈青瓷出了门。 车子穿过繁华的市区,逐渐驶入陈旧的街区,最终停在一个小小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幼儿园门口。 幼儿园不大,坐落在老旧街道的尽头,彩色的外墙漆斑驳不堪,很是破烂。 二十多个年龄不一的孩子们,正在操场上玩丢手绢的游戏,奔跑声、欢笑声不绝于耳,充满童真的灿烂、快乐。 罗摇看着,目光渐渐变得柔和:“这里,对我来说,是京市里一个很独特的的地方。” “去年,京市大雪,雪积了一尺厚……” 她骑着电动车赶去上班,雪天路滑,狠狠摔了一跤,膝盖手肘多处擦伤,电动车也倒了,买的豆浆油条全部洒了一地。 当时清晨,所有人或是行色匆匆,或是简单看两眼,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来搀扶她。 是这所幼儿园的十几个大孩子,他们没有犹豫,呼啦啦地围上来,用他们小小的、稚嫩的身体,七手八脚、齐心协力地把她扶了起来。 还帮她把散落的东西捡好,推着歪掉的电动车,簇拥着她进幼儿园休息。 有的给她倒热水,有的用稚气的声音安慰她:“姐姐呼呼~不疼~~” 从那以后,罗摇就开始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回报”。 她没什么钱,她的每一分收入都要精打细算,首要目标是攒够钱给姐姐治病、买一个安稳的小家。 无法大规模地做慈善,她就只能每个月、用难得的放假假期来陪伴。 月休四天,她会来三天。 例如买上一大包彩纸,陪孩子们在操场上折出漫天飞舞的纸飞机; 例如买来许多泡泡水,和孩子们一起吹出五彩斑斓的泡泡世界; 例如买来花种,和孩子们一起在围墙边种下小小的希望…… 这次她带来的,是网购的上千个各色气球。 罗摇从后备箱抱下一个大大的纸箱子,对周二夫人说: “二夫人,今天我想麻烦您,陪我帮这些孩子们吹气球。” 她这话一说,司机孙叔吓得脸色一白。 “罗小姐……” 所有人来照顾二夫人,全都是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都怕碎了。 罗摇,竟然还敢麻烦二夫人帮忙吹气球?来照看这些孩子? 沈青瓷却目光温柔:“没关系,小摇,我陪你一起进去。” 罗摇甜甜地点了点头,立即带着周二夫人进入学校。 沈青瓷看着学校的环境,和那些孩子们,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她资助孤儿多年,名下有多所慈善学校。 但她通常是通过自己成立的基金会,拨款、购买物资、监管账目,确保善款用到实处。 她这样的身份,极少亲自、毫无准备地踏入这样的场所。 即使偶尔视察,下属也早已安排妥当。 学校,是经历过大扫除的。 孩子们,是穿上最干净好看的衣衫的。 食堂里,永远是最丰盛的四菜一汤。 一切井然有序,光鲜亮丽。 可此刻…… 那些孩子们的衣服看得出穿了很久,很是陈旧; 有的孩子鞋子甚至不太合脚,跑起来鞋子都会掉。 角落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仰着头,拉着园长妈妈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 “园长妈妈,是不是我乖乖的,不哭也不闹,爸爸妈妈明天就会来接我回家呀……” 那纯真的、带着期盼的声音,像一根针,轻轻扎进沈青瓷的心脏。 这里不是幼儿园吗……怎么比她资助的那些孤儿还要可怜…… 罗摇看着沈青瓷的疑惑,轻声解释:“这里的孩子,全是孤儿。 有些是父母意外去世;有些是生下来带有疾病,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 还有些……是年轻男女冲动后生下,无力或不愿抚养。” 这里的一切,都是园长妈妈用微薄的存款和收入支撑起来的。 如果她有钱,她也想尽可能给他们最好最好的生活。 但现在……她能给的就是每年换季时孩子们的一套衣服,和每个月三天的陪伴…… 园长妈妈是个面容慈祥的中年妇女,看到罗摇,脸上立刻绽开真诚的笑容: “小摇!” “孩子们,你们快看,是谁来啦!” 所有孩子们抬头,看到是罗摇时,瞬间惊喜地奔跑过来: “小摇姐姐!” “好久不见小摇姐姐啦!” “好想姐姐!要姐姐抱抱!” 他们全围过来,萌萌呼呼的一大群。 罗摇看着孩子们,眼睛弯成了月牙:“姐姐也想你们。今天我带了气球,还有射击的玩具枪支。 我们可以玩射击气球的游戏喔!” “太好啦!”孩子们瞬间欢呼雀跃的原地直蹦。 他们也曾逛过街,每次看到街上10元一次的射击游戏,他们也想玩。 可是10元……那是他们永远无法企及的零花钱……他们只能眼巴巴的看着…… 今天,有小摇姐姐在,总算可以玩到啦! 罗摇又侧头对沈青瓷说:“二夫人,今天天气好,我们一起来陪孩子们吹气球,好不好?” 沈青瓷看着那些颜色鲜艳的气球,又看看周围孩子们渴望又好奇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可以。” 她在罗摇身边坐下,孩子们也叽叽喳喳地围着,好奇地看着这位漂亮得不像真人的阿姨。 罗摇分发着打气筒和小气球:“来,看看谁吹得又快又好哦!咱们比赛!” “我第一!我第一!” “我的气球肯定最大!” 孩子们争先恐后,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沈青瓷也拿起一个打气筒和一个红色的气球,有些生疏地开始操作。 很快,一个圆鼓鼓的红色气球在她手中成型。 “哇!漂亮阿姨打得这个气球,好漂亮呀!”有年纪小的宝宝满眼亮晶晶的。 也有孩子跑过来,把自己吹好的黄色气球塞到罗摇手里: “罗摇姐姐,这个给你!你就像太阳一样!” 还有一个扎着小辫的女孩,也怯生生地走到沈青瓷面前,举起一个粉色的气球: “这个……送给漂亮阿姨……阿姨好像电视里的仙女……” 沈青瓷愣了一下,接过那个粉色气球,冰凉的手指触碰到孩子软乎乎的温热小手,心底瞬间跟着甜蜜起来。 小孩的手好软好嫩呀~ 要是她也有个小孩子抱~ 突然理解那些催婚的家长了……阿错,清让,怎么没一个儿子有出息? 慢慢地,她面前堆起了越来越多孩子们送来的气球。 很快,整个小小的操场,几乎变成了气球的海洋,五彩缤纷,在冬日阳光下折射着绚丽的光。 孩子们在气球间穿梭嬉笑,场面热烈又梦幻。 罗摇这时又宣布:“孩子们,把气球粘到那边的大纸板墙上去。 咱们接下来玩——射击游戏!谁打中十个气球,就可以来找我换一个特制烤土豆哦!” 她已经搬来烤土豆的道具。 一个炭炉,摆上钢丝网,翻烤洗得干干净净的大土豆。 炭火噼啪,土豆的焦香渐渐弥漫开来。 烤熟的土豆被罗摇灵巧地切开,点缀上小花花装饰,再配上一块小熊饼干,立刻变成了可爱诱人的小点心。 “哇!我要我要!” 孩子们欢呼起来,积极跑去帮忙,把气球粘上去一个接着一个,黏向纸板做的简易靶墙。 这边安静了些,罗摇才放下翻烤的夹子,对沈青瓷缓声说: “二夫人,您这些年,一直把二先生当做了您的全世界,当做你的全部色彩吧。” “他忠,则幸福;他不忠,则世界崩塌。” “因为他,您不再喜欢有颜色的物品,只喜欢灰色、白色……” 这是她接触周二夫人这么久以来发现的。 周二夫人只穿着灰色、白色的衣衫,似乎是从24年起,就在过葬礼一般的日子。 罗摇说:“尝试新的开始,去接受崭新的五颜六色,兴许没有那么难的。” “世界不该只有黑白灰三个颜色呀,这个世界是缤纷多彩的。” “看,太阳是名灿灿的黄,温暖的。 绿叶是绿色的,生命力的绿。 路边的一朵小花花还在开放,是红色的。 大自然赋予了我们这么多的颜色,我们怎么可以厚此薄彼,怎么能只喜欢灰白呢?” 周二夫人看着满地的气球,看着那一张张红扑扑的童真笑脸,心底那灰暗的地方,似乎有什么在渐渐动容着。 第112章 他向来没耐心,查 “小摇姐姐,我们黏好啦!”有孩子跑过来汇报。 罗摇拿出准备好的、安全的儿童玩具软弹枪,分发下去。 教上膛,做讲解。 最后,她将另一把枪递给沈青瓷,笑容明媚。“二夫人,您也试试?” 沈青瓷有些无措,她从未接触过这些,“我不会……” 罗摇便自然地站到她身侧,微微倾身,手把手地教她如何握枪,如何瞄准。 “放松,手腕稳住,眼睛看着目标,轻轻扣动……” “啪!” 第一发射偏了,打在纸板边缘。 沈青瓷有些不好意思。罗摇却鼓励道:“没关系,第一次这样已经很棒了!再试试!” 她带动着周二夫人的手臂,调整姿势,再次瞄准。 “啪!” 一个蓝色的气球应声炸开! “呀!打中了!”沈青瓷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低呼出声,脸上露出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孩童般的惊喜笑容,“小摇!我打中了!我竟然打中了!” 罗摇立刻送上真诚的赞美:“我看到啦!二夫人您好厉害!我当初可是练了好多次才打中呢!” 她毫不吝啬地提供着饱满的情绪价值。 沈青瓷越发沉浸其中,越来越熟练。 看到孩子们不会,她甚至开始主动帮助他们调整姿势。 孩子们为了烤土豆,个个像打了鸡血一样,玩得不亦乐乎。 一整个下午,小小的幼儿园里充满了气球的爆破声、孩子们的欢笑声、炭火的温暖和食物的香气。 每个人都玩得投入,沈青瓷苍白的脸上也渐渐染上了运动的红晕,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 最后,几乎每个孩子都“赚”到了烤土豆,有的贪心的小家伙还想多吃。 罗摇和沈青瓷忙前忙后,烤了一炉又一炉,两人都顾不上吃。 直到天色渐晚。 罗摇和沈青瓷才带着满身的孩子气,和气球碎屑,回到车上。 沈青瓷靠在座椅里,周身有股奇异的放松感,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 罗摇看着她,轻声说: “我每次来这里,园长妈妈总感谢我。 可其实她不知道,这些孩子们,也在很多时候治愈了我。” “这一年来,每当我工作、或者生活上遇到什么麻烦,就会来这里陪陪他们。” “只有在这里,才能让人感觉到有无忧无虑,天真灿烂。” 罗摇看着外面擦肩而过的灯红酒绿,眼里浮现起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与通透。 “现在这个时代,看似环境变好了,不再愁吃忧穿,可我们……似乎都没有以前快乐了。” “其实,我一直有个不敢跟任何人说的‘妄想’。” 罗摇说着,忽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青瓷: “二夫人,我好希望这个世界上,能有一个‘成年人幼儿园’。” 沈青瓷诧异:“成年人幼儿园?” “嗯!”罗摇用力点头,脸上泛起憧憬的光,“就是专门给成年人开设的。让大家在百忙之中,可以抽出一天,彻底卸下社会人的面具和压力,像孩子一样回到‘幼儿园’。” “每天在充满童趣的幼儿园里上课,上的是手工课、绘画课、音乐游戏课。 按时吃饭,吃的是可爱又健康的‘儿童餐’; 按时午睡,躺在卡通图案的小床上; 下午就是自由活动,玩积木,看动画片,在海洋球池里打滚……” 她的描述绘声绘色:“就是纯粹地以一个孩子的身份去体验,去放松,去做一天‘不用懂事的大孩子’。 我觉得那样,肯定超级解压,超级幸福吧!” 沈青瓷听着,眼神越来越亮,仿佛也被这个新奇又温暖的想法点燃了。 今天下午的经历,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种抛开一切、简单快乐的魔力。 “罗摇,”她握住罗摇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肯定与温柔,“谢谢你。今天……是我这二十多年来,过得最轻松、最快乐的一天。” “你这个‘成年人幼儿园’的想法,我特别特别喜欢!我支持你! 我们回去就筹备,把它做起来!就做成公益性质的体验馆,预约报名,就能免费来体验一天!” 她越说越觉得可行,甚至开始规划: “嗯……既然是小摇你想出来的主意,名字就叫……‘摇摇幼儿园’怎么样? 摇篮的‘摇’,寓意着让每个人,都能暂时回到生命最初、最安宁无忧的摇篮时代。” 罗摇微微一怔。 摇摇幼儿园……摇篮的摇…… 从小到大,她都知道自己的名字来历…… 她和姐姐从生下来是一对女孩开始,就让父母失望透顶。 他们连取名都懒得想,那时正好有首叫《飘摇》的歌很流行,父亲便随手定下了名字。 飘摇,注定了她和姐姐飘飘摇摇的一生,像无根的野草,像满山的蒲公英,风吹到哪儿,就飘零到哪儿。 可今天,周二夫人却说,是“摇篮”的摇。是承载着安宁、温暖、庇护与最初美好的“摇篮”。 一股温热的暖流,毫无预兆地涌上罗摇的心头,鼻尖微微发酸。 她一直相信,善意和治愈是双向的。她在努力温暖别人时,也在被这些微小的、正向的回馈所温暖。 沈青瓷显然已经进入了认真的思考,继续道: “还有,摇摇,你做的那些可爱又健康的食物,我觉得完全可以作为‘摇摇幼儿园’的特色衍生品,自愿购买。 这样既能传递美好,贩卖美好,也能让这个项目更可持续、更长久。” 她到底出身商业世家,思维缜密:“如果运营得好,有了盈利,我们就按五五分成,你看如何?” 罗摇心里更是欣慰。 其实她带周二夫人来这里,就是想一边让二夫人放松,一边引导二夫人做她喜欢的慈善。 这样一来,沈青瓷忙碌于事业,就可以转移一部分的注意力。 至于钱…… 罗摇连忙浅笑拒绝:“不用的,二夫人。 如果真能做起来,是您的能力;点心也是专业的糕点师,盈利分给他们就好,我真的不用……” 沈青瓷却很坚持,看着罗摇,眼神真诚: “我见过很多优秀的点心师,但像你这样,把‘治愈’和‘心意’放在第一位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件事,就听我的安排,好吗?” 罗摇暂时拗不过沈青瓷,没有再多谈这个话题。 车子驶回周家庄园时,已是华灯初上,晚餐时分。 “摇摇,你快去吃饭,好好休息。今天辛苦你了。” 沈青瓷在主楼前下车,温声叮嘱,眉眼间的郁气消散了大半,竟透着些许轻快。 罗摇目送她在吴妈搀扶下走进主楼,自己才转身走向佣人房方向。 而餐厅里,今晚气氛有些不同。 周大夫妇、三房的秦美露和周霆焰,周灿,以及刚处理完公务、面色冷峻的周湛深,都在。 周清让也来了,身边……竟然坐着神色淡漠、眼睫低垂的周错。 周湛深见到周错,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放下餐巾,正要起身离席。 他一向不与周错同桌,这是他的原则。 私生子,在他眼中,永远不配与嫡出同席,这是对正妻和正统的尊重,亦是维护家族应有的纲常。 如果一个私生子都能上主桌,把正妻、正嫡放在何处? 现在的社会,对私生子太过宽容。 私生子,永远该是见不得光的存在,永远没资格,继承财产。否则,只会助长歪风邪气。 就在这时,沈青瓷走了进来。 此刻的沈青瓷,与往日明显不同。整个人的气色仿佛被注入了活力,眉眼间少了那份挥之不去的哀愁,多了几分清亮与……一种难以形容的轻松感。 她甚至难得地主动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分享的愉悦: “你们肯定猜不到,小摇今天带我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顿时,餐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惊讶和好奇,聚焦在她脸上。 连原本要起身离开的周湛深,也重新坐下,深邃的视线看向她。 周灿第一个按捺不住,好奇宝宝似的追问: “二婶二婶!快说快说!是不是带你去什么超级好玩的地方了?游乐园?滑雪?还是鬼屋?” 更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沈青瓷竟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自己的座位优雅坐下,轻声说: “不急,玩了一天,还真是有些饿了,我先吃点东西,等会儿再跟你们说。” 说罢,她竟然拿起筷子,神态自然地夹起一块清蒸鱼,细细品尝起来。 接着,又吃了小半碗米饭,配了些清淡的时蔬。 周清让温润的眼中闪过惊喜,连忙为母亲盛了一小碗温热的鸡汤。 沈青瓷接过,小口喝下,脸上没有丝毫勉强。 餐桌上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周大夫人手中的汤匙顿在半空;周大先生眼中露出诧异; 秦美露微微张大了嘴; 周灿更是夸张地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连一直垂着眼的周错,都几不可察地掀了掀眼皮,猩红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的情绪。 周湛深握着红酒杯的手指,无声地收紧。目光沉静地落在沈青瓷身上,仿佛在评估着什么。 二十三年了。自从那件事后,沈青瓷就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名贵兰花,虽还是那般夫妻恩爱,却总是了无生气。 他们从未见过沈青瓷在餐桌上,有这样的胃口和……兴致。 罗摇。 那个小小的月嫂。 今天,到底带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周湛深向来没什么耐心去猜,修长的手指拿出手机,直接发送信息。 “查。” 一个字,言简意赅,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第113章 他,总让人动容 就在这时,餐厅门口传来脚步声。 是一身西装革履的周砚白回来了,他身上还带着明显的古籍书香与疲惫。 看到满桌人都在,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投向沈青瓷,眼底带着几乎本能的关切和探寻。 以往,沈青瓷只要触到他的目光,便会立刻移开视线,脸色更白一分,胃口也彻底败坏。 可此刻,她看着他,耳畔又响起了罗摇下午说过的话——新的合作伙伴,契约合作者。 她眉眼间浮现出从未有过的、近乎平淡的随和,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怨怼或伤痛,只是寻常: “回来了,坐下吃饭吧。” 周砚白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狠狠一僵! 这二十三年,外人或许觉得他们夫妻表面和睦,相敬如宾。 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沈青瓷那双总是蒙着江南烟雨般的眸子里,深藏着的是对他的哀愁、隔阂,以及永远无法消弭的、被背叛的冰冷。 她的温柔是演给外人看的,他们的婚姻,是一座外表华美、内里却早已冰封千里的围城。 可是此刻…… 二十三年了……整整二十三年,他没有听过她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 记忆中那个总是温柔浅笑、眉目如画的沈青瓷,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光隧道,重新站在他面前。 周砚白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震撼。 他站在原地,竟有些不敢挪动脚步,生怕这只是一个幻觉,轻轻一碰就会破碎。 餐桌上,其余人自然也捕捉到了这微妙的变化,心里更是讶异。 好在,沈青瓷吃饱后,终于平和地放下筷子,缓缓开口: “小摇,她带我去了一家很小的幼儿园,里面都是……孤儿。” 她开始讲述那个破旧却充满生气的院子,讲那些衣服不合身却笑得灿烂的孩子,讲园长妈妈慈祥的脸,讲孩子们围上来时软乎乎的小手。 讲那些平平无奇的土豆,和那个成人幼儿园的计划。 周灿听得目瞪口呆。 小罗摇,竟然带二婶去幼儿园吹气球?和幼儿园的孩子玩? 这听起来似乎很简单,可天知道!每一个被安排来伺候二婶的人,都恨不得把二婶供起来!生怕哪儿磕着了,碰着了。 谁敢喊体弱多病的二婶去帮忙烤土豆?射击?照顾一堆熊孩子玩? 这个年代,很多人都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可小罗摇,她总是与众不同! “我也要投资!”周灿忍不住兴奋地说,“二婶,算我一份! 我要帮小罗摇把摇摇幼儿园成立起来!到时候,第一个把大哥、二哥、父亲、还有老爷子那些人,全都送进去!” 连周湛深修长冷白的大手,指腹也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波动。 而周错—— 他一直坐在最角落的地方,垂着眼,仿佛不存在,仿佛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 可听到沈青瓷说的那些内容时,他一向泛着猩红的长眸深处,愈加晦暗、复杂。 周清让本来温润如玉的面容,也又柔和两分。 “父亲,母亲。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先失陪了。” 他走到周错身边时,轻声道: “阿错,一起。” 餐桌前,秦美露看着他们的背影,明艳的眸子里腾起几分算计。 这么好的月嫂~在今年底的年终聚会上,七大姑八大姨都在,只怕应该…… 黄昏愈浓。 罗摇正在泥土园里,准备好玩泥巴的模具,等待周霆焰饭后等会儿玩耍。 同时,用手机剪辑视频。 视频里的小男孩满手泥巴,却笑得满脸灿烂,玩得不亦乐乎。 配的文案是:一个不要钱的方法,让孩子戒掉手机。 视频刚发出去,点赞和评论已经开始飙升。 “罗小姐。” 温润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罗摇转身,就见周清让站在昏暗的月色下,一身月白色,就如初见那天,清雅温和。 他手中拿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锦盒,走到她面前。 “这个,送给你。谢谢你照顾好母亲。” 他将锦盒递过来,盖子自动缓缓开启。 只见里面是一枚精致的、纽扣形状的金属物件。 周清让温声解释:“这是特别定制的微型监控。 纽扣可以佩戴在衣服上,开启后,会实时传输画面和定位到我手机。 同时,也直接连通我一位在警局的朋友。” 他强调:“无论发生任何事,都能第一时间留下证据,并得到救援。” 罗摇指尖一颤,疑惑又不解地抬头看他。 周清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眸此刻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那天我去阿错的房间,看到墙壁上有……铁片刮擦的痕迹。” “再想到你能在阿错身边安然无恙,想必是做了些……特别的防护。” 他缓缓说,声音低沉而安抚: “以后,有了这,你不必再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保护自己。” “这是我作为雇主,也是作为……一个感谢你帮助我母亲的人,一点微薄的心意。” 罗摇的心脏难得地一缩。 他竟然……连这个都发现了。 他送来的每一份礼物,总是那么雪中送炭,总是周到温柔得让人控制不住动容…… 但想起昨天晚上,周湛深那冰冷的警告。 罗摇礼貌地后退两步,保持距离: “谢谢清让公子的好意,您已经送过我礼物了。 这份礼物太过贵重,现在我在周家也很安全,暂时用不上这个了。” 这是婉拒。 她周身也带着明显的疏离感。 周清让眉间微微一蹙,但也仅仅只是片刻,他依旧谦和。 一手负手而立,一手将锦盒郑重的呈上。 “你就当是雇主的感谢礼。” “如果不收,我便一直有耐心等。” 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话落间,他也真的一动不动,在她面前,维持着赠与的姿势。 月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 罗摇有些为难时、 “是啊,小摇,这是你该的。” 另一道温婉的女子声音传来。 是沈青瓷和周砚白并肩走了过来。 周二夫人披着一条浅灰色的披肩,眉眼间的郁气已消散大半,甚至透着些许轻快。 周砚白手中也拿着一个锦盒,他走到罗摇面前,将盒子递向罗摇: “罗摇,你让青瓷开心了,这是我的一点谢礼。” 里面竟然是一封盖着红印的推荐信——古籍整理研究所特聘研究员推荐函。 “我观察过你的言行。”周砚白说,“你应该是真心喜爱古籍和古诗,也有不错的研究底子。记忆里更是惊人。 将来如果不想再做月嫂,凭这封推荐信,你可以去国内任何一座城市的文物单位、博物馆或研究所,拥有一份体面而稳定的工作。” 罗摇彻底怔住了。 这礼物……远比任何珠宝都要贵重……几乎可以改变一个寻常女孩子的一生…… 沈青瓷走上前,轻轻握住罗摇的手。 “收下吧,孩子。”她目光温柔得像在看着自己的孩子,“你值得。” 罗摇看着眼前的三个人——温和坚定的周清让,真诚感谢的周砚白,以及满眼慈爱的沈青瓷。 她在心里权衡着利弊,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终究是接了过来。 “谢谢,谢谢二先生,二夫人,清让公子。” 周清让和父母相视一笑,笑容里,带着对女孩的欣赏与宠溺。 而不远处—— 一条被树影笼罩的昏暗小径上,周错静静地站着。 明明残阳如血,天地一片橘浓的金芒。 可他站得那个地方,透不进去一丝光。 他看着那边月光下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他们笑着,说着,赠与礼物,眼神交汇间满是温情。 而他站在这里…… 他插在裤袋里的手缓缓收紧,身形挺拔却孤绝。 就在这时,周砚白不知怎么,忽然转头,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阴影中的他。 那张刚刚还因妻子好转而流露柔软的脸,瞬间冻结,腾起冰冷的厌恶。 “你怎么在这里?”声音像淬了冰的刀。 第114章 最后的崩溃 周错从阴影里走出来,残阳终于落在他脸上,照亮那双猩红而空洞的眼眸。 “我来找伺候过我的保姆,不行吗?”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周二先生顿时冷斥:“你的保姆? 周错,搞清楚你自己的身份!你的一切都是周家施舍的,包括你呼吸的空气!包括你身上的每一寸皮肤!和流淌的血液!我随时都可以让你滚出去!” 沈青瓷连忙拉住丈夫的手臂,眉头轻蹙:“砚白,别这样……” “别这样?”周砚白猛地扭头看向她,眼底翻涌着二十三年都未曾散去的痛楚与愤怒: “你还要护着他?要不是这个孽种,我们怎么会……” 他不忍在说下去,猛地抬手指向周错,手指愤怒地颤抖: “贱种!我警告你,周家的任何财产,任何人!你一样都别想沾染! 给我滚!你就该和你那个下贱的妈一样,永远烂在后山!永远别出现在我眼前!” 这些话,周错听了二十多年。 可每一次听,心脏还是会像被钝刀反复切割,血肉模糊。 他站在那里,月光照着他冷白的脸,照着他那双猩红眼底深处,不见天日的暗黑。 “阿错……”周清让立即走过来,想要握住他的手。 可周错却后退一步,扯出一个极极其空洞的冷笑: “我的确不该在这里。别跟上来!” “不然——”他顿了顿,声音尖锐矛带刺:“你是想代替你的父亲,来监视我有没有觊觎周家的东西吗?” 周清让伸出的清隽大手僵在半空,眼底掠起痛色。 周错已不再看他,转身大步走进那片黑暗。 周清让想要跟上去,脚步却又停顿在原地。 因为他看见,周错走的方向,是后山。 每次阿错心情极度不好的时候,都会去后山,去见他的生母。 只有在那里,在那个同样被周家遗弃的女人面前,他才会卸下所有尖利的刺,流露出一点点温和。 周清让终究没有跟上去。他转身,看向父亲,声音里带着罕见的严肃与不赞同: “父亲,您对阿错不该如此……当年的事,不是他的错……” “闭嘴!” 周砚白厉声打断他,那张总是儒雅温润的脸此刻因愤怒而青筋滕跳: “我警告你,周清让!你这辈子要是敢沾一滴酒,要是敢在外面弄出半个私生子——” 他盯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像在立下最恶毒的诅咒: “我亲手将你逐出家谱!让你滚出周家!死不得其所!” 夜风骤起,晚风很大,很寒。 ——- 后山。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周错走在熟悉的小径上,远处那间低矮破旧的小屋像是随时会倒塌的难民窟。 还没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打骂声、哭喊声,以及器物碎裂的刺耳声响。 “老贱货!教出来的小贱种还敢告状?还敢让周清让来查我丢纸钱的事?” “我丢纸钱怎么了?那难道不是事实?你们母子俩,不就是周家的耻辱?是二叔身上永远洗不掉的污点!” “周清让能天天护着他,难不成还能来护着你这个老贱货?” “砰!”物品砸地上碎裂的声音。 “给我打!往死里打!打烂她的脸和嘴!” 是周枭的声音! 周枭,周老爷子的大哥、的大孙子。 据说当年,应该是大周老爷继承掌管周家,却发生意外,成了现在的周三老爷继承。 周枭一直觉得,自己爷爷、父亲都是嫡长子,自己更是太子爷,是正统中的正统。更看不起周错这样的存在。 这些年里,从小到大,周枭隔三差五就会来欺负他和母亲。 周错心里腾起一抹不安,大步冲进门的瞬间,目眦欲裂。 只见狭窄破败的屋子里,周枭带着七八个身材高大的保镖,将那个瘦小的女人架跪在地上。 有保镖“啪!啪!啪!”一巴掌接着一巴掌,狠狠扇在女人的脸上。 女人已经被打得头发散乱,满脸都是鲜红的巴掌印。 “周枭,你该死——!” 周错眼底一片猩红,嘶吼出声,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冲上去。 “咚!”一拳狠狠砸在周枭脸上! 那一拳用尽了他毕生的力气,带着二十多年积压的屈辱、仇恨。 周枭猝不及防,被砸得踉跄后退,鼻血瞬间涌了出来。 他摸了一把脸,看到满手鲜血,顿时暴怒: “小贱种!你竟然敢打我?你活腻了!” 他指着周错,对保镖怒吼:“给我打!往死里打!打死他们两个肮脏的狗东西!出了人命我负责!” 七八个保镖顿时一拥而上。 拳头、脚、甚至随手抄起的木棍,雨点般落下。 周错没有躲。 他甚至第一时间,本能地扑到母亲身上,用自己整个身体死死护住她。 那些重击落在他的背上、肩上、腿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将母亲护得更紧,更牢。 女人在他怀里颤抖,枯瘦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哭得撕心裂肺: “错儿……错儿你走……你走啊……别管妈……妈求你了……” 周错充耳不闻。 他只是死死护着她,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小小的、同样瘦弱的男孩,在无数个被欺辱的日夜里,也是这样用自己单薄的背,挡住落向母亲的拳脚。 那些人一边打,周枭那嚣张跋扈的声音,还不断在他耳边回荡: “二叔是何等的清正明月,风光霁月!全是被你们这两个下贱东西毁的!” “你们就是二叔身上的脓疮!是整个周家门楣上的污秽!是见不得光的垃圾!狗东西!” “贱货!我打死你们都是应该的!是为民除害!” “私生子!野种!周家的耻辱!” 一根木棍狠狠砸在周错的后脑。 温热的液体顺着发际线流下来,愈发染红他那双猩血的眼。 全程,他却一直护着母亲,始终没有倒下。 不知过了多久,打骂声终于停了。 周枭带着人从后山扬长而去,临走前还“呸”的一声,朝着他们身上吐口水。 屋子里总算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女人压抑的、破碎的哭泣。 周错缓缓松开母亲,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甘慧急忙扶住他,枯瘦的手颤抖着抚摸他脸上的伤,眼泪控制不住地大颗大颗砸下来: “错儿……疼不疼?疼不疼啊……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妈妈不好……妈妈去给你拿药……” “不用。”周错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站起来,尽管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浑身伤口,痛得眼前发黑,但背依旧挺得笔直。 女人跪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错儿……妈妈求求你……下次不要再和他们硬碰硬了……好不好?” 她爬过来,抱住他的腿,像个无助的孩子: “妈妈这一生……不求别的……我们不求荣华富贵……不求出人头地……妈妈只求你平安……平安就好啊……” “是……在别的地方……可能人人平等……可是在这周家……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豪门……从来就没有公平可言……” “错儿……妈妈从小就一无所有……妈妈真的……真的不能再失去你了……” 她的哭声和哀求满是悲切,绝望。 周错低头看着她。 看着这个生了他、养了他、在这座吃人的深宅大院里,和他相依为命二十多年的女人。 她那么瘦小,那么苍老,脸上布满了生活的风霜和屈辱的刻痕。 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脏污的棉絮。 周错终于是缓缓蹲下身,伸手,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 动作很轻,是从未在人前展现出来的温柔。 “好,我答应你。” 只是…… 他走出木屋,走入那片漆黑的林子。 脸上那抹温柔,彻彻底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毒蛇孤狼般的狠戾。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生来就高人一等。 凭什么所有人都说,他们是周砚白的耻辱? 凭什么……他周错活着,就该被践踏、被羞辱? 明明所有所有的一切……全是因为周砚白而起! 周砚白! 周错染血的大手拨通一个号码。 “计划提前,不计代价!” “明天,我要周砚白——” “死。” 冰冷的声音,裹着毁灭一切的寒戾。 第115章 豪门屋檐下,鲜明对比 清晨,天亮了,可雾蒙蒙的。 没有朝阳,没有光。 早餐后。 周二夫人去了禅房里打坐。 罗摇带着一份打印的策划案,轻声来到禅房门口。 直到周二夫人结束今天的禅修,她才走进去。 “二夫人,这是我昨晚整理的,关于‘摇摇幼儿园’的一些初步想法。您看看。” 沈青瓷接过,翻开。 策划案一目了然,关于场地的设想、课程的安排、关于如何让成年人在一天内真正“卸下包袱”、轻松快乐…… 每一个字,都透着质朴和温暖。 沈青瓷一页页翻看着,目光渐渐专注而温柔,越发沉浸其中: “小摇,这些想法太好了,没想到你效率竟然这么高。 关于这里,我觉得也可以添加一些……” 她开始说自己的一些想法。 罗摇静静看着她,心里涌起欣慰。 女孩子就该这样。不管男人爱不爱自己,都不能把爱情当做生活的全部。 只有拥有自己的重心,才能真正地拥有自己。 “对了,小摇。”沈青瓷合上策划案,抬起头,眼中闪着真切的光。 “其实今天打着坐,我都在脑海里想了好多点心的款式。 你陪我去一起做做实验,今天先做一款可爱的糕点,给阿错送去吧?兴许他也会喜欢的!” 罗摇心里猛地一跳,给周错做点心…… 她脑海里瞬间浮现起那片森林里,黑暗中,周错那双猩红的、写满恨意的长眸,和他那些冰冷刺骨的话: “周二夫人,沈青瓷,你以为她真是什么好人?是什么吃斋念佛的活菩萨吗?” “她道貌岸然!佛口蛇心!” “实际上!她背地里,无时无刻不在想我死!想我母亲死!” 从小到大,他不曾吃过一顿安心的饭! 罗摇手指微微蜷缩了下,可看着沈青瓷那双温柔而带着期盼的眼睛,她很快收敛起自己的所有情绪,微笑: “好。我陪您。” 沈青瓷带着她,穿过主楼长长的走廊,来到二楼一个露台。 推开门的那一刻,罗摇瞬间感觉自己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的空中露台。 360透明玻璃,窗外是挺拔苍翠的竹林,风过时竹叶沙沙作响,仿佛置身深山幽谷。 露台地面铺着青石板,天然嶙峋的巨石错落分布,有的被巧妙打磨成灶台,有的成了天然的石桌石凳。 就连靠墙的橱柜,都是用纹理天然的原石砌成,上面摆放着各式古朴的陶罐、瓷瓶。 空气中弥漫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微腥,远处隐约有鸟鸣传来。 这里不像周家奢华的庄园,倒像某个隐士高人避世修心的场所。 “这里是我平日里静心、做些手工的地方。”沈青瓷轻声解释。 她从橱柜里取了一些食材,走到桌前坐下。 “清让我倒是放心的,他从小就让我省心。” “唯有阿错……”提起周错,她手中的动作停顿,眉间那抹忧愁,又浓浓的笼罩覆盖。 “他是个可怜的孩子……你不要厌他。” “本来……我也该恨他的……是他和他母亲的存在,毁了我的一切……毁了我心里的那抹月光、信仰……” “可是……”沈青瓷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摇曳的竹林,眼神变得遥远而空茫。 “七年前,我从新西兰疗养回来。 无意中得知,老爷子担心他们出去乱说,被有心之人利用,影响迫害周家……竟勒令他们不准离开庄园,就让他们在后山那个废弃的泵房里自生自灭……”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 “我忍不住,还是去看了。” “我看到了才七岁的他……” 沈青瓷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回忆那个画面,可眼泪还是从紧闭的眼睑滚落而出。 “他和清让一样的年纪啊……清让那时候,每天有家庭教师教导,有最好的衣食住行,出门有司机接送,回到家有我亲手做的点心,有父亲温和的教导……” “可阿错……他却已经会自己生火做饭了。” “那么小的个子,还没有灶台高,要垫着石头才能勉强够到锅。 柴火潮湿,烟熏得他眼泪直流,小脸被熏得黑一块白一块……” 沈青瓷的声音哽咽了,泛起浓浓的沙哑。 “那年冬天……京市还下着大雪……” “没有柴了,阿错出去捡柴。周枭……竟然带着一群旁支的孩子,把他堵在后山…… 他们扒了他的棉袄,把他推进雪地里……” “那么冷的天……他光着身子,全身冻得发紫,嘴唇乌青,缩在雪地里瑟瑟发抖……” “可那些孩子……他们围着雪地,捡起雪球,一个接一个地朝他身上砸……” “他们笑着,闹着,喊着‘私生子’、‘野种’、‘滚出周家’……” “阿错……他就那样抱着自己,蜷缩着,不哭,也不喊,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咬得满嘴是血……” 沈青瓷终于控制不住,泪水决堤般涌出。 罗摇的心脏,也控制不住地紧缩。她仿佛看到了那个画面。 那个在雪地里,咬得满嘴唇是血的小小少年…… “后来他们玩够了,散了。我以为他会回屋取暖……可是他没有……” “他摇摇晃晃地从雪地里爬起来,捡起那件被雪浸透、冻得硬邦邦的破棉袄穿在身上。 然后……他走到旁边的柴堆,抱了一捆柴,一步一滑地走回那间漏风的泵房……” “他没有跟母亲提一句,没有说一句疼,就默默生了火,烧了热水。” “他母亲病着,躺在床上咳嗽。他就用那双冻得通红、生满冻疮的小手,笨拙地淘米,切菜……给他母亲煮了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沈青瓷泣不成声,瘦削的肩膀剧烈颤抖。 “他才七岁啊……七岁的孩子……本该在父母怀里撒娇,本该无忧无虑地玩耍……可他却在冰天雪地里,给母亲撑着一个家……” 罗摇坐在对面,鼻尖也酸涩得厉害。 怪不得,周错会形成今天这样的性格。 同一片天空下,周错,大雪封山,破屋漏风,瘦小的他踩着凳子煮粥,手上全是冻疮和裂口。 而远处,是周家奢华的庄园主楼,是温暖的灯火,是周二先生陪着周清让,在暖气充足的房间里练字读书。 如此鲜明的对比……小小的他……从生下来就注定……与所有人不同…… 第116章 豪门里,骨瓷餐具 沈青瓷哭了很久,才勉强平复下来。她用衣袖胡乱擦了擦眼泪,可眼眶依旧红肿。 “所以……我恨不起他。”她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想……他是无辜的。大人的错,不该让孩子来承担。” “我把他接到身边,想好好待他,想弥补他那些年受的苦……” “可我无论做什么,都暖不热他……” 她的眼神又黯淡下去,充满了无力感。 “他就像……就像是一个全身长满了尖刺的冰雕。常常扎伤别人,也把他自己扎得鲜血淋漓……” “吃饭,他总是吃几口就走,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每次家族团圆,放烟花,所有人都聚在露台,欢声笑语……可他总是站得远远的,站在最暗的角落。 烟花再绚烂,再璀璨,那光芒……从来映不到他的脸上。” 沈青瓷说到这里,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眸里,盛满了深入骨髓的悲伤和无力: “小摇,我这一生活到现在,只剩下两个执念。” “一是想弄清楚,当年周砚白到底有没有被人下不干净的药……” “二,就是想……亲眼看到阿错每天好好吃饭,能看他……真心实意地笑一次。” “哪怕只有一次。” 罗摇看着泪流满面的沈青瓷,心脏又变得柔软而沉重。 这样的沈青瓷……真的会下毒吗? 一个人的眼睛和气场,是骗不了人的。 她实在无法将她与“佛口蛇心”、“道貌岸然”这样的词联系在一起。 “小摇,又让你看笑话了。”沈青瓷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拿起石臼继续研磨药材: “人老了,就是容易掉眼泪。” “但我实在放心不下阿错……这些天我身体也好多了,要是你缓过来了,有什么办法……我还是想你能再去照顾阿错……” 罗摇想到周错的那个警告,暂时没有应下。 周二夫人也不勉强,又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开始介绍桌上的药材: “这是八珍糕的方子,明代宫廷御医传下来的。 八味药材,党参、白术、茯苓、薏米、莲子肉、芡实、白扁豆、山药。可以健脾益胃,补气养血。 阿错从小饮食不规律,胃不好,这个很适合他。” 她一边说,一边将研磨好的药材粉过筛,动作细致而温柔。 “年轻人都怕苦,阿错肯定也一样。我每次做,都要特地给他多加一点槐花蜜,清甜不腻,还能润肺。” “以前,我总是做成竹叶形状的,寓意‘节节高升’,希望他将来能有个好前程……” 沈青瓷顿了顿,侧头想了想,眼中浮现一丝期待的光: “今天……给阿错做一个小狼形状的吧?就像以前动画片里那个……小灰灰?软乎乎的,有点凶,又有点可爱。” 她看向罗摇,像个寻求认可的孩子:“你说……阿错他会喜欢吗?” 罗摇喉咙发紧。 她不忍心告诉沈青瓷,每次她精心准备、满怀期盼送去的点心,周错要么看都不看直接扔掉,要么冷笑着当面倒进垃圾桶。 她只能垂下眼,轻声应和:“肯定会的。我帮您。” 罗摇坐过去,接过沈青瓷递来的另一个石臼,开始帮忙研磨茯苓。 药材在石臼里被慢慢碾成细腻的粉末,散发出淡淡的菌香。 两人安静地忙碌着,阳光透过竹林缝隙洒进来,在石桌上跳跃。 忽然,罗摇的目光被旁边桌上一套瓷器吸引了。 那是一套制作糕点专用的器具,双层小蒸锅,还有配套的印花模具、搅拌棍等。 瓷质细腻温润,是上等的骨瓷,上面画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狼,正仰头看着月亮。 只是……那瓷器虽然被擦拭得很干净,却明显有些年了。 一个不起眼的小狼瓷勺上,还有一道磕碰过的细微裂痕。 釉面下……似乎透着一丝不寻常的暗沉色泽。 “夫人,这是?”罗摇忍不住问。 沈青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神瞬间柔软下来,像春水融化。 “这是我当年……特地给阿错定制的一套器具。”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遥远的怀念和一丝怅惘。 “那时候,阿错刚被我接来主楼不久。 清让喜欢吃我蒸的桂花米糕,我每隔几天就会做一次。” “有一次,我正在这里准备,不经意地一抬头……就看到阿错……他躲在那边的角落,只探出半个小脑袋,扒着门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边……” 沈青瓷的声音又微微发颤,眼底漫上一层水光。 “那时候他才七岁,瘦瘦小小的……那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不是饿,不是馋,是一种……小心翼翼到让人心碎的‘张望’。 就好像他知道自己没资格靠近,没资格要,所以只能躲在最远的角落,偷偷看一眼别的孩子拥有的、热气腾腾的幸福。” 沈青瓷抬手擦了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我当时心里……像被最细的针密密麻麻扎过,疼得喘不过气。” “我想,清让有的,阿错也要有。 别人家有两个孩子,什么都要准备双份,否则孩子会哭闹,会觉得父母偏心。” “阿错虽然从来不哭不闹,甚至从不开口要任何东西……但我都懂。”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套瓷器,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所以,我特地找了景德镇的老匠人,定制了这套瓷器。 清让的是小兔子,阿错的是小狼。就像他人一样。” 罗摇听着,心里再次泛起感动。 有这样的母亲……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梦想。 可她看着那套瓷器,尤其是那个带裂痕的小狼瓷片,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又升腾起来。 那道不经意的裂痕……露出的颜色有些不正常……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篇报道,某些不合规的陶瓷制品,因釉料或胎土中含重金属超标,长期使用导致使用者慢性中毒……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里腾起。 罗摇不动声色地放下石臼,站起身: “夫人,我突然想起来,三公子应该也会喜欢鲜花?小狼点心旁边如果能点缀几朵可食用的小花,会更可爱。 我出去买点新鲜的,很快就回来。” 沈青瓷不疑有他,笑着点头:“好呀,还是你想得周到。快去快回。” 罗摇快步离开露台。 她去花店买了些食用玫瑰后,没有回家,而是用手机快速搜索了最近的瓷器工坊,扫一辆共享电动车,疾驰而去。 二十分钟后,她走进一家老街深处的瓷器作坊。 店里堆满各式各样的泥坯、半成品和成品,空气里弥漫着陶土和釉料特有的气味。 一个老师傅正戴着老花镜,低头修补一只青花瓷瓶。 “师傅,麻烦您帮我看样东西。”罗摇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掏出那个她从露台上、趁沈青瓷不注意时悄悄拿走的小瓷勺。 老师傅接过,对着光仔细端详。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神色越凝重。 “姑娘,你这勺子……是从哪儿来的?” “有什么问题吗?”罗摇心里一沉。 第117章 告诉周错,真相 老师傅用放大镜一寸寸检查,手指摩挲着瓷面。 “你看这道裂痕,正常的白瓷,胎土洁白,釉面清澈。但这片东西……胎土里掺杂了不该有的杂质。” 他用镊子尖端在碎片边缘刮下极少量的粉末,在指尖捻开。 “这不是普通的杂质。如果我没看错……是含镉的矿料被研磨极细后,掺入了制瓷的胎土或釉料中。” “镉?”罗摇对这个名词感到陌生。 “对,镉。一种重金属。”老师傅神色凝重,“这东西比铅更毒,也更隐蔽。 用它掺入陶瓷胎土或低温釉料中烧制,成品外观与普通瓷器无异,甚至可能因为镉化合物在高温下产生的某些色泽,让釉面看起来更‘润’。” “不过——长期使用,会慢性镉中毒!” “而且通过蒸汽或接触食物,会极其缓慢地释放出来,长达几十年,被人体摄入。 它还不会让人立刻倒下,而是日积月累,沉积在肾脏、骨骼里。” “中毒的人,会长期感到乏力、头痛、关节疼痛、食欲不振,严重了会损伤肾脏,导致骨质疏松、甚至……增加患癌风险。” “最重要的是,这种手段……太过隐蔽,不是行内人,或者不特地用仪器检测,根本发现不了。” “它的症状也非常像普通的身体虚弱或劳累过度,极难被联想到是中毒,等到发现时,往往已经积重难返。” 罗摇听得浑身血液发凉。 慢性释放……镉中毒…… 症状像身体虚弱、劳累过度……周错长期胃痛、易怒、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一切都对上了。 是有人将毒素加在了瓷器里! 是沈青瓷让人加的吗? 还是别的人悄无声息加进去的…… “小姑娘,你这哪儿弄来的啊?这材质是极品上佳的骨瓷,价值不菲,按理说不该掺夹这些物质才是……”老师傅百事不得其解。 罗摇临时找了个借口:“菜市场逛街时无意买到的。师傅,今天谢谢您了。” 她第一次直观地接触到豪门的险恶,声音有些发颤。 匆匆付了咨询费后,便拿着那把勺子离开,骑着电动车往回赶。 刚回到二楼露台,就看见沈青瓷还坐在那里。 盘子里,整整齐齐摆放着几个刚出炉的、小狼形状的八珍糕。 糕点是浅褐色的,散发着药材的清香和蜂蜜的甜润。 小狼做得憨态可掬,眼睛用黑芝麻点缀,竟真有几分动画片里“小灰灰”的神韵。 “小摇,你回来啦!”沈青瓷看到她,脸上露出笑容,“正好,我刚做好。快来尝尝,味道怎么样?” 她拿起一个,递给罗摇。 她自己也拿起一个,轻轻咬了一小口,细细品尝。 罗摇看着她的动作。暂时也不敢冲动,努力保持平静的也吃了小口。 糕点入口绵软,清甜不腻,药材的香气平衡得很好,确实是用了心的。 “很好吃。”罗摇低声说。 “那就好。”沈青瓷松了口气,眉眼弯了起来,“阿错应该会喜欢的。” 她开始用心地装盒子,摆盘。 罗摇看着她纯粹的笑容,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装作随意地问: “夫人,您每次……都会像这样先尝一口吗?” “嗯。”沈青瓷点头,“我手艺不太好,总要先试过,才能放心给孩子们吃。怎么了?” “没事。”罗摇垂下眼,掩住眸中的惊涛骇浪,“就是觉得……您对三公子真的很用心。” 她顿了顿,抬起头,换上担忧的表情: “对了,夫人,我才想起来,江医生交代过,您每个月都要做一次例行体检。 正好今天天气阴沉,没什么事,不如请他过来一趟?” 沈青瓷对这类安排向来没有意见,温和地点头:“也好。” 罗摇走到一旁,拨通了江时许的电话。 很快,江时许来了,提着专业的医疗箱。 体检过程很常规,量血压、听心肺、问诊,最后抽了一小管血,用于化验。 沈青瓷很配合,全程温和有礼,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体检结束,江时许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罗摇送他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主楼漫长而寂静的走廊里。 到一处无人的转角时,罗摇快步上前几步,压低声音: “江医生。” 江时许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眼神带着询问。 罗摇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这次的血样……麻烦您,重点查一下血液里有没有镉残留,或者其他重金属超标。” 江时许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镉?重金属? 这是非常规的检查项目。 他看着罗摇清澈的眼眸里那抹化不开的担忧和急切,在周家做家庭医生多年,他见过太多深宅里的隐秘和暗流。 “好。我明白了。结果最迟……今晚之前,我发到你手机。” “谢谢。”罗摇松了口气,又补充道,“还有……这件事,暂时请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周二先生和清让公子。” 江时许温声应下,带着医者特有的沉稳和安抚,“你放心,先别想太多。” 接下来的一整天,罗摇都有些心神不宁。 镉中毒……慢性释放……二十多年…… 如果真是这样,那周二夫人身体孱弱的原因,除了心病,恐怕也和这长期的微量毒,有1分的关系…… 哪怕她每次只尝一小口,但十六年……日积月累…… 而周错…… 罗摇不敢再想下去。 晚上,万籁俱寂,罗摇回到保姆房。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制定周霆焰“戒脏话”的计划,用工作来分散注意力。 终于,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江时许的名字。 罗摇的心脏猛地一提,几乎是瞬间接通。 “罗小姐,结果出来了。” 电话那头,江时许的声音依旧温润,却带着少有的凝重: “周二夫人的血样里,确实检测出了镉含量。 虽然数值不算高,但长期积累,对身体已经有了较严重的影响。” 罗摇手心紧了紧。 所以……周二夫人被排除了。 周二夫人并不知道那套瓷器有毒,还每次试吃了足足16年! 罗摇声音有些发干:“江医生,这件事暂时不要声张。 在不确定是谁做的手脚之前,很有可能打草惊蛇……” 她又恳求:“请您暂时先无声无息地给二夫人配一些排毒、调理的药物。 就以‘营养补充剂’或者‘调理体虚’的名义。” “好。”江时许听出她的紧张,暂时应下。又叮嘱: “不过这件事事关重大,不是你我可以承担。 我建议,最好还是尽快告诉清让公子。” “我明白,就两天。谢谢您,江医生。” 罗摇挂断电话,握着手机,僵硬地伫立在原地,后背有些发寒。 窗外已经夜色如墨,周家庄园的灯光在远处明明灭灭,像蛰伏在黑暗中的、窥视的眼睛。 她忍不住想,会是谁? 目的到底是什么? 是想害周二夫人…… 还是想借周二夫人的手,除掉周错? 还是……想离间周错和沈青瓷之间的关系? 亦或是……引得二房内斗,坐收渔翁之利? 暂时,罗摇想不出来答案。 她只知道—— 不管是谁,不管目的为何,周错这二十多年,都彻彻底底地误会了沈青瓷。 有一个那么好的养母,试图给他温暖的母亲,他却在拒于千里之外…… 罗摇又想起昨天,周错离开时的画面。 那双总是猩红空洞的眼睛,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烬,和一种即将焚毁一切的、冰冷的疯狂。 一种强烈的不安攥紧了她的心脏。 她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周错,会不会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罗摇顾不得什么,快速走出佣人房,朝着附楼走去。 她得立即找到周错!告诉他真相! 第118章 他,脱衣服 只是、 到了附楼,一片漆黑。 整栋楼没有一盏灯亮着,寂静得像一座坟墓。 罗摇用钥匙打开门进去,也没有看到周错的身影。 他不在。 还没有回来。 罗摇又连忙拿出手机,翻找出之前周二夫人给的周错号码。 拨打后,那边却提示:“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联系不上…… 她想去找人问问,却发现整个周家,没有人会在意他的行踪。 罗摇忍不住想,该联系谁…… 越早让周错知道真相,越好。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周清让。 周清让可能是唯一知道周错在哪儿的人。 但前天晚上,周湛深冰冷的警告还清晰在耳边回荡。 “清让,是周家的五公子。” “罗摇,你僭越了。” 这么晚了……联系清让公子……再叫清让公子和她一起找周错…… 以周湛深的性格,肯定以为她在勾引接近清让公子…… 但每多耽误一夜……周错就要多在黑暗里一晚…… 算了,被误解就被误解吧。她来工作,不是为了讨谁的欢心。她只求问心无愧,只做当下认为对的事。 罗摇思量再三后,还是给周清让发了条短信: “清让公子,打扰了。请问您知道三公子现在在哪儿吗? 二夫人今天亲手做了些健脾的八珍糕,心心念念想着给三公子送去。 如果留到明天,就隔夜了。” 短信发送成功。 罗摇握着手机,开始忐忑地等待。 只是此刻…… 一艘私人游轮正驶离港口。 布置典雅的舱内,周清让一袭月白色的衣衫,神色是少见的冷峻。 他温声吩咐驾驶员:“今晚,找到周枭的游轮。” 他没注意到,海面上海浪翻涌,随着晃荡,沙发上的手机无声落入缝隙…… 而罗摇等了很久,依旧没等到回信。 她心里更加不安,又在脑海里搜索其他人的可能。 找周二夫人吗…… 可周二夫人未必知道周错去了哪儿。 而且如果她知道、自己那么在意的周错,竟然想谋害她……会不会彻底寒心…… 连那份难得的、珍贵的母爱,也随之消失……或者对周错从此有了防备? 她不希望,世界上又少一个关心周错的人。 周湛深?周书宁? 也不行,他们对周错的厌恶深入骨髓,绝不会关心周错的死活。 罗摇想来想去,竟然没有想到一个可以找到周错的人。 她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在这个富丽堂皇的庄园里,没有一个人是真心为周错好……或者能包容周错可能存在的问题…… 很多人,都巴不得找到他的把柄,让他死。 最终,罗摇只能在附楼的门口,焦灼地静静等待着。 而早在之前,夜幕降临时。 一紫醉金迷的夜总会,五颜六色的璀璨灯光似银河倾洒,舞台,顶级的男模女模扭动着身躯,流光溢彩,处处散发着奢华的魅力。 这里的酒,五位数一杯。这里的开台费,是很多人一个月的工资。这是有钱人的销金窟。 周错一身暗红色的丝绸衬衫,一边游走在这片浮光掠影里,一边接电话。看似在看谁,又看似谁也没看。 听筒传来声音:“三公子,一切已经谈妥。 鎏兰台,15万发烟花,3万支苏格兰绿玫瑰,规格盛大,只是现在……就差钱……” 那人又补充:“这两天,沈青瓷和周砚白感情好转,兴许是最好的时机。” 周错的语调漫不经心:“钱,我会解决。” 没有多余的话,他挂断电话。目光掠过热闹的大厅,落向一处昏暗的角落。 那里有一道铺着暗色地毯的弧形楼梯,蜿蜒向下,入口被一株高大的绿植半掩,像巨兽悄然张开的嘴。 通往地下。 他没有犹豫,迈开脚步,朝着那道楼梯走去。 进入地下深处后,里面的画面截然不同。 没有音乐,没有酒,只有一群群赌徒在牌桌上大声喧嚣着,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烟草和汗臭气息。 这是夜总会的地下赌场、兼地下钱庄,寻常人一生接触不到的场所。 周错走进来,那件暗红色的丝绒衬衫,在这灰败肮脏的环境里,像一滴不慎滴入污水的血,突兀,刺眼,又带着颓靡的吸引力。 他穿过乌烟瘴气的大堂,推开一扇厚重的隔音铁门。 密闭的暗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惨白的孤灯悬在头顶。 一个干瘦的老头坐在办公桌后,像一尊蒙尘的邪神雕像。 见到周错进来,他浑浊的眼珠上下扫视他,像在掂量一块待价而沽的肉。 “周三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稀客啊。” “怎么,周家的金山银山不够你花,跑到我这腌臜地方来闻味儿?” 周错走到桌前,单手插在裤袋。灯光从他头顶打下,在他苍白深邃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一千六百万。今晚。” 老板干瘦得像秃鹫的身体靠在黑色沙发上,嗤笑一声。 “一千六百万,也值得周家的三公子亲自开口?” “哦,我倒是忘了……”他刻意拖长了语调,“你是一个私生子,在周家,怕是连条看门狗都不如。 狗还有根链子,有口剩饭,您有什么?啊?” “哈哈哈!私生子,就是尼玛狗都不如。”周围四处的打手们,全明目张胆地取笑起来。 周错脸上却依旧没什么波澜。 “所以,我来找你。”他抬眼,看向老板,猩红的眼底荒沉无波,“开价。” “开价?”老板狞笑起来,露出黄黑的牙齿。 “好!爽快!利息,别人三分,你这样的‘贵客’……十分! 半个月还清,三千二百万!” 这是敲骨吸髓! “还有……”干瘦的老头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周错面前。 在近一米九的周错面前,他比周错矮一个头,气势却像毒蛇缠绕。 “我这儿有个规矩,对您这种‘贵人’得特别照顾——您,要留下点‘诚意’。” “不然万一您钱到手,还不上怎么办?” “谁不知道,您就是周家一条没名分的野狗。” “主人家高兴了,施舍点残羹冷炙;不高兴了,一脚就能把您踢出去。到时候我找谁要钱?” 说着,他一个眼神。 两个赤膊纹身的壮汉走了进来。 一个手中抱着个箱子,里面装着精致得近乎诡异的外科手术刀。 一个拿来个铁牌子,上面反刻着阴文:【地蛇钱庄】。 有人手中的火枪“嚓”地一声喷射出火焰,将那牌子很快烧得通红。 “规矩。”老板凑近周错,呼吸带着腐臭,“你想拿钱,留下两样‘抵押’。” “一,在你身上,留个我‘地蛇钱庄’的烙印。” “二。” 他干瘦的手拿着一把剔骨刀,刀尖在周错的胸膛上比划: “烙完印,就片下这二两肉典当。 你要是还不上钱……” 老板咧嘴,露出烟熏的黄牙:“我就把借款合同,连同你这块肉,一起打包,送到周家主楼门口。 让周家上下都看看,他们家的‘三少爷’,是怎么在外面贱卖血肉的。” “有周家的肉在,我这笔钱,也能有着落。” 这是极致的羞辱。 暗室里死寂一片,只有火焰枪“嗡嗡嗡”的声响。 惨白的灯光打在周错脸上,他额间青筋跳动。 只是那双暗红的眸子里,浮现起周砚白一次次愤怒厌恶的嘴脸,和沈青瓷每一次的佛口蛇心。 以及那晚……甘慧被跪在地上、啪啪啪地扇巴掌。 周错抬起手,缓缓开始解衬衫纽扣。 一颗,两颗…… 暗红色的丝绒衬衫被脱下,露出那具身躯。 第119章 电话……接通了! 皮肤在灯光下白得晃眼,青色的血管蓬勃有力的蜿蜒,肌肉线条极具美感、张力。 只是……那身上布满了诸多斑驳的新旧伤痕,有淤青,有紫红,有烫伤,有刀疤…… 明明年轻的身体,美丽而残破,又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吸引力。 老板和打手的目光像黏腻的触手,在他赤裸的皮肤上爬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评估和亵渎。 “啧啧,私生子果然不一样,一看就是贱货,能勾引人的东西!” “到时候还不起,就让他伺候咱们,带劲儿~” 周错仿佛没听见。他走到一个凳子前坐下,随手将丝绸衬衫搭在手腕上。 “开始吧。”他开口,声音喑哑,却异常平静,“别浪费时间。” 老板目光贪婪邪恶:“再来个人,拍清楚点。” “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周三公子这张脸!看看他是怎么被打上咱们钱庄的烙印的。” 有人很快举起手机,摄像头对准周错的脸,红光不停闪烁。 一个打手夹起烧红的铁牌子,朝着周错的胸膛“滋啦——!!!” 狠狠烙在周错那雪白的皮肤上。 可怕的焦糊声和皮肉烧灼的剧痛同时炸开! 周错脖颈绷紧,青筋如虬龙般暴起。 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喉咙深处没有发出一丝闷哼。 烙铁被用力按住,停留了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的几秒钟。 周错左侧胸膛上,狰狞地刻上了【地蛇钱庄】的烙印里,焦黑翻卷、边缘红肿起泡。 全程,他的眼里没有任何痛苦,只有更极致的讥讽、可笑。 一千六百万。 对于周湛深、周书宁而言,不过是每个月的零花钱,买不了几件高定,拍不下半件古董。 周清让……他虽然从不稀罕这些,但周砚白、祖父母、外祖父母塞给他的,又何止千万。 唯独他,周错。 周砚白像防贼一样,不给他任何现金流,只能在周家旗下的产业消费,连呼吸都带着“施舍”的提醒。 沈青瓷每月倒是会偷偷塞给他一百万的零花钱,但和他们相比,就如同打发叫花子,何其可笑。 他们随手可得的费用,他却需要在这里…… 周错嘴角扯起一抹近乎嗜血的弧度: “不是还要割肉?慢一点,让我看看你们地蛇钱庄,凌迟的手法。” 另一个打手立即拿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剔骨刀走上前。 刀刃精准地抵在新鲜烙伤的边缘,那里是剧痛最敏锐、神经最密集的地方。 刀刃毫不犹豫地切入。 不是砍,不是剁,是片。 是像片烤鸭一样,薄薄地、精准地,缓慢地,切割着。 切下一块约一两重的、带着皮下脂肪的肉片。 周错猩红的眼底布满了血丝,瞳孔因为剧痛而微微扩散。 但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哀求,似乎只有享受,和一片被痛苦和仇恨烧灼后的、与全世界同归于尽的癫狂。 最后,那片血淋淋的、带着钱庄烙印的肉,终于被片了下来,扔进一个冰盘子里。 鲜血从那伤口泉涌而出,迅速染红他的紧实的胸肌、腹部,滑落进更深处。 老板看着盘子里的肉,又看了一眼脸色煞白的周错,这才满意地从抽屉里扔出一张黑色匿名卡,丢在周错的脚边。 “卡里一千六百万。密码六个八。周三少,合作愉快。” 他俯身,凑到周错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阴冷地说: “记住,半个月。连本带利,三千二百万。少一分,或者你敢耍花样…… 这块肉,和这视频,就会出现在周家每个人的邮箱里。 还会出现在整个网络上,让所有人欣赏欣赏你这副勾人的模样~” 周错的视线,终于抬起,落向干瘦的老头子。 那眼神,虚弱又带着凌厉,像是雪原上满身是血、随时会扑起来咬人的狼。 即便是见惯风雨的老头,心头也莫名一寒。 可周错很快收回了视线,他弯腰,染血的手,捡起了那张卡。 捡起地上那件暗红色的丝绒衬衫,慢条斯理地穿上。 就如脱下前那般,一颗、两颗,缓缓扣上纽扣,遮住了胸前那可怖的伤口。 他站起身。 身形微微摇晃,却依旧挺拔,没有再看任何人,一步一步走出去。 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背影瘦削,残酷,又凄艳。 走出夜总会后,凌晨的街道已经没人,寒风像凛冽的刀子一样刮着。 他立在一棵落光了叶子的光秃银杏树下,抬起手,指尖极其缓慢地触碰了一下胸前那滚烫狰狞的伤口。 “嘶……”细微的抽气声从牙缝溢出。 他又垂眸,看着手中那张黑色的卡片。 苍白的脸上,绽开一抹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快意,没有希望,只有一片荒芜,和即将焚毁一切的疯狂。 用今晚的羞辱,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吧! 很快,所有人都会和他一起,待在地狱里! * 罗摇在附楼等了一整夜,没等到周错回来。 她彻夜未眠,去厨房做新的早餐。 耳边,却飘进几个年轻女佣兴奋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鎏·兰台!要来京市办烟花秀了!” “真的假的?鎏·兰台不是只在特定庆典或顶级豪门私宴上才出手吗?这次是公开演出?” “千真万确!我表哥在会展中心工作,内部消息!规格超级高,据说要放十五万发最新研发的烟花,名字都特别好听,叫什么‘银河倾泻’、‘火树金莲’……” “而且整个观赏区,会用三万支空运来的苏格兰绿玫瑰做造景!想想那场面,得多梦幻啊!” “要是能亲眼去看看,该有多幸福!可听说入场券就9999元!” 罗摇听着这些,没太在意,一直在想周错什么时候会回来。 只是,当她上楼去请周二夫人用早餐时,刚到茶室外,就听见里面传来周砚白小心翼翼的声音,带着期望: “……青瓷,我已第一时间联系,包下了鎏·兰台的整场演出。我们……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二十三年了,最近是她第一次,不再用那种冷漠的态度对他。 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哪怕渺茫,也想趁机紧紧抓住这缕微光。 烟花,她最喜欢的绿玫瑰,兴许……一切可以好转。 沈青瓷手捻佛珠,下意识想拒绝。 绿玫瑰,曾经是她最喜欢的鲜花。 可后来……她只觉得讽刺。 不过转瞬一想,他只是一个契约的合作者,契约丈夫斥巨资请自己看烟花,去去也无妨。 “好。顺便让清让、阿错、与父母一起去吧。” 这样演恩爱的戏码,才有意义。才能让他们放心。 周砚白温柔的面容瞬间僵硬,“青瓷,周家任何人我都可以答应你。 书宁、湛深、阿枭……甚至旁支的亲戚,你想请谁都可以!但唯独周错不行!”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你该清楚,我有多不想看到他!如果不是他,我们何至于此?!” 周砚白简直提都不想提他,转而语气又温柔下来: “青瓷,听我一次,年底清让和他怎么折腾,我都睁只眼闭只眼。唯独这次。” 沈青瓷知道,这么多年,周砚白什么事都迁就她,独独关于周错的事,没有商量,她也不再勉强。 “好吧,你先去安排。” 到时候让清让悄悄带着阿错,在另一个vip区域看就好。 周砚白立即欣喜,当场拿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 “鎏·兰台演出,提前,就明晚!” “工期?我加钱。” 他能感觉到这两天妻子对自己的宽和。 23年了,他想抓住这23年里好不容易出现的机会,哪怕她依旧那么冰冷、像风、像雾,摸不透,抓不住…… 而罗摇在外面恰好听到他们的谈话,心底顿时升腾起警惕、不安。 苏格兰绿玫瑰,恰巧是沈青瓷喜欢的。 一场毫无预告的演出,恰巧在最近举办…… 尤其是昨晚,周错还消失了一整夜……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不太对劲。 她得尽快找到周错了。 罗摇也顾不得其他的,不得不去了消防楼梯,再次拨通周清让的手机。 “嘟……嘟……”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 一声,又一声,敲打在她的神经上。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 等待音戛然而止。 电话……接通了! 第120章 全世界,都厌他 “喂?”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周清让温润的嗓音。 而是一个陌生的、同样温和动听的男声。 “罗小姐?这备注……稀奇。”对方似乎轻轻笑了一下,“白纸一样干净的清让手机里,竟然也会存女孩子的号码了? 你是哪家的小姐?一大早找他,有什么事吗?” 罗摇立即回答:“您好,我是周家的月嫂,罗摇。我有三公子周错的急事,需要和清让公子对接。” “哦~罗摇。”对方拖长了语调,似乎想起了什么,“听清让提起过你几次。说家里来了个很不一样的小保姆,聪明,善良,有主见,还能把每个人都照顾得很好。” 他的声音听起来依旧随和,甚至有些友好。 “不过真不巧,清让现在不在陆地上。正忙着处理‘那小子’的事情呢。” “我给你看看。” 不等罗摇说话,电话被径直挂断。 几秒钟后,手机里收到一条视频短信。 罗摇点开,就见画面有些摇晃,开阔的游轮甲板上,海风猛烈。 一个穿着花哨衬衫、染着棕发、满脸骄纵之气的年轻男人,正左拥右抱地倚在沙发里。 “……清让堂弟,整整一个晚上,特意从京市追到我这公海上的游轮,就为了问我是不是‘不小心’碰了你那个宝贝弟弟?” 周枭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手把空杯扔向身后的大海。 “你读书读傻了吧?老爷子当年留他们母子一条贱命在后山自生自灭,可没承认过那是‘周家’的人!” “那小子,还有那个老贱人,就是周家身上两块烂疮!我偶尔去清清疮,怎么了?我还算是替周家维护体面!” “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周错,还是一身月白色的衣衫,海风吹乱了他额前的黑发,但那周身的气度没有半分折损,反而在蓝天和海风的衬托下,更显清贵、皎洁、玉树临风。 “阿枭,你为我好的心意,我心领了。不过……” 周清让声音温和,打开平板电脑。 “这是周家庄园的监控。你总能调动后山的安保人员,自由进出阿错和甘阿姨的屋子。” “昨天,我找祖父谈了一天。” “他已经同意将阿错附楼、以及后山区域的产权,正式划分到——长兄商懿名下。” “并且,将在后山区域,置放一些重要物品。” “你说什么!”周枭瞬间推开身上的女人,猛地跳了起来,嗓子近乎破音。 周清让继续温声提醒:“所以,阿枭,从现在起——” “你再进去,就是违权侵入长兄商懿的领地。” “一旦出了事……后果,恐怕不是你我,甚至不是你父亲、祖父可以承担。” 周枭彻底愣住,眉头都在狠狠直跳。 周商懿!那是连他都畏惧的存在! 周清让这些年一直尝试过用正规途径保护周错。 但三老爷子顾虑到周商懿的身份和情况,自然绝不愿意让一个下贱的人,和周商懿扯上任何关系。 但是、周清让、竟然说动了老爷子! 那以后在那地盘里再闹出事,事情就不再是那么简单的了…… 周枭气得跳起来就指着他的鼻子骂:“周清让!你特么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还是被猪啃了!” “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竟然跟自家正宗的堂兄撕破脸?!还要把商懿长兄拖下水?!” “那两个贱人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真把那小杂种当亲弟弟疼?” “你是不是要因为一个野种,私生子,把周家每个人都弄得乌烟瘴气才甘心?!” “周枭。” 周清让再次开口,难得全名全姓,声音里的温和淡去,多了一抹严肃、郑重: “我再强调一次。” “阿错不是你口中的野种。” “他是我母亲正式领养的、法律承认的养子,是我周清让——名正言顺的亲弟弟!” “我特么懒得和你这个疯子废话!” 周枭一脚踹翻身前的矮凳,手忙脚乱地摸出自己的手机,一边解锁一边咒骂: “我这就给三爷爷打电话!我不信他会答应这么荒唐的事! 我更不信商懿长兄会搭理这种破事!他日理万机,怎么可能为了周错那个贱种……” 的确不太可能。 但昨天,周清让得知周枭又去后山闹过事后,就去周老爷子的书房,跪了整整八个小时,纹丝不动。 也去周商懿的办公室跪了两个小时,跪到膝盖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淤青。 是开会回来的周商懿,将他扶起。 “既然我是长兄,本就有责任处理这些家事。” 过往,因为他事业繁忙,从没有人将琐碎的家事拿到他面前。 周清让这次,是打破了这层心照不宣的规矩。 而罗摇看着手机里的画面。 周清让,竟然为周错做到了那个地步……公海……那是她这样的人永远无法涉足的地方……回来应该要很久很久吧…… “叮!”一条短信传来。 【清让这边处理完,我会让他回电。】 罗摇回神,立刻打字回复: “麻烦您转告一声,事情很重要,关系到三公子的性命安危……” 只是…… 游轮甲板上,刚才接电话的男子,正是周清让的表哥,沈家大房四少爷。 看着罗摇发来的短信,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周错……又是周错。”他低声自语,语气里染上明显的不耐烦。 周清让昨天跪了一天,昨晚又连夜乘坐游轮过来,一路追到这里,几乎一夜没有合眼。 刚才那番强硬表态,看似占了上风,实则后续还要应对周枭父子的反扑、和平衡家族内部的关系,不知还要耗费多少心力。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周错那个麻烦不断的私生子! 哪一次……不是清让劳心劳力地去给周错处理麻烦? 男子抬眼,望向不远处栏杆边,那个与周枭对峙、始终一身月白的人。 如果没有周错,清让是二房光风霁月的嫡长子,有才华,有抱负,本该心无旁骛地经营喜爱的艺术、茶道、或者接手更广阔的家族事业。 却一次次被周错拖进泥潭! 男子略一思索,拇指在删除键上悬停片刻,终究按了下去。 甚至把通话记录,也删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海天相接处,乌云渐渐聚集,一场暴风雨随时来临。 第121章 他醋了 罗摇迟迟等不到回复,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她不能再干等下去,回到二楼,扶着沈青瓷前往梅园浮光厅用早餐。 她本来想、兴许可以试着、和周二夫人谈谈。 却没想到…… 几位衣着华贵、气质不俗的夫人说笑着走进了花园。 “青瓷!听说你最近身子大好了,我们特地来看看。” 是沈青瓷娘家那边的嫂子弟媳和堂姐妹们。 一行人鱼贯进入梅园浮光厅的亭子,衣香鬓影,珍珠与翡翠辉映闪闪。 为首的大嫂热情地挽住沈青瓷的手,目光却很快被小桌上摆放的早餐吸引。 那是罗摇早上做的点心,普通的发面,却被她巧手捏成了牡丹花形状,点缀着天然蔬果色素,精致得栩栩如生,足矣以假乱真。 “哎哟,这就是你电话里夸个不停的那个小保姆做的?”大嫂眼睛发亮,拿起一朵“牡丹花”仔细端详。 “这手艺可真绝了!比五星酒店的面点师傅还巧!” 提起罗摇,沈青瓷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真切而温暖。 她们开始聊保姆,聊月嫂,聊家庭,聊哪个千金小姐硬是要下嫁给黄毛,说什么‘有钱饮水饱’,坐自行车后座都比坐宝马能笑。 有人意识到豪门家事,不便外传,对罗摇露出一个客气但不容置疑的微笑: “罗小姐是吧?今天难得我们姐妹聚聚,陪青瓷说说话。 你先去休息吧,放半天假。要是有什么需要,我们再让吴妈叫你。” 罗摇想对沈青瓷说点什么,但眼下只能退出花园,心更乱了。 周清让联系不上,周错不知所踪,沈青瓷也好巧不巧和娘家姐妹团聚…… 她找不到任何联系上周错的办法…… 那场贵妇们的茶话会,从上午持续到下午。 午后,她们甚至兴致勃勃地要带沈青瓷回娘家看看,试图说动那个闹着要下嫁黄毛的千金。 罗摇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载着沈青瓷的车驶离周家庄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夕阳西斜,暮色四合。 周清让没有回来,也没有回电。 周错……依然毫无音讯。 罗摇第一次像一只迷路的小兽。 没有办法的她,只能来到周错的附楼,伫立在漆黑寂静的夜色里,继续等着。 希望今晚……周错会回来。 ———— 夜色浓稠,寒风刺骨。 一辆黑色宾利慕尚如同无声的暗影,驶入周家庄园。 后座,周湛深刚从一场跨国并购的线上会议中抽身,昂贵的定制西装还带着会议室里的冷冽气息。 他松了松领带,眉宇间是惯常的冷漠与疲惫。 前排开车的陈经看了眼手机的最新短信,激动地汇报: “先生,刚刚收到消息——小罗摇还在附楼那边! 听说等了周三公子好几个小时!好像是有什么急事?” 陈经吃瓜不嫌事大地揣测:“或者……小罗摇是在等着照顾周错晚归?担心周错?” 周湛深松领带的手指微微一顿。 几秒后,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开过去。” 略一停顿,又补充:“别惊动她。” 陈经立刻精神一振,激动满满,秒秒钟熄灭车灯,调转方向盘。 车子悄无声息地滑过主楼前的广场,拐入通往西侧附楼的僻静小径,动静小的像是幻影,连一只蚂蚁都没有惊动。 最终,车子停在一丛高大冬青的阴影里。引擎熄灭,完美地融入了夜色。 后座车窗无声降下。 周湛深微微侧首,目光穿透黑暗,落在不远处那个小小身影上。 她蹲在附楼门前的石阶上,穿着佣人制服外套,双手不停地搓着。 偶尔抬起手凑到唇边呵口热气,偶尔又站起来,原地轻轻踩几下脚,缓解冻僵的脚。 凌晨,气温已经零下。 借着远处昏暗的路灯,能清楚看见她的鼻尖和小手都已冻得通红,长长的睫毛上,似乎凝结着细微的寒霜。 但她没有离开的打算,眉眼间,尽是对一个男人的在意、紧张。 周湛深的黑瞳深处,似有暗流无声翻涌。 他推开车门。 昂贵的定制皮鞋踏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清晰、突兀。 罗摇听到脚步声,几乎是立刻抬起头,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 “三……”公子…… 可话还没说完,后面的字顿时卡在了喉咙。 映入眼帘的,不是那个颀长散漫的少年,而是身姿挺拔、裹挟着霜寒冷漠的周湛深。 她脸上的明亮和惊喜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赶紧规规矩矩地站直身体,恭敬地低头: “周二公子……” 声音里都是拘谨。 陈经在后边看得心急火燎,赶紧凑到二公子耳边,低声提醒: “二公子,我的爷!您能不能别天天板着脸~您看看你都把小罗摇吓成什么样了!” “她前一刻笑嘻嘻的,看到你,脸都白了~”跟半夜三更见了要夺命勾魂的鬼一样~ 周湛深的黑眸沉了,一身的黑色,如看不到尽头的黑色,让人胆寒。 他迈开长腿,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朝她走去。 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带着无形的压力, 最终,在她面前停下。 距离很近。 近到不足一块尺子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身上尚未散尽的冷冽气场。 近得能看清她冻得微微发青的嘴唇,和她眉眼间那抹来不及褪去的、为别人而生的担忧。 他垂眸看着她,目光深黑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你、在这里。” “做什么?” 一字一顿,低沉,很缓,似有暗流汹涌。 罗摇面对他,总会本能地绷紧神经,她保持着最恭谨的态度: “回二公子,二夫人之前特意嘱咐过我,要我照顾好三公子。 我既领了额外的酬劳,自当尽心。等在这里,是想看三公子回来,有没有什么需要照顾的地方。” 说完,她又赶紧补充: “您放心,小公子那边的一切注意事项,我已经详细写明了日程表和护理要点,交给张姨送过去了。” 现在是晚上时间,也不和照顾周霆焰、周二夫人的行程相悖。 周湛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喜怒难辨。 只是深邃的视线,就那么逼了过来。 “二夫人随口的一句托付。” “不是你深更半夜、独自守在成年男人住所外的理由。” 第122章 这么急着撇清,是怕谁误会? 他向前微倾,那股压迫感陡然增强: “周家仆人家规:入夜后,非当值佣人,不得在非佣人区逗留。” 罗摇脸色白了又白。对了,还有这条规定…… 之前只是因为答应了照顾周错,没有人为难过她。 现在……规矩最严格、最严酷的人,就站在她面前。 可是……这件事很重要…… 罗摇很想求助他,哪怕让他带她找到周错也好。 可转瞬一想,整个庄园里,最厌恶周错的,恐怕就是周湛深。 他又太过敏锐,要是他察觉到任何细枝末节,哪怕还未真正实施,周湛深都有可能将周错定罪…… 这件事,容不得任何闪失。 周湛深在关于周错的事情上,也不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短短时间,罗摇心里千回百转,最终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是,我知道了,这就回去。” 她侧身迈出一步,犹豫了一瞬,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 “周二公子……佣人区的一条长廊……正好对着庄园大门的方向。 我……我去那边等一会儿,可以吗?我保证绝不越界,也绝不会打扰到任何人!” 话音刚落,她感觉周遭的气场骤降,空气仿佛更冷、更寒! 良久的沉默。 他没说话。 那张深邃的面容也在一道阴影里,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沉默……就是同意,或许他是不屑于在这种“小事”上纠缠。 “谢谢二公子,那我先走了……二公子再见。” 罗摇赶紧低着头,只想尽快从他身侧的空隙溜走。 就在她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 周湛深,突然毫无预兆地迈了一步。 瞬间,他高大的身影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黑色冰墙,彻底拦住她的去路,充满掌控、与压迫。 罗摇猝不及防,“砰!”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怀里! 额头撞在那坚硬的胸膛上,冷冽的雪山霜寒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这么近的距离,她能感觉到男人胸膛下的温度,透过昂贵的西装面料传来,能感觉到外面披着的那件大衣,布料何其的硬挺…… 这突兀的一幕,让罗摇大脑有片刻的空白。 但仅仅只是1秒,她瞬间本能地后退两步。 想起他的多疑症,想起他那天晚上警告她和公子们保持距离,她立即飞快解释: “二公子,对不起!我对天发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似乎生怕他不信,她抬起头直视着他,举起右手发誓: “我对天发誓,我要是故意冲撞您,或者对您有一丁点非分之想,就让我所有的存款全部搞丢!这辈子再也找不到好工作!” 发誓时,她那双眼睛也清澈得像浸泡在水中的钻石,格外坚定。 周湛深周遭的气息,骤沉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缓缓地、迫人地,向前逼近了一小步。 那股强大的威压,就那么直直逼来。 “罗摇。”他唤她的名字,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危险的磁性, “你不说话,没人将你当哑巴。” 他又迈进一步,微微俯身,冷冽的气息几乎拂过她的额发: “这么急着撇清,是怕谁误会?” “周清让?” “还是……那个私生子?” 第123章 周错,回来了! 罗摇被他那股强大的压迫感逼得、不得不步步后退。 很快,背脊就紧紧贴住在了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他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下来,投下的阴影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她从来没有和他这么近距离的相处过,此刻只觉得他立体的五官,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深邃凌厉。 身前,就是他骇人的、雪山般的压迫感。 罗摇想解释,还没说话。 “看着我的眼睛,”他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危险的磁性。 “回答。” 他的目光如铁钳,牢牢攫住她的视线,不许她有丝毫逃避。 “你这么‘尽职尽责’地等着他。” “是因为二夫人的嘱托?因为那份额外的奖金?” “还是……” 他再次逼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 视线居高临下,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墨色。 “因为——周错本人?” 罗摇被他这么困在他身躯与墙壁之间,心脏砰砰砰地直跳。 不是少女对男人的,而是单纯的面对上司的紧张、忐忑。 但她问心无愧,努力平静地迎上周湛深的视线: “回周二公子,是因为二夫人答应我的酬劳。 也因为既然答应了,我就想尽量做好。”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即便还有一丝……是想让周错变得好一些,但她也从始至终,只是单纯把周错当做自己的雇主之一、一个需要照顾的对象而已。 绝对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只是、 周湛深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深处,有一缕微微的闪烁和回避。 “呵。” 他冷唇极轻地微勾。 “工作?”他重复这个词,语气质疑、冷厉。 “怎么没见你对周霆焰这么‘上心’?” “怎么没见你深更半夜,守着周霆焰的房门口?嗯?” “我……”罗摇被问得语塞。 霆焰小宝贝自从每天课程减少、和她玩泥土后,晚上睡得香甜,又不会深夜不归,哪里需要她这样守着? 她忽然觉得,周湛深完全就是看她不顺眼?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在他眼里似乎都是错。 不等她组织好语言辩解。 周湛深眼底的最后一丝耐心消失。 他直起身,骤然拉开两人之间令人窒息的距离。 “记住。周家家规,第一条——禁止与佣人恋爱。” “你,就算真的对那个私生子,动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也趁早死心。” 冰冷的声音带着沉重的分量,不容置疑。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走向黑色宾利。 一个私生子,有什么好? 眼光,差。 他似乎冷哼了声。 到达车边时,他的脚步微顿,背影冰峻挺拔,吩咐: “把附楼区域的监控,单独接到我书房。” “再发现,她半夜守在这里。” “一次,扣一万。” 陈经:“……?!” 他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内心疯狂吐槽:不是……我的爷!您这……从来没有见过谁吃醋~是这个样子啊! 这操作,确定是想阻止情敌,还是想吓跑人家小姑娘? 还有罗摇……那么聪明一个女孩子,竟然看不出二公子有那什么么……还敢发那种誓? 怕不是所有的脑子都拿去长智商、天天就想着工作?情商……该不会是还没开窍吧? 心里惊涛骇浪,面上陈经却不敢有丝毫怠慢,只能对不远处还愣着的罗摇投去一个同情、歉意又“你自求多福”的复杂眼神。 然后赶紧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 黑色的宾利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启动,驶入更深的黑暗。 夜晚的寒风重新灌来,只剩下罗摇一个人僵立在原地。 她耳边回荡着周湛深那句冰冷的话: 一次,扣一万。 不行!她的钱! 她立刻转身,快步离开附楼。 然后、走到那条僻静长廊,这里是佣人区的长廊。 应该……不算违规了吧? 罗摇就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伫立在一根罗马柱后,静静等着。 她等了很久很久,等到靠着梁柱、险些要睡着时、 终于,有车子的声音,停在了远处的主花园里! 回来的人,是沈青瓷。 沈家那些贵妇将沈青瓷送了回来。 隔得远远地,能听到她们还在说: “好,明天晚上,鎏·兰台见。” 罗摇知道,不能再拖了。 她出去,扶着沈青瓷上了二楼。 房间里。 罗摇将房门关上后,犹豫再三,终究还是鼓起勇气,开口说: “二夫人,我……有个不情之请。 明晚‘鎏·兰台’的烟花晚宴,您能不能……不要去?” 沈青瓷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为什么?据说那场烟花设计极美,京城不少世家都会去。我还想带你一起去看看呢。” “因为……”罗摇正在措辞。 突然、 “小月嫂。” 一道慵懒却带着明显凉意的声音,突兀地在门口响起。 罗摇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她缓缓转过头。 周错——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 第124章 周错可怜的祈求 他推开门,斜倚在门框上。 没有穿外套,只一件单薄的暗红色丝绒衬衫,双手交叠环抱,露出的一截手臂很白,青筋明显。 倚靠的姿态慵懒,黑色的休闲西裤,腿很长。 领口随意敞着两颗纽扣,露出过分苍白的脖颈和锁骨。 廊灯的光从他身后打来,将他颀长的身影拉得斜长,几乎将门口的光线完全吞噬。 罗摇敏锐地发现,他的脸色比往常更加苍白,近乎透明,像是久病未愈,又像是失血过多。 那双唇,是一种不正常的、近乎妖异的绯红色,衬得他整个人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又危险的美感。 周错也在看她。 他眼神幽深,像结了薄冰的古井,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警告。 “这么晚不睡,怎么还在我们的地界晃悠?” 嗓音比平时更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虚弱。 罗摇今天看到他,却丝毫也不害怕,眼底深处,反而升腾起惊喜、开心。 沈青瓷已经第一时间站起身,脸上满是担忧和关切: “阿错?你回来了?脸色怎么这么差?饿不饿……我让厨房……” “不用。”周错打断她,目光依旧锁在罗摇身上,“我是来找她的。” “我喜欢她伺候。现在,立刻,给我做碗面。二夫人……不会不给人吧?” 他的语气惯有的散漫、刺人。 沈青瓷为难地看向罗摇,又无奈地劝:“阿错,小摇也累了一天……” “二夫人,”罗摇抢先开口,“我不累。正好我……今晚有些失眠。 我给三公子做碗热汤面,很快就好!” 她脸上没有任何排斥,甚至主动请缨。 沈青瓷看着她的尽职尽责,满是感动地握住了她的手: “小摇,那就……麻烦你了。” 能有这么一个不怕阿错、还愿意真心待他的女孩,实在是太难得了。 要是…… 罗摇已微微颔首,转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周错身边时,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传来的、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他没有动,只是在她擦肩而过的瞬间,眼睫微垂,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色。 罗摇压着心底对他的害怕,步履平稳地走出长廊,下楼。 周错终于从后面跟上来,他却没有往厨房走,而是朝着附楼的方向。 她跟上。 夜色深沉,小径两侧的路灯格外昏暗。 直到到达那栋冰冷的建筑。 “咔哒。” 一进门,被上了锁。 屋内,一片漆黑。 罗摇刚踏进去半步,还没来得及说话—— “砰!”一股大力骤然袭来! 后背被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墙壁上。 周错的一只大手如铁钳般攥着她的手腕,高大滚烫的身体骇然逼近。 “你为什么要、阻止她去看鎏兰台?” “你、知道了什么?说!” 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眼睛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这么近的距离,罗摇还发现他眼睑下有浓重的青黑,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 攥着她手臂的大手,是不正常的滚烫。 他……好像是什么感染发炎、导致高烧了? 现在的他,就像是一头随时会嗜人的野兽。 罗摇手腕被捏得生疼,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 但她还是鼓起勇气,在黑暗里迎上他吃人般的目光。 “我知道那是你的安排。你想借明晚的烟花宴会,做手脚……伤害他们是吗?” “是又如何?难道不应该?!”周错嘶哑的声音近乎破音。 “周错……”罗摇忍着痛,和后背的冰冷,努力将声音放柔,安抚、解释: “你误会了!那些毒不是沈青瓷下的,是有人在瓷器里……” “唔——!” 话未说完,周错的身体晃了晃,朝着她微微倾倒过来。 那滚烫得要命的大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唇。 他的意识有些模糊,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连眼神也有片刻的涣散片刻。 但仅仅片刻,又猛地聚焦,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偏执与讽刺。 “什么……?”他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干涩而凄凉,“连你……连你也在帮他们说好话?被他们……蒙骗了?” 他攥住她手臂的力道,似乎松了些。 “呵……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这样……也好……” 他捂着她嘴的手力道丝毫未减,“这样……我就更没什么……可顾虑的了……” “听着,罗摇。”他逼近她,贴着她的耳朵,字字淬毒: “不要……打断我的计划。你永远不知道……我为了明天的安排……付出了什么!”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破碎,但转瞬即逝。 又变成更深的危险:“你要是敢破坏……” 罗摇睫毛都颤了颤,只觉得扑洒在耳际的热浪,就像是一片来自地狱的岩浆,能让人粉身熔骨。 “唔……”她不想破坏,她只是想…… 周错似乎是察觉到她眼底的惶恐,忽然,他松开了些许力道,凝视着她眼睛。 “罗摇……”他低声唤她,声音里的暴戾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近乎乞求的孤独。 “我身边……没有别的人了。” “不选择我……可以。” “但别和他们站在一起……别帮他们……好不好?” 放柔的声音,竟带上一丝诡异的、病态的温柔。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钱……等我继承二房的财产,成功了……我和你平分。” 他的语气又变得急切,甚至语无伦次地补充: “你要是现在就想要……我可以今晚就去卖个器官……也能给你一笔钱……” “罗摇……”他再次靠近,声音低得如同梦呓,“你点个头……好不好?” “就点个头……答应我……别管明天的事……” 他从来没有这么求过谁。 这一刻的他,褪去了所有的玩世不恭,和狠厉暴戾的盔甲。 像一个即将坠入深渊的人,拼命想抓住眼前最后一根稻草。 罗摇的心被狠狠揪紧,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苍白病态的面容。 “唔……” 她用力点头,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眼神急切地想要传达信息。 可周错意识很是模糊,她的挣扎,在此刻就像是一柄尖锐的剑,瞬间刺进他的心脏。 周错啊周错……你在奢望什么?怎么会有人选你! 全世界……都没有人会要你。 罗摇这样善良的女孩,又怎么会和他一起堕落? 就算她点头,也是欺骗。 就像小时候无数个欺骗他的佣人。 就像生母欺骗他,跟着沈青瓷,可以过上其他小孩子那样的好日子。 活了23年了,到底什么是真的? 只有自己! 只有自己出手,才能彻底结束这一切! 第125章 两全其美的办法 周错眼里那点虚幻的温柔和乞求顷刻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骇人的、被彻底激怒的猩红。 “是我……天真……”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下一秒—— “唔!” 罗摇只觉得捂着她嘴的手猛地加力,几乎要将她的脸颊骨捏碎。 随即,一阵大力袭来,她整个人被拖拽着,踉跄地朝房间更深处走去。 “砰!” 一扇沉重的暗色房门被周错一脚踹开,撞击墙壁发出沉闷的巨响。 罗摇被狠狠推进去,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剧烈的疼痛和震荡让她眼前瞬间炸开一片金星,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周错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他俯视着她。 “明天之前……你就待在这里。” “不要妄图出来!” 短暂的停顿,他往前迈步,来到她面前,单膝蹲了下来。压迫感,令人窒息。 “你要是敢透露半个字……” “准备……为你姐姐收尸。” 声音低沉,带着玉石俱焚的毁灭。 话落,他伸手,从她外套口袋里抽出手机,又扯走她随身的小小工具包。 起身、离开。 只是,在彻底踏出房门前,他的脚步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哒。” 一件厚重的暗红色大衣被丢了进来,恰好丢在罗摇脚边。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就那么背对着她。 走廊里微弱的光,映着那苍白透明到骇人的脸。 “乖乖的……明天过了……我就放你出来。” “罗摇。” “别逼我。” 沙哑疲惫的声音,带着最后一丝乞求、警告。 厚重的门“砰”!毫不留情地合上,严丝合缝,彻底隔绝两个世界。 脚步声彻底消失。 死亡一般的安静。 罗摇强忍着额头的剧痛和阵阵眩晕,挣扎着从冰冷的地毯上爬起来。 眩晕感还没完全退去,她踉跄了一步才站稳,迅速扑向那扇紧闭的门。 “砰!砰!砰!” 一下接着一下,拍打门,用最大的声音喊: “周错!周错!” 可手掌震得发红,发麻,剧痛,外面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门也似乎重达千斤,纹丝不动,没有引起任何震颤。 罗摇很快停止这徒劳的努力,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她环顾四周。 光线实在太暗了。只有头顶几个嵌在深色天花板里的小灯,发出幽微的光。 整个房间很大,足有上百平方,全屋暗色系装修,墙壁很高。 墙壁和门……采用的是一种暗色的软包,看起来十分顶级。 地上铺着厚厚的、图案繁复的暗色地毯,脚踩上去几乎陷进去,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没有窗户。一丝自然光都透不进来。 这种装修……罗摇只在电视里偶尔瞥见过类似的场景,好像是那种很高档的、私密性极强的娱乐场所。 只是片刻! 罗摇恍然大悟! 这是一间重金打造的、完全封闭的KTV室。 360度,重工防护。 在这里面,就算是喊破喉咙,外面也听不到一丝声响。 所以…… 她是被周错关在了这里。 周错铁了心,不要她插手明天的事。 她背靠在冰冷的门,耳边不断回荡着周错刚才的话。 “你永远不知道……我为了明天的安排……付出了什么!” “罗摇。别逼我。” “你要是敢透露半个字……” “准备……为你姐姐收尸。” 姐姐…… 罗瑶脑海里浮现出姐姐那张灿烂温柔的脸。 她们从小到大,相依为命,姐姐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对她好的人。 如果因为她的多管闲事……连累姐姐。 那她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她好像应该……就乖乖待在这里,什么也不要管,静静等着明天过去就好…… 不管周错去做什么……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豪门这些恩怨,本就不是她该插手的。 她只是周家聘请的月嫂,两个月的工作,拿到薪水离开,这才是她该关心的。 可是—— 她眼前又浮现起周清让写在日记本上那些颤抖的字迹。 周错藏在床底那个铁盒子……被撕得粉碎的奖状。 每一次见面时,周砚白当众对周错辱骂、巴掌,周围人或漠然或窃笑的脸。 还有…… 周书宁拉着她来到衣柜前,满满一柜子的衣服,柔软得像云朵,那眼神也干净得像没被污染过的雪。 周大夫人豪爽地给了五十万奖金。 周湛深,那价值近千万的一套房。 还有小公子在瑾,会把她兑得奶粉吃得干干净净,会抓着泥土,软乎乎的小脸冲她咯咯地笑; 周灿,总是活力满满、无忧无虑的他,也对她说:“你有什么事,尽管跟我说。” 周二夫人,即便自己抑郁,还想摇摇幼儿园,55分的利益…… 许多许多的画面,不断在眼前浮现起来。 他们,不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是与她这段时间、真真实实交织过的、活生生的人。 他们给过她善意、尊重、信任。 用那么多好的待遇,只为换她能将雇主们照顾得更好一些。 在这复杂冰冷的京市,也是第一次、有人给她这么高的巨额工资。 月薪几十万,算下来,年薪都是上百万…… 有谁,曾对她这么好过。 即便只是亲父母,也在算计着她读高中,要花掉多少学费、吃掉多少生活费。 明天那样的场合,沈青瓷心善,肯定会邀请所有人一起过去。 烟花……会是燃爆吗…… 成功……那一张张真实而生动的脸,包括稚嫩的孩子……都有可能死在明天…… 周错手上将沾染鲜血,再无回头路…… 也或许,会失败,被周湛深或谁察觉到蛛丝马迹。 周错,会万劫不复。彻底毁在明天。 不管怎样,明天也一定会有死伤…… 他们全都对她那么好,而她却知情不报…… 还有……她这个“知情不报”的人,会不会被周湛深、或严厉的周大先生怀疑是“同谋”? 发生这么大的事,她真的能全身而退吗? 姐姐……会不会也受牵连? 罗摇心脏被狠狠拉扯着。 一边是对豪门水深、对被报复的恐惧。 一边是对那些人的不舍、担忧。 她想了很久很久,想到半夜三更,想到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都掐出了血痕。 最终,她抬起头,眼底的迷茫雾气散去,目光又渐渐变得清亮。 或许……她有办法,在保护好姐姐的同时,阻止这一切! 只要她能出去。 只要她能制造一个合情合理、不引人怀疑的“意外”。让烟花无法顺利举行,或者让大部分人无法到场。 只要她能求助一个人……将姐姐提前转移。 那么,最坏的后果,不过是周错恨她。 周错的计划可能会被毁,那他不会变成杀人犯……不会被人关进冰冷的监狱……毁掉一生…… 今晚的周错,明显在发高烧。 只要他冷静下来,他肯定听得进去真相! 罗摇在脑海里想了又想,做了一系列的规划。 确定明天的安排妥当、确定能保护好姐姐后、 她不再慌乱,目光开始如扫描仪般,快速扫视着这间暗黑华丽的房间。 她要找到、能出去的方法! 第126章 警报! 罗摇想撬锁开门,但身上没有任何东西,唯一的工具包也被收走。 想打电话……手机也被周错拿走。 周清让之前送的微型监控,不是重度危险的场合,她也没戴。 整个空旷的空间,除了沙发,茶几,和整面墙的大屏幕,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 没有办法了吗? 不会的…… 罗摇一直相信,无论再艰难的情况,也会天无绝人之路。 就像曾经姐姐跳河,那么冰冷的水,姐姐活了下来。 就像是她很需要钱,她在几百人的竞争里,争取到了这份工作。 沉舟侧畔,会有千帆驶过。 病树前头,会有万木生长,草长莺飞。 她开始翻箱倒柜地找,寻找一切可以用的东西。 茶几上,有很多她不认识的高档酒,有大块调酒用的方糖。 还有一个卫生间……空间不大,封闭式的。 洗手台上放着洗漱用品,下面柜子里有备用的抽纸和一小盒高锰酸钾消毒片。 就这么多了。 罗摇把这些少得可怜的东西全部搬到茶几上,摆开,仔细观察。 方糖、消毒片、纸巾、酒水……这些东西,撬不开这里的门,砸不穿这里的墙。 到底有什么办法,能让人发现她在这儿? 能让外面的人不得不进来? 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徘徊。 突然,她猛地停住脚步,抬头看向天花板,眸子里升腾起一抹亮光。 火! 只有火,才能制造无法忽视的信号。 她的目光锁定在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 如果能引燃火,或许能触发警报,引来安保人员。 但这个方案只能作为A计划。 成功率,几乎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因为周错不受宠,在这个庄园里,没有人会在意他的死活。 兴许就算有保安看到报警信号,是附楼这边,都极有可能被忽视。 想要百分百引人过来,除非有足够大的烟雾…… 那就是B计划。 罗摇又抬头,看到了烟雾报警器旁边那几个金属喷淋头。 豪门安保系统。一旦房间温度达到临界值,喷淋头会自动启动,把这里变成水帘洞。 到时候火还没把人引来,就被浇灭了。 不行。 得先破坏喷淋系统。 也得保证自己的绝对安全。 罗摇花了很长时间,在脑海里构思出一系列缜密的计划。 确定没问题后,她开始在房间里,四处找寻。 这里是完全隔音的,如果真的发生火灾,外面的人听不到呼救。 那么,设计者肯定会在房间内部,留一个控制阀门,让里面的人也能掌控局面…… 这才符合周错极强的控制欲、和多疑性格。 罗摇开始一寸一寸地检查墙壁。 深色的软包材料摸上去很厚,很光滑。她用手指推敲每一块区域,试图找到异常。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终于,在房间最角落处的一处墙壁,她总算发现! 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如果不凑近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罗摇用指甲沿着缝隙抠挖,感受到轻微的松动。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抵住那块软包,用力向外一掰—— “咔嗒。” 一声轻响,一块大约三十公分见方的软包板被卸了下来,露出后面墙体的内部结构。 果然是暗格! 暗格里整齐排列着这个房间的各种控制系统接口。 最上方,赫然是一个红色的圆形阀门,旁边贴着一张小标签:“SprinklerControl”(喷淋控制)。 罗摇瞬间紧张起来。 她伸手握住阀门轮盘,用力旋转。 阀门很紧,似乎很久没有动过。她用上全身力气,手臂肌肉紧绷。 “吱嘎——” 在她使出最大的力气后,金属摩擦声响起,阀门终于关闭了! 成功了!喷淋系统被切断水源,暂时不会启动。 罗摇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下一步,就是点火。 先制造小范围的烟雾,看看能不能引来安保人员。 罗摇开始找打火机。 找来找去,却发现整个包厢里…… 没有。 竟然一个打火机都没有。 对了,好像很少看到周错抽烟,周错身上也没什么烟味…… 烟会让人越来越清醒。酒可以麻痹人的神经。 所以,周错喜欢酒,从不抽烟。 没有打火机,又该怎么办…… 难道真的没有路了吗?上天真得要置周错于万劫不复……置周书宁他们于危险的境地么…… 不会的。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罗摇苦思冥想,很久很久,突兀地想起前段时间很火的野外求生节目…… 她开始快速在房间里寻找合适的材料。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抽象画,画框是深色的。 她走过去仔细检查,伸手敲了敲,实木的! 罗摇立即踮起脚尖,用力把画从墙上摘了下来。 这幅画……暗色调,笔触复杂,艺术气息极浓,应该价值不菲吧。 可能是她几年的工资吧。 但现在……顾不上了。 罗摇将画平放在地毯上,双手握住画框一角,用尽全身力气向下掰。 “咔嚓!” 木框裂开一道缝隙。 她继续用力,木屑刺进指甲缝里,疼痛尖锐,但她没有停下。 终于,一根长长的木条被她生生掰了下来。 她需要一根尖锐的木杵。 可房间里连把刀都没有。 罗摇的目光转向吧台上的酒瓶。她走过去,拿起一瓶看起来最结实的威士忌,用力将酒瓶砸向地面。 “砰——哗啦!” 玻璃瓶瞬间碎裂,碎片散落了一地。酒液四溅,浓烈的酒精味弥漫。 罗摇蹲下身,挑选了一片最大、最尖锐的玻璃片。 边缘锋利如刀,能轻易割破皮肤。 没有手套。她想起那件被周错丢进来的暗红色羊绒大衣。 她走过去,捡起。 质地柔软厚实,是顶级的羊绒毛料。 这样一件衣服,恐怕抵得上她几个月的工资。 平常,她都舍不得穿的。 但此刻,罗摇从大衣袖口处撕下一大块布料,层层叠叠地包裹在右手上,做成一个简陋的防护。 然后拿起玻璃碎片,开始对着木条的一端削磨。 一下,又一下,木屑纷飞。 不知过了多久,包裹手的羊绒布料已经被磨破了好几次,露出下面红肿的皮肤。 她的右手虎口处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有些已经破了,渗出绯红的血丝。 但她终于把木条的一端,削出了一个粗糙、但足够尖锐的锥形。 接着,罗摇又从画框上掰下一根较短的木条,平放在地毯上。 然后用尖锐的玻璃,在上面钻出一个小坑,把周围的木纤维刮松,弄成一团蓬松的木绒。 最后,她从茶几上拿过方糖盒和高锰酸钾消毒片。 糖是助燃剂。高锰酸钾是强氧化剂,可以降低木头的燃点。 这是她在护理培训中学到的紧急求生知识,没想到会在这里用上。 罗摇把几块方糖和药片用酒瓶底部碾碎,混合在一起,撒在木绒上。 她双手握住木杵,将尖锐的一端抵在木板的凹陷处。 然后——开始旋转、取火。 她双手快速搓动木杵。木杵在木板上来回旋转,摩擦产生热量。 一分钟,两分钟…… 她的手臂开始酸痛,手掌上的血泡摩擦着粗糙的木杵,一个个血泡破皮,裂开,火辣辣地痛。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刺辣刺辣的。 但她没有停下。 搓啊搓,搓啊搓。 搓到掌心渐渐麻木,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失去知觉。她只能凭着一股意志力,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木板的凹陷处开始冒出极细微的烟。 罗摇眼睛一亮,更加用力。 烟雾越来越浓,木绒开始发黑、卷曲…… 终于—— “嗤!” 一小簇火苗猛地窜了起来! 罗摇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她立刻将纸巾拿过来,引燃。 又把燃烧的纸巾,丢在羊绒大衣上。 很快! “轰!” 羊绒大衣起了火。 渐渐地、烟雾开始往上升腾,聚集在上空。 “滴滴!滴滴!” 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指示灯,开始急促闪烁。 警报触发了! 第127章 他,救她 罗摇屏住呼吸,立即开始紧紧盯着那扇厚重的门。 等。 希望安保室的人看到警报,希望能有人过来…… 可是……等啊等。 等到燃烧的羊绒大衣燃尽,变成一堆灰烬。 等到烟雾渐渐散去,空气里越来越冷。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小时。 门外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罗摇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果然,和她预料的一样。 在这个家里,周错的死活,没人在意。 安保室里。 值班的中年保安喝着红牛提神,突然看到监控屏幕上弹出警报提示。 他立即定位到警报来源。 是附楼,KTV室。 他瞬间撇了撇嘴,脸上的紧张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耐烦。 又是那个私生子。 他们每次聚会,抽烟的抽烟,喝酒的喝酒,一个月能触发七八次警报。 每次派人去看,都是些乌烟瘴气的场面,惹不起的二世祖。 保安移动鼠标,直接点击“确认警报-误报-关闭提示”。 而房间里的罗摇,在等待了足够长的时间后,终于确认现实。 不会有人来的。 如果今晚被关在这里的是周错,如果他真的出了事,起火,被困…… 恐怕他活活烧死在这里面,都不会有人在意。 这个认知,让罗摇的心揪了一下。 但她没有时间伤感。 必须进行下一个方案。 她走到墙边,开始用尖锐的玻璃片切割墙壁上的软包材料。 玻璃片不够锋利,她只能用尽全力,一点一点地割。 终于,她将真皮墙壁割下了一大块软包,搬进卫生间里。 然后她回到房间,从吧台上挑选了几瓶酒精浓度最高的烈酒——伏特加、威士忌、白兰地。 拧开瓶盖,开始朝着墙壁泼洒。 昂贵的酒液泼在离卫生间最远的半边墙壁上。 泼完酒后,罗摇回到原来的位置,重新开始钻木取火。 她的手掌已经惨不忍睹。血泡全破了,皮肉外翻,每搓动一下木杵,都带来钻心的疼痛。 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用力,搓动。 汗水混着血水,滴落在木板上。 这一次,有了之前的经验和残留的木绒,起火快了很多。 “嗤!” 火苗再次窜起。 罗摇用最后的布料,引燃沙发上一个小靠枕。 她拿着燃烧的靠枕,站起身,环顾这个装修奢华的房间。 这里的装修……全屋定制软包,进口地毯,真皮沙发…… 全部加起来……恐怕要几十万?几百万? 前前后后,她在周家获得的奖励,入职当天的20万,周书宁给的九千,周大夫人给的五十万,秦美露承诺的几十万,还有未来两个月的工资四十万…… 这些加起来,应该……够还么…… 罗摇看着手中燃烧的抱枕,火焰在她瞳孔中跳跃。 她想起周书宁拉着她试衣服时的温柔,想起小霆焰把沾满泥土的小手往她身上蹭时的咯咯笑声,想起周灿拍着胸脯说“有事找我”时的爽朗…… 他们不该成为周错仇恨的陪葬品。 而周错自己……那个把她关在这里,还要丢给她一件大衣御寒的周错…… 他也不该就这样毁掉自己的一生。 如果,如果他们都是穷凶极恶、毫无温情的雇主,她可以置之不理。 但、是对她很好的他们,她做不到。 钱没了还可以再赚。 人和良心没了,这辈子赚再多钱,也挽不回来了…… “对不起。”罗摇轻声说,不知是对这间房间,还是对自己。 然后,她拿着燃烧的抱枕,走向那片被她泼了最多酒精的墙壁。 火焰触碰到浸透酒精的软包。 “轰——!” 火舌猛地窜起,浓烟开始滚滚涌着,在天花板上聚集,顺着通风口向外渗出。 罗摇迅速后退到卫生间,用力关上门。 她用之前割下来的软包材料浸湿,堵住门缝下方的缝隙。 又用浴巾等浸湿,塞进每一个可能漏烟的孔洞。 火灾中,最致命的往往不是火焰本身,而是浓烟中的一氧化碳,能在几分钟内让人昏迷、窒息。 确保门缝完全堵死后,罗摇走到浴缸边,打开水龙头。 冷水哗啦啦地流出。 浴室是封闭式的,墙壁全是大理石。 堵住缝隙,就可以蓄水,将这里变成一个泳池。 只要冰冷的水关到一米六深。这里的门很难燃烧起来。 也可以抵挡高温。 接下来。 只能等了。 等有人发现浓烟,等有人赶来。 她蜷缩在角落,开始保存体力,让过度劳累的身体休息,缓解。 而此时的她并不知道—— 外面,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五点。 她的沉思、犹豫、挣扎、准备和操作,花去了接近整整十七个小时。 庄园的盛大广场前。 十几辆豪车停着,每一辆都光可鉴人。 周湛深、周振邦、周大夫人、包括周书宁、江廉时都在。 周砚白包下了鎏·兰台,邀请所有人一起去。 并且言明:今天是十分重要的一天。有最重要的事情,让家人务必到场。 几房人虽然平日各有心思,但周砚白从不参与家产争夺,人缘不算差,大家倒也愿意捧场。 沈青瓷站在自己的车旁,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外搭浅灰色羊绒披肩。 她第五次拿出手机,拨通罗摇的号码。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又拨打周错的电话。 同样关机。 沈青瓷的眉头越皱越紧。昨晚阿错把罗摇带走了,之后两人就都失去了联系。 她让吴妈去附楼找过,没有人的踪迹。 对于这个儿子,她能做得实在太少太少了…… 只能每次在家里给他做点点心,眼巴巴地盼着他回来。 在他回来后,轻声问一句饿不饿…… 除此之外,年轻人的世界,长辈多教导一句,都只会换来孩子的厌烦。 而今天…… 还有两个小时,鎏兰台的盛典就要开始。 她本想着,带阿错和罗摇一起过去的。 吴妈上前轻声安抚:“夫人,您宽宽心,可能三公子已经带着罗姑娘先过去了。我先扶您上车吧。” 沈青瓷叹了口气,正要转身上车。 突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远处的天空中,有一道异常的浓烟。 她猛地转头。 是附楼方向!浓烟滚滚升起! “火!”沈青瓷失声喊道,“那边着火了!救火!” 她甚至顾不上形象,提着旗袍下摆就往附楼方向快步跑去。 旁边的吴妈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尽: “我今天早上去找人……没看到三公子和罗姑娘在啊……怎么会突然着火……” 几步外的周湛深,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一分。 他直接转向陈经,声音低而冷硬: “查监控。” “是!” 陈经意识到什么,后背绷紧,迅速从车内拿出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几秒钟后,他的瞳孔骤然紧缩,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颤音。 “二公子……罗摇昨晚跟着周错少爷进了附楼!” “但十分钟后,周错少爷一个人出来了!” “罗摇——还在里面!” 话落的瞬间,空气骤然凝结。 周湛深倏然转身,朝着浓烟滚滚的附楼大步走去。 那步伐极大,极快,墨色的大衣下摆划出凌厉的弧线。 “小摇——!” 周书宁的尖叫也倏地响起,几乎跌跌撞撞地奔跑着冲过去。 “呜呜呜!罗摇!”小霆焰更是哇哇大哭,直接从车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就狂奔。 大房、三房的人,都不得不赶紧跟上。 安保人员已经先一步赶到现场。 附楼KTV室外,浓烟正从门缝、通风口不断涌出,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看到周湛深大步走来,一名安保队长满脸烟灰,急声汇报: “二公子,是这间KTV室着火。” “门锁死了,找不到钥匙——” 周湛深冷冷吐出两个字: “破门。” 几名身强体壮的安保立刻上前,用破门锤撞击门锁。 “砰!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一下接着一下,仿佛砸在人的心口。 “轰——!!!” 门被撞开的瞬间,积蓄的火焰和浓烟如同挣脱囚笼的恶魔,咆哮着喷涌而出!热浪瞬间席卷走廊! 安保人员提前接好了消防栓,数道强劲的水柱立刻喷射而出,与火焰正面冲撞。 就在这片混沌、灼热中。 周湛深踏前一步。 那双深邃的眼里,似乎没有焦急,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倒映着肆虐的火光。 几分钟后,火焰被彻底压制。 “罗摇?罗摇!” 周书宁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脚上的鞋子在慌乱中跑掉了一只,她也浑然不觉。 她四处翻找着,沙发框架,倒塌的墙面下…… 江廉时跟在她身后,无声为她捡起鞋子。 又一个眼神,让人为她搬起一件件沉重的物品。 “呜呜呜……”周霆焰也红了眼眶,哇哇大哭着,跟着一起徒劳地到处翻。 逼仄的空间里,翻涌着哭声、混乱声。 周湛深亦踏入这片废墟。 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视。 眼底,从未有过的墨色。 没有人。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那扇紧闭的卫生间门上。 实木门已经被火焰烧得碳化、变形。 里面,是最后的可能。 也可能,是坟场。 周湛深大步走过去,长腿一抬—— “砰!” 脆弱不堪的门板应声炸裂,碎屑飞溅。 第128章 为周错解释 在那木屑与水雾横飞的混沌中。 周湛深看到了她。 小小的身影,蹲在墙角,双腿曲起,双臂环抱着膝盖。 全身被水浸湿,又像是过度的高温,导致大汗淋漓。虚脱。 湿透的衣服、头发,紧紧黏在她身上。 她耷拉着头,一动不动。 静得可怕。 像一具失去了所有生气的尸体。 周湛深的脚步,在那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刹。 曾经,她凝视着他说:“废墟,本就不该存在。” 现在,那个满目清澈的女孩,蹲在这片废墟里。 他大步走过去,皮鞋踩过积水,溅起一圈圈水花。 高大的身躯在她面前站定,俯身,伸手攥住她细弱的手臂。 就在那一瞬间。 原本昏睡的罗摇、睁开了眼睛。 她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周湛深那张轮廓分明的脸。眉间有着一惯的疏冷,此刻好像还覆盖着一种……她读不懂的深沉。 顷刻间,罗摇彻彻底底清醒过来。 周湛深……竟然也来这里了? 她连忙自己从角落里利落地站起身: “二公子……谢谢,不用,我没事!” “我刚才就是等得无聊……有些困,所以小睡了会儿……” 虽然是有点缺氧,但是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就足够缓和过来了。 说话间,罗摇不着痕迹地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臂,还往旁边退了两步,悄悄拉开距离。 一定要和豪门公子们保持距离!工作不能丢,工资扣不起! 周湛深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 指尖还残留着她手臂上的湿意。 他收回手,神色未变,但深潭般的眼底,似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 罗摇已经从他身侧快步走了出来,看到走过来的其他人,她眼中一喜: “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书宁小姐,小六公子,你们都来了……” “呜呜呜……坏女人!你吓死我了!哇啊啊啊——” 小霆焰第一个炮弹般冲了过来,一头扎进罗摇怀里,小胳膊死死搂住她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呜呜呜!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罗摇被撞得晃了晃,却稳稳接住了他,轻轻拍抚他的背: “不哭了不哭了,对不起……是我不好,让您担心了。您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周书宁也扑了过来,抓住罗摇的手臂,上下下地看,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直掉: “小摇……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有多害怕……我怕你真的……” “怕我都还没来得及和你好好玩……还没把你介绍给我所有的朋友……哥哥……什么都没开始……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在京市这个圈子里,能让她喜欢的人太少太少了。 她真的不敢想象,如果这个鲜活的罗摇,就这样消失在她的生命里……会是多大的打击……接下来的几十年……她要怎么适应…… 她的声音哽咽得不成调。 罗摇连忙抬起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 “书宁小姐,不会的,我答应了要照顾好你们两个月,这两个月里,我就一定一定会安安全全的! 只要你不赶我走,我都在。” 她的声音温柔的,又看了眼周书宁的脚,和手指上被划破的地方。 虽然很微小,但是豪门小姐很少很少受伤。 罗摇的目光不由得快速越过周书宁,看向不远处一直沉默站着的江廉时。 他手里拎着一只周书宁跑丢的鞋,眉眼间明显全是关切。 罗摇提醒:“江公子,我已经没事了。 这个时候,你该把书宁小姐抱回去,先为她泡个脚,再为她处理好手上的伤喔。” 江廉时走上前。 一手仍提着那只鞋,另一只手直接揽住周书宁的腰,稍一用力,便将她原地单手抱了起来。 全程未说一言,但下颌线明显紧绷着严肃。 董青连忙解释:“少夫人,我家公子他是吃醋了,生气了! 您这么在意罗小姐,还从没见您这么在意公子呢~” 周书宁脸一红,不太敢相信地看向江廉时:“不会吧……” 那个刻板严正、一丝不苟的江廉时,会连小月嫂的醋都吃吗? 她是不信的,但在被抱出大门时,她听到男人喉间,溢出一个十分低沉、几不可闻的“嗯”字。 周书宁的后耳根,又烧了起来~ 而那间被烧毁的房间里。 周大夫人已经快步上前,确认罗摇并无严重的外伤,才重重松了口气,眉头却蹙得更紧: “小摇,快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被关在这里?是不是周错那混账做的?” 她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威严和一丝压不住的怒意。 “你尽管说实话,如果他真的无法无天到这种地步,周家绝对不能再容他!” “不是的,大夫人。”罗摇连忙解释,将昨晚反复斟酌好的说辞清晰说出: “昨晚三公子说想让我帮他调几杯酒。可他刚进来没多久,就接到一个紧急电话,必须马上出去。” “他走得急,不小心顺手把门带上了。” 她语速平稳,眼神诚恳:“我在里面研究门锁,想打开,但上面有些功能按钮我不认识……可能不小心摁到了锁死功能……” “后来我想,三公子一出去可能要好几天才会回来,但二夫人今天要去鎏·兰台,需要人照顾。 小公子和霆焰每天的安排我也没有交出去。” “我心里着急……就想着,制造一点烟雾,触发烟雾报警器,应该会有人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她顿了顿,眉心微微皱起: “警报响了很久,一直没有人来…… 我以为可能是烟雾量不够,报警器没完全触发……就一直加大……不小心……火势就失控了……” 说完,她还补充:“如果三公子真要折磨我,有千万种方法,怎么会仅仅把我关在这里呢。” 众人脸色沉了沉。 好像,的确是这样。 周湛深从里面走了出来,视线扫过她低垂的眼睫。 “查。” 一个字,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陈经立刻离开。 第129章 周清让的察觉 罗摇不怕周湛深查,昨晚的事情只有她一人,没有任何证据。 最多能查到,保卫室值勤的人,不够尽职。 她转向众人,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还毁了房间。 损失多少钱,请告诉我,我一定会赔偿!” 她眼神里没有任何祈求宽恕、或者逃避。 “如果现在不够,我就分期还,绝不赖账。” “傻孩子。”是周二夫人缓过神,快步走上前,将自己肩上那件羊绒披肩取了下来,轻轻拢在罗摇湿透的肩上。 “是阿错粗心,把你忘在这里,也是安保人员失职,我们怎么会要你赔钱?” “就算真要赔,也是我二房来承担这次事情的全部后果。” 沈青瓷声音温婉,也看向周大夫人和周湛深等人: “抱歉,阿错又给大家添麻烦了。我一定会好好说说他。 这件事,别怪罗摇。” 说完,她继续看向罗摇: “听话,先回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爽衣服。再让江医生给你做个全身检查。” 罗摇刚才在密闭的浴室里被高温和水汽蒸得浑身发烫,此刻所有门打开,冷空气灌入,确实从头到脚都在发寒。 披着周二夫人那带着体温的披肩,心里似乎也跟着柔软起来。 “对对!坏女人!”小霆焰还扒在她身上,仰着小脸,眼眶红红的、凶巴巴地说,: “你要是照顾不好你自己!本少爷就……就天天哭给你看!吵死你!” “谁要是敢喊你赔钱,本少爷也有的是钱!我卖几个手表!还有几个玩具就行!” 罗摇低头看着怀里奶凶奶凶的小团子,又看看周二夫人眼中真切的关怀,还有不远处周大夫人虽然严厉却已缓和的神色…… 这些面孔,这些声音……都是真实的,温暖的。 他们或许生于钟鸣鼎食之家,习惯了俯视与规则,但在此刻,他们都对她好。 她昨晚做的决定,值得。 罗摇脸上不由自主绽开出一个更暖心的笑,干净明亮: “好,我这就回去洗漱。对了……应该快要出发去鎏兰台了吧? 烟花在户外,江边风大,会很冷的。” 她眼睛弯了弯,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轻快和体贴: “你们等我一下下好不好?我给你们备一份暖身的热饮,等会儿可以带着喝,驱驱寒~” 说完,她对着几位夫人和周湛深的方向,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这才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出去时,傍晚五点的天,本来阴沉沉的,但有一缕光竟穿透厚重的云层,洒落下来。 在她身后,小霆焰高兴地手舞足蹈: “耶!太好啦!我的女人没有死!她还活着!太好辣!” 周大夫人也在打电话:“时许,等会儿你主动到佣人区一趟,罗摇那丫头,肯定不会去找你的。” 沈青瓷在柔声吩咐:“安排人,尽快将这里复原,再着重检查全屋线路与安全。 如果有安保人员失职,决不能姑息。” 罗摇听着身后琐碎而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迈步走向越来越宽阔的主道里。 就这样,按照计划进行下去,真好。 全程,她一直握着手心,没有让任何人看到她手中的血泡。 因为她很清楚,他们每个人,在自己的世界里,都有处理不完的事,操不完的心。 成年人的世界,应该照顾好自己,不给任何人添麻烦、添忧虑。 这次制造的麻烦,已经太大了。 罗摇回到保姆房,迅速洗漱更衣,处理伤口,手上涂上周清让之前给的药膏,包上创可贴。 也好说歹说打发了江时许得检查。 她总算来到厨房,开始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而另一边。 当天的上午,周清让总算从公海回来,刚上岸,手机便响起。 是父亲周砚白。 “清让,你来长青筑。有事交给你办。” “今晚鎏兰台,我想给你母亲一个惊喜。容不得任何闪失。” 声音里是罕见的郑重。 周清让温声应道:“好,父亲,我一个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他立刻拨通了周错的号码。 两天没见到阿错,不知道阿错在忙些什么。 但是提示关机。 周清让眉间微皱,又拨通另一个号码: “德叔,麻烦您帮忙查一下,阿错现在在哪家酒店。” 阿错不喜欢周家名下的产业。 周清让早年用自己名义投资了几处,法人和股权后来都转给了周错,算是留了些完全属于阿错的、又能被他找到的落脚处。 很快,地址发到了他手机上。 半小时后,周清让在一家高级会所最深处的包厢里,找到了周错。 包厢里,一片漆黑。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没有开灯。 只有混乱的音乐声震耳欲聋。 似乎这样,这里就能显得热闹一些。 就在那片黑暗之中,周错躺在宽大的沙发上,一身暗红衣衫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像是躺在极深的海底,又像是躺在地狱里。 “阿错。”周清让走过去,关掉了音乐。 世界瞬间安静。 他伸手,轻轻握住周错的手臂,将他拉起:“跟我出去走走,这里空气太差。” 周错眼睛都没睁开,“别管我……” 虽嘟哝着,却任由周清让将他拉了起来。 周清让将他带出那黑暗的包厢,来到停车场,外面的空气瞬间变得清新。 “今晚,鎏·兰台有场盛大的烟花。” 周清让一边将他安置在副驾驶,一边系着安全带,声音温和而清晰: “我带你过去。在旁边酒店的总统套房留了房间,视野很好。 到时候你在那里休息,中途我会过去找你。” “鎏兰台”三个字,令周错眼睑又动了动。 这个哥哥,还真是……天真。 他双手环抱,漫不经心地吐出字: “好,今晚、你可一定要过来。” 声线里,带着一缕不易察觉的沉重。 周清让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 阿错向来是轻佻散漫的,可这次的口吻……有些不太一样…… 或许,该跟罗摇了解一下,阿错这两天的情况。 他拿出手机,翻找出罗摇的电话。 第130章 最后一次,听他辱骂 周清让不想吵到周错睡觉,他颀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发了条短信: “罗小姐,请问阿错这两天过得还好吗?” 只是、时间上。 周清让回来,是上午。 这个时候的罗摇,还被困在那个房间里。 手机,被周错关了机,丢在外面的沙发上。 短信,暂时没有回复。 周清让只能等,启动车子。 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 周清让又温声解释:“阿错,我先带你去趟长青筑,父亲让我处理点事情。” “等会儿车停远些,你就在车上等我,我很快出来。” 睡觉的周错,手臂几不可见地微微颤了颤。 又是那个男人。 身体对那个男人本能的应激。 但。 跟在周清让身边,也行。 就如此刻。 周清让的车是纯白色的,从车身到内饰,洁净得不染尘埃。 真皮座椅上铺着厚实雪白的狐狸毛毯,在冬日里散发着柔软、温暖。 这里睡觉,很暖。 长青筑。 绝美的中式庭院,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经过精心设计。 最独特的是,整个庭院四处种满了上等的绿玫瑰。 这是23年前,沈青瓷怀孕时,和周砚白一起设计、让人修筑的。 他们都喜欢清净,想等生下清让后,就搬来这里。 可是……满庭精致的绿玫瑰盛开,一朵又一朵,在风中摇曳着清新、优雅。 花都开了,可她……一次也不愿意来这里。 她也,不再喜欢青色。 主屋内。 周砚白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些留影碟,放进锦盒中。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指尖拂过标签上清隽的日期,眼前又想起自己当时对着镜头录制时的画面。 “青瓷,今天是我们新婚三周年纪念日。长青筑的绿玫瑰,全都开了…… 开得很美,像碧色烟霞,像你眼里的温润。 如果没有那件事……你现在是不是会坐在这里,和我一起喝茶,听我为你弹那首新谱的曲子? 无论你想听什么,我都可以为你改编。” “青瓷,这是被你误会的第1444天。我看着你眼睛里的厌恶、疏离……我不知道到底还能做些什么……能让你心里好受一些…… 我的眼睛、我的四肢、乃至我的生命……如果能换你不再痛苦……该有多好啊……我可以将我这副躯体,我的一切……全数献祭……哪怕焚烧成断壁残垣……” “你告诉我……到底要我做什么……你心里能好受些……你说……我全都听……全都听……” 每一张碟,都是这二十三年里的愧疚、思念、挣扎、痛苦。 他合上锦盒,目光又投向庭院中,一个被巨大青绸覆盖的物体。 那是一个特制的钢化玻璃箱。箱内静立着一尊耗费数年心血、一比一还原烧制的瓷像。 瓷像的沈青瓷穿着浅青色的旗袍,披着柔白色狐毛披肩,容颜温婉,眉眼含笑,没有一丝一毫忧愁与冰冷,就像是世间洒落下的一缕最温柔的柔光。 她身畔,巨大的瓷制莲叶舒展,粉荷亭亭,水波清澈,所有釉色都是他试验了无数次才得到的独一无二。 粉,绿,青,蓝,澈,呈现出生动的活力。 那才是她,本该有的样子。 而没有人知道…… 他在烧制这尊瓷像的胎土前,还冒着生命危险,大出血,在手术台上,取下了自己的九小段肋骨。 九九九,本该是天长地久。骨为熔铸。 青瓷啊青瓷…… 她就是他的骨中骨,血中血。只要能让她回眸一次,他不惜于拆解自己的身体。 包括生命。 周砚白走过去,隔着冰凉的玻璃,指尖虚虚描摹着瓷像的轮廓。 今晚,但愿能得她一分信任…… 哪怕一分…… 如果一分也没有……也好。只要、能让她一笑…… 外面传来重型卡车低沉的轰鸣,是他预约来运输瓷像的特殊车辆到了。 周砚白收敛心神,快步走了出去。 他亲自与司机和搬运工人再三确认每一个细节,颠簸的角度、行驶的路线……容不得半分闪失。 如此重要的两件东西,只有交给清让,他才放心。 于是…… 周清让没想到,车子在距离长青苑还有半公里的路边,就看到了父亲周砚白的身影。 听到车声,周砚白转过头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副驾驶座上那抹刺目的暗红。 周清让的车洁白无瑕,座椅上的白狐毛在阴天里也泛着柔光,干净得像雪。 而周错,那身红衣,凌乱不羁,靠在车窗上懒散的姿态……就像是一滩污血! 下一刻,周砚白脸上的温润瞬间冻结,化成冰冷的厌恶与怒意。 “——谁让你把这滩肮脏东西带到这里的?!” 他应激一般,猛地推开身前的人,大步流星冲到车旁,直指里面的周错: “周错,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长青筑!” “这里的每一寸土、每一片叶子,都比你那条贱命干净一万倍!” “你就是臭水沟里爬出来的蛆虫!你怎么配踏入这里半步!” “二十三年前,你们毁了我的人生!今天你还要来捣乱、还不肯放过我吗!” 声音咆哮,充斥着滔天的愤怒、歇斯底里。 周清让立刻关上车窗,隔绝那难听的骂声。 他推门下车,走过去挡在父亲与车窗之间,严声道: “父亲,阿错不会进去,等会儿我就带他离开。 今天正事重要。您不要每次将当年的事,发泄到他身上!” “你给我闭嘴!”周砚白猛地转头,眼底猩红血丝密布,燃烧着二十三年积压的怨毒、耻辱: “周清让!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姓什么?!你是沈青瓷的儿子!是我周砚白名正言顺的种!” “可你看看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在把自己宝贵的生命和时间,浪费在一个肮脏的‘错误’身上!” “一次次跟这个烂泥坑里的臭虫混在一起,你是不是也想变得跟他一样——人人喊打,连条野狗都不如?!” “我周家的脸,全都被他这个狗东西、和他那个不知廉耻、专爬男人床的贱人妈给毁了!” 周砚白说着,竟一把推开周清让。 而此时的周错,已经漫不经心地摁开车窗。 车窗缓缓下降,露出那张俊美得近乎锋利的侧脸。 在阴天的光线下,白得像上好的骨瓷,又带着病态的、吸血鬼般的透明,愈发衬得那双眸子深不见底。 “哥,没事。让他继续。” 他语调轻飘得像在讨论天气,看似满不在乎的视线,慢悠悠落向周砚白。 “继续。” “毕竟,你现在的样子,我很喜欢。尤其是今天。” “父、亲。” 最后两个字,特地加重。 “贱人!你!你——!”周砚白额角的青筋瞬间暴凸,突突狂跳,儒雅的面具彻底碎裂。 他目光疯狂地四下扫视,顺手抓起旁边路过的女孩子手中的巧克力蛋糕。 “啪!!!” 狠狠砸向周错的脸。 整块浓郁的黑巧克蛋糕,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周错脸上! 黏腻厚重的巧克力奶油瞬间糊满了他半张脸,棕黑色的酱汁顺着他的额头、眉骨、鼻梁、脸颊……肆意流淌。 第131章 哥,我们会决裂吗? “阿错!” 周清让显然没想到自己的父亲,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怔了一秒。 下一刻,他慌张地迈步就要走过去。 周砚白却发疯般地拽住他,对着车内的周错,愤怒地咆哮: “周错,你果然就是个下三滥的贱货!” “你给我听好了!你活着,就是你生母贪婪无耻的证明!” “是我和青瓷爱情里出现的最大的错误!” “更是对清让最大的玷污!” “你就像一块从最脏的阴沟里挖出来的烂泥,死死粘在周家光耀百年的门楣上!” “清让每靠近你一次,就沾上一身洗不掉的腥臭!” “你到底为什么还要活着!活着做什么!” 周错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 厚重的、甜腻到发齁的巧克力酱糊住了他的眼睛,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情绪。 只是空气里,那些字在嗡嗡回响: 下三滥的贱货。 最大的错误。 清让最大的玷污。 阴沟里烂泥…… 每一个词,都比脸上黏腻冰冷的巧克力,更肮脏,更令人作呕。 “父亲!” 周清让的声线里,情绪明显起伏。 有太多太多话想说,可他看了眼周错,还是第一时间走过去,上车。 抽纸巾,为他清理脸上的巧克力,温声说: “阿错,听我说。” “父亲说得全都不对。” “做错事的人,是当年的大人,不是你。你不是错误。” “肮脏的,也不是你,是不明是非之人。” 周砚白更是气得血液翻涌,怒不可遏: “周清让!你个混账东西!”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都是我的错吗!” “给我滚!” “带着他这摊脏东西,立刻消失!现在!马上!” “他今晚要是敢出现在鎏兰台方圆十里之内——我就让人打断他和他那个贱母的腿!丢进臭水沟里喂狗!” “周清让,你要是再为这狗东西说一句话,你也给我一起滚出周家!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 暴怒的声音,震得空气都在发颤。 四周一片死寂。 路边的工程人员早已停下动作,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那辆白车里的红影,眼神带着清晰的鄙夷、打量、嫌恶。 没有周错,明明周砚白一家都是父慈子孝的,可…… 周清让的脸色惨白,他闭了闭眼,最终,将喉咙里所有翻腾的话死死咽下。 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冷静。 “好。”他哑声道,“我先走。” 他不再看父亲,启动引擎,离开。 周错擦着脸上的巧克力。 一下一下,像是漫不经心,又像是很用力。 直到擦得干干净净。 忽然,他极低地笑了一声。 猩红的眸底,像一片最深的海,冰冷,漆黑。 很好。 就这样。 恨得再彻底些。 骂得再肮脏些。 这样……才配得上今晚那场。 盛大的—— 毁灭。 待车驶远后,周错的视线从窗外收回,缓缓转向身旁开车的周清让。 那张脸清俊温雅,眉间却凝着化不开的沉重与疲惫。 “哥。” 周错忽然开口,声音因持续的低烧而沙哑,却异常清晰:“你很喜欢他?” “如果……” “我是说如果……” “有人杀了他。” “你,会怎样?” 第132章 唯一的心软 问话时,他猩红的眼眸深处,有极其黑暗的东西,悄无声息地涌动了一下。 周清让握着方向盘的手,狠狠一僵。 一向清俊儒雅的面容,凝重凝结。 很喜欢父亲吗? 是的,喜欢的。 记忆里。 在新西兰那段时间。 父亲会握着他小小的手,一笔一画教他写字,教他如何做人: “清让,我的儿子,当如青竹,中通外直,清正谦让。” 会每天亲自开车接送他上下学,陪他聊学校的事,无论风雪。 会抢着做家务,进厨房,对母亲说:“照顾孩子,本就不单单是女人的事。” 会带他去霍比屯仰望南半球的星空,指他看那条横贯天际的、乳白色的光带,引导他: “清让,这就是诗词里‘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的意境。” 即便回到了周家,父亲每次在周错面前歇斯底里,可每次面对他,总会露出最温和最有耐心的笑。 “清让,冷不冷?我让人再给你定制几身羊绒衫。” “清让,你的人生,不必完全按照周家的轨道走。去做你真正喜欢的事,‘山隐’就很好。” 他印象里的父亲,是雪白的高山,是博容百川的大海,是教会他“爱”与“责任”的人间绅士,好得几乎没有任何瑕疵。 唯独,对阿错。 周清让知道自己哪怕提起父亲一丝一毫的好,对周错而言,都无异于最残忍的凌迟。 那些温暖,那些偏爱,都是建立在周错的痛苦之上。 他喉结滚动,将翻涌的酸涩与愧疚死死压下,声音竭力维持平静: “阿错,别开玩笑。现在是法治社会,没有谁会去……杀他。” “如果有,”他顿了顿,“一切自有法律安排。” 说完,他又侧过头看向周错,声音放到最温柔: “阿错,我知道你恨他。 他在你这里,做得很不对,我替他向你道歉。” “但你听话,别想那些会彻底毁了你自己的方式。” 他又安抚:“相信我,我最近在联系M国最权威的心理创伤治疗中心。 我想……或许父亲也需要一些帮助。” 周错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看周清让,就那么懒懒地、了无生气地靠在柔软的座椅上,目光空洞地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没人看见,他插在裤袋里的手,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了鲜血。 答案,他知道了。 周清让,永远是那么温润、干净,像昆仑山顶终年不化的雪,不染纤尘,清澈皎洁。 他相信的世界,永远是那样黑白分明,充满法律、和光明正大的道理。 可是、他又怎么会懂。 他的世界,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不一样的! 他们有很多路可以走。 而他,只有一条。 周错又转过头来,视线落在周清让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上。 周清让的记忆里,父亲是他的光。 可周清让不知道,在他周错的记忆里。 周清让,是他的光。 他黑暗童年里,唯一的光。 这束光,曾在他七岁那年,握住他被雪冻得冰冷的小手,说: “哥哥回来了,不怕了。” 这束光,曾在他被人追打得满身是血时,张开小小的手臂,坚定地说:“不准打他!他是我弟弟!” 这束光,曾用印着可爱小狼的创可贴,笨拙地贴在他流血的伤口上,告诉他,“阿错,伤口是这样处理的。” 这束光,曾一遍遍地、认真地、温柔地看着他的眼睛说:“阿错,你不是错误。” 人,怎么可以干净成这个样子。 人,又怎么可以……活成这个样子。 是周砚白! 是周家所有人的的冷漠、纵容、见死不救!毁了他的一生! 他们都该死! 一个……都不该放过! 如果……如果他的报复,会让周清让恨他。 会失去这唯一的一缕光。 那就……恨吧。 那就……失去吧。 反正,他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一无所有。 注定,该自己一个人,烂在泥泞里,腐烂在黑暗里。 周错缓缓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片青黑的阴影,掩盖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雪白的车子行驶到一栋郊外的别墅。 周清让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一如既往温柔: “阿错,我先送你在这里安顿,等我处理完父亲那边的事,马上回来接你,好吗?” 周错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下。 是啊……周清让,又要去帮周砚白了。哪怕周砚白刚才那么歇斯底里地侮辱他。 可是,周清让还是会选择他们。 他注定是被丢下的。 车上的狐狸毛太暖和了。可就像一场短暂易碎的梦。终究,不属于他。 周错伸手,推开车门。 周清让也立刻下了车,绕过来,想扶他,想送他进屋。 周错却没走,站在原地,突然开口: “今天,你不要去。” 周清让蹙眉:“嗯?” 周错缓缓抬头。 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那双猩红的眼睛望向周清让。 “我说,不要去。” 他刻意用低沉的声音说话,每个字都刻意带着血淋淋的钝痛: “每次这种时候……” “你都选他们。” “是他们重要。我到底……比不上他们,是吗?” 周清让的心脏像被这句话狠狠攥住,骤然收缩。 他伸手握住那冰冷的双肩,力道很紧,声线稳重: “阿错,听话。” “你看,我不是先将你送回来了吗?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安置好你。” “父亲要运输的那批……只有交给我,他才放心。” “我就去两个小时,最多两个小时。” 他语气放得极软,像大哥哥在哄自己任性的亲弟弟: “等我处理完,一定回来接你。到时候父亲在忙正事,我们隔得远一些,他不会发现的,嗯?” “呵……” 周错极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冷,像冰片碎裂。 他肩膀一沉,挣脱了周清让的手。 无论如何,今晚,任何人都能去那边。 唯独周清让,不可以! 周错迈步,朝着那栋看似温馨的复式楼房走去。 第133章 电话转接到周商懿! “咳咳……咳咳咳……” 刚走出几步,他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刻意抬起一只手,用力摁住了左胸上的伤口位置。 暗红色的丝绒衬衫上,迅速洇开一团更深的、湿濡的痕迹。 周清让跟上来,瞬间看见了。 他心头猛地一沉,大步上前,拨开周错的手,掀开衣领—— 只见绷带松散,其下的伤口狰狞外翻,红肿不堪,正不断渗出脓血。 “阿错——!” “你……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弄的?!”周清让的声音失了冷静。 周错任由他查看,脸上没什么痛楚的表情,只有麻木地扯了扯嘴角。 “切着玩玩……反正,也没人在意……不是吗?” 周清让的心脏像被只染血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无法呼吸。 他不再多言,立刻拉着他重新回到车子,启动引擎,一脚油门到底! 雪白的车,朝着最近、最顶级的医院疾驰而去。 周氏颐和医院。 急诊室的医生剪开绷带,看到那处理粗糙、已然严重感染的伤口时,倒抽一口凉气: “怎么会弄成这样?伤口很深,已经严重感染,病人还在高烧! 再晚点引发败血症就危险了!怎么不早点来处理?” 周清让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这个做哥哥的……完全不知道阿错又受伤了…… 他只能僵立在床边,看着护士清创、消毒,重新包扎。 周错闭着眼,眉间始终灰败,像是感觉不到疼痛。 一切处理完毕,周错被送入VIP病房输液。 周清让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脆弱的面容。 所有愧疚、歉意,在心底不断翻涌。 他轻轻动了一下,想去倒杯水。 衣袖却被更紧地攥住。 周错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猩红锐利的眼眸,此刻被高烧和虚弱磨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下一片氤氲的、潮湿的雾气。 “哥。今天……一直在这里……” “好不好……” 声音太轻了,像风中即将断线的游丝,带着脆弱的依赖、乞求。 周清让看着弟弟那双眼睛,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只敢躲在门后、偷偷张望的、瘦小的孩子。 所有的理智和安排,所有“应该”去做的事,在这一刻都模糊、褪色。 他终究是重新坐了回去。 反手,用自己温热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周错那只冰凉的手。 “好。” 然后,他用空出的那只手,拿出手机,找到一个极少拨通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边传来一道低沉稳重、听不出情绪的男人嗓音:“清让。” “长兄,抱歉,又打扰你了。我父亲那边有点事,得麻烦你帮忙处理下。” 周清让的声音温和,带着难得的郑重与请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在评估这个请求背后的含义与情况。 很快,那道声音言简意赅,“好。” 电话挂断。 病床上,周错一直攥着周清让衣袖的手指,总算微微松动了一分。 他这才缓缓合上眼,彻底掩盖眸底深处的复杂。 计划。 应该会顺利进行吧…… 只是……今晚过后…… 他和周清让,将成为真正的、不共戴天的——敌人。 可……那又如何。 他早已身处地狱,还在乎多一个恨他的人吗? 他只要、计划成功! 但是—— 某保卫森严、庄严肃穆的办公室。 昏暗的光线将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的男人身影,衬得愈发巍峨挺拔。 周商懿挂断了与周清让的通话。 他静坐片刻,面上看不出波澜,只是抬手,按下了桌角的感应区。 办公室的门无声推开,李屹稳步进入,微微躬身:“先生。” 周商懿吩咐,声音沉稳浑厚: “安排人去鎏·兰台,接手二叔今晚所有物品的运输与布控流程。所有环节,三重验核,人员背景重新筛查。” “另外,查周错过去一个月,所有行踪、通讯、资金流向。” 李屹心头微凛,先生向来没时间插手家里的事。 这次这么严肃,像是最高级别的重视……是周家要出什么大事么? 他压下心头的震撼,沉声应道:“是!” 门无声闭合,办公室内再次陷入亘古不变的死寂。 宽大办公桌后那道身影,像一座沉默的山峰,无声承托着庞大的家族与一切重量。 与此同时。 周家庄园。 厨房的一角暖意融融,弥漫着生姜、红枣和红糖的辛甜香气。 罗摇系着围裙,正将刚刚熬好的驱寒暖身的姜枣茶,仔细分装进一排新到的保温杯里。 保温杯造型圆润可爱,杯盖上面都有一个萌呼呼的Q版立体小马,耳朵竖着,眼睛水汪汪的,马蹄微踏像在奔跑,充满灵动与生气。 外面再套上软乎乎的毛绒杯套,看得人心都要萌化。 这些是她特意网购闪送来的马年特定杯子。 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想到可能引发的后果,罗摇的心跳又无法控制地加快。 只要姜茶饮送出去,就会破坏周错的计划…… 那姐姐和她……都有可能面对未知的疯狂的报复…… 罗摇昨晚想来想去,只有求助周书宁,先将姐姐无声无息地转移走。 周书宁比大夫人更加温柔,毫无杀伤力,还有江廉时护着,是值得托付的人。 但之前江廉时带着周书宁回江家洗漱换衣服了。 罗摇现在联系不上,只能回到保姆房,找到自己的手机。 她想了想,第一次,拨通那个熟记于心的周书宁号码。 漫长的等待音后—— 电话总算被接通。 然而,罗摇怎么也没有想到! 听筒那端,传来的不是周书宁温婉好听的声音。 而是一道低沉稳重、磁性十足,格外有压迫感的男人声音: “书宁设定了呼叫转移。” “有事?” 这声音…… 罗摇瞬间头皮发麻,全身都紧绷起来。 是周商懿! 周家那位高山仰止、高居云端、真正执掌权柄的周家大公子! 周书宁什么时候设置了呼叫转移……怎么没有告诉她一声! 第134章 豪门里,食品安全 罗摇大脑有瞬间的空白,吓得差点直接把手机扔了出去,下意识就想挂断。 可是……不行,已经接通了,突兀挂断,很可能令对方起疑。 要是联系不上书宁,姐姐也会很危险…… 短暂时间,罗摇心里已经万千思绪流转而过。 她迅速调整呼吸,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尽量平稳: “大公子,您好。” “我是书宁小姐的月嫂罗摇。” “我不小心把三公子的别墅烧了……还拒绝了他的追求。” “我担心……他会报复我的姐姐。” 提起姐姐,她就更加冷静下来,尽量清晰地表达: “能不能麻烦您,替我转告书宁小姐,麻烦她先将我姐姐暂时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打扰您了。” 说完后,她就屏住呼吸,整个人都紧张起来,大气也不敢出。 他这样的大人物,是会拒绝、斥责,还是直接无视? 好在,很快、 周商懿开口了,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与波澜,只有言简意赅的简洁答复: “我会安排。” “嘟——” 电话已经被挂断,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罗摇握着发烫的手机,怔怔地站在原地,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周大公子……答应了? 他真的会帮忙转告书宁、处理这种小事么? 她心里忐忑到了极点。 同一时刻。 那间肃穆的办公室内。 周商懿放下手机,食指再次落在桌面的感应区。 李屹推门而入。 “书宁的月嫂,罗摇。”周商懿开口,交代事务: “有个姐姐,你去安顿。” “是,先生。”李屹颔首领命,转身便要去办。 “李屹。” 周商懿的声音再次叫住他。 李屹停步回身。 周商懿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未看完的报告上,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平稳: “尽快,给她回个图片。” 稍顿。 “别让她悬着心。” 李屹微微一怔,随即对公子这份周全,化为更深的敬佩与了然。他恭敬地应道: “明白了,先生。我会处理好。” 保姆房里。 就在罗摇心神不宁时,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的图片。 图片里,姐姐所住的顶楼,本来是两户的,竟然被清场了! 走廊上,赫然站着六名身穿黑色西装的保镖,他们身形挺拔、表情冷肃,一看就专业、充满威慑力。 罗摇抚摸着那张图片,高悬的心脏终于缓缓地落回原处。 周大公子……竟然这么快就安排好了…… 虽然没有转移,但是那里的确是最适合姐姐居住的地方。 有那些人保护,姐姐就有绝对的安全。 姐姐,终于安全了! 不过…… 她又很快提心吊胆起来。 周商懿的效率如此之高,手段如此利落,以他的能力和掌控力……会不会对她的撒谎有所察觉? 或者……会不会因此就洞察到周错要做什么? 依周家大公子那种一丝不苟的性格,发现周错想做什么、或者做了什么伤害家人的事…… 那周错的下场恐怕…… 甚至、周商懿会不会洞察到她的包庇?她的知情不报? 罗摇感觉,周家这潭水,已经越来越深。 豪门的纠葛场面,似乎也在渐渐失控…… 她用力揉了揉脸,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多么混乱的局面,先走好当下的每一步。 罗摇抱起那个装着毛茸茸保温杯的大箱子,深吸一口气,走出了保姆房。 小小的脸上,重新挂起得体的微笑,看不出任何痕迹。 庄园主宅门口,车队整装待发。 “各位夫人,纯手工的姜枣茶,希望你们不要嫌弃。” 罗摇声音清亮,笑容温暖,挨个分发那些可爱的杯子。 “大夫人,您的这份我特意加了些解乏的草本。” “二夫人,这杯糖放得少些,更清润。” “三夫人,这杯加了点疏肝理气的。” “小霆焰,你的这杯是满分甜度哦~” …… 每个人都笑着接过,看着暖融融的保温杯,心也跟着暖和起来。 周大夫人连连夸赞:“还是小摇想得周道。这些可爱的保温杯,寻常可没有人敢给我们准备。” “这杯子太幼稚了,但是——这饮料太好喝啦!” 周霆焰喝了几大口,暖暖的姜汤酸酸甜甜微微辣,还有各种草本的清香,他开心地原地手舞足蹈,直转圈圈。 周二夫人也喝了一口,温声问罗摇: “这是你自费买的吗?记得找王妈、吴妈报账都行。” 罗摇甜甜一笑:“不贵不贵。” 虽然她给他们买了最高的档次,200多一个,但比起赔偿火灾的那笔钱,真的不算什么。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喷泉前,正与陈经低声交代什么的周湛深身上。 他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大衣,身姿愈加冷峻挺拔,侧脸在暮色中轮廓分明。 罗摇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想起他之前冰冷的警告,她抿了抿唇,没有像对其他女眷那样直接走过去。 而是快步走到不远处的王妈面前,将最后两个保温杯递过去: “王妈,麻烦您,把这杯给周二公子,和陈特助。” 王妈微微一愣,很快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和赞许,接过杯子,低声笑道: “好,罗小姐有心了。” 是个懂分寸、知进退的丫头。知道和公子们保持恰当的距离,既不谄媚,也不失礼。 罗摇对她感激地笑了笑,低下头,转身去收拾那个空了的纸箱。 喷泉前,周湛深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下颌线绷紧,周身的气压顿时沉了。 陈经赶紧不着痕迹地退远几步。 再不远点,就要被冻成冰雕了! 这工作干的,是一天比一天冷! 要不要去告诉小罗摇,说说二公子的真实想法? 但以二公子的性格,会不会分分钟将他大卸八块?让他回家种田喂猪? 陈经暂时不敢轻举妄动,接过王妈递来的水杯,咕咕灌水。 罗摇看着每个人都喝下后,心底稍微安定了些。 等周大先生周振邦、周三先生周振寰从主楼下来,车队即将出发。 就在这时—— “哎哟!”周霆焰突然捂住肚子,小脸皱成一团,“我、我肚子疼!要去厕所!”说完转身就往主楼跑。 “这熊崽子,肯定是刚才乱吃东西了。” 秦美露嘀咕了一句,话还没说完,她自己脸色也微微一变,蹙了蹙眉。 “那什么……我口红好像落房间里了,我回去拿一下。”说着也转身离去。 紧接着,周大夫人、周二夫人沈青瓷也相继感到不适。 就连周湛深,也微微蹙起了眉头。 罗摇自己也尝过味道,知道效力,“适时”地回到自己的保姆房卫生间。 其实,她在姜枣茶里,还加了浓缩的西梅汁、少量番泻叶、荷叶。 剂量经过谨慎计算,确保只会引起肠胃蠕动和润肠效果,不会造成身体伤害,却足以让大家今天没法安心出门。 很快,大堂里,原本准备出发的几位主要成员,都坐在这里。 周湛深到底敏锐,深邃的视线扫过众人,沉声吩咐: “陈经,去查厨房的食品安全!” 第135章 被鲜血染红 “等一等……”罗摇恰好从外面小跑进来,脸上满是惊慌与愧疚,低着头: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刚才回去仔细看了配料……我、我不小心加错了东西……” “我以为那是普通的酸梅汁调味……没想到……那是特供的、超级浓缩的西梅原浆……” 她对着厅内众人,深深地、连续地鞠躬: “都是我的错!是我太粗心!没有仔细核对!耽误了大家这么重要的事情!” 她抬起头,不再辩解,而是恳切地说: “无论大家想怎么责罚我,扣薪水、写检讨、甚至……让我离开,我都接受。 造成的所有额外开销和损失,我也会尽力赔偿!还有……” 她看向几位明显不适的夫人,语气更加真诚急切: “我已经联系江医生赶过来,我会负责照顾大家,直到大家完全恢复为止!” 秦美露捂着肚子,脸色不太好,忍不住埋怨: “你怎么能这么不小心?今天是什么日子?耽误了事你负得起责任吗?” 周二夫人沈青瓷虽然也不舒服,却温声为罗摇开解: “小摇不是故意的,你们的西梅汁是西班牙进口,包装上全是西班牙语,她看不懂也正常。” 周大夫人保持当家主母的冷静:“青瓷说得对,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小摇,你先不必慌张,等江医生过来了,给大家开点药就行。” “对,我给砚白打个电话,说明情况,看能不能将活动时间稍微推迟一下。” 沈青瓷拿出手机,走到一旁去沟通。 江时许很快赶来,快速检查后安抚众人: “大家放心,没有大碍,只是有些轻微导泻,清理肠道而已,对身体无害。 休息两个小时,自然缓解。” 而沈青瓷也联系好了周砚白。 烟花盛典,推迟到明天。 明天,对于普通人来说,没事。 可是对于周家人来说,意味着所有原定的计划被打乱。 周振邦脸色铁青,怒斥: “就是你们平时太纵容这些下人!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连个饮品都弄不好!” 周三先生周盛寰也冷冷扫了罗摇一眼,语气不善: “要不是看在你照顾过霆焰的份上,今天这事,足够让你赔得倾家荡产!” 连外面侯着的司机、佣人们,也盯着罗摇,心里很是不悦。 周家这么多先生夫人、公子,很难这么聚在一起。好好的行程却就这么被毁…… 从没有哪个佣人,敢犯这样的错误! 罗摇始终低着头,承受着所有的指责和目光,耐心地一遍遍重复: “您教训的是,都是我的错。” 她心里却异常平静。 骂她,没关系。 只要他们今晚去不了鎏·兰台。 只要那场可能毁灭一切的烟花,无法如期点燃,就可以。 如果真的解雇她,她也正好可以结束这份工作,带着姐姐回到乡下。 兴许……可以把这个复杂的局面,交给大公子、和清让公子解决。 周氏颐和医院,顶级VIP病房。 躺在床上的周错闭目,仿佛陷入了沉睡。 实际上,他的意识清醒,如同绷紧的弦。 裤袋里的手机突然急促地振动起来。 周错缓缓掀开眼帘,看向周清让说:“哥,我想喝碗白粥。” “好,我去楼下粥铺买,很快回来。”周清让替他掖了掖被角,快步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拢的瞬间,周错脸上的温顺柔和彻底消失。 他拿出手机,解锁。 屏幕上,黑色的加密软件界面,几条消息闪烁着幽暗的光: 【周家全员推迟参加!】 【罗飘飘的房门口,有大公子安排的人值守!】 【鎏兰台安保权限也被大公子的人接管,我们的人被排除在外!】 周错握着手机的手瞬间收紧,手背上青筋突突跳动。 罗摇…… 罗摇还是选择了与他为敌! 她不仅毁了他的计划,甚至还去求了周商懿!用最彻底的方式,断了他所有的后路,将他暴露在周家最锋利严酷的那把刀下! 这是想彻彻底底毁了他! 猩红的血丝瞬间布满他的眼球,让那双本就偏执的眼眸更加骇人。 呵…… 现在想想,离开时丢给她的那件大衣,何其可笑! 他怎么会以为……这世上会有人,在周家那些光风霁月、高高在上的人和他这个“污点”之间,会选择他? 二十三年了,答案从来如此,从未变过。 是他太天真,竟还敢奢望不一样的结果! 周错喉咙深处,溢出一声近乎破碎的冷笑,眸底渐渐爬起狠厉。 他指尖冰冷,在加密界面上快速敲击: 【销毁所有痕迹。】 【计划,更改!】 每条消息,在后瞬间自动销毁。 而另一边。 那尊覆盖着青色丝绸的瓷像,已在周商懿派来的专业团队帮助下,被极其谨慎地安置在车内的防震固定架上。 前后各有数辆黑色越野车护卫,数十名神情冷肃的保镖严谨以待。 所到之处,隔绝开所有混乱的车辆。 周砚白目送车队离开,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略微松弛。 在他们离开后,他才回到房间。 换上一套崭新的、剪裁得体的白色中式立领套装,就如初见那天。 双手郑重地抱着那个留影箱,上车。 他的座驾也是一辆白色的轿车,此刻车内早已被精心布置过。 副驾驶、后座、甚至脚下,都铺满了新鲜的、带着露水的绿玫瑰,幽香弥漫,宛如一片小小的花海。 周砚白驾驶车辆,朝着鎏·兰台的方向驶去。 夜色已浓,都市的霓虹如流淌的星河,璀璨而迷离。 道路两畔,是温馨的万家灯火。 他看了看副驾驶上的箱子。 眉眼间,染上一丝温柔的期待。 今晚,有融入他骨血的瓷像,有他二十三年煎熬的诉说,有几万发只为她一人绽放的烟花,有几万支象征她喜欢的绿玫瑰。 阿瓷…… 你会不会……哪怕只有一瞬间……愿意再相信我一次? 我从不曾背叛…… 等一个信任,等了二十三年。 就在这时—— 一辆陈旧的大卡车,突然闯过红绿灯,如同失控的钢铁巨兽,以惊人的速度,横向朝着他的白色轿车猛冲过来! 刺眼的远光灯瞬间吞没了周砚白的视线。 “砰——!!!” 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夜晚的宁静。 雪白的车被撞得翻滚……甚至被大卡车碾压而过…… 玻璃和车碎片,漫天飞舞。 那些原本娇艳欲滴的绿玫瑰,有的落在冰冷的沥青路面,有的碾压在变形的车内,被鲜血染红…… 周家庄园。 所有人已经明显缓解了不少,但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周振邦脸色依旧铁青,“你们没必要为她开脱!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就必须按规矩严惩!” 罗摇垂首站在角落,承受所有或严厉或不满的目光。 就在这时—— “嘟…嘟…嘟…” 一阵极其刺耳、急促的手机铃声,猛地打破了厅内的死寂。 是沈青瓷的手机。 她接通,就听到里面传来鸣笛声,和私人医生焦急的声音: “周二夫人!周砚白先生遭遇重大车祸!” “报警系统连接周氏颐和医院,我们已启动一级响应!” “目前急救车正在将周二先生紧急送往医院!但情况不容乐观,请您立即到医院一趟!” “什……什么……”沈青瓷本就虚弱的身体狠狠一晃,手中的手机也“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因为大堂里气氛很凝重,没有人敢说话。所以医生的通知,被所有人都听到了。 罗摇一直低垂的眼睑狠狠一颤,指甲瞬间掐进了掌心。 周二先生……重大车祸…… 周错……到底还是动手了么…… 周氏颐和医院。 周清让正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准备用热水稍稍温一下。阿错胃寒,吃不得生冷。 “叮铃铃——!” 他放在床头的手机,毫无征兆地疯狂响了起来,铃声尖锐刺耳。 接通后,是母亲沈青瓷破碎的、带着巨大恐慌的声音,几乎语无伦次: “清让……清让你和阿错……在哪里……你爸爸出车祸了……我们在周氏颐和医院……” “咣当!” 周清让手中那个刚削好的苹果,掉落在地。 他整个人僵伫。 目光缓缓地、落在了半靠在床头的周错身上。 第136章 周清让的伪装 周错的脸色还很苍白,苍白得让人放心不下。 周清让想带着他一起去,但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父亲的人,就是阿错吧。 带他去,对父亲的抢救无益,对阿错也是一种折磨。 短暂的挣扎后,周清让压下心里翻涌的复杂情绪,声音叮嘱安抚: “阿错,父亲出事了,我去看看。” “你就在这里,乖乖输液。” 说完,他匆匆走出病房。 病房里,门被无声带上。 周错的眼睑微动。 这个时候了,周清让居然还没有怀疑他,居然还在想着叮嘱他乖乖输液…… 周清让、永远干净得像个傻子! 而他……而他呢?!永远被衬得像个阴沟里的老鼠!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滚落在地的、孤零零的苹果上。 苹果氧化泛黄,还沾染了地面的灰尘。 就和他一样! 肮脏,丑陋! 为什么……为什么?! 他只是报复一个毁了他一生、毁了他母亲、让他从出生就活在炼狱里的人! 为什么……周砚白施加伤害就天经地义,还能得到所有人的焦急和在意! 而他,却连恨都不敢大声说出来!成为这样一个偷偷摸摸的、见不得光的脏老鼠!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牵扯到伤口,又有鲜血挣破皮肤,汩汩流淌。 顶层专用急救区。 廊道极宽,足够三辆医疗推车并行而无碍。墙壁是一体成型的哑光珍珠白色合金板材,映出人的倒影,仿佛行走在虚实空间。 地面铺设深空灰色吸音材质,踏上去如同陷入极深的羽毛,吞噬了所有脚步声。 手术室门口,除了尚未现身的周商懿,周家这脉核心的成员几乎到齐。 周振邦一身深色西装,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冷肃气场。 周盛寰站在他身侧,脸色同样凝重,眼神晦暗不明。 周大夫人、秦美露两人一左一右,搀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沈青瓷。 周湛深、周书宁也都在场,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厚重的阴霾。 罗摇站在队伍最末尾,紧紧牵着周霆焰的小手。 主治医生推开手术室厚重的门快步走出,白色的无菌服上沾染着大片触目惊心的鲜血。 “二先生的情况很不乐观。” “是被重型卡车高速侧面撞击并碾压,全身多处粉碎性骨折、变形。 肋骨刺入胸腔和腹腔,导致多脏器严重破裂出血……” “我们已启动最高级别急救预案,调集全市最好的相关专家过来。但…… 伤者生命体征极不稳定,随时可能……” 话未说完,周振邦猛地一步上前,竟一把攥住医生的衣领,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嘶哑和强硬: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用最好的药!最贵的设备!把国内外那些顶尖专家全部给我用专机接过来!不惜一切代价医治砚白!听到没有?!” 平日里严肃不近人情的商界巨鳄,此刻双目赤红。 那是他的亲弟弟,同父同母的弟弟。 虽然他们为了家产明争暗斗,虽然在日常的繁忙和算计中,周家显得感情淡薄。 但周砚白,那个从不与他争权、只醉心于自己那片小天地的弟弟,是他血脉相连的手足。 听到“碾压”、“碎裂”、“变形”这些词,一种巨大的恐慌与愤怒,冲垮了他惯常的冷静。 “医生,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活他……”沈青瓷也挣脱搀扶,踉跄着扑到医生面前,声音破碎不堪: “他不能死……他还不能死啊……他还欠我一个交代……他怎么可以……” “救救二叔!医生,求求你们救救二叔!”周书宁也哭得不能自已,被江廉时紧紧搂在怀里,轻轻拍抚。 只有周湛深还算冷静,但他走到一旁拨打电话,声线比往日更紧绷、严肃。 “彻查!肇事司机的所有资料!包括——半年内,所有联系人资料!” 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还混合着消毒水、血腥味和浓浓的绝望。 罗摇握紧周霆焰的小手,看着眼前这些平日高高在上、掌握着巨大财富和权势的人。 他们也痛苦,崩溃。 无论贫富贵贱,在真正的疾病和生死无常面前,人类的悲欢如此相通。人类的力量,也如此无力、渺小。 罗摇牵紧周霆焰嫩嫩的渗汗的小手,上前安慰紧紧拽着医生、几乎随时会倒下去的沈青瓷。 “二夫人,书宁小姐。你们先别急。” 她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缓、温柔: “医生的天职就是救死扶伤,更何况周家有最好的医疗资源,也有用不完的资源、金钱。 不管是为了责任,还是为了什么,他们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我们现在越慌乱,越会影响医生的状态。还会给孩子们制造不必要的恐慌。” 众人下意识地看向小小的周霆焰,再想想家里尚在襁褓中的周在瑾。 是啊,他们是长辈,是支柱,在这种时候,更应该为孩子撑起一片天,树立更好的榜样,而不是率先崩溃。 沈青瓷和周振邦,终于松开了紧攥着医生袖口的手。 医生得以脱身,匆匆点头后,转身再次进入手术室。 沈青瓷那双总是含着忧郁的眸子,被泪水浸透,充满了无助。 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整个人扑在罗摇单薄的肩膀上,无法抑制的低声抽泣着。 “小摇……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咳咳……还能做什么……” 就在这时、 “母亲……” 一道略显沙哑却依旧温润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所有人抬头望去。 周清让快步走来,一身月白色,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腾着无法掩饰的担忧与急切,脚步比平日急促许多。 看到他,沈青瓷眼泪更是控制不住: “清让……你父亲他……呜呜……”语不成句。 “母亲,我在。”周清让走过去,先对着搀扶母亲的罗摇轻轻颔首致意,才稳稳接过母亲,手臂沉稳而有力地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 “我在,别怕。” 他在传递温和冷静的力量。 明明此刻他心底也翻腾着的担忧、和对父亲生死的恐惧,此刻全被他深深压进心底。 现在,他是母亲、和这个濒临破碎的小家的支柱。 罗摇看着眼前这抹月白色的身影,心绪顿时复杂。 周清让总算回来了…… 他收到她的信息了吗? 他知不知道这场“意外”背后……可能是周错…… 周错肯定是看到鎏·兰台的计划被破坏后,改变了计划,先对周砚白下手了。 急救室门上的红灯刺目地亮着,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终于,急救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出来的不是医生,而是一名神色焦急的护士: “伤者主要血管全断了!一边输血一边还在持续大出血!血库调集的A型血不够了!谁是A型血?需要紧急献血支援!” “我是。”周清让几乎立刻松开母亲,上前一步。 他毫不犹豫地挽起一截衣袖,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抽血室在哪里?” “清让公子,请跟我来!”护士连忙引路。 周清让看了众人和罗摇一眼:“母亲就劳烦你们了。” 便快步跟着护士,走向侧面的专用抽血室。 沈青瓷看着儿子的背影,眼泪流得更汹涌,她连忙推了推身边的罗摇,声音带着哭腔和恳求: “小摇,你去……你去看着点清让……他看起来没事,可是我知道……他心里比谁都难受…… 他抽起血来肯定劝不住……他从小就这样,巴不得用自己的命……救所有人……” 她自己此刻心乱如麻,除了哭泣和祈祷,根本无法冷静思考,说话也断断续续。 第137章 周清让的伪装2 罗摇又想起周湛深之前的警告。 周清让是整个庄园里最干净最不染尘埃的存在。 周湛深嫌弃她的身份“卑贱脏”,不配和周清让靠得太近,甚至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她最需要保持距离的人,就是周清让。 不过眼下……王妈、吴妈、管家等人,每个人都在照顾着自己该照顾的人。 眼下特殊情况,没有办法了。 罗摇看着沈青瓷那摇摇欲坠的身姿,也顾不得什么,只能温声答:“好。” 离开前,她蹲下身,平视着一直紧紧抓着她手、有些不安的周霆焰,脸上绽开一个鼓励的、崇拜的笑。 “小霆焰,您今天好厉害呀!” “您看,大人们都急得团团转,只有您一直安安静静地陪着,情绪这么稳定!你是我见过最最厉害的男子汉!” 周霆焰原本因为气氛压抑而有些蔫蔫的,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挺了挺小胸脯: “真的嘛?我真的是男子汉嘛?” “当然啦!所以现在,我要交给你一个超级重要的任务,好不好?” 罗摇的语气充满信任和期待,“你留在这里,帮我照顾好你二婶婶,书宁姐姐,好不好?” “你是这里,最让我放心的小小守护神啦!我相信这个任务,只有你能做到!” 罗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愉快,充满崇拜。 “好耶!包在我身上!”周霆焰立刻来了精神,责任感满满,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大声保证: “你放心去照顾清让哥哥,这里有我在!我在!人在!我亡……唔……” 话还没说完,就被罗摇捂住了他的小嘴巴。 “嘘——”罗摇眼疾手快,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我相信你!” 哄好小萌宝后,她才起身,快步朝着抽血室的方向走去。 冰冷的专用抽血室内,光线明亮到有些刺眼。 护士尖锐的针头,刺入周清让那白皙的手臂。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软管,快速流入血袋,很快就满满两袋。 护士小心翼翼地准备取下针头。 可就在这时、 周清让那骨节分明的大手伸了过来,将即将脱出的针头,又稳稳地按回原处。 “清让公子……?”小护士愣住了,疑惑地看向他苍白的侧脸。 “麻烦继续抽。”周清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温柔的固执。 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手臂的角度,让血流得更加顺畅。 第三袋血开始注入。 他的唇色渐渐褪去,额角渗出冷汗。 小护士吓得手开始发抖,声音带了哭腔:“清让公子……真的不能再抽了……已经严重超量了……您快松手……” 周清让却置若罔闻,就坐在那里,目光依旧落在那抹红色上,执着得近乎偏执。 一袋,又一袋。 罗摇推门进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向来温润从容、仿佛永远临危不乱的周清让,亲手捏着刺入自己血管的针,不允许任何人将它拔出。 他的脸色很苍白,月白色的衣衫衬得他如同易碎的瓷器。 她没有丝毫犹豫,快步上前,在护士和周清让都没反应过来之前,伸手,动作干脆又迅速地、直接拔掉了他手臂上的抽血针。 “清让公子,我知道,你很难过。” “你可以换种方式发泄,例如……破坏处理这些石膏都可以。” 罗摇没有用敬语,更像是一个理解者在认真地对待另一个痛苦的灵魂。 她快速拿来一些大大小小的石膏,摆在他面前。 那些石膏被粗略塑造成各种各样的几何体,有的像卡车,有的像人。 最奇特的是、每一个上面,都用黑色的记号笔,画满了杂乱无章、潦草扭曲的线条和污迹。 她看着他说:“其实,你也才22岁。 放在寻常人家里,就是大学刚毕业,可能还在为第一份工作烦恼的年纪。” “可是你在逼着自己,必须撑起一切,必须为母亲撑起一个家,必须成为面不改色的、永不倒塌的大树、主心骨。” “你把自己逼得太紧太紧了,所以才会把‘抽血’……当成唯一能抓住的发泄口。” 罗摇说着,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可是清让公子,发泄,不是只有伤害自己这一个办法。” “你看这些石膏,你可以把这个像卡车一样的形状,砸坏,砸烂。” “你也可以选择这个,亲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痕迹,一点一点擦干净。就像是……在替你父亲,擦洗掉满身的血污和伤痛……” “也像是把自己心里那些堵着的那些混乱、喘不过气的情绪,随着动作一点点发泄出去。” 说着,她先拿起一块湿巾和一个画满污迹的圆柱体,示范着用湿巾用力擦拭起来。 石膏表面粗糙,擦拭并不容易,每一次擦拭,都要很大的力气。 罗摇擦得很认真,很用力,也像是在将自己心里的一些情绪,随动作发泄出去。 周清让的目光,终于有些聚焦,落在了那些画满混乱线条的石膏上,又落向罗摇擦拭的动作。 他的眼神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但还是深沉、凝重。 “罗小姐……谢谢你。” 他唇畔极其勉强地扯起一个感激的微笑,声线干涩。 “不过……不用了。我现在只想自己一个人,静一会儿。想真正能为父亲,做些什么……” 罗摇立刻起身,“那就看看这个。” 她快速拿出一张A4纸,递到周清让面前。上面是她刚才草草列出的清单。 知道他此刻可能连文字都看不进去,罗摇一条一条的念: “第一,周大先生刚才已经吩咐血液科的主管,发起同城紧急献血呼吁。 并且声明,每一位前来献血的爱心人士,周家都会准备一份厚礼以示感谢。” “相信不出半个小时,就会有足够的人赶来。 你可以亲自出面主持献血。” “第二,你可以动用所有的人脉和资源,亲自打电话,联系所有能想到的、国内外的顶级创伤外科、重症医学专家,无论西医中医。” “第三,这里的VIP区有配套的茶水间。可以去给您母亲熬一盅简单的安神补气的药膳。 二夫人现在的状态……恐怕撑不到您父亲醒来,她便先倒下了。” “第四,你甚至可以去录一些视频,或者准备一些他想听的声音。 就算手术顺利,您父亲接下来也很可能面临长时间的昏迷或重症监护。” “ICU里,任何人都无法进去。 “到时候,你或许可以在他床边,播放你想说的话。” 她的声音清晰又温和,带着冷静的引导: “总之,清让公子,不要停在这里伤害自己。去做一切真正能帮到您父亲的事。 让自己忙碌起来,心里会更好受一些。” 本来她原本想让他,先将情绪发泄一半的。但眼下看来,他只适合忙碌。 周清让听着她条理清晰的话语,眼神终于彻底聚焦、清醒过来。 是啊,这些简单有效的方法,平日里他完全可以想到。 可是今天,他太方寸太乱了。 周清让撑着座椅扶手,想要站起来。 然而,失血过多,他眼前骤然一黑,高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小心!” 罗摇条件反射地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她和他保持着两步的距离,双手一起抬起的动作,也像是一个最卑微的佣人,在恭谨地搀扶雇主。 只是此刻、 抽血室巨大的玻璃窗外、 出现了一道高大挺拔、气场冷峻的身影。 周湛深那张冷峻立体的面容,深如刀刻。 第138章 一起痛吧 那道目光,直直落在罗摇身上。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沉静得像暴风雨前最深的海面,无波无澜,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罗摇察觉到那毫不掩饰的极强注视感,抬眸看去,瞬间撞进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是整个庄园里,她见过最严厉、最冷酷、最无情的眼神。 她几乎是本能地撤回了搀扶的动作,周清让已经站稳,她心跳依旧“砰砰砰”直跳。 周湛深……该不会在这个时候……还要找她的麻烦吧…… 现在局面已经乱成一团麻,周砚白生死未卜,周清让濒临崩溃,还有周错……她有好多好多事情,需要理清头绪。 就在她做好准备、会被周湛深重重斥责一通的时候。 却没想到,周湛深只是在玻璃外,沉沉地看了她一眼。 随后,便带着一行人离开,步履沉稳背影冷硬,仿佛只是路过。 罗摇紧绷的身体才松懈下来,松了口气。 而周清让的理智,已经在渐渐回拢。 他看了眼那半袋血,还是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比刚才多了几分清晰、意志: “将这袋抽满。我跟你下去。” 罗摇明白,此刻的他需要“拼尽全力”,才能宣解对医治父亲的无力,才能平稳过渡情绪。 她点了点头,没有反对:“好,最后半袋。” 小护士看看罗摇,又看看周清让,见他神色坚定,只得叹了口气,重新消毒,再次将新的针头小心翼翼地刺入血管。 鲜红的血液,再次顺着透明的管道,无声地流淌而出。 小护士快速将那些血液放入一个仪器里,进行射线照射。 直系亲属不能输血,但经过辐照处理和去白细胞的血液,便可符合安全标准。 而罗摇立即转身去了隔壁的茶水间。这里,已经有了她第一时间赶来、找护士要的茶壶和药材。 壶里正以最大的火,快速熬煮着补气养血的名贵汤药。 而在远处。 僻静的走廊转角。 还立着另一抹孤绝暗红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已将染血的衣服换下,穿了件酒红色的衬衫。 酒红,比暗红色亮一个度,却更像是鲜血的颜色。 他隔得远远地,全程,看着罗摇忙前忙后。 罗摇……果然是站在周砚白那一边的!果然是帮着周家的! 这个真相,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捅进他的心脏。 如果!如果不是罗摇!他的计划不会毁灭! 如果不是罗摇,现在周家那些高高在上、23年来鄙夷他、用眼神将他钉在耻辱柱上的人,早就在鎏兰台绚烂的火光中焚为灰烬!为他和他母亲二十三年的痛苦陪葬! 那是他牺牲自尊,像条狗一样受尽践踏,才换取到的、唯一一次焚尽一切的机会! 可是……全被罗摇毁了!毁得面目全非! 现在,他只想让周砚白一个人死,就这么难吗? 她竟然还在想方设法稳固大局,还在竭尽全力要救活周砚白! 一股暴戾的毁灭欲猛地冲上头顶。周错几乎想冲出去,冲进那间抽血室,毁掉那些正在被采集的血浆!毁掉所有可能延续周砚白生命的东西! 可是…… 他的目光,又缓缓落在了周清让身上。 全程,他看着那尖锐的针头,一次次刺入周清让白皙的手臂;看着暗红的血液,源源不断地流入血袋; 更看着周清让脸上,那从未有过的担忧、急切、脆弱苍白。 甚至仔细看,周清让那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原来…… 那抹他以为一直皎洁明亮、从容不迫的月光,也会这样失控。 原来他的哥哥,会为了另一个人,牵动全部心神,痛苦至此。 原来,哥哥会那么在意,那么痛苦…… 哥哥…… 周错的脚步下意识地向前挪了一寸,想像曾经无数次、周清让走向自己那样,走向那抹光。 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分担一点点阴影,哪怕只是静静陪着他。 然而,脚步刚动,便骤然僵在原地。 他们之间……已经横亘着一条永远无法逾越的深渊。 他,已经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他已经……再也没有资格,伫立在那抹月光的身旁了。 周错伫立在黑暗里,指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精巧繁复的折叠小刀。 他幽幽转着,突然,手掌心,狠狠捏紧刀锋。 “嗤——” 极轻微的皮肉割裂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几乎听不见。 暗红色的血液,瞬间从他苍白的手掌心涌出,顺着指缝蜿蜒滴落进深色的地毯上,消失不见。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静静地任由血液流淌,目光又移向远处抽血室内,那几袋周清让抽出的鲜血上。 不够……还不够…… 哥哥那么痛苦……哥哥流了那么多血……怎么够呢…… 他捏着小刀,狠狠划向自己的手臂。 一刀,又一刀。 周清让献了多少血,他就流了多少血。 这样……哥哥……我们是不是就算是……在一起痛了…… 很快,周清让的外祖父、外祖母,也匆匆赶到了医院。 他们看到外孙苍白失血的脸色,心疼得眼泪控制不住地滚落。 “清让!我的清让啊!你怎么抽了这么多血!你不要命了吗?!”外婆扑过来,颤抖着手抚摸他的手臂。 外公更是又急又气,对着旁边的医护人员和随从命令: “快!快去熬最上等的养血补汤来!用最好的药!立刻!” 罗摇连忙上前安抚两位老人: “沈老先生,沈老夫人,你们别急。补血汤我刚才已经熬好了,用的都是医院药房里最好的药材。” 她将温热的药盅端到周清让面前:“清让公子,趁热喝了吧。失血过多容易头晕乏力,免疫力也会下降。” “谢谢。”周清让接过,没有多言,仰头将微苦的汤药几口饮尽。 他极力对两位老人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外公,外婆,我没事。 你们去陪陪母亲吧,她更需要你们。我需要去楼下主持献血的事情。” 说完,又对小护士歉意地道:“抱歉,刚才给你添麻烦了。” 微微颔首后,他疾步离开。 似乎多忙碌一分,就能让担忧缓和一分。 两位老人太了解自家外孙的性子,也知道拗不过他,只能千叮万嘱,又红着眼眶拜托罗摇: “罗小姐,你接下来什么都不要管……请你千万要看好他,别再让他干傻事啊……” “好的,你们放心。” 罗摇温声应下,随即跟上周清让。 跟在周清让身后几步的距离,她心里很纠结、很犹豫。 其实从事情发生后,真相就像一块巨石……一直压在她心头。 她知道,一定是周错的备用方案。周错安排了别的人去。 除了周错,不会有第二个人想杀害周砚白。不会有第二个人、会在撞击后、还再次碾压,有这样玉石俱焚的疯狂。 她能感觉到,周商懿一定察觉到了什么,肯定在暗中调查。周湛深也在查。 如果等他们查到线索,她肯定要被钉上知情不报的罪名…… 在周家这样的地方,涉及家主性命的案子,这恐怕等同于共犯。 所以……是不是应该……现在告诉周清让? 至少,让他有个心理准备,不至于在真相被揭开时,遭受毁灭性的打击。 至少,她不用背负隐瞒的罪名,在周商懿、周湛深那里,或许还能有一线转圜。 只是,看着周清让故作镇定、却连肩膀线条都透着僵硬与破碎的背影上,所有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她艰难地咽下去。 现在的周清让,刚刚经历父亲被碾压破裂、生死未卜的剧痛,又几乎抽干自己的气血,还要强撑着处理一切…… 要是再得知那么残酷的事情…… 算了……再等等吧。 等到周砚白的情况稍微明朗一些些,等到周清让能从父亲的事情中稍稍喘息,有更多的力量去承受狂风暴雨。 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片区域重新变得冷冷清清。 没有人注意到,阴暗的转角处,那个人影一直独自伫立那里,鲜血淋漓。 第139章 化解他的心结 医院大楼下。 一辆低调的白色献血车静静停泊。 周家通过大数据,推送给方圆五十里的人。 紧急筹血,每人奖励一套精美昂贵的保健品礼盒。 车前已经排起长队。 车身一侧悬挂着巨大的电子屏,上面滚动着简练又触目惊心的文字: 【紧急求助:A型血】 【患者:男,52岁,重大车祸碾压,多发脏器出血,血管破裂】 “碾压”、“破裂”等词汇,显得格外刺目。 周清让走来时,喉结滚动了一下,脸色在车灯下白得几乎透明。 但他肩背笔直,尽量恢复往日的沉稳气质。走到前方,亲自给每一位献血者递上温热的参汤,表达诚挚的谢意。 罗摇在一旁协助工作人员,将准备好的谢礼,双手真诚地递给每一位完成献血的人。 她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他。她看见他背在身后的左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每一次完美的颔首、每一次得体的微笑,都像是在消耗他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 血浆一袋袋被采集、标记、迅速送入楼内。 当最后一位献血者离开。 周清让没有停留,径自走向急诊大楼里的一个休息室。 “喂,陈教授,您好。” 他开始打电话。 又坐在长桌前,面前摊开笔记本。 视频会议一个接一个。 屏幕那端,是国内外顶尖的创伤外科、神经外科、血管外科专家。 周清让语速平稳清晰,逐条与国内外专家确认一些急救方案、细节。 他偶尔会微微蹙眉,偶尔用笔尖轻点某处数据,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 罗摇进出时,看到的永远是他挺直的背脊和专注的侧脸。 只有在视频暂时关闭、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时,他才会露出片刻的疲态,揉按太阳穴。 但下一秒,手机震动,他立刻接起,声音恢复如常:“刘主任,您说。” 他甚至又去了医院的家属厨房。 亲自看着药锅,修长的手指捻起药材,一味一味按古方核对、称量、投入。 罗摇在一旁,默默将他需要的器具提前备好,在他全神贯注盯着药汤时,为他悄然换掉手边凉透的茶水…… 这场忙碌,从沉沉的晚上、持续到第二天的中午。 天气还很阴沉,乌云笼罩,似乎随时会垮塌下一场大雨。 周清让几乎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完了。 手术室里,还没传来好的消息。 他终于走到一个无人的长廊,颀长的身姿伫立在尽头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一棵巨大的绿树,正在随风摇晃着枝干,娑娑作响。 他仿若是放空自己,久久的凝视着外面摇曳的绿叶。 罗摇端着一杯新的参茶过来,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窗台上,便退远,静静站在不远处。 长廊空旷,灯光冷白。 罗摇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久到她思绪有些乱飘,忍不住胡思乱想: 周错……现在在哪儿? 如果周错提前知道,周清让会这么痛苦,他有没有一丝丝可能,会为了周清让……而放弃这个计划? 也可能不会吧。 毕竟,周错23年里所承受的痛苦,比现在的周清让,还要沉重几倍。 思索间,周清让突然开口,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罗摇。” “你说……我父亲他……是不是一个很可憎的人?” 罗摇回神。 他看似简单的一问,她却听出来里面包含着的、太多太多的自我折磨,和外人难以察觉到的、深藏的痛苦、迷茫。 “清让公子。” 罗摇缓缓说:“您除了担心您父亲,还在深深纠葛着是么?” “您一边深深爱着您的父亲,那是您自幼仰望、承其荫蔽、得其教养的慈父。您觉得受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你。” “但是另一边,您又不喜欢他对周三公子的态度。 您觉得那不是一个正人君子、一个绅士该有的行为。” “你想恨他,甚至想厌恶他。又觉得对不起父恩,你连光明正大地去恨他、指责他,都没有立场。 有时候,您甚至觉得自己像个可耻的帮凶。” “您又心疼周三公子,想弥补他,照顾好他,可一次又一次,都显得很无力。” “您一边觉得对不起周三公子,一边又无法真正背弃您的父亲……” “这种拉扯,这么多年来一直折磨着你,无人的时候,兴许无数次近乎快要将你撕裂吧……” 周清让温润的眼眸里,泛起茫然和疲惫的红丝。 是啊。 父亲总是在很多场合,对阿错歇斯底里。 父亲还逼迫罗摇一个无辜的人,不得不到二房照顾。 很多时候,连周清让自己都觉得,父亲是个很恶劣、很不讲道理的人。 怎么能把当年的错误,全部归咎于一个无辜出生的孩子身上? 怎么能因为对母亲的爱与愧疚,就逼迫一个无辜的女佣,必须照顾? 这样的人……或许对阿错来说,他倘若真的不再醒来……是不是算是一件好事…… 不,他怎么能那么想? 那是他的父亲,从小给予他无尽关爱与教导的父亲! 他的情感一直在被割裂着、折磨着。 罗摇认真地看向周清让,眸色清澈而柔和。 “清让公子,这世上的人和事,并不是非黑即白的。” “就如历史上很多伟人,他们可能是国之英雄,却往往辜负冷落了自己的家人,对不起自己的妻子、子女。” “周二先生,其实在某些方面,我很敬佩他。” 罗摇眼中没有任何虚伪,而是认真: “在这个浮华万千、人心易变的世界里,周二先生却能23年如一日,心里只装着一个人。 这份执着和专一,非常人所能及。” “虽然当年的事情还没查明真相,但我能感觉到,至少,他对您母亲的爱,是真挚而深刻的。” “或许正是因为爱得太深,所以才会在爱情被玷污、心上人被伤害时,爆发出那样极端的恨意,偏执地迁怒于甘女士和周三公子。” 到底要有多爱,才会取下自己的肋骨、亲手塑造一份瓷像? 她做月嫂这么多年来,从没有看过这么用情专一又至深的男人。 就像是她的父亲,也会出轨……她和姐姐,从小就没有一个完整的家。 “或许,周二先生在对待周错公子这件事上,大错特错,不可原谅。” “但不可否认,对您母亲,他是一个深情的丈夫;对您,他是一位疼爱您的父亲。” “尤其是在您父亲这个职责上,他从未失职。” 罗摇说:“如果因为他的过错,您便全盘否定他对你的好,甚至因此厌弃他,那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不公呢?” “所以,您不必因此感到过分的愧疚或拉扯。” “您享受他的父爱、感念他的养育,这是父子血缘,天性使然。并不意味着你是帮凶。” “父亲对您好,您便回报他的养育之恩。” “父亲伤害了三公子,您便尽力去弥补那份亏欠。” “这才是真正的是非分明、条理得当。” “清让公子,您真的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 周清让原本凝重的眉间,微微有了些舒展。 罗摇又说:“您是不是还在想,倘若周二先生不再醒来,是不是对周三公子而言,就是一种解脱呢?” “不,并不会。” 罗摇的声音清澈而笃定: “如果周二先生真的就此离去,对三公子而言,或许是一时解脱。” “但、那也会成为他永世无法挣脱的枷锁,心里永远永远无法抹去的疼痛,伤疤。” “他到死都会沉浸在、没有得到一个公平,永远没有拥有一个好的父亲的黑暗漩涡里。” “其实,对周错而言,真正的治愈……” 罗摇的目光变得遥远,甚至是有些奢望: “是周二先生能够好起来,经历一场生死、从鬼门关回来后,能够明白—— 当年的事情不论真相如何,都与周三公子一个无辜的孩子无关。” “希望他能解开心里的应激,明白他对周错,造成了多大多狰狞的伤害。” 狰狞到不惜毁了自己、自己坐牢,也要不计一切地报复。 “然后,用他往后所有可能的时间,去学习、去尝试、甚至是笨拙地、去弥补周错,弥补23年来对他的侮辱与伤害。” “那样,周三公子才能真正地从那片黑暗里走出来。” “您父亲活着,去弥补,去偿还,才是他该有后半生。” “死亡,反而是您父亲最简单、最轻松的逃避;是命运对真相、对周错最不公平、最残忍的结果。” 周清让紧皱的眉间,一点点舒展开来。 眼底的迷茫终于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深沉的、了悟的宁静。 “谢谢,”他转过身来,一身月白色,仿若又恢复往日月光般的皎洁、光风霁月。 “谢谢你,罗摇。” 他久久凝视着眼前的女孩,温和的声线里带着郑重的感激。 从没曾想到,向来从容冷静的他,还需要一个小女孩来开导。 “这两天,让你费心了。”周清让的状态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儒雅温润。 “走吧,我们去急救室外等。” 他率先迈开步伐。 罗摇也不由得勾唇,缓缓浅笑。 又安慰到一个人,真好。 周清让与她擦肩而过时,两人的衣袖轻轻擦过,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挲声。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白玉般的耳廓上,悄然泛起了一丝极淡的薄红。 片刻,周清让立即绅士地偏移了一步方向,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绅士而克制的距离。 * 急救室里,那场与死神的拉锯战,一直持续着。 从昨晚到今天的黎明,又从黎明到黄昏。 两人到达急救室门口时,那红灯始终亮着,像一道悬在每个人心头的刀子。 就在众人疲惫不堪、心神紧绷到极点时、 “哒哒哒!”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走廊里几乎凝固的寂静。 是陈经。 他快步走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凝重,手中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二公子,事情查清楚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陈经身上。 罗摇的心脏,更是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 查出来了…… 第140章 手术结束 那一刻,她满脑子是乱七八糟的思绪。 查到周错了么…… 有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不是周错? 如果真是周错……他们会对周错做什么?清让公子又会…… 她不敢深想。 周清让已大步迎了上去。 陈经会意,立刻将文件夹双手递上,同时语速极快地禀报: “肇事者,王彪,54岁,无业,此前在二爷的研究所担任保洁。” “去年九月,他在研究所内与一名女职员发生不正当关系,被其妻当场撞破。 争执中,王彪对其妻进行殴打,致对方多处软组织挫伤,肋骨骨裂。” “当时,二先生正好撞见了全程,当即报警,并安排随行律师为王彪的妻子提供法律援助。 最终,帮助王彪妻子成功离婚,并让王彪因故意伤害罪被判了九个月。” “他出狱后,购买了辆二手重型卡车,车况老旧,没有保险。 根据现场勘查和路口监控,王彪是提前至少两小时将车停在那个路口,直到二先生的车经过。” “人已经抓到,周氏律师团已介入,将按最高刑期提出诉讼。” 话音落下,走廊里一片死寂。 沈青瓷听着,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怎么会……砚白帮了人,怎么会……” 陈经有些感触地对周二夫人说: “当时周二先生在研究所当众言明,他这一生、最厌恶出轨背叛妻子的男人! 还亲自去监狱里,揍了王彪一顿。 二先生从那年的事情发生后……就一直见不得那种事……” 沈青瓷的身体微微僵硬着,眼泪也挂在下眼睑处,垂垂欲坠。 罗摇听到这些,眉心却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 不是周错么…… 她却丝毫没有放松下来,反而觉得更加沉重。 事情,肯定不是表面看到的这么简单。 王彪的妻子,怎么会无缘无故跑去研究所那种地方抓奸? 厌恶男人出轨的周二先生,那么忙,又怎么会好巧不巧看到一对夫妻打架? 王彪、更怎么可能得知周二先生的详细出发地点、行驶路线?并刻意等在那里? 当太多巧合凑在一起,就不是巧合。 果然、 在她纠结间,一旁始终沉默的周湛深薄唇轻启,声线带着冰冷、洞察: “一个刚出狱、身无分文的一个小小保洁工,有能力、有野心对二叔动手?” 他侧首,目光如寒刃般扫向陈经,没有一丝温度: “陈经,继续查。” “把他出狱后接触过的所有人,银行流水,掘地三尺,一寸一寸查清楚!” “是!”陈经神色一凛,毫不迟疑地领命,转身疾步离开。 罗摇听得心惊肉跳。 不愧是豪门的人,她想到的,显然周湛深都想到了。 她要不要……趁着这个机会,隐晦地提一点点自己察觉的异常? 还是……继续为周错隐瞒下去? 隐瞒,意味着…… 正在沉思间、 “吱呀”一声轻响。 沉重的金属门被从内缓缓推开。 主治医生率先走了出来,他额发微湿,眉眼间是显而易见的疲惫,但眼神还算沉稳。 “手术结束了。” “二先生全身多处粉碎性骨折已进行复位内固定,破裂的主要血管和脏器进行了修补和切除。目前暂时稳定了生命体征。” “但是,”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创伤太重,失血过多,术后感染风险极高,脑水肿和并发症随时可能发生。 未来至少半个月,都将是重度危险期。他需要留在ICU进行密切监护。” “请家属做好心理准备,也请保持安静,暂时不能刺激到患者。” 话音刚落,医护人员推着病床缓缓而出。 所有人看去、 只见之前那个总是衣冠楚楚、儒雅博学的周二先生周砚白,此刻就躺在那里。 他全身插满了各种各样粗细不一的管子,像一株被强行嫁接上生命的枯木。 头部包裹着厚厚的白色纱布,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轮廓,只露出肿胀发紫的眼皮和嘴唇。 脸上扣着氧气面罩,裸露的皮肤上布满缝合后狰狞的针脚和青紫的瘀痕,像一张被暴力撕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地图。 就连精致的无菌被单下……身体的形状也显得有些怪异、扭曲、变形。 一个生动、强势、有着温度与影响力的人,此刻仿佛变成了一滩任由仪器维持的物体。 “砚白……”沈青瓷虽然恨他,可这一刻,喉咙还是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极致的呜咽。 她猛地捂住嘴,眼泪汹涌滚落,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瘫软下去。 罗摇连忙用力撑住她,感觉到她全身都在剧烈颤抖。 “没事的,夫人,没事的……” 罗摇也被那惨烈的生死突变画面震撼,感受到世事无常,人类在灾难面前的渺小,声音带了些哽咽,却努力维持镇定: “手术成功了,能从手术室出来,就是最大的胜利!已经胜利了第一步!第二步也一定可以的!” 周清让凝视着病床上的父亲,下颌线绷得极紧,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眸里,翻涌起深不见底的痛楚。 其余人也神色各异,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沉默而沉重地跟在病床后,目送那张病床,缓缓滑入ICU那扇厚重冰冷的自动门内。 门缓缓合上,将两个世界再次隔绝。 周振邦和周大夫人到底还要管理周家,低声嘱咐了几句,便先行离开。 周湛深也转身离去,他需要去处理这场车祸带来的连锁震动。 “书宁,听话。”江廉时几乎是强制地,将哭得眼睛红肿、几乎站不稳的周书宁抱起,带离医院。 压抑的走廊里,只剩下沈青瓷一家。 他们站在ICU的窗外,无声地悲痛着。 没过多久、 “哒哒哒!” 一群人疾步走来,带着与医院肃穆格格不入的、近乎张扬的气势。 罗摇警惕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行人正大步流星地朝ICU方向走来。 为首的是两个男人。年长者约莫五十多岁,大腹便便,穿着一身昂贵却不太合体的西装,满面油光。 年轻的那个,穿着花哨衬衫,挑染着几缕扎眼的头发,满脸不加掩饰的骄纵与不耐烦,正是周枭。 周枭父子。旁支大伯公一脉。 第141章 一起合力阻止周错 周枭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已经扬了起来: “二叔怎么样了?真是天降横祸!我就说嘛,周错是个灾星! 肯定是他那个扫把星!肮脏下贱的东西,克着二叔了!” “周枭,少说两句!”周均炜假意呵斥了一声,随即转向面色苍白的沈青瓷,叹了口气,语气“诚恳”: “二弟妹,想开点啊。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说再多也没用,还得往前看。” 他话锋一转,切入正题:“今天我来,除了看看二弟,也是想劝劝你们,有些事,得早做打算。” “你们要尽早,将砚白的财产处理好。” 沈青瓷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声音也微微颤抖: “大堂哥,你……你这是什么意思?砚白他还在里面……我相信他不会出事。” “即便砚白真的……还有清让和阿错在。他们是顺位继承者。” “你看,二弟妹,我就知道你脑子不清楚,才特地来提醒这一趟。” 周均炜一脸“我是为你好”的姿态,“就算砚白吉人天相,这治疗康复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而且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继承顺位的事,必须得提前理清楚!” “周错作为一个私生子,他生妈还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贱人,怎么能继承周家的家产呢?” “就算你想给清让……” 周均炜看了旁边的周清让一眼,“清让的人品,我们自然是没得说。 但他最大的毛病,就是心太软,和你一样,里外亲疏不分!是非不明! 要是股权到了他手里,以他对周错的维护,我们周家的钱财,岂不是都要流到那个贱种手里?!” “我劝你们还是三思熟虑!把财产先收回周老爷子手中。” 角落里,罗摇听得心底发寒。 这就是豪门吗? 人还在ICU里生死未卜,所谓的亲人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算计他身后的财产。 他们关心的不是周砚白的生死,而是他倒下后,那些财产该如何重新分割。 收回老爷子手中?听起来冠冕堂皇,实则一旦收回去,就成了家族财产,在场那些“亲人”,谁都可以分一杯羹。 周清让终于抬起眼,看向周均炜。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平静温润的眼神之下,隐隐透着一股不容冒犯的玉石般的润冷。 “多谢大堂伯费心。父亲的事情,我们自有安排。 目前父亲尚在,讨论这些为时过早,也不合时宜。暂时,还不劳您操心。” “哼!”周枭立刻跳了出来,指着周清让的鼻子,“周清让,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打什么算盘!你们拿了财产,一个子儿都不想吐出来是吧?”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拔高:“当年要不是我爷爷心善让着,你爷爷能坐上今天的位置? 现在你们得了好处,就想独吞?还想分给周错那个野种?做梦!” 周枭说着,竟当场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电话,语气瞬间变得委屈、急切: “三爷爷!是我!” “不好了,出大事了!砚白二叔他……他出车祸了!现在在医院,人恐怕……不行了!” “二婶和清让哥他们……他们好像想把二叔的财产,都留给周错那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三爷爷,您快回来主持大局吧!这个家要乱套了!” 周清让的脸色彻底变了。 爷爷这两年身体一直不太好,在终南山静养。骤然听到这样的噩耗,老人家怎么承受得住? 而所有人都未曾注意的、走廊尽头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里。 周错一直站在那里。 隔着冰冷的空气和攒动的人影,他像个局外人,又像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木乃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这两天,他看到周清让彻夜不眠地守候,看到周清让强撑着应对各方,看到那眼底深藏的痛苦与疲惫。 他也跟着“忙碌”,回到那个冰冷的附楼,笨拙地熬了一次又一次的粥; 买来一堆曾经周清让给他的、说是可以止痛的糖果; 甚至去药店买包装很可爱的创可贴,翻看一本本“患者家属心理疏导”书籍…… 可是那些东西……他一次也没有送出去。被他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此刻,听着周枭那刺耳的叫嚣,尤其是听到周三老爷子即将回来的事…… 周错一直低垂的眼睫,缓缓抬起。 阴影中,那双原本黯淡的眸子,一点点被幽光点燃,变得更加冰冷,狠厉。 周三老爷子……当年那个让他们去后院自生自灭、掌握着整个周家话语权的人。 一旦他回来,他最近所做的一切谋划……都将彻底化为泡影! 不。 绝不可以! 周错最后看了一眼周清让的身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挣扎。 但转瞬,便被更深的孤绝覆盖。 他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融入更浓的黑暗。 而这边,周枭挂断电话,脸上带着一丝得逞的恶意,冲着周清让冷笑: “周清让,别怪我把事情做绝。要怪就怪你自己没本事守住家业,还非要护着那个祸害!” 他撂下狠话,带着父亲和一众跟班,扬长而去。 走到无人注意的消防楼梯口,周枭停下脚步,对着身边一个心腹低声吩咐,声音阴冷: “给我盯紧ICU那边,还有周错那个贱人的动向!” “老头子要回来了,周错那个杂种,知道自己彻底没戏,肯定会狗急跳墙,赶在老头子回来之前……动手。” “你要给我拿到他的证据!” 黑暗中,周枭的嘴角勾起一抹嚣张而期待的弧度。 他等着周错自己跳进这个陷阱,他正好可以“清理门户”! 而他没有注意到…… 在他低声交代的时候,走廊拐角的另一侧阴影里。 罗摇正站在那里,本来听沈青瓷的安排、想来劝劝周枭别捣乱的她、 好巧不巧,一字不漏地听到了周枭那番阴冷的话。 周枭……在等着周错出手,也在逼着周错再次动手! 那周错……他报复人的背后,肯定还想拿到钱、拿到二房的权吧?只有足够的钱财和权势,才能让他有安全感。 一旦他得知周三老爷子要回来……周错是不是真的会……一错再错? 罗摇只觉得寒意顺着脊椎、蔓延至全身。 不能再拖了。 无论如何,她必须告诉周清让了! 有周清让在,兴许他们两人可以一起合力,阻止周错…… 第142章 告诉周清让真相 当然,也有可能……周清让会因为“弑父”的真相,也开始厌弃周错、远离周错。 但接下来的局面,已经不是她一个人能掌控的。 哪怕让周清让每天守在ICU门口,不给周错任何靠近、犯错的机会,也比她一个人在这滔天巨浪中顾此失彼、担惊受怕要好。 罗摇左思右想、再三衡量后,终究还是快步走了回去。 ICU病房门口,周清让正将一个小小的银色U盘递给主治医生,低声交代着什么,侧脸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愈发清贵出尘。 待医生离开,罗摇紧了紧手心,走上前去。 “清让公子,您现在有空吗?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想和您聊聊。” 周清让微微一怔。 眼前的女孩,那双总是清澈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认真与沉重。 “好。”他没有多问,只是点头,示意她跟上。 他带着她下楼,穿过医院冗长的走廊,拐过几个弯,最终来到了住院部后方一处人迹罕至的竹林。 这里绿竹掩映,寂静无声,光线昏暗。 有周清让安排的几名保镖守在不远处,确保方圆之内没有人能够靠近或听见他们的谈话。 环境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他们两人清浅的呼吸。 罗摇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急促的搏动,她攥了攥汗湿的指尖,还是鼓起勇气开口: “清让公子,前些天,我跟二夫人一起为三公子准备点心时,发现……他专用的那套小狼瓷器,十多年前,就被人加入了长期释放的重度超标的镉……” 周清让原本温润平和的眉间,在那瞬间骤然锁紧,“你说……什么?” 罗摇认真地迎着他的目光,清晰地表达: “我后来仔细回想,才发现,在我照顾三公子的那段时间里,他从来不吃厨房送过去的饭菜,只敢碰那些密封完好、没有拆封过的瓶装水、罐头、面包等制品。” 她顿了顿,声音不由得变低,带着沉重:“他在周家生活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有放心吃过一顿真正安心的饭……” 话音落下的刹那—— 周清让颀长挺拔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像一株根基深厚的玉竹,骤然遭遇了地震一般的震荡。 他一直在尽力照顾阿错。记得他每一个挑食的毛病,记得他胃不好的习惯,记得他爱吃蔬菜。 只要得空,他总会亲自去送饭,坐在一旁,看着阿错虽然总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散漫样子,却还是会把食物一点点吃完。 他一直以为,那就是阿错的日常。他以为在自己的照顾下,阿错至少是能吃饱穿暖、不受冻寒的。 却从未想过…… 阿错那小心翼翼吃下的每一口,不是因为他送的食物有多美味,而是因为……他送的,是唯一能令他放心的食物。 在他看不见的漫长的日与夜里,在他自以为构筑的温暖的庇护之外,阿错……他发誓要保护好的弟弟阿错……竟一直活在无时无刻的恐惧与戒备之中? 整整二十三年。 他这个哥哥,究竟……做了什么? 罗摇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和眼中碎裂般的震荡,又小心翼翼地、循环渐进地缓缓说: “我说这……是想说……周错他……一直误会,是您母亲……在那些食物里下毒……想用漫长而隐秘的方式,悄无声息地害死他。” “所以……他恨。恨周二先生,恨二夫人,恨……整个周家。” “也正因如此……”她几乎用尽了全部勇气,才将最后那句话从齿间挤出: “那场‘鎏·兰台’的烟花……是他筹备的……他想把所有人都吸引过去……用一场‘意外’,报复所有人。” “而最初的计划失败了……所以……” 她抬起眼,有些担忧地直视着周清让,又不得不更加谨慎、更放缓音调,说出最残酷的话: “您父亲遭遇的那场车祸……极大概率……也是他的安排……” “轰——!” 仿佛有惊雷在无声处炸响。 周清让整个人僵立在那里,月白色的衣衫在昏暗光线下仿佛失去了所有温度。 他那张总是温润含笑的、如同山水画般清雅儒修的面容,此刻血色尽褪,只剩下近乎透明的苍白,和冰雪崩裂前极致寂静的脆弱。 第143章 周清让的答案 罗摇的心跳到了嗓子眼,那样的神色,她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态度,也看不穿他的情绪。 她只能继续解释:“我之所以现在才告诉您,是之前一直没找到您。 还有今天,周枭公子他应该不怀好意,想故意逼迫周三公子,再一错再错。” “这些天,我一直联系不上三公子……他到现在还不知道……那些毒不是二夫人下的,二夫人也中了毒,一直在由江医生暗中调理……” 周砚白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她后面的话。 他只是僵立着,缓缓地、沉重地闭上了眼睛。 山水画般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深深的阴影,轻轻颤抖着。 他的脑海里,此刻竟然没有别的事情,只有翻来覆去、如同魔咒般反复闪现的,罗摇刚才说的那几个词: 长期重金属…… 从不敢安心吃一顿饭…… 他恨所有人…… 这些词汇,像一柄柄最尖锐的坚冰,狠狠刺进他的心脏。 “阿错……” 良久,一声极轻、极哑的呼唤从他喉间逸出,带着破碎的颤音。 “这些年……你究竟……是怎么活过来的……” “我以为……我已经对你足够好……我以为……我把你保护得很好……”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清澈温润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深不见底的自责。 “是我无用……”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在淌血,“是我枉为人兄……是我没尽到一个哥哥的责任……才让他被逼到了这一步……” 忽然,他猛地转过头,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把抓住了罗摇的手臂,力道第一次有些失控: “罗摇,你还知道阿错些什么?关于阿错的所有事,他的计划,他的处境……全都告诉我……” 他顿了顿,声音又急切起来:“不,我先去找他……我必须立刻找到他!” 说着,他松开手,转身就要冲入夜色。 罗摇怔了怔,她设想过无数种他听到真相后的反应,暴怒、痛苦、崩溃、不可置信…… 却唯独没有想到,周清让现在的状态…… 但是她还是不太敢确定自己所看到的。 “清让公子!”罗摇连忙上前一步,伸手虚拦了一下,焦急问出最残酷的问题: “找到他以后……您想做什么?是……要报警,将他绳之以法吗? 杀人未遂……会判得很重,还有周家律师团……他是不是会被判死刑?” 问完后,连她自己都怔住了。她这种想法很不对,作为公民,她理应支持法律。 但她又潜意识觉得,真将周错定刑,这绝对不是一个最好的结果…… 如果周清让真的要决裂,那很可能会导致周错更加变本加厉、鱼死网破、做出更可怕、更疯狂的事情来。 罗摇想劝周清让,如果真的要去决裂,也请先冷静冷静,尽量商讨好方案,将危害降到最低。 然而—— 周清让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重新面向她。 夜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月光勾勒着他侧脸清绝的轮廓。他的脸上依旧没有血色,可那双眼睛里的剧烈震荡,却奇异地沉淀了下去,化为一种深潭般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他就那样立在竹影与月华间,仿佛一尊温润却易碎的玉雕。 起风了。 一片干枯的竹叶被寒风卷着,飘飘零零,打着旋儿从枝头落下。 周清让的目光随着那片落叶移动,然后,他微微抬起了右手,掌心向上。 那片枯叶,便飘飘晃晃的,正好落进他洁净的掌心。 他垂下眼眸,看向枯叶。目光专注得仿佛是看是世间最需要被珍视的易碎品。 “不。”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玉石玉石相击,清晰而坚定。 “他是我弟弟。” “从前是,现在是,今生今世——永远都是。” 夜风更急了些,一根根劲竹用力地摇晃着。 他凝视着掌心那片枯叶,仿佛看到了那个蜷缩在黑暗中的身影,眸光里面翻涌着16年也无法冲刷的沉痛与歉疚: “是我没有照顾好他;” “是我没有在父亲每一次伤害他前,阻止一切的发生;” “是我没有早早察觉,他活得那么艰难,活在一个连呼吸都带着毒的地狱里。” “是我当年……回来得太迟、太迟;”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重,字字如针,刺向他自己的心: “是我……都是我。” 如果他早一些察觉,阿错……怎么会被逼到这一步。 周清让清绝的手微微颤抖,似想握紧那片叶子,又怕将其破碎,只剩下极致的悲恸。 “阿错有错。可他不是唯一的错。” “这个家……从一开始,对他而言,就是一个巨大的、冰冷的错误。” “父亲对我好,所以我回报他孝。” “可他对阿错不好,才导致这场家庭的灾难。” “这恨……或许还能化解。” 他始终垂着眼睑,凝视着那片枯叶,眼底只有近乎殉道般的温柔与坚定。 “我不怪他。” “我怎么能怪他?” “我去见他,不是为了将他推向另一个更深的绝境。” “这一次……是我知道得太晚。是我这个哥哥,失职得太久,太彻底。” “不会有下一次了。” “我不会再让他一个人,在那片黑暗里……继续错下去。” 他从衣衫内袋里,取出一方素净的纯白锦帕。 将那片竹叶缓缓包裹起来,动作轻柔、缓慢、郑重。 然后,他把那个小小的、方正的包裹,放进贴近心口的衣袋内。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抬眼,看向罗摇。 月光落在他清隽的眉眼间,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眸里,此刻是沉淀了所有惊涛骇浪后的、平静与温柔。 “罗摇,”他唤她的名字,声音轻而沉稳,“谢谢你今晚告诉我这些。” “你该回去好好休息了。” “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医院走去。 罗摇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抹身影渐行渐远。 那月白色的衣袂在风中微扬,他整个人仿佛沐浴在一种寂静而圣洁的光晕里。 她想过很多结果,唯独没有料到这一种。 在“弑父”这样灭顶的罪行面前,在至亲重伤垂危的惨剧下,在被最疼爱的弟弟背叛的痛苦后、 周清让看到的、想到的,不是他自己所遭遇的背叛而伤害。 而是周错背后的原因、苦衷,和造成这一切悲剧的根源。 他选择的,不是责怪,不是报复。 是毫无保留的原谅。 是比血缘更深刻的责任、担当。 是想将那个已经堕入深渊的人,重新拉回来。 他…… 罗摇忽然感到眼眶有些酸涩、发烫。 这世间竟然有这样的人。 美好得……像一场不该存在这个浊世的梦。 像永远高悬在天上、不染纤尘、永远皎洁无暇的月光。 世间就是这样,有时候让人觉得世道寒凉,有时候又让人觉得,人间温暖。 有这样的哥哥,真好。 周错的事,应该能解决了吧。 第144章 信我一次 殊不知—— 在周砚白去之前。 周错回到了那间冷冰冰的病房。 病房里没有开灯,只有各种仪器屏幕幽绿的光。 周错无声地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床边那把孤零零的椅子上。 两天前,周清让就坐在那里。 他永远像天塌下来也不会倒的大哥,给他买粥,削苹果。 那时的夕阳很慷慨,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画面美好得就像是一场梦。 只是…… 梦终究要醒的。 “他们都在查了。” 周错的低声自语,在黑暗里干涩、低哑、寂寥。 罗摇也约他出去了。 现在……他应该全都知道了吧。 知道那场残忍的车祸,是他的安排;知道他这个弟弟的面具下,藏着一张怎样歹毒的嘴脸。 再见面……他们之间,只剩下血海深仇了吧? 他会为了他那个父亲,来报仇的吧? 周清让那天在车里说过的话,无比尖锐地在耳边回荡: 【没有谁会去杀他。】 【如果有,一切自有法律安排。】 心脏猛地痉挛,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穷凶极恶的周错,竟然第一次,怕了。 怕周清让出现在面前,怕他用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眼睛看着他,里面盛满的却是震惊、失望、冰冷的恨意…… 他几乎能想象到,周清让转身离开、背影决绝的画面。 想起来……那竟然比周砚白的辱骂、比周枭的殴打、比这世间任何酷刑,都更让他恐惧……无法承受…… 周错啊周错,你不是早该知道,人人都憎你、人人都恨你吗? 怎么会怕呢。 突然。他拿出手机,熟练地取出SIM卡。 “咔嚓”一声。 卡片应声而断,裂成两截。 他将它们,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周错转身要离开时,目光忽然看到了床头柜与床之间的一个微小缝隙。 那里,竟然静静地躺着一小节深褐色的、早已干瘪的苹果把节。 是那天周清让给他削苹果时,不小心掉落的! 很短,很不起眼。 周错却走过去,俯下身,小心地将它从灰尘与阴影中捡了起来。 放在掌心,借着窗外的光,看了很久很久。 这,是周清让为他削的最后一个苹果。 没想到那天一别,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周错将那一小段苹果把节,珍重无比地、放进酒红色衬衫左胸前的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环视了一眼这个房间,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几分钟后。 周清让几乎是跑着来到这里。 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死寂。 床铺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被子叠得方正,枕头摆放得规整,椅子孤零零地守在床边。 周错、不见了! “阿错……” 周清让的心脏猛地一沉。 阿错的伤还没恢复,他能去哪儿? 他立刻拿出手机,拨通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的,是冰冷机械的女声: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 周清让保持镇定,又迅速拨通另一个电话: “德叔,查查阿错在哪儿!全城所有酒店!” 然而,这次的回复注定没有结果。 周错,没有在任何他能查到的地方。 周清让在空荡的房间里来回踱步,他握着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编辑: 【阿错,我不怪你。】 【阿错,对不起。是我知道得太晚。】 【阿错,你在哪儿?】 【别怕。我陪你一起争取爷爷、父亲的原谅。】 【阿错,纵然真的要坐牢,我也陪你一起。】 【阿错,爷爷明天回来。在他下飞机前,我们一起去律所。将我名下所有股权、动产与不动产……全部转到你名下。】 【阿错,不要再一错再错。】 可发出去的每一条短信,都像是石沉大海。 周清让还是不罢休,一边下楼开车,满城市的找,一边继续编辑短信发送: 【阿错,你还记不记得,你十岁生日那天,被父亲踹了一脚。趁父亲不在,你溜进他的房间,摔坏他最喜欢的白色砚盘。 看到我突然进来,你像雪地里冻僵的一只小狼,又冷漠又紧张地问我:会不会恨你。】 【我当时跟你说:‘不会,这辈子,哥哥永远不会恨自己的弟弟。’】 【这句话,现在依然算数。】 【阿错,你不信周家,不信父亲,不信母亲……能不能信我一次?】 【就一次。】 【别再做任何事……让哥哥来安排,好不好?】 可每一条信息,都迅速被虚无吞噬。 街道的每一个霓虹灯转角,都没有那抹熟悉的身影。 城市的另一面。 一个隐匿在地下的酒吧。 这里光线昏暗迷离,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廉价酒精和浑浊烟雾,喧嚣的音乐声震耳欲聋。 周错坐在最角落的高脚凳上,背对着嘈杂的舞池,他依旧穿着那件酒红色的衬衫,在变幻的彩灯下,颜色暗沉如凝结的血。 面前的吧台上,空了的烈酒杯排成一列。他又端起新的一杯,仰头,喉结滚动,一饮而尽。 从昨晚,到今天。他在这里喝了一夜一天了。 一杯,又一杯。 酒精灼烧着食道,却暖不热四肢百骸传来的冰冷。 一个胳膊上纹着刺青、流里流气的男人晃了过来,看到是他,顿时不怀好意地重重拍打他的肩膀: “哟,这不是咱们的周三公子周错嘛?听说你家那位周二爷快不行了?ICU里插满管子了吧?” “别忘了,还有十天。”男人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十天后,钱要是还不上……你说,我们是把那段‘精彩’的视频放到网上,让全网都看看周家三公子卖肉的画面好呢? 还是……直接去找你那位光风霁月、一看就很有钱的哥哥‘聊聊’” 话音未落。 “砰——!!!” 一声沉闷又暴烈的巨响,猛地炸开! 是周错,他甚至没有回头,反手就抄起吧台上一个厚重的玻璃烟灰缸,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了那个男人的头上! 男人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打得“砰”的一声向后踉跄栽倒,撞翻了两把椅子,脸上瞬间血肉模糊。 第145章 约他见面 周错缓缓站起来,转过身,酒精和暴怒让他的双目猩红。 他一步步走向那个捂着脸惨叫、惊恐望着他的男人,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个淬着冰渣与血腥气的字: “就你们……也配去找他?” 他弯下腰,凑近那张血流满面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令人骨髓发寒的疯狂与狠厉: “听着,时间……还没到。钱是我借的。” “谁敢靠近他半步……” “我、就、要、了、谁、的、命!” 一字一顿,如同来自地狱索命的恶鬼。 周围几个原本蠢蠢欲动的同伙,看着周错周身散发出玉石俱焚、亡命徒气息,一个个都被震住,谁也不敢轻易上前。 被打的男人又痛又惧,在同伴搀扶下爬起来,手指着周错,声音都在发抖: “好……好!周错,你有种!就十天!十天之后要是还不上……老子要你不得好死!” 说完,一行人狼狈地挤开人群,仓皇逃离。 周错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刚才抡起烟灰缸的右手,被飞溅的玻璃碎片划开了几道口子,正滴滴答答地淌着血。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又坐回原位,继续端起一杯酒。 这时,一个穿着普通的男人悄然靠近,借着音乐的掩护,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说道: “三老爷子那边已经安排好专机,明天上午十点,准时抵达医院。” “另外……清让公子,在全城找您。” 周错的眸色在灯光下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那人又低声补充,语气带着急促: “明天老爷子一到,必定会以‘突遭重大变故’为由,将周砚白名下所有的股权和核心资产暂时冻结、收回家族信托代管。 到时候,即便周砚白真的死了……您也绝对分不到二房一分钱……之前投入的所有安排,全都付诸一炬!” “哒!”周错将一杯猩红的酒一饮而尽,杯子重重放在台面。 “知道了。” 他起身,径直走了出去。 重新回到地面,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 他沿着街边漫无目的地走,视线在人群中扫视。 一个打扮妖娆、浓妆艳抹、踩着高跟鞋摇摇晃晃的女人,从对面走来,醉眼朦胧地打量着他,脸上满是感兴趣的媚笑。 周错胃里一阵翻涌,但还是停下脚步,挡在她面前,不染而朱的薄唇勾起一抹近乎邪魅蛊惑的笑: “美女,手机借我,发个短信。”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咯咯笑起来,带着醉意和挑逗: “行呀~小哥哥,这搭讪方式,虽然老土得掉渣了~不过……看在你长得这么帅的份上,姐姐我喜欢~” 她爽快地把自己的新款手机递了过去。 周错接过来,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编辑: 【哥,今晚22点,我在‘兰色’酒吧等你。】 发送后,他将痕迹删得干干净净。 随后,将手机塞给还在对着他媚笑的女人手中,一句话也没再说,转身离开。 女人拿着手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喂!你真就借个手机啊?有病吧!” 城市的另一头,市局刑侦办公室里。 周清让正站在一台电脑前,温润的视线一瞬不瞬盯着分割成数个小窗口的监控屏幕。 屏幕上,车流人海,光影流动。 他试图从这海量的、模糊的影像中,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阿错是从医院离开的,只要找到一帧身影……哪怕只有一帧模糊的侧影…… 就在这时。 他放在桌面上的私人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一个陌生的号码。 来自周错的短信! 是阿错! 【兰色酒吧】 他“腾”地一下站起身,留下一句“多谢”,便抓起外套,大步冲出办公室。 现在才晚上八点多。 距离约定的十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但他等不及了,一分一秒都不想再耽误。 周错上车,对司机吩咐: “兰色酒吧。” 车辆朝着那个方向,急速行驶而去。 第146章 身体是一个道场 可周清让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心急如焚地赶过去时、 一辆无牌的、毫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停在了周氏颐和医院远处、黑暗的小道上。 车窗里,周错身影孤峭,冬日的寒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抬眸,望向不远处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其中一个特定的窗口。 那里,是周砚白所住的ICU室。 而此时的罗摇。 正端着一份温热的、搭配均衡的营养餐食,走向医院的一间休息间。 之前她将周霆焰送了回去,照顾他睡觉,也通过视频电话照顾好小公子在瑾,确认一切妥当后,才匆匆赶来医院。 周大夫人和周书宁,都再三叮嘱她,这几天要照顾好沈青瓷。 罗摇走进去,就见宽敞的休息室内,米白色的羊毛沙发上坐了好几个气质不凡的人。 有沈家老夫妇,和沈青瓷的一些姐妹嫂媳,空气里全是劝慰与叹息声。 但是不论谁劝,该说的话都说尽了,这两天里,沈青瓷还是吃不下去一口饭。 罗摇上前,恭谨地说:“各位夫人,你们辛苦了,去休息会儿吧。” 许是她这两日表现得足够沉稳、妥帖,沈家众人虽然担忧,但相视一看后,还是陆续起身,暂时离开。 门被轻轻带上,室内安静下来。 沈青瓷看到她,尽量克制住满目的酸涩与哀伤,温柔道: “小摇,这两天你照顾清让,辛苦了。 你不必管我,快去好好休息。” “好,我等会儿就去休息。” 罗摇应了下来,却将食物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她走进卫生间里,用热水仔细洗手,又用酒精消毒,才打了一盆热水,回到沈青瓷身边。 她先扶着沈青瓷躺靠在沙发上,然后动作极轻地将热毛巾敷在那双因哭泣而肿胀的眼皮上。 紧接着,她从随身的护理包里取出一小瓶安神的植物精油,倒了几滴在手心,快速搓热。 绕到沙发背后,双手以稳定而专业的指法,开始为沈青瓷按摩紧绷的太阳穴和僵硬的脖颈后侧。 她的力道不轻不重,节奏舒缓,带着能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的韵律。 “夫人,”罗摇的声音在安静中响起,清晰柔和如同潺潺流水, “我知道您现在什么也吃不下。心里像堵着一块巨石,是吗?” “或许所有人都劝过您,哪怕是为了让清让公子放心,让两位老人放心,或者为了让病床上的周二先生安心,您也该强迫自己吃些东西。” “可是道理都懂,做起来却很难。不管睁眼闭眼,您都会想到二先生浑身是血、支离破碎的画面,我都理解。” 就如姐姐出事的起初一个月,她每次一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要么是姐姐躺在病床上眼神焕散、像破碎娃娃一样的脸;要么是姐姐醒来时、尖叫哭喊、发疯抓伤自己的画面。 她吃不下一口饭,真的一口都咽不下去,哪怕勉强塞进嘴里,食物也像是石头,又干又涩,哽得喉咙剧痛。 她饿了好几天,饿到干呕,呕吐,胃里酸苦的黄水都吐了出来。 没有人劝她,那时候就算是有,她也听不进去一个字。她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暗的,眼睁睁看着姐姐痛苦又无能为力,那种感觉,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被凌迟。 还是好几天后,她饿到虚脱晕倒,被护士送进急救室输液。 躺在冰冷的急救床上,看着手臂扎着输液的针头,看着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流进血管里…… 那一刻,她才猛然清醒。 她死了,谁为姐姐报仇?谁来照顾可怜又一无所有的姐姐? 姐姐的治病还需要很多很多钱,她怎么还能生病呢?怎么还能给她们的小家,增加一分的负担? 她才开始逼着自己,一口一口地吃东西。她知道她吞下去的不是食物,是希望,是姐姐身边的一抹温暖。 而沈青瓷的身体……经不起那么久的折腾。 她体会过吐黄水和休克带来的痛苦,她不希望沈青瓷真的到那一步。 而人的身体是很强大的,只要能想通,食物吃着吃着,所有的味觉都会恢复。 罗摇手下动作未停,声音平缓继续说:“夫人,我听过一个说法,佛家讲‘借假修真’。 我们这副肉身,或许就是我们在这一世修行的唯一‘道场’。” “道场如果毁了,塌了,里面哪怕拥有再大的慈悲,再深的牵挂,也会随之坍塌,无处安放。” 沈青瓷被毛巾覆盖着的那双眼睛,睫毛微微颤了颤。 罗摇稍稍加重指尖的力道,按压在几个关键的穴位上,缓缓化解那些凝结的郁结之气。 “您不是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想做吗?还有好多好多牵挂? 您想资助更多贫困山区的孩子,想成立那所‘摇摇幼儿园’,还有……” 罗摇按摩的手指,轻轻停在沈青瓷后颈一处僵硬的结节上,用恰到好处的力度揉按着,声音几不可闻地放低: “还有那个一直只想孤零零待在附楼,只想堕落毁灭的、被所有人厌恶的三公子……” 沈青瓷捻动佛珠的手指,倏然停下。 这两天,人人都在她面前说多吃点,让清让放心,让每一个人家人放心。 却从来没有人提过……小错…… 罗摇接着继续说,声音放得更柔:“这世上除了您,或许真的再没有第二个长辈,能理解他,接受他。” “如果您真的就此垮了……您想想,往后偌大的周家,还有哪位长辈会护着他一句?哪怕只是一句。 他在周家,真的就再无庇荫了。” 罗摇的声音徐徐引导着: “您现在勉强吃下去的每一口食物,其实也不是单纯为了谁。 而是……为身体这个‘道场’,添一盏灯油,让它不至于在风雨飘摇中,这么快就熄了灯。 为了让这个道场存在的更久一些,能做更多还没有完成的事,护太多还需要你护的人。” “让你在意的人身边,还能有一丝温暖,哪怕是渺茫的。” 沈青瓷听到这些话,紧绷的肩颈肌肉,竟一丝丝地松懈下来。 她顿了很久很久,许久后,终于缓缓坐起身,拉下眼皮上的热毛巾。 “小摇,谢谢你。” 是啊,她还不能倒下,她还没看到阿错好起来,没听到他叫她一声母亲,没看到阿错和清让成家立业,结婚生子…… 她的身体,是一道阿错身边、那些贫困孩子们身边,哪怕很渺茫、却不能失去的光。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沈青瓷终于伸手,端起一碗温热的山药粥,缓缓吃了起来。 虽然吃得很慢,很慢,周身却比之前多了一丝生机。 罗摇在旁边伺候,将一旁“点心”递过去。 看似是点心,实则是用上等肉茸和鳕鱼等打成肉泥,加上一些香料,做成“平安顺遂”四个字,再点缀上迷迭香、玉兰花瓣等,看起来十分养眼。 罗摇笑容温暖:“二夫人,吃点这个,我们讨个好彩头。” 门外,对面也是一个奢华的休息厅。 沈家众人焦急地等待在里面,没过一会儿,就看到罗摇出来了。 她托盘上端着的东西,空了好两个餐盘。 所有人瞬间难以置信,很快又转为惊喜、欣慰、感激。 “罗小姐!真是太谢谢你了!” 一群人围上来,由衷地道谢。 沈老夫人更是抓住她的手,一把年纪了,眼眶绯红,声音沙哑:“还好有你!还好有你呐!不然我那傻姑娘……” 她这个岁数,儿女们都在为男人、为孩子操碎心,可她只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开心顺遂。 第147章 她发现异常 一位穿着高奢套装、妆容精致、气质干练的中年女人也走了过来。 她是沈青瓷的大嫂,贺珍。 贺珍上下打量着罗摇,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 “之前青瓷总在我面前夸你,说你有能力,又聪慧。实不相瞒,我不信,毕竟就一个十九岁的月嫂。” “但这两天,你照顾清让、青瓷的事,我都看在眼里。” 她难得对一个佣人,十分肯定地说:“你的确是个难得一见的好月嫂。” “我在事业上,见过很多有才能的人,在各自的特长领域叱咤风云。 但在佣人这个行当里,说实话,大多数人都只当是拿一份工资,干一分事,甚至能偷懒则偷懒,能敷衍则敷衍。” “只有你,罗摇,我看得出来,你是真正用心去照顾你的每一个雇主。” “这份职业操守和悟性,万里挑一。” 罗摇听着,极有礼貌地垂眸,喜悦道:“能得到贺女士的夸奖,是我今天最开心的第二件事。” “第一件,就是二夫人终于肯吃点东西了。” 她听吴妈提起过,贺珍是个事业上的女强人,管理多个公司。 这样的女性,是她真心崇拜的,所以她的口吻里没有半分虚伪或阿谀奉承。 贺珍看着她干净又从容的小脸,心里更加喜欢: “等你在周家这边的合约结束后,来我们沈家,薪酬待遇方面,我保证绝对不会比周家差。” 罗摇听到这,皱了皱眉,还是抬起清澈的眼睛,语气诚恳: “贺女士,非常感谢您的认可和厚爱。不过……等合约结束,我打算回家乡过年了。 之后……或许就在家乡附近找些事做,离家近,也好照顾家人。” 贺珍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得如此干脆,且选择回到乡村。 但她很快调整了表情,“你这样的性格和用心,即便回到乡村,我相信你也一定能做出一番不一样的事业。 不过……” 贺珍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真实的烦恼和无奈。 “罗摇,有件事……我还是不得不开口。” “不需要立刻,等你哪天放假或有空的时候,抽个时间来沈家,帮我……劝劝我那个不争气的女儿。” 提起她女儿,向来在商场上雷厉风行、游刃有余的贺珍,此刻脸上也染上了普通母亲的焦灼与无力。 “从小到大,我们在她身上倾注了许多心血,最好的教育资源,最严格的礼仪培养,钢琴、古筝、十国语言、财经商贸…… 每一样,都是请的最顶尖的老师。 吃穿用度,更是顶奢,对她有求必应。” “我甚至早早为她筹划,千挑万选,和秦家订下联姻。 秦家那位太子爷,是我看着长大的,为人沉稳,品行端正,是京市多少千金梦寐以求的。 可她呢?”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怒气和不解:“她竟然死活不同意!说什么年代了,不流行包办婚姻!” “这我可以理解,但她竟然不知道怎么认识了一个一穷二白的黄毛小子!” 贺珍气得太阳穴都在跳,“那小子高中就辍学,在街边修机车!一天天不务正业,飙车、抽烟、喝酒……一无是处! 可她就跟中了邪一样,非要跟他在一起!” “我们全家该说的都说了,该劝的都劝了,她倒好,说什么‘有钱饮水饱’!还说就算跟着那小子嫁去深山老林,她也心甘情愿!” 贺珍越说越激动,凌厉的眉都有些发抖: “她一点不清楚,嫁去大山,她只需要一时头脑发热!可她的孩子想从大山里走出来,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可能就算几代人拼尽全力,都不一定能挣脱那个环境走出来! 她这是对自己不负责,更是对未来不负责!对自己后代与人生不负责!” 说到这些,贺珍忽然抓住罗摇的手,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 “罗摇,我看得出来,你肯定有办法解决。 这个忙,无论如何请你一定要答应我!酬劳方面,绝不会亏待你!” “时间上,你也不用操心,我会亲自去和书宁、周大夫人协调,借用你几天。” 罗摇看着她满目对女儿的操心、忧切,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了解。 而她的工作,合约上写了,一切听从周家(大房一脉)的安排。 她点了点头,声音温和而清晰:“好的,沈夫人。如果书宁小姐和大夫人同意的话,我可以试试。” 她将贺珍的请求记在心里,眼下还有更紧要的事。 罗摇对她们道:“各位夫人,二夫人的身心状况,还不能松懈。 她其实十分十分爱二先生,每时每刻都在担忧。 如果可以的话……” 她提出一个具体而鲜活的建议:“不知哪位夫人家里养着性格温顺的宠物? 比如布偶猫这类粘人的猫咪,或者柯基、比熊这类小型犬,甚至安哥拉兔、垂耳兔也可以。” “多带几只过来,让它们在休息室里跑跑跳跳,撒撒娇,卖卖萌。 二夫人照看着这些毛茸茸的小生命,注意力会被自然而然转移。” “科学研究也表明,抚摸宠物可以降低焦虑、舒缓心率,比我们任何言语劝慰更有效。” 众人眸子一亮,沈老夫人说:“对喔!我怎么没想起这个!小瓷可喜欢小猫了! 秦家以前养了一只小波斯猫,她每次去能抱着揉一整天。我这就安排!” 另一位看起来更年轻的夫人也连忙说: “我女儿养了只安哥拉兔,毛长得跟云朵似的,脾气好得不得了,也一并带来!” 气氛顿时活络起来,大家纷纷开始打电话、发信息。 罗摇看着大家开始忙碌安排,心中稍安,行礼后退下,将更多时间留给她们至亲相伴。 她准备回临时的休息室,给张姐发消息,叮嘱一些小在瑾的护理细节。 尤其是这种家庭突发变故时期,即便是婴儿,都很有可能被影响情绪。 只是,就在她经过一个长廊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左边另一条通道的尽头、 电梯门即将关闭的瞬间、一个穿着白色医生长袍的身影,一闪而入。 那身影很高,有些清瘦,白大褂穿在他身上,丝毫不显得臃肿或刻板,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格格不入的孤峭感。 即使他包裹得那么严实、即便他全身上下都是标准的医生装扮,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帽子压住了额发。 但罗摇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个人……是周错! 只有周错,才能将那象征神圣的白色医袍,也穿出一种冰冷而危险的气息,带着厌世般的疏离。 那不是救死扶伤的天使白,更像是……裹着霜寒的裹尸布。 罗摇的脚步倏然顿住。 周错现在不是应该和周清让在一起吗?周清让去找他了,他们兄弟之间,不是还有至关重要的事情要解决? 他怎么会……独自一个人出现在医院?还穿着医生的衣服? 刚才他离开的方向……似乎是从ICU那边过来的! 难道! 一个极其可怕的猜想,像一条毒蛇般倏地钻入罗摇的脑海。 罗摇的浑身血液瞬间冰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全身。 她猛地转过身,朝着ICU重症监护区的方向,疾步冲了过去! 第148章 骗他一个字,很难吗? 而早在之前…… 其实周错发出那条短信,是刻意引周清让过去。 他自己来到医院,伪装成换班医生,利用交班时的短暂混乱,进入ICU重症室。 推开门。 映入眼帘的,是无数闪烁跳动的屏幕、纵横交错的管线,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氧气与药液混合的独特气味。 在这一切冰冷科技的中央,那张病床上,躺着一个人形。 周砚白。 他几乎看不出人形了。全身被厚厚的无菌纱布和固定支架包裹,像一具被粗暴修复后又勉强拼接起来的残破陶俑。 脸上扣着氧气面罩,露出的皮肤死灰般苍白,夹杂着青紫、瘀痕。 脆弱,狼狈,虚弱,不堪一击。 与记忆中那个总是衣冠楚楚、对他咆哮叱骂的男人,判若云泥。 周错迈步,朝着那张病床,一步一步走去。 每靠近一步,就有无数画面在他眼前炸开—— 八岁,他捧着薄薄的奖状,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来到他的书房门口。他“啪”的一个巴掌,甩在他脸上,打碎了他的自尊、和卑微的期待。 九岁,学校运动会。所有同学的父亲都来了,他们将孩子扛在肩头,在阳光下奔跑,打闹。 他只能躲在操场最角落的树后,远远看着。 同学们嘲笑他:“略略略!你没有爸爸!你就是一个野种!” “略略略~周错没人要!周错没有爸爸~周错没有爸爸!” 他被气红了眼,推倒他们,哭着吼:“不!我有爸爸!我爸爸是全世界最厉害最优秀的人!比你们的爸爸还好看厉害一百倍!” 他奔跑着,想证明着,跑去他的工作所,怯生生地站在他办公室外,小声地、近乎哀求地说: “爸爸……今天学校运动会,您能不能……”一次,一次就好…… 可话还没说完,“砰”一个烟灰缸飞过来,重重砸在他的额头上。还伴随着愤怒的咆哮: “滚出去!谁让你来这儿!谁是你的爸爸!你没有爸爸!立即给我滚!我没有你这种肮脏的贱种!” ……… 还有太多太多…… 一步,又一步。 仇恨、屈辱、冰冷、绝望……二十三年来积攒的所有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血管里奔涌、冲撞。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手背上青筋暴突,如同盘虬的毒蛇。周身散发着浓浓的戾气、阴沉、毁灭、可怖。 许是这股杀意实在太过浓烈。 躺在病床上的周砚白,眼皮竟极其艰难地、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奇迹般地、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细缝。 当模糊的视野,看到床边的周错,和那双永远猩红、戾气的眼睛时、 “滴滴滴——!滴滴滴——!” 旁边的心电监护仪,波形骤然紊乱,发出尖锐刺耳的警报声! 周砚白似想说什么,青白色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像离水的鱼,徒劳地开合,发不出一丝声响。 他整个人陷在雪白的被褥里,单薄得如同一张旧宣纸,仿佛下一秒就会破碎、消散。 原来……这个在他记忆里永远冷漠、凶狠、用眼神就能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父亲…… 也会有这样不堪一击的时刻。 也会这样……赤裸裸地、毫无掩饰地……痛苦着。 周错冰冷的眸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绪。 他向前迈了半步,阴影彻底笼罩了病床上的男人。 “我问你……最后一次。”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得厉害。 “这么多年……” “你对我……” “……有没有……哪怕一丝……” “一丝的愧、疚?” 问话时,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染上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卑微的颤抖。 最后两个字,更像是耗尽了毕生所有的力气,和……那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受了23年折磨、还存在的可笑的期待。 他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哪怕只是一个字。 哪怕只是一个点头。 哪怕只是……一个欺骗的眼神。 只要一点点,他或许……或许就能找到停下来的理由。 他紧紧盯着周砚白那两片干裂青白的嘴唇,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静止。 然而—— 周砚白涣散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竟奇异地、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浑浊的眼球里,映出周错那张与甘慧有着两分相似的脸。 那张脸,永远锋利,永远看一眼,就能激起他所有的愤怒! 愧疚?怎么会有愧疚!该愧疚的人,是周错和甘慧! 周错清晰地读懂了那眼神里的答案。 没有愧疚。 只有恨!除了恨,还是恨! 哪怕要死了、他连骗他一个字都这么难吗! 周错猩红的眼底,顿时爬满蛛网般狰狞密布的红血丝,像地狱的火焰般,迅速吞噬他最后一丝理智。 “是你逼我的!” “周砚白!是你逼我的!是你该死!” 他低吼出声,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戴着医用橡胶手套的手,毫不犹豫地—— “嚓!”扯脱那根维系着周砚白脆弱呼吸的氧气管。 氧气面罩下,周砚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灰败,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窒息般的声响。 周错看着他在生死线上挣扎,手心攥得更紧。 不再多看一眼,转身,迅速离开这冰冷的空间。 罗摇通过门口的自动消毒程序,急匆匆冲进独立ICU房间时、 看到的正是周砚白双目圆睁、脸色紫绀、因缺氧而痛苦痉挛的骇人景象! 而床边,那根氧气管正无力地垂落晃荡! “医生!医生!” 罗摇连忙冲上前去,摁动紧急呼叫铃,却发现线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破坏了。 没有任何动静。 现在跑去最近的值班室,也来不及了。 她以前做月嫂时,也帮忙照顾过重症的老人。 罗摇一秒也不敢耽搁,立即以最快的速度、迅速重新将氧气管接了回接口,并检查密封。 同时,她快速扫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判断情况,进行紧急的抢救。 氧流量调到最大、仰头提颏、开放气道…… 一番紧张的抢救后,周砚白那骇人的紫绀渐渐消退,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复,紊乱的心电图也逐渐恢复了相对稳定的波形。 虽然依旧虚弱,但命悬一线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第149章 开导周砚白 罗摇站在旁边,紧绷的神经总算松弛,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的目光,落在病床上那个仿佛被虚弱的躯壳上。 突然,她看到了他那只露在纱布外的手。 明明布满伤痕和瘀青,但那手指僵硬地蜷缩、攥紧,一直不曾松开。 而在食指与中指之间,竟紧紧攥着——一朵绿玫瑰。 花瓣早已枯萎、蜷缩,染满了干涸发黑的斑驳血迹。 听护士之前说,哪怕是做手术时,医生也掰不开他的手,只能作罢。 出车祸前,他到底是多深的执念…… 罗摇静静地望着那朵染血的绿玫瑰,又望了望周砚白死灰般的脸,心中涌起万千复杂的思绪。 沉默良久。 她终究还是鼓起勇气,轻声开口: “周二先生,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您会躺在这里,经历这么沉重的痛苦?” 她顿了顿,接着说:“您觉得,都是周错的错,是他和他的生母,毁了您原本完美无瑕的人生,对吗?” “您一定委屈极了,也无辜极了……” 病床上,虚弱得仿若灵魂都在飘荡的周砚白,眼皮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是。 当然是这样! 他出生在京市豪门的周家,有父兄扛起家族重担。他可以尽情沉醉于他最爱的诗词歌赋、古董文玩、音律丹青,做一个富贵闲人,一个纯粹的艺术爱好者。 二十岁那年,他去市图书馆,看到了坐在落地窗边的青瓷。 她在王维诗集,一袭绿旗袍,阳春三月的风,微微吹动她的发丝,美好得宛若一株静兰。 那一眼,似乎穿越万年,似乎找到了生生世世灵魂的共鸣。 回去后,他开始为她改编古筝名曲《阳春》与《白雪》,无数个日日夜夜,废寝忘食,每一个音符,都融入了他一生最美好的悸动,和所有的爱恋。 从来不喜欢参加宴会的他,去了那场浮光跃金的豪门盛宴。 他在钢琴前,一个又一个音符,弹奏着他的心意。 他看到她在角落里,灯光阑珊处,对他微微一笑,眼中有一缕柔和的星光。 世间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暗恋的人,也正好喜欢自己。 更幸福的是,这种事,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他们结婚了,婚后,一起探讨喜欢的书籍,聊恢宏起伏的历史,感慨无数古人物的悲剧,然后相拥而眠,在彼此的气息里睡去。 每一天,一同沐浴月光,迎接朝阳。 他以为,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家世显赫,爱人在怀,孩子即将出世,未来一片和美。 可……甘慧!那个他甚至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长相的女佣!挺着五个月的肚子找上门,声泪俱下地说怀了他的孩子! 举家哗然! 他更觉得何其荒唐! 可调取监控……模糊看到他醉酒夜归那晚,她端着一碗醒酒汤进了他的房间,许久之后,衣衫不整、眼眶通红地跑了出来。 房间里发生了什么,监控看不到。 但她怀了孕……时间吻合。 抽血验证,那个孩子,真的流着他的血! 不……不可能! 他坚决不信!他明明记得那一晚……是和青瓷……虽然记忆有些模糊,但青瓷的脸和气息,绝不会错! 可甘慧还不要脸地哭诉,是他醉酒强迫。 可笑!哪个醉酒的男人,还有力气做那种事!那晚他并没有喝多少酒! 他可以笃定,是她用了什么下三滥的药物!让他产生了幻觉!认错了人! 她是为了周家的钱财、豪门的荣华富贵而来! 甘慧却可耻地磕着头,一遍一遍地解释,她本想隐瞒,本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独自承受。是肚子越来越大,实在瞒不住了。 她什么都不要,只求给孩子生下来能有一个好的环境长大,不让他成为一个野种,她自己可以离开,绝不要任何荣华富贵。 他一个字都不信! 他跪在青瓷面前,指天誓日地解释,换来的只有她无声的泪水和颤抖着哭泣的身体。 所有人,包括父亲、兄长,都劝他:“算了,砚白,承认吧,你不过是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 可他的世界,他的心里,从始至终,只有青瓷一人!他怎么会犯那种错?! 无人信他。全世界,没有一个人信他! 解释、发誓、全都无用! 一夜之间,他从云端跌入泥沼。名声扫地,成为圈内的笑柄。 最爱的妻子,看他的眼神从温暖依赖,变成了彻骨的冰寒与痛苦、失望。 她不再对他笑,甚至不愿与他同床共枕。那个温柔美好的爱人妻子,仿佛随着那纸鉴定报告,一同死去了。 他的事业、家庭、爱情,全在那一天,毁得干干净净! 一切的美好,预想中的明天,都是被那个叫甘慧的女人和她腹中的“错误”,彻底摧毁! 他恨!他如何能不恨? 罗摇又轻声说:“您的痛苦,我很理解。甚至我相信,那天晚上的事情,不是您的错。” 是一种直觉。 因为如果真会出轨的男人,出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周砚白,显然不是这样的人。 甚至对沈青瓷好,起初她觉得,兴许是出于愧疚、弥补。 但仔细想想,所有出轨想弥妻子的人,也只会是短时间的。 一旦长期得不到妻子的谅解,便会恼羞成怒,失去耐心,彻底撕破脸皮。 可周砚白对妻子好、对孩子好的事,却能岁岁年年不改,持续长达23年…… 周砚白的嘴唇,在氧气面罩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23年了……即便是在周家,即便是他的父母、兄弟,甚至是他一手带大的清让,或许都未曾真正地、百分百地相信过他那晚的清白。 罗摇,这个只有十九岁、相识不过月余的小小护理员,竟然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如此笃定地说相信他的人! 罗摇看着他激动的反应,继续用更轻、更缓的声音说道: “周二先生,您是那一晚的受害者,名誉全毁了,被挚爱疏离……痛苦了整整二十三年……” “但这世界上,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和您一样,被那个夜晚……毁掉了整整一生。” 第150章 换个方式相处 她的声音里带着春雨般润物细无声的轻柔、悲悯: “他也失去了可能最爱他的人……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永远不会有人真正相信他……” “不管走到哪里,他都承受着和您当年一样的、甚至更加露骨的异样眼光和指点……” “甚至,哪怕有一天,他幸运地遇到了自己心爱的女生,但那女生和她的家人,也绝不会相信他的出身是‘干净’的。” “他们会像你的妻子和家人怀疑一样的,去怀疑他,否定他。” 罗摇顿了顿,缓缓的、用最轻柔的、尽量不引起他反感的声音,说出那个名字: “那个人……就是周错。” “如果没有那一晚的事情发生,他本来可以降生在一个或许普通、但充满爱意的家庭。 有疼他爱他的爸爸妈妈,健康快乐地长大,遇到一个彼此喜欢的人,结婚生子,拥有平凡却温暖的一生。” “可他和您一样……从那个夜晚被孕育开始,就注定永远失去得到幸福的权利。” “你们……其实都是那个夜晚的受害者,毁了一生,不得所爱。” 周砚白的脸色在死灰中剧烈地变幻着,震惊、抗拒、茫然…… 他恨了周错二十三年,恨他是错误的化身,是耻辱的烙印,是毁掉他一切的元凶。 他从没有想过罗摇说的这些。 不,他也不在意这些! 他只知道,是甘慧和周错,毁了他的一生! 他只在意阿瓷、只想能看到她、再信他一次! 罗摇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没有争辩,只是继续平静地说: “周先生,我知道您现在,身体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灵魂也仿佛在鬼门关前。这种时候,往往会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清醒,冷静。” “希望您能静一静,平静地以第三者的视觉去想一想……” “看……那个人躺在那里,正经受着巨大的痛苦……为什么他会遭受这些……为什么那个人……会走进来,险些要了他的命?” “带着好奇的心,去探讨一下……他对那个人……做了些什么……” “那个人,他的确该死,他杀人犯法。” “但在此之前呢……他一次一次,从1岁到23岁,经历了些什么样的伤害……” 她循循诱导着。 周砚白的灵魂,以第三视觉去看时……似乎……看到了太多太多…… 他的手指,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下,只是很轻微很轻微的一下。 罗摇看到了,继续缓缓地说: “周二先生,您不是最喜欢诗佛王维么?” “王维晚年,经历安史之乱的动荡与屈辱,看尽繁华落尽,后来隐居辋川。 他所求的,是一份内心的安宁,与山水田园的闲静。” “您这二十三年,何尝不是在寻求一份内心的‘宁静’?一份与夫人重归于好的‘安好’?” 她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叩击着他的心扉: “您对周错种下了‘恨’的因,他便还您以‘恶’的果。 因为您恨他,折磨他,所以他如今带给您致命的伤害,险些让您再也没有机会,去照顾您最在意的爱人,去陪伴您牵挂的孩子。” “为了一个和您一样,被命运捉弄、被仇恨浸泡了二十三年、已经半疯的可怜虫…… 因为他,而毁了您想要的安宁,毁了您和夫人可能的未来,毁了清让公子完整的家庭……” 她看着周砚白,目光清澈而恳切: “周二先生,这真的……值得吗?” 周清让青紫的眼皮微微一颤。 罗摇又接着说:“我说这些,并不是要您去接受周错,或者让您给他像清让公子一样的待遇。 我只是希望……哪怕您永远无法爱他、接受他,但是、 只要您不再主动给他带去新的伤害,哪怕只是无视他,当他不存在,都可以。” “这不是为了积德行善,也不是为了宽恕谁。 仅仅是为了让您自己身边,少一些恶意和危险。 能让您更平安、更长久地,去陪着您想陪着的人,去完成您还未完成的心愿。” 她脑海中掠过王维笔下那空灵静谧的画面,轻声吟道: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晚年唯好静,万事不关心。” “多么美好,多么安宁的画面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向往: “您追求了一辈子诗中的意境,渴望与爱人相伴的那份静好。” “难道这些,还不值得您、约束一下对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脾气吗?” “恨,带来毁灭。” “无视,或许能换来不一样的结果。” 罗摇说完所有想说的话,微微颔首: “今晚是我冒昧了,希望您好好休息。望您身体恢复以后……能尝试着,换一种方式,和周三公子相处。” 说完,她对着病床上无法动弹的周砚白,微微行了一个礼,转身离开。 门被轻轻合上。 监护室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鸣响,和周砚白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唯有那双浑浊的眼睛,怔怔地望着苍白的天花板,里面的情绪剧烈地翻涌、碰撞、沉淀…… 罗摇最后的话语,和王维的诗句,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圈他从未设想过的涟漪。 恨,带来毁灭。 无视,或许能换来不一样的结果。 其实这些天,全身的骨骼都在叫嚣着断裂的剧痛;置换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着陌生的寒意;破裂的内脏每一次蠕动都牵扯着濒死的虚弱。 疼痛无孔不入,仿佛要将他撕成碎片。 他一次又一次,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 他看到自己走在一片黑暗里,黑雾浓浓。前面有一扇巨大的、高耸入黑云的巨门。 他的灵魂轻飘飘的,不受控制地朝着那扇门飘去。可有一个念头却再不停地刺响着: 不能进去! 不能就这样离开! 要活下去! 必须活下去! 活到……阿瓷信他的那一天。 活到……能亲眼再看一眼……阿瓷对他露出曾经那样温暖的笑容。 他不怕死,不怕周错再来杀他,但他却怕……到死,也得不到阿瓷一个信字。 为了阿瓷…… 她一天没信他,他一天……不能离开,不能被毁灭。 而罗摇离开ICU室后,看到医生们已经赶来,她才松了口气,放心离开。 她却突然想起、 对了!周枭还安排了人,一直在暗中监控周错的情况。 那个人,恐怕已经拍到了周错的视频! 想到什么,罗摇快速朝着一个地方跑去。 第151章 这魄力…… 只是一分钟时间,她就来到消防的楼梯间。 果然、看到一个身穿黑色衣服的人,正在用手机连接摄像机的网络,准备传输视频文件。 早前,那个人一直在暗中,偷偷录制下了周错进入ICU、拔掉氧气管的画面。 一旦那个视频发给周枭,周错肯定会被周枭除名,甚至还会牵制到……周家二房丑闻、周家这脉治家不严、出现杀人犯等…… 罗摇几乎不敢耽误,小心翼翼地从后面走过去,准备…… 但是! 戴着口罩的男人十分敏锐,突然猛地回过头来。 看到她,他立即敏锐地退到楼梯平台处,凶狠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她: “你想做什么!” 罗摇被他发现了,也不惊慌,冷静地开门见山说: “你好,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提醒你。” “第一,周二爷没死,心跳血压都已经恢复正常,所有医生也已经赶过去救治。 你现在发这个‘谋杀未遂’的视频过去,无济于事。 周枭公子只会觉得你办事不力。恐怕会骂得你狗血淋头。” 口罩男人眉头跳了跳,他的确注意到了ICU那边传来的急促脚步声,还有医生们的紧急交流。 周二爷的确没死。 周枭公子也的确脾气不好…… 罗摇接着说:“第二,你伪装不到位,被我发现了。 我要是告诉周家所有人,周枭一脉、和庄园这一脉,一定会发生巨大的矛盾吧? 你说……周枭公子,会保你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棋子吗?” 口罩男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上周,有一个办事出了纰漏的人,被周枭一脚踹断两根肋骨…… 罗摇看清他眼底的动摇,不知不觉向前迈步。 楼梯间刺眼炫白的光线里,她的轮廓却格外柔和。 “听我的,现在删掉视频,我会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你继续在这里监视,争取下一次拿到十足的视频。你好交差。” “我也好完成这次的任务。” 她声音放得更轻、更软,“我们都是上班的,都是拿一份工资,赚点钱养自己的家人,何必互相为难呢?” “我可以向你保证,要是你拿到百分百的证据,我绝对不会插手!” 口罩男的眸光闪了又闪。 就在他动摇的这瞬间、 罗摇倏地一下抢过他手中的相机和手机,快准狠、删掉视频,删掉手机上传输的缓存。 “你——!”口罩男瞳孔瞬间骤缩,大脑仅仅空白了一秒,随即暴怒: “我草!一个月嫂也敢管老子的事!把我当日本人忽悠?看老子不弄死你!” 他猛地扑上前,左手狠狠揪住罗摇脑后的发髻,右手扬起,一巴掌就要朝着罗摇的脸颊狠狠扇去! 罗摇已经把内存卡抽了出来,正在“咔”的一声徒手掰断,完全避闪不及。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巴掌落下来。 只是……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来。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骨节的大手凭空出现,稳稳抓住了口罩男即将落下的手腕。 “咔。”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手腕轻轻一折,就无情利落、折断了口罩男的小臂尺骨。 这魄力…… 第152章 把他找回 罗摇心底微微惊了惊,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去。 来人很高很高,足有一米八几,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肩线挺括,身形魁武。 站在高她一级的台阶上,几乎像是一座山。 他全身散发着一种十分特殊的气场,像是战场淬炼过,强硬,刚毅,铁血,一眼就能吓得人恐惧。 罗摇见过这种气场,两次。 第一次是在周家的长廊里,深夜,一群这样的人护卫着中心那个巍峨挺拔的身影,走向灯火通明的正厅。 第二次,是她收到那个视频,好几个这样的人,保护在姐姐房间外。 所以……眼前这个黑衣保镖,是大公子周商懿的人? 在罗摇思绪间,口罩男痛得嗷嗷惨叫。 黑衣保镖重重一推,“带走。” 楼梯下方立刻闪出两道同样穿着黑衣的身影,沉默而迅捷地架起口罩男,捂住他的嘴,拖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快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另一个人伸手来接罗摇手中的相机和手机。 罗摇本能地攥紧。 “罗小姐。”黑衣保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任何情绪,“您好。是大公子安排我们过来。” “这件事,大公子自会处理。” 他、真的是那位大公子、周商懿的人。 早前。 周商懿让李屹去调查事情后、 第二天一早,也就是周二先生出事的第二天,一份厚重的资料就呈交到办公室。 李屹垂手站在桌前,语气恭敬地汇报: “三公子周错,与地蛇钱庄的人有交易。” “但地蛇方面已经提前一步转移。该钱庄一直是警方头疼多年的目标,十几年了,网还没收。” “三公子使用的联络软件是境外加密程序,数据师团队连夜破解,确认他想在鎏兰台烟花上动手脚。” “另外,去年三公子也曾出现在王彪妻子住所外,用匿名纸条引其前往二先生的研究所。” “王彪出狱后,性格阴狠,一直想复仇,但苦于没有资金和人脉。 调查显示,三公子曾‘遗失’一笔现金在王彪常去的赌场附近,金额恰好够购买一辆二手卡车。” 李屹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至于罗摇小姐……她应该早前就知情了,才会被三公子关进地下室。但她……一直在为周错隐瞒。” 汇报完毕,李屹抬起头,神色严肃:“大公子,要不要立即联络警方,将他们两人抓捕归案?”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周商懿没有立刻回答,他依然垂着眼睑,翻着手中的文件。 晨光从侧面落来,描摹着他的轮廓,那高挺的鼻梁像一道分割光暗的山脊。 每一处轮廓线条,都带着超越年龄的冷硬与沉稳。那是经年累月坐在这个位置上、长期淬炼出的稳重。 “不必。” 他开口,声线蕴藏着常人无法丈量的深度。 “周错动用了境外加密渠道,手法干净利落。他背后、兴许还有高人诱导。 现在出动,打草惊蛇。” “其二,”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极淡洞察。 “周错在周家本就举步维艰,若我再介入,他恐怕禽困覆车,鱼死网破。” 周商懿看资料的目光,像是在看一盘运筹帷幄的棋盘。 “他不听任何人的话。唯独清让的话,他能听进去两分。” “让清让去处理。这是目前,伤害最小的方式。” 李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周错那双永远猩红、充满戾气的眼睛,每次家族聚会时,那个年轻人都独自坐在最角落、像一头随时会暴起伤人的困兽。 的确,如果大公子直接出手……周错大概真的有可能……做出什么更疯狂的举动。 甚至他们哪怕安排人去监视他一下,他的思维都会往最偏激的方向想。 就如之前,仅仅只是接手鎏·兰台,周错就不惜制造重大车祸。 不愧是大公子,思维层级早已超越简单的道德与法理判断。这个男人坐在这个位置上,掌控的不仅仅是周氏万亿的资产,更是盘根错节的社会关系网,是可能牵一发动全身的全局平衡。 他不能只做“正确的事”。 必须做“最有效的事”。 “那……”李屹迟疑着问,“罗摇呢?如果她早一点说出来,兴许二先生就不会出这场车祸……” 周商懿的眼睑终于抬了起来,看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甚至没有责备,却让李屹瞬间脊背一僵,仿佛被什么重量压着。 “李屹,你狭隘了。” 周商懿开口:“罗摇,只是周家聘请的一名家政服务人员。她的合同条款里,没有任何一项要求她承担‘预判并阻止刑事犯罪’的义务。” “她利用饮品,制止多人前去鎏·兰台,避免了一场可能造成数十人伤亡的重大安全事故。” “这,已经是常人难以做到的清醒与聪慧。” 声线里,第一次染上一丝极淡的赞赏。 “至于知情不报……” 周商懿的视线落回桌面上那份档案,“她不是为了自保,是出于怜悯,试图用她的方式、平衡局面。” “她、是个聪明人,”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洞察一切的稳重,“不是只会告密的谄媚无能者。” 李屹站在那儿,忽然更觉得脸颊啪啪啪发烫。 他跟随大公子多年,自以为已经学会了几分洞察和格局,此刻却清晰无比地感觉到——大公子的高度,他这辈子恐怕都难以企及。 “给她加一笔奖金。”周商懿吩咐,声音重新变得公事公办,不带任何多余情绪, “数额按紧急事件特殊贡献最高档。等她离职时,让财务直接转进她账户。” “是,我这就去办。”李屹转身要走。 “等等。” 周商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屹立刻停步回头。 周商懿已没再看他,将所有文件整理归档。 “安排轮值,暗中保护好所有人。” “别再让周错,伤到任何人。” 所以、 其实那些黑衣保镖,一直在暗中保护着他们。 本来有人想冲进ICU救人的,罗摇却先一步进去了。 罗摇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哪怕他言语少,她也很快理清了一切脉络。 她感激道:“谢谢您,也请您替我向周大先生,转达我的感谢。” 她不敢久留,回去自己的休息间。 回到房间,心情还有些复杂,难以置信。 周商懿、那个巍峨、高山仰止的大先生,竟然没有让人抓捕周错?还安排人保护着他们? 那说明……一切事情,都在朝着好的一方面发展。周家这场风波,开始被一只更强大、更冷静的手掌控。 这也意味着,有周商懿在,她的合约时间一到,她就可以安心离开周家!带着姐姐回到乡下了! 不过今晚的事情,还是让她十分不安。 罗摇拿出手机,又给周清让发送消息: 【清让公子,三公子刚才来医院了!不过他已经离开。】 【他……做了点不太好的事情,不过你放心,二先生现在很好,一切都很安全。】 【您、还没找到他吗?】 兰色酒吧。 凌晨的夜场灯红酒绿,红绿蓝紫的光胡乱泼洒,震耳欲聋的电子乐喧嚣至极。 周清让就坐在那片喧哗门外,露天的位置。 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羊绒大衣,一身洁白,与周围的花花绿绿、扭动舞池格格不入。 这是他向来最厌恶的地方,但他没有动,连眉都没有多皱一下。 他一直坐着。他在等。像一株生在闹市里的青竹,清绝,儒雅,却固执地立着。 从晚上八点,等到凌晨零点。 四个小时。 寒风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无孔不入地钻进领口,刺在裸露的皮肤上。 他放在桌面的那杯柠檬水早已冷透,杯壁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但他没有离开。 目光落在每一辆经过的车里,每一个路过的人上。 不是阿错。 还不是阿错。 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艰难而漫长。 他睫毛上都渐渐凝结了一层细密的霜。 直到现在,00点,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周清让第一时间拿出手机。 指尖冻得僵硬,但他解锁的动作很快。 罗瑶的信息,瞬间映入眼帘。 周清让温润的眸子里,原本那抹期待,瞬间黯然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忧虑,和沉沉的担忧。 原来……阿错……骗了他。 从始至终,阿错都没有想过要见他。 那条短信,不过是想引他离开,不过是依旧在想独自走那黑暗里的、独木桥。 阿错……他到底对这个世界有多失望,才会连他也要避着。 周清让的眉深深皱起,再一次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可是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冰冷、机械、不带情感的女声: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联系不上。 周清让起身,大步走出去,立即坐上车。 雪白的车在空旷的凌晨街道上急速行驶,直达刑侦局。 “麻烦调取20:00-00:00点,医院周围所有监控。” 无论阿错做了什么。 无论阿错变成了什么样子。 无论阿错还想不想见他。 他都要把那个走在黑暗里太久太久的阿错,找回来。 因为他是哥哥,是长兄。 从前是,现在是,今生今世——永远都是。 第153章 豪门里,不择手段的野心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端。 一个叙利亚风格的地下酒吧包间里,处处透着落败。暗淡的光线衬得这里像是一座坟墓。 周错站在水泥砌成的洗手台前,水龙头开到最大。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哗哗冲刷着他的双手,一遍,又一遍。 他搓得很用力,指关节泛白,手背上的皮肤被搓得通红,之前划伤的伤口搓到血肉模糊,可那种黏腻的、冰冷的感觉。 他杀人了…… 他杀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抬头,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而扭曲的脸。 微长的黑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酒红色的衬衫被水溅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像干涸的血。 而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猩红得可怕,眼底爬满蛛网般密布的血丝,瞳孔深处却空得像个被掏干的洞。 狼狈,面部可憎,像个刚从地狱血池里爬出来的恶鬼。 周错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额间的青筋腾腾直跳。 小时候……小时候他明明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足够拼命,总有一天,他也能成为像周清让那样的人。 永远从容,永远温润,永远能在混乱中,温柔温和地解决问题。 可现在……他成了什么? 一个疯子!一个在臭水沟泡烂了、泡得从里到外都散发着腐臭味的疯子! 不——不是他的错! 是周砚白!是那个男人把他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是那个男人二十三年来日复一日的漠视、羞辱、憎恶,毁了他的一生! 是他自己该死! 周错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猩红已经被更平静、更冷酷的寒意所覆盖。 就像是雪原上的一匹狼,经历过噬杀后,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凶狠。 他转过身,走出浴室。 包间里,有一大群地蛇钱庄的人在等着他。 见周错出来,一个抽烟的男人吐出一口白雾。 “三公子,”他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让我们给你搞到医院的装备,说好你就配合我们的医学实验。现在,该开始了。” 周错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房间中央,在一张同样破旧的椅子上坐下。 这两天,他一直在制定方案,他需要那套装备,需要混进ICU不被监控发现,需要避开所有医护人员,在那短短几分钟里完成那件事。 整个京城,只有地蛇有这个本事做到。 而代价,就是他自己,成为他们的实验品。 地下钱庄,赌博暗场等场合,从来都是一沾上就甩不掉的,有着普通人无法想象的黑暗。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阴影里走出来。他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看不清脸,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那双眼睛异常明亮,盯着周错时,闪烁着近乎贪婪的光泽。 他们在进行一项研究,采集豪门世家的血脉数据,试图构建“优秀基因图谱”。 一旦成功,未来或许能通过基因编辑技术,“定制”出拥有特定天赋和性状的婴儿。 而上流社会那些传承数代的家族,他们的DNA数据在黑市上价值连城。 周家,绵延数百年的世家,能人不断,出了不知多少学界泰斗、商界巨擘。周砚白本人就是文学界的标杆。 周错……虽然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可他血管里流的,的的确确是周砚白的血。 这就够了。 医生将尖锐的针头扎进周错的手臂静脉。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的软管被抽走,一管,又一管。 周错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然后,是植入。 医生让周错微微偏头,露出脖颈,酒精棉球擦拭那颈侧苍白的皮肤。 “会有点疼,千万别乱动!” 医生的手术刀划开颈动脉窦附近的皮肤。 这个位置,是交感神经与内分泌的核心枢纽。 神经束生物芯片,会7x24小时监测并上传周错的全项生理数据。 皮肤被切割开一条裂缝时,周错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只是、当一片冰冷的芯片,被推进皮下组织时—— 剧痛一阵阵传来,身体最深处、神经末梢、每一个细胞核都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排斥。 周错下颌线绷成一道凌厉的弧,颈侧的伤口痛得抽搐,额角和颈侧的青筋全部暴突出来,像一条条盘虬的毒蛇。 冷汗瞬间就浸透了他的衬衫,布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动。 他就那样坐着,背脊挺得笔直,任由那股毁天灭地的痛苦在体内冲撞、撕扯、焚烧。 值得。 一切都值得。 只要周砚白今天一死,按照遗嘱和继承法,二房的所有财产都会顺位继承到周清让名下。 而周清让……那个人啊,善良得近乎愚蠢,心软得像一捧新雪。想从他手里骗来钱,骗来权,骗来一切——太容易了。 到时候,他就能彻底改变现状。他能把母亲从那间破败阴冷的后山小屋里接出来,能给她最好的医疗,能让她住进有阳光的房子。 他能摆脱“私生子”这个烙印,能站在阳光下,能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不受任何人摆布的人生。 所有的痛苦,都会结束。 现在疼吗? 疼。 但疼又如何?他必须拿到他想要的一切!哪怕付出一切! 【因为从来没有得到过,才会滋长出不择手段的野心。】 手术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直到他们离开,世界重新陷入死寂。 周错独自坐在那里,大汗淋漓。 他开始等,等身体的痉挛与颤抖慢慢平复。 等天亮。 或许很快……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周砚白被人发现……周砚白抢救无效,死在了ICU里…… 而周清让……仅仅因为父亲出了车祸就痛苦不堪……如果知道父亲死了,会变成什么样…… 周错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周清让的脸——那张永远温润如玉的脸,那双永远盛着温柔和悲悯的眼睛。 知道父亲的死,那双眼睛里……应该就会只剩下破碎和绝望吧…… 想到这,他心脏的位置,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周错猛地睁开眼,撑着沉重的身体从沙发上起来,踉跄着冲出包间,冲出酒吧,拦了一辆深夜的出租车。 第154章 世界上,总还有甜的东西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他从后山回到那栋属于他的、冰冷得像停尸房的附楼。 他没有开灯,摸黑走进自己的卧室。 在衣柜前跪下,伸手拖出一个沉重的箱子。 箱盖打开时,一股陈旧的气息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东西很多很多。 有崭新的围巾,有蜂蜜,也有很多陈旧的创可贴、文具…… 他染血的手,抚摸着一个个物品,最终,停顿在一张皱巴巴的糖纸上。 上面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稚嫩的字: 「哥哥给的。甜。」 哥哥给的…… 是八岁那年冬天,周家一年一度的年终盛宴。 主宅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水、雪茄和精致食物的香气。 周错没有资格进入正厅。 他被“安置”在宴会厅外一条狭长、阴暗的走廊尽头,那里临时放了一张小凳子。 佣人给了他餐点——一份冷掉的牛排,一杯果汁。 但他一口也没动。 不是不饿,是不敢。 他记得上一次家族聚会,他因为太饿,吃光了面前的食物,被路过的周砚白看见。 那个男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斥责他:“恶狗扑食!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那句话像钉子,把他钉在了耻辱柱上。 所以他只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可眼睛总是不听使唤。 隔着厚重的雕花木门缝隙,他能看见里面暖黄的光;看见那些穿着华丽礼服的孩子被父母牵着手,在巨大的水晶灯下嬉笑玩闹;看见长桌上堆成小山的、他从未见过的甜品和巧克力塔。 那些色彩,那些笑声,那些温暖的光……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进他的瞳孔里。 不知过了多久,周枭喊了一声:“把外面那个小杂种叫进来!让他给咱们助助兴!” 然后,门被猛地推开。一群比他高的堂兄堂姐嬉笑着冲过来,把他从椅子上拽进那片从未属于过他的明亮里。 他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眼前就被蒙上一条浸着酒气的丝巾,手也被人反捆起来。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耳边疯狂的笑声和浓烈的酒精味。 “哗!哗!哗!” 一杯接着一杯冰冷的红酒泼了上来。 冰冷的液体混着冰块,砸在他的额头、脸颊、肩膀。酒精渗进眼睛里,火辣辣地疼。 他踉跄着后退,却撞上更多围拢过来的人。有人故意伸脚绊他,他重重摔倒在地,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撞得骨头生疼。 “哈哈哈哈哈!看他的样子!” “像不像一条落水狗?” “私生子就是私生子,连被泼酒都这么狼狈!” 笑声像刀子,割开他的耳膜。冰凉的酒液不断浇下,很快在地上积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洼。 他趴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浑身湿透,牙齿打颤,眼前一片模糊的红,分不清是酒还是血。 就在意识快要被冰冷的黑暗吞噬时—— “住手!” 一声清冽的、带着从未有过的怒意的少年嗓音,像一道闪电劈开喧闹。 手被解开,蒙眼的丝巾被人一把扯掉,刺目的光重新涌入视野。 在一片晃动的光影和扭曲的笑脸中,他看到了那抹一直月白色的身影。 那个和他同岁的周清让,用自己的身体,严严实实地罩住了他。 有红酒和冰块猝不及防地砸在周清让的身上,可他没有躲,没有动。 就那样死死地抱着他,把他护在怀里,用背脊为他挡住所有恶意和冰冷的液体。 “阿错,别怕。”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却努力放得很轻,“哥哥在。” 然后,他在周围一片寂静的注视中,缓缓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把瘫软的他抱了起来。 八岁的周错很轻,可对于同样八岁的周清让来说,依旧沉重。 周清让的手臂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但他抱得很稳,一步一步,穿过那片可怕的人群,走上楼上温暖的房间。 周清让用毛巾一点点擦拭他的头发,衣衫。 然后,从自己湿透的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大把的糖递给他。 他亲手剥开一颗,递进他的嘴里。 “阿错,吃糖。” “阿错,你要记住。” “不管发生什么,世界上,总还有甜的东西。” “总还有、哥哥。” 周错死死攥着那张淡蓝色的糖纸,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 “哥……” 他声线干哑地、喃喃地吐出这两个字,忽然——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不配。 周错,你不配。 你今晚杀死了他的父亲。明天开始,还要从他手里骗走钱财,骗走家产,骗走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你连这些回忆、这些留念,都不再配拥有! 你是个凶手!是个骗子!是个连自己都恶心的怪物! 周错猛地摸出打火机。 “嚓。” 煤油打火机滚轮滑动,棉芯燃起火焰。 他将打火机扔进陈旧的铁箱子里,火焰瞬间腾起。 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那些脆弱的物件,围巾的绒毛很快蜷曲、焦黑,化作灰烬; 蜂蜜罐在高温下炸裂,黏稠的金色液体流淌出来;五颜六色的、被珍藏了十几年的糖纸,在火焰中迅速蜷缩、卷曲,所有鲜艳的色彩都在高温中褪去,发黑,碳化…… 周错跪在铁箱子边,看着那一幕,瞳孔瞬间缩紧,仿佛烧的不是物件,而是他自己的五脏六腑。 火焰每吞噬一样东西,他单薄的背脊就几不可查地、轻微地颤抖一下。 可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陷进掌心,掐出血痕。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望着,守着。 烧吧,都烧了吧。 一个怪物,怎么配拥有这些美好的东西!所有一切的美好,从来就不该属于你! 火光映照着他的脸。那张苍白的、猩红着眼、留着清晰掌印的脸,在跳动的光影里,痛苦复杂得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颈侧的伤口在灼痛,芯片在持续不断地带来一阵阵眩晕和恶心。 可他感觉不到。 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被眼前那片熊熊燃烧的火焰夺走了。他就那样跪着,看着火焰一点点吞噬掉那些物品,直到…… 第155章 结束了 火焰烧到最底层。 直到他看见,最后几张还没被完全吞噬的糖纸,在火舌的舔舐下,即将化为飞灰—— “不……” 一声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呢喃,从他干裂的唇间逸出。 他猛地将双手伸进火焰里,疯狂地翻找着,想要抓住点什么,想要扑灭什么,想要……留住什么……哪怕一丁点。 “嗤——嗤!嗤!” 火焰烧灼着他的双手,铁皮烫烙着他的皮肤。 他浑然不觉。 “哥哥……是哥哥给的……” 他语无伦次地喃喃着,不停地抓着,猩红的眼睛里第一次涌上近乎绝望的、孩童般的慌乱。 可到底是……什么都没了。 围巾成了灰。蜂蜜成了焦炭。 糖纸……全都化成了一坨坨黏糊糊的黑炭。 他摊开双手,手被烧得皮开肉绽、布满燎泡。掌心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只有几撮黑色的、滚烫的灰,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没了……全都没了…… “不……不要……” 他语无伦次,声音发抖,干涩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对不起……哥哥……对不起……” 像孩童做错了事,在极度恐慌中一遍遍苍白痛苦地忏悔。 他跪着挪过去,用那双受伤的手,极度小心地、像捧起世界上最易碎的珍宝一样,将那些滚烫的残骸,一捧一捧地,拢到一起。 他甚至慌张地翻找着,目光最终落在里面、一个小小的旧铁皮糖盒上。 糖盒也被烧得滚烫,发红。 他拿出来,用袖子拼命地擦拭着,擦掉外表所有的肮脏。 然后,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用指尖一点点、一点点地将灰烬捧起来,捧进铁盒子里,一滴不漏。 做完这一切,他将那个滚烫的铁盒子,死死地、紧紧地搂在怀里。 跪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整个背脊剧烈地起伏。 他做了什么……他都做了什么! 那些都是哥哥给的!是哥哥每个月花尽心思为他准备的东西!是哥哥的心血! 他怎么可以! 他就那么痛苦得跪伏在地上,像是一个忏悔的信徒,像一个自知永远无法救赎的困兽。 冰冷的地板,滚烫的铁盒,冰与火,就那么灼烧着他。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转为深灰,又变成毫无生气的灰白。 厚重的乌云堆积在城市上空,沉沉地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一场暴雨,似乎随时就要降临。 “嗡嗡嗡……” 手机,突然急促地震动起来。 周错蜷缩的身体,骤然一僵。 来了…… 终究还是来了…… 好消息,也是坏消息。 终结,也是开始。 哥哥的父亲……死了…… 他和哥哥,终究要彻底要成为敌人了。 不…… 他明明是期待的,期待这一天期待了足足23年,期待那个人死,期待自己拿到想要的一切。 可为什么……当这一刻真的来临,他竟然没有勇气、去点开手机屏幕…… 周错忽然四处张望,最终落在书桌角落一叠落灰的便签纸上。 他连忙撑着虚软的身体爬过去,抓起笔。那双被烧得皮肉模糊、几乎握不住笔的手,颤抖着,在纸上写下歪歪扭扭的字: 【遗体捐赠自愿书】 十天后,遗体捐赠。 十天……够了吧……够拿到一切,够安排好母亲,给母亲一个安稳舒适、远离京城的舒适生活…… 然后呢? 然后,就结束吧。 把这条命……赔给哥哥。 反正像他这样的怪物,就不该再活着。 哥哥……你失去一个父亲,我这条命……赔给你。 我们……两清。 或许在周砚白的葬礼上,头七日,周清让能看到杀父仇人也死去,兴许……他的心里会好受一些。 周错仔细地将捐赠书折好,甚至已经想好了,找一个偏僻无人的水域,溺死在水边。 这样,打捞不会太麻烦,死相不至于太狰狞扭曲。 做完这一切,他终于瘫坐在床边冰冷的地板上。 终于有勇气、伸出颤抖的手指,缓缓点开手机屏幕上那条未读消息。 可映入屏幕的字,却令他瞬间目眦欲裂。 第156章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 【周砚白没死。】 【周三老爷,已经回来了!】 周错猩红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巨变。 没死…… 他没死…… 那一刹那,一股本能的轻松感像电流般窜过他僵硬的四肢百骸。 那他和哥哥…… 可这抹轻松很快褪去,又变成汹涌的震颤。 周砚白……没死? 那这意味着什么?他所做的这一切…… 怎么会! 他猛地将那个铁盒子塞进左胸前的口袋,胡乱抓了件黑色长款立领大衣,转身冲了出去。 医院,SVIP顶层。 清晨的走廊本该宁静,此刻却站满了人。 周家三房的核心成员几乎到齐,连一些平日里难得露面的旁支也赶了过来。 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衣着精致,每个人都收敛了平日的谈笑,神情肃穆地立在走廊两侧。 连一向爱在言语上占便宜的秦美露,今天也难得地闭上了嘴,规规矩矩地站在丈夫身边。 罗摇站在走廊最尽头,紧靠着冰冷的墙壁。 今天这些人,好多她都不认识,也没有见过。但她知道,全是周家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她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尽量降低存在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ICU病房那扇巨大的观察窗外。 窗前,伫立着一个老人。 约莫七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质地上乘的黑色绸缎中式长袍,丝线绣着繁复古老的非遗暗纹。 他的身形并不魁梧,甚至有些清瘦,但十分挺拔,像一株历经风霜却依旧扎根极深的劲松。 手中握着一根乌木手杖,杖头镶嵌的墨玉,那姿态,不像是握着手杖,反倒像是执掌权力。 他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就自带一股强大的、如同盘旋于雪山之巅的苍鹰般的气场,锐利,深沉,不怒自威。 那是周家的家主,周三老爷,周崇山。 他的目光落向ICU里的人。 那个浑身插满管子、被纱布包裹的人,像一具被勉强拼接起来的残破傀儡,连呼吸都要靠仪器维持。 周崇山泰山崩于前亦不变色的身躯,微微一晃。 “咳咳咳……咳咳……” “父亲!” “爷爷!” “三叔!” 周围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数双手同时伸过去,想要搀扶他。每个人的脸上似乎都是真诚的急切与担忧。 周崇山却猛地一扬手。 那只手枯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刚硬,挥开身边所有的搀扶。 他止住了咳嗽,声音威严有力: “清让,过来。” 周清让从孙子辈的人群里,走上前。 他依旧穿着身温润的月白色衣衫,只是眉间有彻夜找人后的疲惫。 但他步伐依旧平稳,走到周崇山身边,稳稳扶住老人的手臂。 “祖父,我在。” 声音清润温和,像一道溪流,带着永远从容安抚人心的力量。 周崇山侧过头,那双阅尽世情、洞悉人心的眼睛,看向眼前这个孙子。 “我已经将你父亲名下所有的资产,全部收回,由我代管。” “你……有没有意见?” 周清让的脸上没有任何错愕,也没有丝毫被剥夺财产的愠怒。 谁都觉得周崇山是周家说一不二的天,是巍峨不可攀的山岳。 可只有他知道,祖父今年已经七十四岁了,常年操持家族事务,早已让他的身体积劳成疾,心脏和肺部都有严重问题。 但祖父从不允许家庭医生向任何人透露他的真实健康状况,每次对外宣称去“终南山修道”,实则都是去接受秘密治疗,怕引起整个家族的动荡和权力觊觎。 上次,他去祖父书房跪了整整八个小时,隔着视频通话,巨大的屏幕上,祖父病态地躺在床上,手背上还连着输液管。 那一刻,周清让知道,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山,似乎随时都会轰然倒下。 周清让扶着老人的手臂,声音温和如初: “祖父,财产的事,任您处理。” “我只要您安好,一家人安好。” 至于阿错那边…… 家族和外祖父家每个月给他转的零花钱,对他来说已经是笔天文数字。 他用得很少,这些年经营山隐、卖画等,也积存了许多。 家族的庞大产业,由长者决断。 而他自己的财产,足够给阿错一个安稳无忧的后半生。 他从不看重那些让家族至亲手足相残的钱权。 只是…… 走廊另一端,连接着安全通道的阴影里。 周错站在那里。 他来时,正巧看到那一幕。 周崇山的话像冰锥,狠狠钉进他的耳膜—— “收回所有资产!” 周崇山……真的已经回来了!真的已经将周砚白名下的一切……全都收走! 全数收回!彻底掌控! 而周砚白……那个他恨了二十三年、昨晚亲手“终结”的男人……竟然真的没死!还“好好地”活在ICU里,被最顶级的医疗资源环绕着,被所有人紧张地关注着! 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昨晚……周清让应该已经可以顺位继承到一切! 为什么……为什么周砚白还活着…… 这意味着……他精心策划的一切、他这些日子的挣扎与策划、赌上灵魂与肉体换来的“成果”……全被他们轻飘飘的一句话,化为泡影! 母亲……母亲该怎么办……还要看母亲一直住在那个破烂的房子里,日复一日地清洗着那些肮脏的滤网、像条狗一样被人欺负吗? 还有哥哥…… 哥哥竟然那么云淡风轻的同意了……仿佛被收走的不是亿万家产,而是一本无关紧要的旧书! 他怎么可以! 他知不知道……周家从来不会给他这个错误一分钱……只有钱权在哥哥手中,他才有一丝希望! 他殚精竭虑,付出尊严和躯体,才筹划到这一步…… 可是转瞬……周错嘴角又勾起一抹极致的讥讽。 他怎么忘了…… 哥哥清让……从来就和他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啊…… 哥哥永远那么不食人间烟火……永远视钱财如粪土…… 那些他拼了命想要、在黑暗中嘶吼、不惜玷污灵魂、牺牲身体,踮起脚尖、拼尽全力去够的东西…… 在哥哥眼里,从来不屑一顾。 第157章 豪门里,被气吐血的爱 沈老夫人还走上前去,安抚周清让:“让儿,你爷爷也是为了你好。 等那个……不安定的因素处理妥当,等你心境足够沉稳,你爷爷自然会把一切都交还给你。” 一旁的沈老爷子更是豪爽,声如洪钟:“从这个月起,我每个月给你打五千万,你想买名画、想收集古董,全都可以!不必拮据!缺什么了,尽可跟外公说!” 周崇山手中的乌木杖不悦地在地上重重一顿,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 “我周家的子孙,还用不着亲家来贴补!清让若需要用度,我自会安排。只要他不拿钱去养那个错误,要多少,我都给!” 周错就站在远处那片极致的黑暗里,隔着一条喧嚣又寂静的走廊,远远地看着那刺眼的一幕。 他们全围着周清让,你一言我一语,话语间是毫不掩饰的宠溺与维护,生怕他受了一丝一毫的委屈。 而他在这角落里…… 钱啊,爱啊,资源啊,总是这样,滔滔不绝地流向从不缺乏它们的人。 就连窗外厚重的乌云里,也偶然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缕稀薄的天光。 那抹光恰好穿过走廊的玻璃,淡淡地、温柔地洒落在周清让的肩头和发梢,为他镀上一层朦胧而圣洁的光晕。 连光,都只照向它偏爱的人。 那些他们随口提及的一个数字,全是他拼尽全力、赌上一切也触碰不到的天堑…… 那抹看似简简单单的光,光明正大站在外面的光,也是他穷尽一生,无法触及的璀璨…… 他苦苦挣扎,却像是个阴沟里的老鼠,蝼蚁,哪怕拼尽全力,也被命运之手轻轻一拨,就钉死在黑暗里,一切化为泡沫,无法翻身。 可笑……何其可笑! 走廊里,周崇山再度开口,声音沉肃: “清让,你永远是最让我放心的孩子。” “但!”他手中的紫檀木权杖重重一顿,发出沉闷的叩响,苍老的面容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也是最让我担心的!” 太过良善,太过纯澈。出生在周家这样盘根错节、处处暗流汹涌的豪门,却硬生生像一张白纸。 白纸好歹还能涂涂画画,染上一堆污垢,可他身处漩涡中心,却始终纤尘不染。 周崇山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落向病床上生死未卜的儿子身上,声音里带上了斩草除根的冷酷: “如果没有那个‘错误’,砚白怎么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 “再将他留在周家,只会后患无穷!指不定还会害死你!” “清让,你抽个空,将他送去南乔治亚岛,再也不准他踏入国内一步!” 南乔治亚岛。 位于南大西洋,靠近南极洲。从国内飞过去,即便乘坐私人飞机,算上中转和等待,也需要近四十个小时。 那是地球上最偏远、气候最恶劣的人类定居点之一,常年被冰雪覆盖,人口稀少,与世隔绝。 如果再收走他的护照、签证,切断他与外界的经济联系……那无异于一个天然的、活生生的流放地。 周清让听到这个地名时,眸底深处,却掠过一抹极淡的微光。 他曾查阅过无数资料,为阿错寻找过无数能远离纷争的可能。 他也曾看到过关于南乔治亚岛的介绍。 那里虽然偏远苦寒,却有着地球上最纯净的冰雪风光,壮丽的冰川,成群的信天翁和王企鹅,空气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那里没有周家的阴影,没有京城的流言蜚语,没有二十三年来如影随形的憎恨目光。 虽然条件艰苦,但如果用心经营,发展极地旅游或科研支持,未尝不能开辟一片新天地。 如果能带阿错在那里定居,让他结交新的、简单纯粹的朋友,开始全新的、与过往彻底割裂的生活…… 或许,真的是一个选择。 最适合阿错的选择。 原本担心送周错过去,爷爷不会同意他去那种地方。 但现在,祖父主动提出了…… 周清让缓缓颔首,应下: “好。” 送阿错过去,然后,他也会在那里陪着阿错,先定居下来,陪到治愈阿错,陪到家族里的长辈能够想通,陪到能回国之日…… 只是…… 不远处,被阴影浸透的黑暗里。 周错看到周崇山脸上那不容置疑的严肃与嫌恶,听到那清晰无情的话。 “送去南乔治亚岛。” “不准他再踏回国内半步!” 然后,他看到周清让在听到“南乔治亚岛”后,脸上没有浮现出一丝对他的不舍、挣扎。 反而……那双总是温润清澈的眼睛里,竟然掠过一抹如释重负般的、甚至带着淡淡希冀的微光! 他还听到了周清让的回答。 “好。” 好。 好…… 清晰的一个字,像一颗子弹,狠狠射向他的心脏。 周错只感觉到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彻底冻结,又在下一秒轰然翻涌、咆哮,疯狂地冲向头顶,冲得他眼前发黑,耳膜里只剩下尖锐的嗡鸣。 他的手紧紧攥成拳头,被烧灼起泡的手,顿时鲜血淋漓。 原来……周清让也觉得,把他扔到天涯海角,再也不准他回来,是件好事……他终于可以摆脱他这个麻烦了吗…… 周清让……竟然也一直觉得……他是个麻烦……可他这些年来……还以为…… 胸口那个紧紧贴着胸膛的铁盒子,像一柄最锋利、最冰冷的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双手也传来烧伤的剧痛。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衣袋里装着的东西。 可笑,真是可笑至极。 周错……你真是天真啊……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去奢望不属于你的东西。一次又一次以为,会有人选择你。 一次又一次觉得,会有什么不一样…… 可到头来,全是欺骗! “咳……”一声闷咳声,无声的响起,连喉咙里也传来一股腥甜。 是血,心脏里哽出来的血。 听到财产计划全数失败时,他全身的血液都没有像这一刻一样,濒临死亡的寒冷、沸腾。 还有……罗摇。 那个女人…… 周错猩红的目光,又猛地射向人群角落的罗摇。 沈青瓷的脸色不太好看,身形微微晃动,罗摇第一时间就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轻轻扶住沈青瓷。 那眉眼间的关切,丝毫不是假的! 在来的路上,他还入侵了医院的监控系统,看到了昨晚的情况。 他看到了。 罗摇,那么焦急地抢救周砚白!罗摇还对周砚白说:我相信你。 她竟然相信周砚白!她相信的人是周砚白! 明明不久前,在黑暗里,她用那双清澈的眼睛凝视着他。 她说:“我……没有选择他们。” “我选择的……是你。” “我去他们身边,是为了帮你。” 声音那么轻,那么温柔,温柔得让他怀疑了世界整整二十三年的心脏,都裂开一道细微的缝。 他信了她,他没有杀她,甚至没有打晕她。 可是结果呢? 她一次又一次,毁掉他的计划! 让他辛辛苦苦筹划好的一切,全都毁了! 让他一次又一次、跌入深渊! 可笑!兴许——从一开始,她就是站在他们那边的!她来到他身边,就是为了取得他的信任!得知他的计划! 然后,再像看傻子一样,把他欺骗得团团转! 第158章 一起共舞 “嗡……”手机在衣袋里,无声地震动起来。 他拿出,垂眸。 是地蛇钱庄的人:【三公子……啊不……丧家之犬,你的计划失败了。 是你自己识相点,主动来找我们‘谈谈’,还是……我们‘登门拜访’,去周家老宅,或者医院,跟你那位好哥哥、好爷爷,好好‘聊一聊’你干的那些好事?】 周错额间的青筋突突直跳。 脖颈间那枚嵌入皮肉的芯片,像一块烧红的铁线,泛起一阵阵灼烧般的剧痛,伴随着强烈的眩晕和恶心。 如果不是罗摇……今天一切都该结束了! 如果不是罗摇,现在这些人,都有可能化成了灰! 可是现在……没了……什么都毁了! 割肉换来的贷款,赌上身体和尊严参与的医学实验,孤注一掷筹谋的一切……全被罗摇轻飘飘地、一次又一次地,毁得干干净净! 还有哥哥……整个计划……消耗了哥哥最后一丝微光与耐心……哥哥也没了…… 既然,她一次又一次,毁掉他仅存的路。 既然,他们所有人、终究容不下他周错。 既然,连他相信过的光,都背弃他,欺骗他。 那就……给他陪葬吧! 自己一个人死,有什么意思?总要拉着个人痛苦,一起去地狱共舞,那才有趣! 周错猩红的眼底,所有理智彻底被吞噬,疯狂燃烧起杀意、憎恨。 他转身,捂着阵阵发痛得心脏,走向一个隐蔽的后门通道,离开。 出去时、 “哗——!!!” 积蓄了整夜的暴雨,终于在此刻倾盆垮塌。 雨声震耳欲聋,天空阴沉得如同泼墨,明明是清晨,却暗得像深夜。 暴雨侵蚀着,仿佛要吞噬整个世界。 周错没有开车。 他就这样,径直走入滂沱大雨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从头到脚浇透,黑色大衣变得沉重无比,紧紧贴在身上,吸饱了水,像一件浸水的枷锁。 雨水顺着他额前凌乱的发梢不断流下,模糊了视线。 脖颈处,包裹伤口的纱布早已被血水和雨水浸透,暗红色的痕迹不断洇开。 更致命的是左胸口——那里少了一片皮肉,伤口没有完全愈合,此刻在雨水的冲刷和浸泡下,边缘的皮肉翻卷发白,新鲜的血液混着组织液,不断渗出。 还有那双昨晚伸入火焰的手。烧灼起的水泡在雨水中破裂,露出底下鲜红糜烂的皮肉,每一次雨点击打,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他像一具溃败的躯体,体温伴随着血液渐渐流失。 每向前迈出一步,都格外沉重、艰难。 好几次脚下踉跄,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险些栽倒在积水的路面。 但他那双眼睛,透过湿漉漉的头发和雨幕,依旧猩红得骇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毁灭一切的光芒。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只知道雨一直在下,越来越大,血一直在流,身体越来越冷。 终于,他停在一栋陈旧的老式公寓楼前。 雨水冲刷着斑驳的墙体,楼道口的感应灯忽明忽灭,在雨夜里投下诡谲的光影。 ——和盛公寓。 罗摇姐姐,罗飘飘,被安顿的地方。 周错缓缓抬起头,雨水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不断滴落。 他看着那扇在雨夜里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嘴角扯开一个极其细微、却冰冷残忍到极致的弧度。 杀了她。 用最干脆、或者最痛苦的方式,杀了罗摇最在意的人。 然后,再通知罗摇过来。 让她亲眼看看姐姐冰冷的尸体,体会到被伤害被痛苦的滋味! 那画面……一定很有趣吧? 地狱太冷了,总要多点人,这个深渊才能共舞狂欢起来啊! 他迈步,一步一步,拖着沉重而虚弱的身体,走向那黑洞洞的楼道口。 而与此同时。 就在周错踏入和盛公寓范围的那一刻。 公寓对面,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屋檐下,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看似普通的路人,目光骤然一凝。 他迅速拿起藏在衣领下的微型对讲机,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 “李特助,三公子来了公寓,状态不太对劲。请先生立刻指示下一步行动!” 第159章 姐姐出事了! 此刻。 某隐秘机场,停机坪。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撕裂雨幕,一架通体漆黑、线条冷硬的大型私人飞机,正在做起飞前的最后准备。 两排黑衣保镖肃立两侧,在瓢泼大雨中如同两堵沉默的墙,隔绝所有窥探的视线。 周商懿从通道走出,一身量身定制的黑色西装,剪裁利落,同色系的长款大衣随意披在肩上。 整个人格外高大,像是一座永远无法攀越的巍峨山峰。 每一步,都带着掌控全局的威严、从容。 李屹紧随其后,接到电话后,他脸色微凝,快步上前低声禀报: “大公子,三公子去了和盛公寓,是否立即实施抓捕?” 昨夜的血案,必须清算。周错的疯狂,已触及底线。 但、 周商懿的脚步停了下来。 黑色大伞下,他侧脸轮廓深邃生硬,像是在权衡。 是该清算。 却未必是现在。 “清让,”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还在找他?” 李屹立刻回答:“是。清让公子几乎动用了所有能用的私人关系,从事发到现在,四十多个小时没有合眼,一直在寻找三公子的下落……” 周商懿眸色深沉,是外人无法丈量的幽潭。 片刻,他做出了决断: “让人员撤离,拖延时间。” 吩咐完后,周商懿拿出私人手机拨通号码,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寒暄: “清让,你想找的人,和盛公寓。” 而与此同时。 医院,顶层VIP休息区。 周三老爷周崇山已在众人簇拥下离开,走廊里恢复了表面的宁静。 沈老夫人特意将罗摇拉到一间僻静的休息室内,她苍老的脸上满是深深的沉重和忧虑: “罗小姐,我看得出来,你是个聪慧明事理的好姑娘,这段时间,多亏有你照应清让。只是……” 她叹了口气,切入正题:“不瞒你说,这些年来,我们一直在为清让操心。” “他看起来很好,可不管周错发生什么事,全是他在忙前忙后处理。” “他看似得到了所有人的爱,却一直活在自责之中。 他从小就问我:外婆呀,为什么我们都是父亲的儿子,父亲就是不喜欢阿错?” “外婆,你帮帮我好不好……” “他一直活得很累,每天都在为了周错操心。可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幸福吗?”沈老夫人自问自答:“他要目睹父亲的歇斯底里,要担忧母亲的身体,要随时随地想照顾好自己的弟弟……” “他学了太多太多仁义道德,也把自己框在了这仁义道德中……” 沈老夫人说着,眼眶就一片通红,声音也沙哑起来。 罗摇心情也十分复杂,她知道周清让也不幸福,豪门里的人,不是有钱有爱就会幸福…… 上天,总会让人缺少点什么,似乎才会显得生命更有追寻的意义。 沈老夫人擦了把眼泪,继续说: “其实我们给他介绍了很多名门闺秀,和才貌双全的女孩。 我们想,他要是愿意结婚生子,有一个属于他自己的、温暖安稳的小家,有需要他去关心的妻子、孩子。 兴许……他就不会再在周错身上耗费太多心力了。” “虽然那个孩子,是有点可怜……但那是每个人的命。这可能很自私,但我不想看到自己在意的孙子,去和那样的杀人狂有任何牵扯。” “罗摇,你能体谅我这个老人的心吗?” 罗摇连忙温声安抚:“我懂,当然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 如果我有自己的孩子,作为一个母亲,我也会让孩子离他……远一点。” 毕竟,她自己可以踏入深渊,但她不想自己在意的人,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沈老夫人激动地握住她的手:“太好了!你不怪我自私就好。 罗摇啊。那我就麻烦你,多劝劝清让。 这些年来,我们给他安排了几百场相亲,可他总是温言推拒,一次也不肯去。” “你要是能说服他,无论他娶个什么样的女孩都可以!只要他体会到爱情的美妙,他肯定能有所改变的!” “我听说你想回到乡下发展,到时,无论你想扶贫助学,还是想振兴乡村,只要你的方案合理可行,再多资金都由我们沈家来出!” 罗摇听得心里动摇。 资助乡村教育,改变那些像曾经的她和何安学长一样的孩子们的命运,确实是深埋在她心底的梦想。 如果能得到沈家这样的支持…… 正当她心绪纷乱之际—— “嗡嗡嗡……” 身上传来手机震动声。 是周书宁送给她的那部手机。之前被周错收走,却只是关机丢在了附楼的沙发缝里,已被她找回。 此刻突然响起,难道是书宁小姐?或是在瑾出了什么事? 罗摇强压下思绪,对沈老夫人礼貌而迅速地回应:“好的,沈老夫人,您放心,我会试着劝劝清让公子。” “我先接个电话,可能是书宁小姐有事找我。” 与沈老夫人分开后,罗摇快步走出休息室,来到空旷无人的走廊转角。 她按下接听键,听筒那端传来的,却不是周书宁温婉的嗓音。而是——周错! 那声音低沉沙哑得可怕,像是砂纸摩擦过锈铁,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浓稠的黑暗和毁灭欲。 “罗摇,”他叫她的名字,尾音拖长,如同毒蛇吐信,“现在有空吗?” “来……一起欣赏一幅美丽的‘画作’吧。” “你说……我是该割穿她的喉咙,让鲜红的颜料喷洒出来……还是该一片一片,慢慢割下她的肉,堆成一朵凄艳的花?” “轰——!” 罗摇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倒流,冻结。 周错!周错去找姐姐了! 姐姐! 那一刻,向来冷静的罗摇,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全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是她的姐姐!是在这个冰冷世界上,与她血脉相连、相依为命的唯一亲人!唯一姐姐! 不……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周错!你住手!你不许动我姐姐!”她对着手机嘶喊,可电话已经被干脆利落挂断。 罗摇再顾不上任何仪态,朝着电梯的方向狂奔!边跑边不断地回拨! 可却一直提示:“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她的心脏狂跳,泪水瞬间模糊视线。 而与此同时。 周清让刚亲自送祖父周崇山上车离开,也接到了周商懿的电话。 听到听筒里传来的那个地址,他握着手机的手倏地一僵。 然后、他看到了从电梯里冲出来的罗摇。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惊惶,身体在止不住地颤抖,像是狂风暴雨中一片随时会碎裂的叶子。 周清让的心猛地一紧,他快步走向几乎站立不稳的罗摇。 “跟我来。”他领着她,朝停靠的那辆雪白车走去。 这两天他心力交瘁,大伯不放心,特意为他安排了一名的司机。 罗摇几乎是扑到车边的,她想打开后座车门,可是她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根本不听使唤,怎么都拉不开车门。 不仅仅是手,她的整个身体都在无法抑制地剧烈发抖,神经绷紧到了极限,濒临断裂。 姐姐……姐姐……姐姐绝对不能出事!绝对不能! 这一刻,她脑海里甚至翻涌起一股极致的恨意。 她可以体谅周错的偏执,可以理解他的痛苦,甚至可以原谅他对自己的种种逼迫和伤害…… 但,如果周错真的敢伤害姐姐一根头发……她一定会杀了他!一定会! 第160章 疯狂的冷静! 理智在崩溃着、疯狂着。 可她又在不断地告诉自己: 不……不能慌……罗摇,你不能慌!越慌越乱!姐姐还在等着你去救! 恨解决不了问题!想杀了周错解决不了问题!疯狂,更救不了姐姐!冷静!必须冷静下来! 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件事,是靠疯狂和恨解决的! 她一边疯狂地试图拉开车门,一边用尽全身理智地组织语言,试图分析,试图抓住任何可能的生机: “周错……他肯定知道了……知道昨晚是我救了二先生!” “甚至刚才……在走廊……你答应周三老爷要把周错送出国时……他可能就在现场!他听到了!” “他现在在发疯!他真……真的有可能伤害姐姐……” 她是在对周清让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试图在这一团乱麻中理出一丝头绪。 周清让见她抖得厉害,绕到她身侧,干净修长的手指稳稳握住门把手,亲自为她拉开车门。 “罗摇,听着,别怕。” 他的声音也极力低沉温和,安抚:“大哥的人在那边,他们会设法拖延时间。” “你姐姐,绝不会有事。” 这句话,他说得十分笃定,仿佛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 因为……他始终相信……他的阿错,不会伤害无辜。真到那一刻,阿错……应该下不去手。 就如在附楼里,阿错也在发疯,却最终没有让罗摇划伤自己。 阿错对父亲下手,因为父亲不希望。 如果这一次……阿错真的失控…… 罗摇会失去她最在意的人…… 他,也一样。 他安抚她,也在安抚自己:“不会出事的,绝对不会。” 由于他站在她身后,两人的距离很近,罗摇几乎能感觉到周清让身上传来的、稳定而令人安心的体温。 然而,哪怕是在这慌乱到极致的时刻,她脑海里也本能地想起周湛深那冰冷刺骨的警告: “清让,是周家的五公子。而你,是周家聘请的月嫂。” “主仆有序,尊卑有别。” “别忘了你的身份。保持该有的距离!” 她的目光,也不经意间瞥见自己手背上那个烫伤疤痕。 不……不可以! 再慌,也得保持清醒!再冷静一点!冷静一点! 罗摇猛地退开好几步,直接绕到车子前方,一把拉开了驾驶室的门! “我来开车!”她的声音依旧发颤,却利落地将上面的司机迅速拉了出来。 她以前为了多点优势,特意去考了驾照。并且因为有的高端雇主家庭要求月嫂具备驾驶技能,能每周带孩子兜风。她的车技很好。 周清让看到她眼中那份焦急、近乎孤注一掷的坚持,他没有反对,却不放心。 关好后座车门,快步走到副驾驶位,坐了进去。 罗摇异常迅速地系好安全带,点火启动,雪白的车子如同离弦之箭,猛地窜出去,冲进漆黑的雨幕。 她的手在方向盘上不停发抖,腿也在发软,心脏狂跳得快要撞出胸腔。 她不敢想象,如果去晚了会看到怎样的景象…… 姐姐要是出事,她该怎么办…… 不,不会的!姐姐不会有事! 她的情绪在崩溃的边缘反复拉扯,但她极力逼迫自己保持冷静。 再冷静一点!看清路!要是出了车祸,更救不了姐姐! 她一边盯着外面昏天暗地的雨幕,疯狂开车,一边又冷静地安排: “清让公子,用你的手机,回拨刚才那个陌生号码。” “周错认得你的号码,甚至熟记于心。” “你想办法联系上他……或者联系大公子在那边安排的人都可以……” “你和他说话……告诉他,你没有真的想把他丢到国外不管……你送他去南乔治亚岛,是想陪着他一起,有个崭新的开始……” “还有!要告诉他……告诉他……我昨晚救二先生,不是和他作对!是周枭的人就在暗处,他想拿到周错杀人的确凿证据!我不想看他坐牢!” “他不可以伤害姐姐……绝对不可以……”最后一句,带着无法掩饰的哀求和哭腔。 周清让侧头看着她。 印象里那个永远冷静的女孩,此刻脆弱得仿佛随时会碎裂,却又坚韧得如同狂风中的一株劲草。 他心中涌起一抹复杂。 “好。你安心开车,我来处理。” 他温声应下,立刻拿出罗摇那个小手机,查找最近通话记录,拨通那个陌生号码。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冰冷的女声。他的号码,兴许早就被周错拉黑了! 周清让眸底深处一片忧色,但他没有露出丝毫慌乱,转而拨通一名保镖的电话: “让阿错听着,告诉他,我从没想过丢开他,从没恨过他。” 同时,周清让又迅速用罗摇的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言简意赅:“申请紧急城市交通绿色通道,从中心医院至和盛公寓,车牌号XXXXX。” 挂断后,他立即温声对罗摇说:“前面路口左转,上公交专用道。” 罗摇毫不迟疑,迅速驶入。 一路果然畅通无阻。 终于,那栋陈旧的楼体出现在视野里,他们到了! 罗摇一个急刹,车子稳稳停在楼下。 她刚推开车门,“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手腕上,那个周清让送给她的、可以实时监测姐姐罗飘飘心率和情绪波动的手环,突然发出尖锐刺耳的紧急报警声! 罗摇的瞳孔骤然紧缩,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空! 姐姐……姐姐! 她下车想奔跑上楼,由于太过慌张,全身的颤抖和崩溃,“砰”的一声,重重摔倒在满是积水的水泥地上。 手肘和膝盖瞬间擦破,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渗出鲜血。 “罗小姐!”周清让眉头紧蹙,下车后,快步绕过来。 “我没事……我没事……”罗摇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嘴里机械地重复着,立即从地上踉跄着爬起来。 雨水打湿了她的全身,冲刷着她的伤口,可她什么也顾不及,像疯了一样朝着公寓黑洞洞的楼道口冲去。 哪怕她在心里对自己吼了一万遍要冷静,要冷静。可身体的本能却一直在发抖,腿也在不听使唤的发软,像是被抽走所有的力气。 不……她曾经失去过姐姐一次……决不能再有第二次! 慌乱到极致的她,索性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地拧向自己的大腿! 剧烈的疼痛猛地袭来,尖锐地刺激着麻木的神经,总算让她稍微有点点清明。 她就那边一边拧着自己,一边朝着姐姐所在的楼层狂奔! 第161章 摸胸肌~ 顶楼。 门外几步远的走廊转角,有一道承重墙,几名保镖隐在其后,一直在悄然关注着局势。 房间内,这是一套被精心布置的一室一厅小公寓,柔和的粉色系,处处透着少女的温馨。 周书宁安排了人,每天送来新鲜的粉郁金香,插得满屋都是。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香,空调送出恒定的暖风,与外面昏天黑地的瓢泼大雨,完全两个世界。 周错毁坏门锁,推开门,带进一身寒湿的血腥气进来。 映入眼帘的,是客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灰蒙蒙的雨幕和模糊的城市光影。 窗前,支着一个画架。 一个穿着粉红色、长长垂耳兔连帽睡衣的女孩,正侧对门口,拿着画笔专注地在画布上涂抹。 画架上,是一幅已完成大半的油画。 金灿灿的、充满生命力的向日葵花海,在画布上热烈地绽放。花海深处,隐约可见一对情侣的身影,正朝着彼此的方向走去。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美好。 女孩有着和罗摇十分相像的脸庞。外人乍一看,几乎分辨不出。 但仔细看,其实她们长得完全不同。 罗摇的脸型偏瘦长,是标准的鹅蛋脸,眉眼沉静,总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和刻板。 而眼前的女孩,脸型偏圆,显得更稚气未脱。此刻她微微歪着头画画的样子,透着不谙世事的天真。 她一边画,一边小声地、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摇摇,我们初中毕业考试,一定要加油呀。” “我要考上最好的美术学院,提升我的画技!” “到时候,我要成为超级超级厉害的漫画家!画出好多好多有趣的故事!” “你呢摇摇?你想做什么呀?”她对着空气,仿佛真的在和妹妹对话。 这段时间,在周清让安排的专业护理和药物控制下,罗飘飘的情绪稳定了许多。 她的智商时好时坏,有时像七八岁的孩童,有时又能清晰记起初中的事情,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毫无征兆地自残或哭闹。 因此,前一次罗摇回来看她,确认她状态平稳后,才为她解开了床头的铁链。 周错走进来,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发梢和衣角滴落,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阴狠、毁灭和近乎麻木的杀意。 他在想,用什么样的方式,结束这个生命,才能带着大家一起去地狱里疯狂…… 这个生命……死……对她而言……也是一种解脱吧…… 他手中的一片碎玻璃,紧了又紧。 然而, 罗飘飘听到身后细微的动静,疑惑地转过头来看向他时—— 女孩那双圆圆的、清澈的眼睛,倏地瞪大、发光,像是发现了稀世珍宝那种惊人的亮光! “天呐——!!!” 罗飘飘手中的画笔都掉在了地上,她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快步朝着周错走了过来,上上下下、难以置信地打量着他,眼睛里直冒星星。 “你你你你!你是谁?是从哪儿来的?天啊,长得好帅!!!” “啊啊啊!我要发出土拨鼠尖叫了!” 她真的捂住嘴,激动得在原地小小蹦跳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你就跟我漫画里构思的那种阴郁美强惨男主,一模一样!气质绝了!” 她甚至围着他,一圈一圈的打量: “你真的是从二次元漫画里走出来的吧!对不对!” “你是不是还会说那种特别带感的台词?比如……‘天凉了,该一起下地狱了!’,或者“嘘…别哭。你看,这世界都在为你崩塌,多美。’” 周错的脚步,骤然僵在了原地。 ??? 罗飘飘丝毫感觉不到任何危险和杀意,她继续围着他激动地打转。 “你这头发!湿漉漉的凌乱感,好好看!自带战损buff!” “这件酒红色的衬衫配黑色大衣,也好好看!好想用那种黑色的绷带把你绑在床上……一定很带感!” 她说着让人脸红心跳的虎狼之词,眼神却干净得像山泉水,只有纯粹的欣赏和兴奋。 “还有这腿!这比例!啊啊啊!摇摇呢!摇摇你在哪儿!我快不行了!我看到了活的撕漫男!就是我做梦都想象不出来的那种!” 她甚至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喃喃道:“唔……我该不会是还在做梦吧?昨晚梦到吃冰淇淋,今天梦到撕漫男?” “要是做梦的话……”她眼睛更亮了,“那不是可以为所欲为?反正梦醒了就没了!” “对喔对喔!不然等会儿梦就醒了!这梦,肯定是信女一辈子做好人好事,日行一善,老天爷奖励我的!” 罗飘飘的这么想着,竟然真的张开手臂,一把就扑进了浑身湿冷、散发着血腥气的周错怀里,紧紧抱住了他精瘦的腰身! “哇~~”她满足地惊叹,脑袋在他胸膛上蹭了蹭,“窄腰~宽肩~~我拿着尺子比着画,都画不出这么完美的黄金比例呀!” “还有这胸膛……”她的手不安分地往前摸索,隔着湿透的衬衫,好奇地按了按那紧实有力的胸肌。 “天!!!”她又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这梦……也太真实了吧!福利这么好!” “今晚的灵感有了!我知道要画什么了!暗黑系美男的救赎之旅!嗷呜~好带感~” 她边说边抱着,就是不想撒手,头还在持续在他的胸膛上蹭来蹭去。 周错整个人僵硬在那里,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怀里,是一个穿着毛茸茸、蓬松柔软羊绒睡衣的女孩,像只温暖的小动物,毫无芥蒂地贴着他冰冷湿透、血污肮脏的身体。 她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过来,羊绒蹭在脸上和颈侧,带来一种陌生至极的、柔软的触感。 这种触感……好温暖…… 不对…… 他是来做什么的? 他是来杀人的! 这个答案像一盆冰水,试图浇醒他混沌的杀意。 而此时的罗飘飘,也终于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劲。 “不对……”她总算松开了紧紧环抱着周错腰身的手,但依旧贴得很近,抬起那双清澈见底、不染尘埃的眼睛,仔细地盯着他的脸看,又伸手去扯他湿透的衣领和衣襟。 “啊!你受伤了!” 她的眉头紧紧皱起,生气地尖叫着: “啊!天杀的!是哪个混蛋干的?!这么好看的人怎么可以受伤!这么好的一副身体,他们怎么可以暴殄天物!” 说着,她主动去拉周错,避开了他满手可怖的烧伤和水泡,抓住他的手腕,将他往自己的床边拽。 “你过来!坐下!我得先给你处理一下!养成……啊不,是包扎!” 周错,硬生生被摁着坐到了铺着粉色床单的床边。 第162章 吻他 他眸色一寒,终于盯着她,刻意压低声音,释放出冰冷刺骨的寒意: “你知不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血腥气,猩红的眼睛紧紧锁住她,如同盯住猎物的凶兽。 然而、 罗飘飘看着他那双满是戾气和杀意的眼睛,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激动得原地直跳: “啊啊啊!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你说台词的时候太有感觉了!低音炮!邪魅!危险!带感!眼神杀!啊我死了!” “你等等!你先别动!我得先养成……呸!是先给你处理伤口!等会儿再慢慢看!” 罗飘飘开始在房间里翻找,很快提来一个家庭医药箱,还顺手捞过一条毛茸茸的、印着小猫图案的干燥毛巾。 她走回床边,动作有些笨拙地用毛巾裹在周错头上和肩上,开始胡乱地擦拭他湿漉漉的头发和脸上、颈上的雨水。 “嚓嚓嚓……” “唔……你身上好多水。” 她嘟囔着,小手隔着毛巾在他头发上、脸上、脖颈处抹来抹去。 每次她动来动去时,身上那件毛茸茸的垂耳兔睡衣的耳朵和绒毛,也时不时扫过周错的脸颊和手臂。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笨拙的、毫无技巧可言的……感觉…… 周错的身体更加僵硬,心底某个角落,莫名被熨烫了下。 他猛地意识到什么,倏地抬手,用力推开正在他头上乱揉的罗飘飘,声音带着压抑的暴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够了!我说、离我远点!” 他霍然起身,迈步就要往门外走。不能再待在这里! 至于杀她……他已经彻彻底底忘记了这件事。 或者走时,隐约还有一点念头,却也彻底消失。 算了……杀个傻子,他也怕变傻。 “诶!你不可以走!”罗飘飘被他推开,却反应极快,猛地扑了过去! 这一次,她不是抱腰,而是直接跳起来,双手死死箍住周错的上半身,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从侧面挂在他身上,双腿甚至还试图盘住他的腿! “我还没有给你处理好伤口!你不能走!” 内心OS还在疯狂刷屏:我的梦还没做够呢……灵感缪斯怎么能走!都还没摸够(划掉)观察够呢! “我跟你说~这么短时间就走掉~女孩子都会不开心的喔~” 她嘴里又蹦出奇怪的台词,但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除了着急留住他,依旧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她再次强硬地拽住周错,硬生生将虚弱的他,又给摁回床边。 周错想挣开她,偏偏罗飘飘察觉到他的意图,竟然直接一抬腿,跨坐到了他的腿上! 用自己的体重将他死死地“定”在了床上! 这样的姿势……瞬间变得极其暧昧。 罗飘飘还眨着眼睛盯着他:“我告诉你,你再乱动的话!我就亲你喔!” 周错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能清晰感受到腿上压着的重量,和女孩身上传来的、与他冰冷血腥截然不同的暖意和柔软。 她蓬松的睡衣蹭着他的身体,近在咫尺的呼吸带着淡淡的、糖果般的甜香,喷洒在他的颈侧和下巴。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耳根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开一片绯红。 “你知不知道……”他开口,声音更加沙哑,说着最凶恶的语气:“在你面前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双手沾满血腥,能杀人的恶魔!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 “唔!” 奇异的、温软而湿润的触感,突然毫无征兆地堵住了他未尽的话语。 罗飘飘……竟然真的仰起脸,用自己的嘴唇,结结实实地亲上了他冰冷而干裂的唇瓣! 她的吻甚至不算是吻,只是就那么贴在他的唇上,带着一股天真又莽撞的封闭力度。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周错猩红的眼睛,骤然紧缩。 瞳孔深处,翻涌的恨意、杀机、绝望、疯狂……所有浓黑负面的情绪,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吻,震得支离破碎,清空得干干净净。 眼瞳里,只剩下一片茫然、空白。 还有一抹……从未有过的震颤。 这种感觉…… 怎么会…… 大脑深处,那因为高烧、失血和极端情绪而混沌灼热的大脑,竟在这一刻、 有一股奇异的、隐约的、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悄然翻涌上来。 怎么会熟悉? 这些年,他放纵过,发泄过,像一头走投无路的困兽,在那些醉生梦死的场合里,用最原始的方式寻找短暂的麻痹,好让自己能从无边无际的痛苦有片刻的喘息。 但他从来没有吻过任何人。 按理说,不该有熟悉的感觉。 不对……三年前…… 他突然想起,那个极寒的夜晚…… 19岁的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獠牙初显,每天都在精密筹划着如何给予周砚白致命一击。 仇恨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复仇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可周家的深潭,远比他想象的更污浊危险。 周湛深敏锐,早已察觉到他平静表象下的杀机,不动声色地安排了无数双眼睛,将他的一举一动纳入监控。 周枭则更为直接暴戾,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一次又一次地“敲打”他,用拳脚和羞辱试图碾碎他的傲气。 母亲……那个一生懦弱、逆来顺受的母亲,跪在他面前,一次又一次的哀求着: “阿错……算母亲求求你……你不要那么‘认真’……你变坏一点……变得糟糕一点……好不好?” “只要那样,你才能在周家活下来啊!” “你就做一个游手好闲、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公子哥……沉迷酒色,不思进取……这样,才不会有人伤害你啊……” “他们再这么打下去……你会死的……你真的会死的!” “就当是为了妈妈……好不好?妈妈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要……哪怕是做一个只顾享乐、醉生梦死的废物也好……妈妈只要你平安!只要你活着!” 她哭得声嘶力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不同意。他怎么能同意?变成那样,和死了有什么区别?他怎么对得起母亲这些年的屈辱?怎么对得起自己这十九年暗无天日的煎熬? 可他无法拒绝母亲那双盛满恐惧和哀求的眼睛。 最终,他做了妥协。他开始频繁出入声色场所,每天装作酩酊大醉,放浪形骸。 他让所有人看到,周家这个私生子,是个彻头彻尾的、扶不上墙的烂泥。 暗地里,他却在无数个黑夜里,坐在电脑前,看似玩游戏,实则疯狂汲取着一切能用于复仇的知识与信息。 他以为自己伪装得够好了。 却低估了豪门的恶毒,他们终究还是不肯放过他…… 19岁那年的深冬,一场顶级豪门的慈善晚宴,在纸醉金迷的盛宴人间总公馆举行。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他像个名副其实的花花公子,游走在酒水之间。 周枭,却在他的酒里,下了不知名的药物。 他想看他彻底堕落,变得和他母亲一样“肮脏”,成为人人可唾弃的下三滥!想拍下他药性发作后丑态百出的照片,作为踩死他的把柄! 不!不可以! 当那股陌生的、灼热的、失控的躁动从身体深处窜起,席卷着四肢百骸。 他趁着理智没有被彻底吞噬前,撞开厚重的雕花大门,跑出了那个看似光鲜亮丽、实则能吃人的奢华场所。 凛冽的寒夜,冷风像刀子一样刮着,却无法浇灭体内那把越烧越旺的火。 视线开始模糊,全身血液翻腾。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跌倒了多少次,只凭着最后一丝本能,找到了自己的车。 他将自己摔进驾驶座,反锁。用指甲死死抠着方向盘,抠着自己的手臂,抠出一道道血痕,试图用疼痛来对抗那几乎要将他焚毁的炎热。 但……没有用。 那药性猛烈得超乎想象。 渐渐的,他眼前的世界彻底扭曲、融化,变成一片混沌的光斑。 最后残存的理智彻彻底底被吞没。 那一夜,是他第一次。 但他完全忘记发生了什么,也完全没有什么印象。 后来,他开始“放纵”。 每次被仇恨压得喘不过气,每次计划受挫,每次看到母亲卑微的模样,那股深植在体内的陌生躁动就会卷土重来,像毒瘾发作,逼得他几乎发狂。 他看过最隐秘的私人医生。医生检查后,面色凝重地告诉他,当年他摄入的药物极其特殊,有很强的精神成瘾性。 戒么?需要像戒毒一样,承受非人的痛苦。并且成功率很低很低。 何必呢。 反正他早就是个烂人了。反正他不主动变烂,周枭、周湛深,周家所有人,也会用尽手段把他逼到泥泞。 反正,只有真正地“以身入局”,成为一个彻头彻尾、人尽皆知的浪荡混账,才能彻底打消那些虎视眈眈的怀疑,为他真正的计划铺路。 反正……他这副残破的身体和灵魂,也从未奢望过能拥有正常人的婚姻与感情。 其实,他成功了。 如果不是罗摇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如果不是她一次次打乱他的布局,鎏·兰台那一局,本该是他的完美谢幕与开始。 在所有人眼里,他都只是一个纵情声色、愚蠢可笑的废物花花公子。 不会有人想到,那场吞噬一切的火焰,会是他这个废物的安排。 那一夜,他本该拉着整个周家,为他与母亲痛苦的二十三年陪葬! 只可惜…… 此刻。 当罗飘飘温温软软的唇,一动不动地贴在他冰冷的薄唇上、 一些画面,一些感觉,竟渐渐变得清晰…… 第163章 他,照顾她 那夜车内混沌的光影…… 全身的叫嚣,沸腾的血液,血管要爆破般的痛苦…… 车门被拉开,有人坐了进来…… 他好像,看到女孩子崩裂的扣子,故意诱惑着他。 哪怕他上了车,他们还是不放过他?还要安排人追进车里? 那就毁灭吧!让她知道招惹上他,是什么样的地狱! 残存的暴戾被药物无限放大。他像一头失控的野兽,碾碎着一切…… 在他混乱间,罗飘飘已经坐直了身体: “我说过,你再说话,我会吻你的喔!我可不是开玩笑!中国人不骗中国人!” 嘻嘻,梦里,当然要给自己捞福利呀~ 罗飘飘威胁完,又开始专注地给他处理伤口。 虽然她智商是乱的,但从小她和罗摇经常受伤,早已经对伤口的处理炉火纯青。 碘伏消毒,刮除烂肉………每一个动作,都很小心仔细。 周错僵坐在床边,任由她摆布,目光却死死锁在她近在咫尺的脸上。 常年不见阳光,让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瓷娃娃般的白皙细腻,几乎吹弹可破。弯弯的眉毛,圆圆的杏眼,微微嘟起的唇瓣还残留着一点湿润的光泽。 她整个人干净得像一块从未被污染过的棉花糖,散发着与这肮脏世界格格不入的纯粹明暖。 可就是这样的纯粹,此刻却像最锋利的刀刃,一寸寸凌迟着他早已麻木的心脏。 他想起之前调查过的、罗摇姐姐的资料。 罗飘飘,三年前,京市,遭遇恶性强暴事件,身心受创,精神世界从此封闭…… 后面还跟着不起眼的一条:为维持生计,常辗转于各酒店做临时保洁或帮工。 地点、事件、时间、熟悉感……全都对上了。 所以…… 那一夜,那个被他暴戾和疯狂所伤害、所摧毁的女孩…… 不是周枭安排的人,是罗飘飘。 是他,周错,亲手毁了这个像向日葵一样灿烂的女孩!让她的一生彻底陷入灰暗和混沌! 是他!亲手将这只本该在阳光下扑扇翅膀的蝴蝶,拖进黏稠腥臭的泥沼! 他又看到了旁边那幅画,金灿灿的向日葵,在画布上恣意绽放,那么灿烂,那么刺眼,像是要挣脱画框,将光和绚烂洒满这个灰暗的房间。 这么好的女孩子……本来该满身阳光、活在爱里、被世界温柔以待、每天明媚…… 却被他这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拖进深渊,毁得干干净净! 就在这个时候,罗飘飘处理着伤口,突然看到了自己手上沾着的、从他伤口蹭到的暗红色血迹。 “血……血……” 她突然变得惶恐,猛地站起身来,连连后退。 “你不要过来……不要……不要……” 她后退着,打翻了旁边的医药箱,碘伏和瓶子滚落一地。 她抱着自己的头,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地退到了房间最阴暗的角落,几乎要把自己整个人缩进墙壁里。 “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我还有妹妹……她在等我回家……”她的哀求破碎而绝望,惶恐。 “求求你……你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不要……不要碰我……” “不要……不要……” 她哀求着,颤抖着,像是又回到了三年前那个噩梦般的冬夜,惶恐地抱着自己的头。 周错看着角落里那个蜷缩成一团、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影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她的每一句哀求,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锥剜他的心。 手足无措,前所未有的慌乱席卷了他。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只能本能地、猛地从床上站了起来。 “好……我不碰你……你别怕……我不过来……”他尽量放轻声音,那声音干涩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三年前的自己说……不过去……不碰她……不能碰她…… 可罗飘飘仿佛听不见,恐惧和创伤已经将她彻底淹没。 “脏……好脏……摇摇……我好脏……” 她开始疯狂地撕扯自己身上的睡衣,指甲在皮肤上抓出一道道红痕,仿佛想要撕掉那层被玷污的皮囊。 “再也不会有人喜欢我了……我好脏……好脏……” “不……不能让摇摇知道……摇摇会哭的……摇摇会害怕的……我是姐姐……我要保护摇摇的……” “水……水……洗掉……”她忽然又挣扎着站起来,眼神空洞地在房间里四处寻找。 她跌跌撞撞地冲向桌子,端起上面那杯冷水,就要往自己头上、身上倒去。 “不——!!” 周错嘶吼出声,声音像野兽垂死的哀嚎。他猛地冲过去,一把夺过水杯狠狠砸碎在地上。 他抓住她的双肩,强迫她面对自己,声音因极致的痛苦和自责而颤抖、扭曲、崩裂: “不……你不脏,你很干净!你听见没有!脏的是我!” “是我脏透了!烂透了!我从里到外都是臭的!错的不是你!” 是他!他是地狱里的恶鬼!是臭水沟里腐烂发臭的野狗尸体! 他几乎是咆哮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你听见没有!你很干净!会有人喜欢你!会有很多很多人喜欢你!”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强调着,似乎就能洗刷掉那层阴影。 可罗飘飘完全听不进去,还在不断地摇着头,头发也因挣扎变得一片凌乱。 巨大的、灭顶的愧疚如同海啸,将周错最后一丝理智也吞没。 “是我该死……来……”他猛地松开一只手,抖得不成样子,从自己染血的大衣口袋里,摸出那片锋利的玻璃碎片。 “你杀了我!杀了我你就干净了!一切就结束了!” 他将碎片塞进罗飘飘的手中,然后用自己那双烧伤溃烂的手,死死包裹住她的手,将那片尖锐牢牢抵在了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 “动手啊!杀了我!杀了我!”他嘶哑地低吼,甚至带着她的手,用力往自己胸口按下去。 罗飘飘被他摇晃着,眼前的视线一片混乱模糊。手中冰凉的触感和男人疯狂的嘶吼交织在一起,将她本就脆弱的神经逼到了极限。 忽然,她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下一倒。 周错手一松,玻璃片“叮当”落地。他慌乱地、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接住她下坠的身体。 就着她下坠的力道,他也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任由她重重地倒在自己怀里。 他就那么坐着,静静地抱着她,一动不动。 怀里的女孩轻得像一片羽毛,她脸上还挂着泪痕,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在梦里也没有安宁。 周错低头看着她,看着这张因自己而永远蒙上阴影的脸。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怪不得所有人都厌恶他,嫌弃他。 怪不得连哥哥……最终也觉得他是个麻烦,想要将他流放到世界的尽头。 他真是一个彻头彻尾、无可救药的烂人啊…… 他一直以为,那一夜是周枭安排的某个风月女人。 他利用自学的黑客技术,毁了一切的监控,删得干干净净,无人可查。 他还去威胁了所有可能看到事情的人,吓得那些人再不敢开口半个字。 后来,他从没有将那件事放到心上。 却没想到…… 他毁掉的,是一个无辜女孩的整个人生。 他摧毁的,是一道本该温暖明亮的光。 果然,他存在的每一秒,都是“错误”。 他就那样抱着罗飘飘,坐在一片狼藉和寂静中。伤口崩裂的疼痛,失血的寒冷,此刻都感觉不到了。 他就那么在冰冷的地板上静静坐着,放逐自己一般的坐着。 第164章 心疼她的坚强 门外,罗摇和周清让,疯一般跑上来。 他们没有看到前面发生的事。 他们预想了无数种最坏的可能——血腥、暴力、姐姐的哭喊、周错的疯狂…… 然而,当他们的身影出现在房门口,看到的却是完全超乎想象的一幕: 周错坐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昏迷的罗飘飘。 飘飘身上完好无损,没有新增的伤口,没有血迹,甚至睡衣都整齐,只是皱了些。脸上带着泪痕,陷入了沉睡。 而周错…… 他抱着罗飘飘的姿势,僵硬而笨拙。低垂着头,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异常僵硬。那双总是燃烧着戾气或疯狂的猩红眼睛,此刻空洞着,里面没有任何杀意,没有任何情绪,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灰败和茫然。 罗摇的心脏瞬间跳到了喉咙,她第一反应就是冲进去,不管怎样,把姐姐从那个危险的怀抱里抢回来! 可她的手腕被身旁的周清让紧紧拽住。 “再等等。”周清让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安抚,目光却紧紧落在屋内周错的身上,“先别刺激到他。” 罗摇浑身还在发抖,她的手冰冷,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她一刻也不想让姐姐离周错那么近,那个虽然也可怜的、但是随时会失控的恶魔!疯子! 但残存的理智也在疯狂地提醒着她——不能冲动!如果现在冲进去刺激他,他会做出什么……姐姐还在他怀里! 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和周清让一起,静静地看着门内的景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周错就那样抱着罗飘飘,坐了很久,很久。久到罗摇几乎要以为他变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然后,他们看到周错动了。 他的动作异常迟缓,像机械般、用那双烧伤的手,将怀里的罗飘飘横抱了起来。 他脚步虚浮,却又强迫自己稳当,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到床边,弯下腰,将罗飘飘安置在柔软的床铺上。 他甚至还从床头抽了几张纸巾,开始擦拭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没有周清让的温柔,更像是一个清洁工、在小心翼翼擦拭一件被弄脏的珍宝、物品。 然后,他拉过被子,仔细为她盖好,甚至机械地将被子边缘也仔细掖了掖。 做完这一切,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又那么颓然地坐着。目光,像是在——看守。 看守自己犯下的罪行,看守这具因为他而永远残缺的青春。 门外的罗摇看不懂他的表情,只觉得他全身弥漫着一股濒临死亡般的颓废、诡异般的安静。 怎么会…… 那个偏执、疯狂、充满毁灭欲的周错……怎么会照顾姐姐…… 周清让的目光也落在弟弟身上,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眸深处,也缓缓升腾起一抹疑惑,随之而来的是欣慰。 他的阿错…… 果然……还是他的阿错。 他知道,他不会轻易伤害无辜的。 他余光瞥向隐在走廊承重墙阴影后的几个保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们暂时按兵不动。 也用眼神示意他们,随时关注情况。 然后,他的目光落回身旁的罗摇身上。 女孩似乎已经从最初的极度恐惧中稍稍平复,身体不再剧烈颤抖,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和颊边,看上去坚韧又狼狈。 她的手肘,之前摔倒时在粗糙水泥地上蹭出了伤口,因为被雨水浸泡,此刻还渗出血丝。 周清让眉间微皱,轻轻握住了罗摇冰凉的手腕。 “走吧。”他低声说,声音带着安抚温柔,“先离开这里。” 罗摇看得出,周错对姐姐确实已经没有了杀意,甚至……是一种她看不懂的照顾。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需要静一静,想一想。 所以,当周清让带着她,悄无声息地后退时,她没有反对。 周清让带着罗摇,来到另一侧的封闭式小阳台。 全透明的落地玻璃窗外,疾风骤雨,雨水冲刷着玻璃,流淌成一道道水幕。 但阳台里各种绿植盆栽错落有致,开着许多不知名的小花,显得宁静而温馨。 周清让让罗摇在沙发上坐下。 很快,有保镖无声出现,递过来一个纸袋,又迅速退开。 纸袋里是一条厚实柔软的纯白色毛巾。 周清让拿出,轻轻披在罗摇湿透的肩上,裹住她单薄的身体。 罗摇还在沉思,还在拼命地想——为什么? 周错为什么会突然变成那样?为什么会那么诡异的照顾姐姐? 一定有一个关键的原因,一个她必须知道的答案…… 而此刻,周清让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落在了她手肘的伤口上。 她的手肘处,皮肤被粗糙的水泥蹭掉了一大块,混合着泥沙,看起来触目惊心。 明明应该很疼。 可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微微蹙着眉,正在冷静地思索着什么。 无论面对多么混乱危险的局面,她似乎总能在第一时间强制自己冷静下来,去思考,去解决,去想着照顾好所有人。 可她常常忘了,她自己。 一抹情绪,在周清让温润的眼底化开。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医疗包,一手轻柔地托起她受伤的手臂,另一手用镊子夹起碘伏消毒棉片,小心地靠近那片狰狞的伤口。 当冰凉的、带着刺痛的消毒片触及翻开的皮肉时—— “嘶……”罗摇瞬间回过神来。 她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和周清让单独待在了这个安静的小阳台里! 身上披着他给的毛巾,而他……一身月白,正坐在自己身侧,握着自己的手臂,为自己处理伤口! “清让公子,不用!”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抽回手,“我自己来就好!您知道的,我单手也能包扎!” 她迅速拿过他手中的碘伏棉片,站起身拉开距离,自己处理。 动作十分利落果断,碘伏片几个挥掸,就将大颗粒的灰渍掸去,丝毫没有矫情。 周清让看着不远处的她,明明满身狼狈,湿发贴在脸颊,伤口还在渗血,却从没有想要“麻烦别人”,随时随地保持着清晰的边界感。 她就像……一株生长在悬崖石缝里的小草,风雨再大,也习惯坚挺,似乎有用不完的生命力。 周清让的目光,还无意间看到了她手背上,那个颜色偏深的烫伤。 显然,是刻意为之。 之前,他并未在罗摇身上见过。 短短一瞬,周清让明白了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轻轻握住罗摇那只没受伤的手腕,阻止了她继续给自己上药的动作。 “罗摇。”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 第165章 豪门里,最温柔的公子 周清让开口,声音低缓,“伤口里有沙粒,这样迅速处理,会感染。” 他坚持接过她手中的碘伏消毒片,亲自为她处理,动作比她更为细致,温柔,也比他的外表看起来更加沉稳有力。 还仔细地用碘伏片边角,轻轻蘸去极小的碎屑残留。 罗摇手臂本能地想缩回。 周清让的力道、却加大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平稳。 “我知道,你给自己定了太低的定位,太深的边界。 你觉得你是周家雇佣的月嫂,理当不麻烦任何人。” “其实这种感觉,我明白。以前,我也是。” 他一边为她处理,一边轻轻缓缓地说: “自从七岁那年回国后,总觉得自己是长兄,总要把所有的事都做好,所有责任都担起来,才不会让人担心、失望。” “不小心受了伤,也不敢让父母知道。” “母亲会慌得掉眼泪,父亲会严查是谁没看好我,整个家里又会因为我闹得人仰马翻。” “所以、我也像你这样,自己躲起来,自己迅速处理。” “但现在,偶尔深夜想起来……那时候的我,也才七岁。” “七岁,本该躲在父母怀里撒娇、摔疼了大声哭出来的年纪。可惜……” 他的动作顿住,抬起眼,目光温柔地凝视罗摇。 “所以,罗摇……” “这次,就让我来处理,好吗?” “就当做是……让我照顾那个‘小时候的自己’。” 罗摇看着他温润清隽的面容,眉间尽是真挚,还带着一分近乎脆弱的请求。 拒绝的话,一时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清让当她是默许了,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却瞬间又融化成平常的清贵寻常。 他低下头,开始用生理盐水,缓缓为她二次清洗。 水徐徐流过,连伤口肌理里的泥沙也被带走。 外面的雨还在下着,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许多,淅淅沥沥敲在玻璃顶棚上,清脆而安宁。 直到大约七八秒。 罗摇混乱的思绪才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了,瞬间清明! 等等…… 她好像被周清让忽悠了! 他这样的身份和能力,每天照顾母亲、周错,哪里还需要从她这里获得那种“补偿感”? 就算真想照顾小时候的自己,也是对他自己好一点啊,而不是来照顾她…… 清风明月般的他,是刻意在示弱,用他自己的伤痛,来让她放下戒备,从而接受他的照顾…… 罗摇的心脏又腾起一抹敬叹。 周清让,总是这么用心。 但凡她愚笨点,没反应过来……被照顾的人,还会以为是真帮了他…… 在她短暂思索间,周清让已经用纱布为她包扎好伤口。 “再等下,别乱动。” 他干净温暖的掌心,突然又自然而然轻轻托住她的手腕。 指尖蘸取去疤的药,轻轻落在了——之前被火柴烫伤的疤痕上! 他缓缓涂抹,膏体带着淡淡的药香,指尖温热,动作珍重得像在抚摸易碎的蝶翼。 罗摇身体猛地一僵,“清让公子,不用……” 周清让抬起眼,再次看向她。 这一次,他的眼神清明,也无比郑重。 “罗摇。” “在我这里,你不只是周家的雇佣者。” “你——是我的朋友。” “所以,”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清晰: “以后,别再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保持清醒。” “在我这里,把你自己当下人,就是将我当无道凌弱的恶人。我会反省自己,会难眠自责。” 罗摇全身的血液有片刻的凝滞。 向来清贵明月、高山白雪般的周家五公子,竟然说把她当朋友? 还…… 周清让为她涂好手后,将她的手轻轻放了回去。他深深凝视着她: “罗摇,你已经做得足够多,足够好了。” 他的声音响在咫尺之间,带着一种徐徐的引导: “记住,你是一个人,一个才十九岁的女孩。” “你、不是一个机器。” 那张总是温润如玉、君子端方的脸上,罕见的腾起一股严肃。 话语也明明温和,却带着重若万钧般的教导。 罗摇怔了很久,似乎有股力量在心脏外冲撞,想撞开那坚固的东西。 她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谢谢清让公子的认可,也谢谢您的教导。 您是我遇到过的、最最温柔的男雇主!” “以后哪怕我辞职了,您要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一定绝不推辞!” 这话,还是客套话。 是啊,即便面对这么温柔的周清让,她也不敢有丝毫别的想法。 她甚至在本能地计算,要是周湛深知道今天这件事……他会怎么处罚她?会扣她多少的工资? 还有……曾经豆蔻年华,她也曾幻想过,将来会遇到一个很温柔很温柔的人。 那个人有一双温暖的眼睛,温柔的气质,情绪稳定的性格。他们会并肩走在春天的田野里,看草长莺飞,晒日光暖暖。 可后来…… 她明白生活不是童话,也不是梦幻的少女漫画。 能拯救自己的,照顾好自己的,永远是自己。 她已经足够长大,长大到明白天冷了要自己加衣服,饿了要自己吃饭,受伤了要自己处理。 生活,要自己一个人扛。 她的生命里,只有一个需要她用尽全力守护的姐姐。爱情、婚姻,那些风花雪月的期待,对她而言早已是九天之外的银河,遥不可及,也无关紧要。 所以,即便看着周清让近在眼前的温柔,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淡好闻的、类似雪松混合着书卷气的味道,她的理智也十分清醒。 周清让,只是她的雇主。 “今天真的谢谢五公子!我会将您的教导铭记于心!” 罗摇说着,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十分真诚地鞠了个躬。 周清让看着她的身形,眸底掠过一抹无奈。 她在退开。 不对……刚才他们的距离……的确是他太冒犯了。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缕温度,他耳根又倏地腾起一抹薄红。 “不用客气。”他难得有些局促地转身,走到侧边另一个单人沙发上坐下,与她拉开了礼貌的距离。 转移话题:“如果……我是说如果,阿错今天真的……伤了你姐姐,你……会怎么做?” 第166章 看穿她的心 罗摇听到这个问题,垂着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如果…… 仅仅只是假设,她的心脏就骤然一缩。她不敢深想那个画面。 姐姐,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在意的亲人。 姐姐如果出事,她也会疯的。她会不顾一切,用尽所有手段,杀了周错。哪怕同归于尽! 所以……在这一刻,她才清晰地意识到——其实,她和周错,也并没有不同。 甚至可以说,每个人心里都藏着恶念的种子。 当自己最在意的人或事受到致命伤害,当自己视若珍宝的世界被彻底摧毁,引以为傲的理智,将顷刻间灰飞湮灭。 平日里的冷静克制,不过是因为还没有被逼到真正的崩溃和绝路。 但——也或许,她和周错,终究还是不一样。 哪怕刚才在门外,她心慌意乱,恐惧到了极点,但她还知道克制,还知道权衡利弊。 开车来的路上,也还想要开导周错,解释清楚误会。 如果是周错处于她的位置—— 她已经足够用心地帮他,顶着“包庇犯”的罪名,努力避免他沦为杀人犯,一次又一次地找他…… 可换来的,终究还是他的伤害。 如果是周错,会疯的,周错只会看到最恶劣最悲观的一面,然后做出许多恶化局面的行为。 其实,人非圣贤,每个人心里都有恶。 区别在于,有的人用理智、道德、责任和爱,束缚住心里那头名为“恶”的野兽。 也因为克制住了,事情才不会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有的人却放任那抹恶,肆意得胡作非为。 当然——如果极力克制、努力改变后,依旧没有改变结果的话…… 罗摇回答周清让的问题:“姐姐真的出了事,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 未知的回答,却带着清晰而斩钉截铁的肯定。 周清让明白了,他看着她眼底深处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后怕。 “抱歉,”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沉甸甸的真挚,“让你担忧了。” “我会代替阿错,向你道歉。” 罗摇连忙看向他,“不用,大公子安排了保镖值守。他之所以放周错过来,是想让您找到他。 只有见面,才能将误会解释清楚。” 至于用姐姐做诱饵…… 她冷静下来后,也想到了,周商懿安排的人,一直在暗中看着,甚至……还有狙击手。 那个令人仰望的大公子,应该是有百分百的把握,保证姐姐的安全。 只是周错……诡异地冷静下来了。 她想知道答案。 只有等周错离开后,才能好好去查。 房间里的监控,在周错进门前,网络线就被他剪断了。 现在周错一直陪在姐姐床边,也不再说话。 罗摇不知道还要在这里等多久,雨一直在下着,那边的房间里,一直没有任何动静。 她不习惯干等,也不习惯闲着、空着。 罗摇突然又想起沈老夫人请求她的任务,她缓了口气,强迫自己暂时不去想周错异常的行为,恢复平日里的冷静。 她看向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周清让,斟酌了一下语气,鼓起勇气开口问: “清让公子,您刚才说我,但您不也一样,一直在为身边的每个人周全考量。 您……有没有那么一刻,考虑过你自己,例如人生、将来……婚姻……” 周清让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那双温润的眼眸看向她,带着了然,像月光穿透薄雾。 “我外婆……找你了。” 他语气陈述而非疑问。 罗摇连忙解释:“您别误会。沈老夫人和很多急着催婚的长辈不一样。 我看得出来,她是真心为您好。 给您介绍的每个女孩子,都是他们私底下再三了解过的,人品端正的。” 周清让唇角轻轻弯了一下,温和得像山水画:“放心,我明白。” 他顿了顿,看向她的目光里腾起真诚的歉意,“只是,很抱歉。我家人总是这样,给你增添许多额外的任务和困扰。” “不麻烦的。”罗摇神色坦然而认真,“这些都是很正常的请求。毕竟谁家花几十万请一个月嫂,也不是为了让她整天闲着什么都不干的呀?” 她轻松的语气说:“就算你们是有钱人,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总希望物有所值嘛。” “而且你们提出的这些要求,无论是照顾小六公子,还是照顾二夫人,从来不会让我觉得是刁难或者困扰。反而会让我觉得拿这么高的薪水,心里更加踏实。” 因为她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太知道赚钱到底有多难了。 多少人起早贪黑,累死累活一年,也未必能攒下二十万。她的月薪,已经远超绝大多数普通人的想象。 所以,对于这份工作带来的底线以内的“附加要求”,她发自内心地接受,并且感激这份“被需要”的价值感。 周清让看着她清澈的眼眸,看着她谈起工作时脸上那种纯粹的、带着阳光般满足感的认真,唇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罗摇,”他轻声唤她的名字,目光柔和,“你很好。” 他的视线微微飘向窗外迷蒙的雨幕,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怅惘: “如果阿错……能有你一分的豁达和乐观,我即便少活几年,也没什么遗憾了。” 罗摇心里“咯噔”一声,“清让公子,别这么想,以后也别再说这种话。” 她经历过太多太多无常,开始害怕一语成谶。 她迅速将话题拉回正轨,目光直视着他:“所以,您是因为放心不下周错,才一直……没有考虑成家的事吗?” 周清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看她依旧站着的姿势。 从刚才处理完伤口起身,她就一直站着。她,也需要休息。 “你想谈这个话题,可以。”他温和地说,“但坐下来说。” “并且,以后对我,不要再用您字。我们是平辈。” 罗摇眉头皱了皱,看着他的目光,明明温和,却带着沉静的坚持。 最终,她只能妥协,走到旁边的另一个沙发上坐下,继续刚才的话题: “你不愿意结婚……是因为周错……因为你的家庭环境……” “一个随时可能失控动怒的父亲,一位需要小心呵护的体弱母亲,一个……心思深沉、难以捉摸的弟弟。” “你在担心,任何一个靠近你的女孩,即便让她嫁进来,她也无法安宁、幸福。甚至会卷进你的漩涡……” 周清让的目光重新落回罗摇的脸上。他静静地注视着她,眸色如同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却因她的话,漾开细微的风拂过的涟漪。 她……总是能这样,轻易看穿人心,看穿那些隐藏在表象下的真实想法。 第167章 和周错,说清楚 的确。 在没有解决家族里那些盘根错节的麻烦,没有看到阿错真正走出黑暗、能够独立甚至拥有幸福之前,他从没有将“成家”纳入自己的人生规划。 他不想将另一个人拖入周家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也不想在自己责任重重的情况下,去开始一段注定无法全心投入的感情。 但…… 如果……是眼前这个女孩…… 她明明身处困境,却永远挺直脊梁,像阳光一样努力生活。 她明明历经世事艰辛,却依然保持善良和清醒。 如果……在那片空茫无际、似乎永远冰封的雪原上,能有这样一个女孩并肩而行…… 这个念头刚刚浮起,让周清让自己都猝不及防。衣领之下,连脖颈处的肌肤,都迅速蔓延开一片绯红。 他又立刻将那丝思绪打断、避开。 罗摇,她已经艰难,怎么能因为她坚强,就想要将她拖入浑水? 她比任何人,更需要安宁。 周清让端起茶几上保镖不知何时悄然备好的温茶,浅浅饮了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沉静: “你总是很聪明,看得很透彻。” “不过,可能要让你……还有我的家人‘失望’了。” “我会亲自去告诉外婆,请她不必再为我的婚事过多费心。等安排好阿错,处理好家里的一些事情之后……” 他的声音渐渐稳定下来:“我自己、会亲自去寻找喜欢的女孩,给她一个、安定温暖的家。” 他的视线落在一株花盆里的小杂草上,眉眼温和,心里似乎有什么画卷,在缓缓勾勒。 罗摇点了点头,心里松了口气,“这样,挺好的。” 只要周清让自己有这样的念头和规划,而不是全然排斥,就可以说服沈老夫人他们安心。 至于沈老夫人私下承诺的那些“资助”,她其实并不太看重。她尊重每个人的选择,不会为了那些钱,去强行“开导”别人做违背本心的事。 她相信,哪怕将来有一天带着姐姐回到乡下,即便没有周家的任何资助,她也能凭借自己的双手和能力,一点一点地改变生活,给姐姐创造一个安稳的好生活。 就在这时,房间里传来轻微的动静。 罗摇和周清让几乎是同时神色一凛,相视一看,立刻起身,快步走向罗飘飘的房间。 只见房门被从里面轻轻打开,周错走了出来。 房间里,罗飘飘陷入深层的睡眠,他反手,极其小心地将房门带上,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周错出来后,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口的两人。 那双曾经燃烧着猩红烈焰的眼睛,此刻就像被冰封的深渊,空洞、灰暗,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甚至连往常的戾气或疯狂都消失殆尽。 他没有说话,迈开步子,径直穿过他们,朝楼梯口走去。 罗摇立刻跟了上去,一路跟着他下到一楼。 直到确定这个距离和动静不会吵到姐姐,她才加快脚步上前,直接拦在周错面前。 她的眼里,有愤怒,有复杂。 “周错,”她开口,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紧绷,“你知道我现在,有多想狠狠给你一拳、砸你一通吗?” “但我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冷静,再冷静。暴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所以、我现在忍着我的脾气,再一次好好地跟着你谈。” 罗摇深深吸了一口气,手心捏得紧紧的,将胸腔里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压下去,忍着心脏里血淋淋的愤怒和痛恨,看着他说: “你以为我背叛你、毁了你的计划。你以为你哥哥最终选择了放弃你。” “在这样极端的误解和刺激下,你来到了我姐姐这里,却最终没有真正伤害她。” “首先,关于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你没有任何人想得那么坏,那么恶劣,哪怕是我,哪怕是你自己。” “一个长久在黑暗里生长二十三年、在遭遇接二连三的打击和‘背叛’后,还能在最后关头停下……” “这很不容易。” “真的,很不容易。” 说这些话时,她心里也有后怕,心有余悸,还有一抹……对人性的震撼。 善与恶,常常会超乎每个人的预判、想象。 而周错那潭死水般的眼底,听到她的话语,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如果……如果她知道……他停下来的理由,还会说出这样的话吗…… “其次、” 罗摇凝视着他,一字一句认真地说: “接下来,我要说的每一句话,请你认认真真,听清楚。” “第一,关于我昨晚救周二先生。” “你以为我是在害你,背叛你,但你知不知道,周枭安排的人在暗中偷拍你。” “如果昨晚周二先生真的死了,现在等着你的,不是周家的继承权,而是周枭亲手为你打开的监狱大门!” “就连鎏·兰台的计划,即便我不求助大公子保护我姐姐,他也早就提早一步察觉了!” “周家的每一个人,远比你想得还要深邃。” “第二,你的哥哥。” “你以为他不要你么?” “他两天两夜没有合眼,几乎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疯了一样在找你!” “哪怕他亲耳听到你对他父亲下手,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也从来不是报复或者恨你。” “他想的是——他这个做哥哥的,到底失败到了什么地步,才会让你走到今天这一步。” “第三,南乔治亚岛的事。” “你听到了是吗?你的偏执和长久以来的创伤,是不是立刻告诉你——他又要像当年周三老爷子对待你们母子一样,把你丢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自生自灭?” “你错了。” “他计划的是,亲自送你过去,然后在那里陪你定居。他想给你一个远离京城是非、干净纯粹的环境,让你能真正重新开始。” “他从始至终,没有一丝一毫想过要丢下你。” “第四,给你下毒的人。” “不是周二夫人。毒素是在那套小狼瓷器里。” “周二夫人每次试吃,她也不知情,身体已经严重受损,这些天在由江医生秘密调理。” 罗摇难得见过他,直接将所有话全数说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他,忍着对他恨,强调、引导,努力平息稳定局势: “你该冷静一些,停下来,至少……给你哥哥,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好谈一谈。” “躲避——永远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加深矛盾。” 只是…… 即便她说完这长长的一段,几乎剖白一切,周错的眼中,依旧没有泛起任何情绪的涟漪。 他只是那样空洞地凝视着她,然后,目光缓缓移向一直沉默站在稍后位置的周清让。 信?还是不信? 罗摇…… 当初她说选择他时,眼神那么清澈真诚,义正言辞。可结果呢?她的选择,是选择让他万劫不复。 周清让…… 哥哥……从小到大,他好像永远那么好,那么温和,像一道可望不可及的光。可是,当他听到“南乔治亚岛”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般的微光,不是假的。 现在,他们又表现出这副关心的样子……是想先骗他……取得他的信任,他放低防备后,再把他骗去那个荒芜的岛屿……丢弃他吧…… 毕竟,他这么烂,从出生就是个错误,活着就是污染。他连累了母亲,毁了哥哥的父亲,毁了罗飘飘,成为罗摇的仇恨……他彻头彻尾,烂到了骨髓。 弥补?弥补没用…… 他这样肮脏的身体,配弥补? 出现在罗飘飘身边,都是对她的玷污! 他从不认为,这种事是可以弥补的。 如果有一天,罗飘飘发现闯进她屋子的人、她还好心照顾的人,是毁了她一生的人……她该多痛苦? 罗飘飘的遭遇,是他用一辈子也弥补不了的罪! 他注定…… 从闯入那个房间开始,谁的认可,谁的喜欢,谁的拯救……都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 第168章 给周错的警告 即便她说完这长长的一段,几乎剖白一切,周错死灰般的眼里,依旧没有亮起一丝光。 那些带着温度的解释,试图将他拉回人间的解释,像冰锥一样扎进他几乎冻僵灰暗的大脑里。 「……哥哥找你……陪你定居……重新开始……」 该信吗? 他目光那样空洞地凝视着罗摇,然后,又缓缓移向一直沉默站在稍后位置的周清让。 信罗摇? 当初她说选择他时,眼神那么清澈真诚,义正言辞。可结果呢?她的选择,是选择让他万劫不复。 信周清让? 哥哥……从小到大,他好像永远那么好,那么温和,像一道可望不可及的光。可是,当他听到“南乔治亚岛”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般的微光,不是假的。 现在,他们又表现出这副关心的样子……是想先骗他……取得他的信任,他放低防备后,再把他骗去那个荒芜的岛屿……丢弃他吧…… 不对。 他还有什么资格谈“信”或“不信”? 他这么烂……从出生就是个错误!活着就是个污染! 他连累了母亲,毁了哥哥的父亲,毁了罗飘飘,成为罗摇的仇恨……他彻头彻尾,烂到了骨髓! 和哥哥去南乔治亚岛……重新开始? 永远没有可能了。 没法重新开始了。 拼尽一切去弥补吗? 弥补没用……他这样肮脏的灵魂身躯,配弥补? 出现在罗飘飘身边,都是对她的玷污! 他从不认为,这种事是可以弥补的。 罗飘飘的遭遇……一个无辜女孩的一生被毁,是他用一辈子也弥补不了的罪! 女人,永远不该原谅伤害过自己的男人! 所以……信与不信……还重要吗? 不重要了。 不能信。 不配信! 所有的……光。都与他无关了。 从闯入那个房间开始,谁的认可,谁的喜欢,谁的拯救……都不重要了。 周错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笑,又笑得比哭还难看。 “好,谢谢你们这么为我操心。”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又转向周清让,语气平静到诡异: “哥,麻烦你送我去医院吧。” 周清让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拢。他听得出来,这声“哥哥”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但他也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周错满身的伤口。 眼下,最重要的是治疗。 他撑开打伞,稳稳地举过周错头顶:“走吧。” 随即,他微微侧身,对罗摇嘱咐道:“你回去照顾飘飘。阿错这里,有我。” 罗摇的确心系姐姐,闻言点了点头。 她转身,准备上楼。可脚步刚踏上第一级台阶,又顿住了。 她回过头,目光最后一次投向那个孤绝而颓败的背影。 “周错,”她的声音在空旷的一楼门厅里响起,清晰,冷静: “我知道,现在我们说什么,你都不会再信了。” “长久的黑暗,已经让你习惯了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测一切。” “但、如果周清让真的想丢弃你,如果我真的想害你、 仅凭昨晚的监控,现在,你就已经进监狱!何必还多此一举,丢你出国?” “我们所做的不切,从始至终,不过是不想你一错再错。” “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 她的语气陡然转冷:“如果,你再敢踏进这里,再敢伤害我姐姐,哪怕只是动她一根头发——” 第169章 走向终结 她朝着他的方向,清晰地迈出一步,目光锐利如冰: “我保证,你会后悔!” “毕竟,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人被逼到绝路、真正疯起来的时候,是连死都不怕的。对吧?” 她深深地盯着他,凝视着他,许久许久,她才转身,快步上楼。 周错的身影僵在原地。 耳边,罗摇那些话语混着雨声,一遍又一遍,冰冷地回响。 如果……伤害我姐姐……你会后悔! 果然。那个女孩……那个给了他唯一认可的女孩,如今想杀了他。 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把凌迟的刀,狠狠地割在他的灵魂。 周清让暂时看不懂他的情绪,注意力都在他的伤口上。 他扶住他,撑着伞,与他并肩走入渐渐沥沥的雨幕中。 那把黑色的伞,几乎完全倾斜向周错的方向。 周清让自己月白色的衣衫,右半边肩膀很快便被雨水浸透,蔓延着湿了一身。 周错被周清让带着上了车。 他看到周清让湿透的衣服;看到他侧过身,极其自然地为他系上安全带。 看到向来从容温润的周清让,启动车子,车速像离弦的箭,冲向医院。 医院里,周错不允许任何人碰他颈侧的伤口。 只是接受了输血、输液和双手烧伤的常规处理。 全程,周清让就静静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守着他,陪着他,眉心一直轻蹙着,不曾真正放松。 周错似乎有些累了,缓缓合上眼睑。 不知过了多久,周清让轻轻起身,走出病房。 冰冷宽敞的走廊里,他拨通电话: “去查一下,最近,是谁伤了阿错!” 他身上的伤,不全是自己弄的。 能安排鎏·兰台,与畅通无阻进入医院ICU。 阿错……背后付出了什么代价? 而病房里,房门关上的下一刻,病床上的周错,眼睫颤动,缓缓睁开了灰暗的眼睛。 听着门外周清让因他担忧的声音,他浑身都在发颤。 为什么……为什么! 他们身上的光……似乎好暖好暖…… 如果没有今天的事……哪怕那些光是假的……哪怕全是演的……又如何? 只要装作不知道……他至少可以贪恋这些温暖。 可现在…… 他这样的人渣,怎么配让哥哥湿了衣衫,怎么配让哥哥为他蹙眉,怎么配让哥哥这么担心? 周清让的弟弟、周家第一白月光的弟弟……怎么能是一个强姦犯! 他的存在,就是哥哥完美人生最大的污点! 还有罗摇…… 他之前还可耻得怀疑罗摇的选择是假的? 是假的又如何?即便罗摇把他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他还曾渴望……渴望真的能从她那里……得到一丝光……一丝救赎……改变这个懒透的人生…… 可现在……他这身血肉,从里到外,从皮到骨髓,早已被黑暗浸透,肮脏、腐坏、生蛆! 再温暖的光照进来,也只会照亮那些丑陋的肮脏和污秽! 不……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如果再持续和他们相处…… 哥哥会发现,他口口声声想保护的弟弟,原来早已是一个强姦犯! 罗摇会知道,她原来或许还有一丝怜悯的人,是她恨入骨髓的人…… 不!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大手疯狂紧攥着,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输入身体的血,反而顺着血管逆流。 输血出,很快泛起青紫。 他几乎目眦欲裂,猩红的眼底似有血要流出来。 他想不通……他一次又一次的计划落空……他甚至都想过要放过罗飘飘……不想杀她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发生这样的事…… 为什么……从三年前起,他就注定了钉在罪人柱上,注定死刑! “咔!” 紧攥着的拳头,指骨传来骨头的碎裂声。 不!不能让他们知道……! 哥哥和罗摇……都不能知道! 他们的信与不信……于他而言,不该再重要了! 重要的是……了结! 三年前,那个在酒里下东西、承担着毁了罗飘飘50%责任的人,必须死! 那个当年将他们母子像垃圾一样丢在后院、如今又回来毁掉他最后计划的“爷爷”,也必须死! 他和母亲的身份证都被周老爷子扣着。周老爷子更是把母亲挂成“重大案件嫌疑人”,只要离开周家,立刻就会被全国通缉。 但……如果安排母亲出国呢? 去一个国内律法鞭长莫及的地方。 让母亲不用再住破烂的房子,不用再每天清洗数不尽的滤网,不用再冬天下到那冷冰冰的水里。不用在梦里都害怕被人从破屋里拖出来。 雇一个温和的保姆,让她从此只需侍弄花草,晒晒太阳,余生每一刻都安稳、无忧。 毕竟母亲,是因为怀了他,生下他,才经历了这么多年的痛苦。 如果不是有了他,母亲或许早已经离开周家,早已经开始崭新的人生。 还有……罗飘飘。 那个被他亲手从阳光下拽入地狱、毁了一生的女孩。 他没法负责,一个罪犯,也没有资格负责。 他这一生,爱不起任何人,补偿不起任何人。 唯有……她想要的东西,罗摇一直在拼命赚取的东西…… 该由他这个罪犯来给,该由他来偿还罪孽。 哪怕、微不足道。 还有罗摇想要的复仇……他,会亲自成全她,满足她。 至于哥哥…… 周错的目光投向紧闭的病房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外面走廊上、那抹正在为他奔波、眉头微蹙的清隽身影。 他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依恋,有愧疚,有痛苦。但最终,都化作一丝极淡的、死灰般的、尘埃落定的释然。 他和哥哥,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是腐烂泥沼,哥哥是高山明月。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哥哥最大的玷污。每一次靠近,都会让那轮明月也蒙上肮脏。 没有他,哥哥会活得更好……更轻松……会回归原本该有的光风霁月,前程锦绣,完美无瑕。不会再为他这个“错误”耽搁一秒。 对。 就该这样。 尽快……结束这一切。 他这样的人,就该尽早走向终结。 周错缓缓地、彻底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翻涌的念头,连同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亮,一并封存在眼底的黑暗。 第170章 冬天,适合办盛大的葬礼 晚上,夜色如墨。 医院VIP楼层的独立厨房里,却亮着暖黄色的灯。 周清让正站在料理台前,专注地看着两个并排的紫砂药罐。 一个罐子里是给母亲沈青瓷的安神补气方,另一个,是给阿错的消炎生肌汤。 他拿着长柄木勺,轻轻搅动药汁,动作细致而沉稳。 他知道阿错恨,知道阿错痛,知道阿错不再信他。 眼下,他只能多做一点,再多做一点。 等会儿待他休息好后醒来,等他吃些东西,再和他好好谈一谈。 与此同时,病房内。 昏暗的床头灯下,周错缓缓睁开了眼睛。 半天的休整和大量鲜血的输入,勉强压下失血带来的眩晕和伤口火烧火燎的疼痛。 他撑着身体起床,苍白的脸上,没有之前的虚弱和崩溃,只剩下近乎麻木的平静。 该走了。 该去做他该做的事了。 他回看了眼洁白的、温暖的床,转身要踏出房门时,目光掠过床头柜上的一张纸。 停顿片刻,他走过去,拿起笔。 那只被纱布层层包裹的手,握笔,落字写下: 【哥,我去放松放松。电话:XXX。有事随时打,可以打通了。】 放下字条,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迅速没入走廊昏暗的光线里。 “暗流”地下酒吧。 今晚,这里没有迷幻的灯光,没有喧嚣的音乐,没有醉生梦死的男男女女。 所有的卡座空着,舞池冷清,只有中央区域亮着几盏惨白的大灯,将大厅内一群面色不善的打手们照得清清楚楚。 空气里弥漫着烟味、酒气,还有一触即发的凝重、危险。 周错推开那扇厚重的门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他身上。 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衬衫,颜色浓稠得像干涸的血,外面随意罩了件黑色的立领外套。 苍白的脸色在红衣的映衬下,透出一种病态的美,也愈发衬得他眼底深不见底的灰暗。 他散漫地走进来,仿佛不是踏入龙潭虎穴,而是在街上闲逛。 “哟,看看这是谁来了?” 那个纹身男,之前被周错爆过头的男人,晃着手里的水果刀,阴狠狠地迎上来。 “周家里斗败的一条落水狗,还是条浑身发臭、快咽气的病狗。竟然还有勇气踏入我们这里?” 他绕着周错走了半圈,刀子虚虚地在周错身上比划,从胸口划到腰侧,眼神充满鄙夷和嘲弄: “就你这副破烂肮脏的身体,剜了心肝脾肺肾,恐怕连狗都不吃吧?” “说,你拿什么还那笔天文数字的债?现在,还能在我面前叫嚣么?嗯?” 每说一句,那匕首就在周错脸上轻轻拍打,像拍打一条狗。 酒吧最深处,那张宽大的黑木椅子上,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 他穿着不起眼的灰色唐装,手里盘着两个油光水滑的核桃,一双眼睛耷拉着,看似昏昏欲睡,实则掀开眼皮瞥向周错时,里面也闪着毒蛇般冰冷锐利的光。 他们,都在嘲笑周错,都在等周错一个回答。 周错在纹身男喋喋不休的嘲讽中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动怒,脸上甚至连一丝被羞辱的难堪都没有。只是轻轻抬起手、 然后—— 倏! 动作快得像是一道残影! 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听纹身男发出“啊!”的一声惊叫。 他手中那柄泛着寒光的水果刀,已经被周错夺走! 周错此刻一条手臂如铁钳般勒住对方的脖颈。另一只手,持着水果刀,刀尖狠狠地抵在纹身男剧烈跳动的颈动脉上。 微微用力,一个细小的血口立刻渗了出来。 “呃——!”刀疤男瞬间涨红了脸,呼吸困难,眼珠外凸。 “来啊。” 周错开口,声音不高,带着近乎玩味的沙哑。 “来杀了我。不过是烂命一条。” “去找周清让谈?” “好啊,你们尽可去,大声告诉他,他弟弟混迹地下暗场,借了高利贷。” “看看我还在不在意。” 他一边说,一边拖着挣扎的纹身男,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迈开步子,朝着那群虎视眈眈、手持棍棒刀械的打手们,步步深入。 所有人被那股强势毁灭的气场吓得莫名胆寒,步步警惕地后退,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周错还如同巡视自己的领地般,目光缓缓扫过周围一张张脸。 “我死了,你们还能不能拿到一分钱?” “还有我身上的芯片数据……你们的实验,彻底终毁。” “来,咱们一起算算……” 他勾唇轻笑,灰暗的眼眸里,尽是冰冷彻骨的疯狂: “到底是谁、损失更惨?” 周围几十号人,个个相视一看,他们胆寒着,只能形成一个包围圈,将周错死死困在中央。 刀棍在手,却没有一个人敢率先动手。 就连始终不动如山的干瘦老头,盘核桃的手也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那双毒蛇般的眼睛,锐利地钉在周错脸上。 周错却像是毫无所觉,甚至对着老头,轻轻笑了笑。那笑容映着他苍白的脸和暗红的衣衫,邪佞得如同从地狱血池里爬出来的修罗。 “哦~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语气轻松得如同闲聊: “还有你们与我合作过的交易网络,用来洗钱的境外空壳公司,以及……多个与我见面的‘备用基地’。” “你们当真以为,我周错、会不留一点后手?” 周错盯着老头子,幽幽勾唇: “你说,我出了事,那份被打包好的厚厚的‘礼物’,自动发给我那个好大哥…… 你们猜,以他的能力,将你们这个所谓的‘地蛇钱庄’连根拔起、一网打尽,需要用多久?” “一天?还是……一个小时?嗯?” 干瘦老头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几下,那双毒蛇眼里翻涌着惊怒、杀意。 空气里,弥漫出令人窒息的死寂。 四目以对。 老头子杀意翻涌。周错邪魅轻佻。 许久许久……最终,还是老头子败下阵来。 他眼底所有的情绪,都被更深沉的忌惮和算计压了下去。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干涩的冷笑,手里的核桃重新开始缓慢转动。 “好……好得很。”老头的声音沙哑难听,“周家果然尽出‘人才’。说说吧,你想怎么样?” 周错眉梢微挑,刀尖依旧稳稳抵着纹身男的要害。 “早这么聊,不就好了?” “没人告诉过你们,借钱的时候是大爷,催债的时候,多少要有点……当孙子的觉悟吗?” 他讥讽得冷笑一声后,薄唇才缓缓勾起,幽幽吐出字: “我要——一个亿。” “再加一辆、会燃爆的车。” 老头瞳孔骤然收缩,盘核桃的手彻底停下。 “一个亿?你真当我这儿是印钞厂?” 他声音近乎破裂,鹰眸般狠戾的眼睛死死盯住周错,“还有车……你想干什么?我这儿是钱庄,不是军火库!没有那种东西!” “没有?”周错轻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洞悉一切的冰冷。 “你们背后的人,千方百计让你们联系上我,不就是想借我这把刀,搅乱周家的潭水,最好能替你们除掉某些人么?” 他盯着老头骤变的脸色,知道自己猜对了,微微歪头,活动了下脖颈的骨头,薄唇勾起更邪佞的弧度。 “给我想要的,我自然有办法,去做你们想做又做不到的事。” “至于一个亿……替你们干这么脏、这么险的活,难道我不需要消遣消遣?”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周围那些打手,最后落回老头脸上,声音更缓,却更沉: “周家的资产,是多少个亿?我只要一个亿,还是看在‘合作’多次的份上。” “要么,和我继续合作。事成之后,钱,我还。” “要么——”他拖长了音调,挟持着纹身男,又向前逼近半步: “咱们,一起……同归于尽?” 他嘴角的弧度加深,映着地下室昏黄的灯光,妖异而绝望: “这么冷的天气,死了,尸体都烂得慢,不容易发臭呢。” “多适合……办一场盛大的葬礼,你说是吧?” 干瘦老头的嘴角,狠狠抽搐,脸上枯萎老态的肉都抖了抖。 “好。给你。” “期待周三公子,新一轮的表现。” 可谁也不知道,周错拿这笔钱,是想要—— 第171章 化作一片雪,落在哥哥的肩 从地下酒吧出来。 车厢内一片死寂,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直到这一刻,周错全身强撑的紧绷状态,才骤然松懈。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剧痛。 纱布下的伤口因为刚才激烈的动作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缓慢洇出,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更要命的是,颈侧更深层传来一阵阵烧灼,那是嵌入皮肉的微型芯片,在强烈情绪波动后,仿佛一条烧红的铁线,撕扯着每一寸疼痛神经。 “呃……”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全身青筋腾起,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但周错猛地仰头,后脑重重抵在冰冷的皮质座椅头枕上,死死克制着那几乎要将他意识撕裂的痛楚。 他从大衣内袋里,摸出那张刚刚到手的、不记名的黑色卡片。 这里面,有一个亿。 许多计划,可以执行了。 周错没有耽搁,忍着疼痛,俯身从后座拖过一台厚重的、军规级别的加密笔记本电脑。 开机,手指落在键盘上,一串串复杂的指令和代码从他指尖流淌而出。 周家老宅引以为傲的顶级安防系统,在他面前如同虚设。 不过几分钟,他无声无息绕过所有预警机制,如同幽灵般潜入了周三老爷周崇山的书房监控系统。 实时画面无声弹出,屏幕里,周崇山一身挺括的黑色中山装,背对着摄像头,威严冰冷。 “通知下去,明早九点,开祠堂,行祭礼,为砚白祈福。” 周砚白的病情还没什么好转,一直在ICU里,没脱离危险期。 每次遇大事,叩问请祖宗,是周家的规矩。 周崇山略作停顿,声音陡然转沉,带着磐石般的锐利与寒意: “这件事,只限几位房头知道,必须保密!” “尤其要盯紧那个‘错误’!还有,其他几个家族的动静!” 周家最近的波动,只怕其他家族巴不得趁乱将周家掰垮! 周错静静看着屏幕上那个冰冷而充满掌控欲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讽刺。 呵。 明天。 祠堂,祭祖,祈福? 还想为周砚白祈福? 他从不认为,周砚白是无辜的!伤害了母亲,现在就是他的代价!没必要好起来! 还有周崇山、周枭…… 明天,也真是……再好不过的时机。 时间,刚刚够。 他干脆利落地退出监控,合上电脑,将其重新塞回后座暗格。 然后,他拿出另一部经过特殊加密处理手机,拨通一个境外号码。 “越境飞机,最高隐匿。明天一早,为我送个人。” “瑞士,苏黎世。” “报价,现在转账。” 瑞士,那个相对中立的国家,政治经济极度稳定,犯罪率全球最低之一。小镇生活节奏极慢,邻里关系简单友善。 那里还有成熟的华人社区和完善到极致的养老与医疗保障体系。 那是他查阅无数资料,比较了全球数十个可能的目的地后,为母亲选定的地方。 一个没有周家阴影,没有滤网和脏水的地方。 他希望她在那里,余生的每一天,都能在干净的空气里醒来,在花园里晒晒太阳,在湖边散散步,和同样温和的邻居聊聊天。 像一个最普通、最安宁的老人那样,度过生命最后的时光。 这是他这个【错误】,能为母亲做的,最后一件事。 挂断电话后,周错没有丝毫停顿,又通过电脑查询。 罗摇,交了购房定金的地方,南方,安县。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搜索安县及其周边的高端住宅信息。 很快,一条信息映入眼帘—— 一栋坐落于广阔田野中的双层法式庄园风别墅。 纯白色的外墙,城堡风的屋顶,巨大的拱形落地窗如同画框,灯光璀璨。 比罗摇选的那套更大,更明亮,更奢华。 还随别墅附赠周边五十亩田野的长期承包租赁合同。 因为地处小县城边缘,总价仅仅标注459万。 周错直接拨通房东的号码。 “你的房子,我买了。房产证署名:罗摇,罗飘飘。” “照我说得去安排。” 要有巨大的落地窗,要有一望无际的向日葵。 “嗯,连夜布置。钱不是问题。” 挂断这个漫长的叮嘱电话,周错总算深深地靠进驾驶座的椅背里。 车厢内重新被死一般的寂静笼罩。 明天。 安排好母亲,安排好对罗摇和罗飘飘的亏欠……那么他自己…… 他的目光,落在了手机屏幕上另一个消息界面。 一张地下黑市单程机票,目的地:挪威·斯瓦尔巴群岛·朗伊尔城。 那是人类永久居住地中最北的城镇之一,直面北冰洋,被永恒的冰雪覆盖。 他搜集过那里的影像。雪是那么厚,那么白,白得刺眼,白得纯粹,白得仿佛能吸收世间一切色彩与污浊。 像哥哥一样干净。 等解决完该解决的一切,他就该去那里。 死在那片无边无际的、纯粹干净的雪白里。 下辈子……是不是就有渺茫的概率……能做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哪怕……只是一片雪,能干干净净地落在哥哥的肩…… 罗摇想要的复仇,他、亲手给她。 “呃……”脖颈又传来剧烈的疼痛。 周错下颌线紧绷着,撑着。 再忍忍,不能取出来,不能让哥哥看到那么深的伤口心痛。 明天,就可以解脱了……可以在一片雪白里,干干净净地离开…… 不用再痛……不用再面对哥哥和罗摇失望的眼神…… 另一边。 和盛公寓。 小小的房间被暖黄色的台灯笼罩,温馨而宁静。 罗摇在周错和周清让离开后,一直守在姐姐床边,握着姐姐的手,几乎没有离开过。 她给周二夫人发了请假的信息,也给一直默默照顾她们的周书宁回了短信,感谢她每日雷打不动派人送来的新鲜花束。 然后,便无声的守着姐姐。看着姐姐沉睡的脸上,听着姐姐平稳的呼吸,她悬着的心才能稍稍安定。 凌晨十二点,罗飘飘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茫然,像蒙着一层雾,过了几秒后,她猛地坐起身,脸上带着一丝急切和困惑。 “摇摇……你有没有看到……一个人?” 第172章 解决所有事情 “一个人?”罗摇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人呀?今天只有我在家陪你呢。” “就是一个……穿着暗红色衣服,黑色外套的人!” 罗飘飘努力比划着,眉头紧皱,“他……他长得特别特别好看!是我从来没见过的那么好看!比我们乡下所有的人都好看,比我画的那些漫画男主角还要好看一百倍!”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带着孩子发现宝藏般的兴奋,但随即又被更大的困惑取代: “可是……他好像受伤了,身上……有血的味道。他……” 她说着,竟掀开被子下床,亲自在房间里找来找去。 罗摇不希望现在的姐姐和现在状态的周错,再扯上任何的关系。 她连忙上前握住姐姐的手,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姐姐,你肯定是又做梦啦。你忘了吗?你经常做梦,会梦到好多好多漂亮的人和风景,醒来还会把它们画下来呢。” “这次是不是又梦到了一个特别好看的‘漫画模特’呀?等天亮了,我们把他画下来好不好?” “做梦……?”罗飘飘动作顿住,脸上浮现出明显的迷茫。 她看了看熟悉又温馨的房间,看了看温柔望着自己的妹妹,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是梦吗? 那个人……那双灰暗又漂亮的眼睛,那身浓烈得像血一样的红衣……真的只是一个……特别真实的梦? “咦……不对……”她的思绪又开始像毛线团一样打结,眼神变得混乱起来。 “摇摇?你……你怎么在家?你不是应该在上班吗?” 她忽然变得有些慌张,抓紧了罗摇的手:“我是不是……又闯祸了?我是不是又犯病了,给你添麻烦了?” 不等罗摇回答,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猛地松开手,焦急地在床上床下寻找: “链子呢?把我锁起来的链子呢?摇摇,你快把我锁起来! 锁在床上!我就在床上画画,我保证,我绝对不会再乱跑,不会再给你闯祸了!真的!” 罗摇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鼻子猛地一酸。 她用力握住姐姐胡乱寻找的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没有!没有闯祸!姐姐,你看,我好好的,你也好好的,家里一切都好好的!” “我只是……今天休息,回来看看你。真的……我只是今天没事做,回来看看你而已! 你看,等会儿到了时间,我就又该去上班啦!” 说着,她又松开姐姐,努力地展示地自己完好的手,展示自己健康的身体。 罗飘飘紧紧皱着眉头,还是有些不放心。 她索性反过来推着罗摇往门外走。 “那你快去上班!快去!我真的可以自己一个人!我要画画了!” “我告诉你,我现在灵感超级超级赞的!肯定能画出最好看的漫画!热销榜第一! 到时候,我给你买羽绒服!买双层的草莓蛋糕!我们还要一起去看海!” 罗摇被她半推半送地推出了门口。 看着姐姐那强装灿烂的模样,鼻子酸得几乎没法呼吸。 但眼下,她只能强忍着,笑着回答: “好,那姐姐你在家画画,我也去好好的上班。下班了……我就回来看你。” “快去快去!别啰嗦!”房门被猛地关上。 罗摇站在门外,僵站着。 她没有离开,连忙拿出手机刷新。 监控线路已经被保镖恢复,屏幕上是房间内的画面。 姐姐果然走到画板前,拿起了画笔。她一边画,一边反复地小声念叨着: “要听话……不能闯祸……要画很多很多画……要赚很多钱……” “要给摇摇买羽绒服……不能让摇摇担心……要保护摇摇……我是姐姐……对……我是姐姐……”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罗摇的心上。 罗摇的视线模糊,手心攥得紧紧的…… 姐姐……她的姐姐。 总是这么保护她、念着她。 小时候,其实她是个胆小懦弱、不敢说话的小哭包。总有调皮的孩子欺负她,抢她的糖,把她的书包扔进臭水沟。 每次姐姐就像一个小炮弹般冲出来,张开短短的手臂护在她身前:“摇摇是没有爸妈疼,但摇摇有姐姐!谁敢欺负她,我就……我就扯光谁头发!” 后来长大了,她们来到举目无亲的京市打工。她只敢找那些看起来憨厚的中年夫妇开的小店,或者规模很小的店铺,哪怕老板娘刻薄,工资微薄,活计繁重,她也觉得安心。 她害怕去那些看起来太光鲜、太复杂的地方。 可姐姐不一样。 那年冬天特别冷,她们租的屋子窗户漏风。她唯一一件棉袄穿了多年,袖口还不小心被钉子挂破了个洞。 姐姐早上和她出门上班,等公交车时,摸着那件硬邦邦的棉袄,坚定地说: “摇摇,今年冬天,我们一定可以买得起一件新的、厚厚的羽绒服!一人一件!” 然后,姐姐就背着她,偷偷去了当时京市最豪华、最纸醉金迷的盛宴人间总公馆,应聘临时工。 然后……姐姐再也没能健康地回来…… 她再也没有清醒的姐姐……再也没有人陪着她一起等公交车…… 姐姐……那个总是爱笑的姐姐,也再也没有那么朝气蓬勃…… 姐姐,如果不是为了她……不是为了羽绒服,姐姐不会去那里,不会在那个寒冷的冬夜…… 是她……都是因为她! 强烈的自责和悔恨几乎将她淹没。 还有那个人…… 她会找到那个人,那个毁了姐姐一生的人。 那个让姐姐从此坠入痛苦深渊的恶魔! 无论要用多久,付出什么代价。 她一定要找到他,为姐姐讨回公道! 罗摇喉咙像被卡了鱼刺般,很疼很疼,眼睛一片绯红。 可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还要好好工作,要好好解决好所有事情。对……好好工作……解决所有事情…… 到时候,在合约到期后,才能顺利带着姐姐离开! 罗摇紧紧掐着自己的手心,逼着自己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和眼泪,全部逼回去。 再次抬起头时,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只剩下冰雪般的坚定,冷静。 第173章 像保镖打听情况 罗摇走向那道承重墙后的保镖们,停下脚步,对着几位身形挺拔、面容刚毅的保镖,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清晰而真诚,“这段时间,辛苦你们守在这里,保护我姐姐。真的非常感谢。” 直起身后,她从身上拿出几个手工缝制的、端午节的那种香囊。 祥云的形状,每一个上面都缝着“平安”两个字。 这段时间她在周家总是很失眠,晚上睡不着。 想到能力非凡的保镖们,被安排来这里守着生病的姐姐,她心里就愧疚。 所以在失眠的时候,便为他们一人准备了这个。 “这是我自己做的。”罗摇将小布袋一一递到他们手中,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诚挚: “里面装的是我做得提神的手工糖,不值钱,但……希望你们值夜的时候,能稍微舒服一些。一点心意,请别嫌弃。” 保镖们都是经过严格训练、喜怒不形于色的专业人。 往常收到的礼物,不是公司发的保温杯茶叶保健品,就是冷冰冰的奖金。 但罗摇送的……是个鼓鼓囊囊的香囊!还是祥云图案!还有平安两个字! 他们这个职业的人,最喜欢祥云和平安! 里面还有提神的糖……每一个细节,都那么用心! 几个硬汉的心里,都像是被羽毛和猫爪踩了踩,软软的。 领头的保镖队长,身材最高大魁梧,他接过布袋,粗糙的手指捏了捏,难得地放缓和了语气: “罗小姐客气了。这任务其实挺轻松,就当放几天假。你姐姐……很安静,不麻烦。” 罗摇知道这是客气话,心中感激更甚。她再次道谢后,终于问出了那个让她困惑的问题: “对了……今天周错来的时候,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望向队长,目光清澈而直接: “他为什么……最后没有伤害我姐姐?” 提起这事,领头的魁梧保镖脸上,罕见地浮起难以形容的尴尬。 他抬起粗糙的大手,用力抓了抓后脑勺,眼神飘忽。 “罗小姐,这事儿……你还是……别知道得太详细比较好。真的。” 罗摇眉蹙得更紧,清澈的眼睛更加坚定。 “我必须知道。请您告诉我!” 说完,她又一次深深地弯下腰去,深深鞠躬。单薄的脊背里透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倔强。 保镖队长看着她,只觉得头皮发麻。他左右看了看,其他几个兄弟连忙默契地别开脸,一副“队长你保重”的表情。 无奈之下,他只好硬着头皮,压低了声音,吞吞吐吐地开始描述: “那个……就是……三公子进去之后……你姐姐她……围着三公子就开始尖叫……不停地尖叫……夸他好看……夸他身材好……长得跟什么画一样……” “然后抱着他又蹭又亲……抱腰摸胸膛那种……摁床边亲那种……亲得三公子耳根子都红了……” “我们实在是没眼看……” 但是那时候还必须看!因为不看的话,万一周错下一刻发疯,动手杀人怎么办? 罗摇听得,脸“腾”地一下瞬间红透。 这和她想得,完全不一样…… 她完全没想到,姐姐在那种混乱状态下,会做出……那种事! 虽然姐姐从初中时期就痴迷漫画,出来打工后,姐姐为了赚更多的钱,也为了寻找“灵感”,偷偷看了不少网络上的作品。 姐姐也一直有“颜控”的毛病,看到现实中长得好看的人,总会拉着她一起看。 但姐姐那种喜欢,仅仅是单纯的欣赏,口嗨,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姐姐会对周错……做出这么“冒犯”的举动…… 罗摇只觉得脸颊烧得厉害,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追问重点: “那……那然后呢?周错就……就因为这样,没有动手伤害姐姐吗?” 她总觉得,不太可能吧…… 周错会因为姐姐的花痴冒犯,不动手伤人? 肯定还有什么别的遗漏的细节。 罗摇再次深深鞠躬:“麻烦你们……再仔细想想!” “后来呢?周错有没有说什么话?” 第174章 永恒 “这个……”大块头保镖队长努力回想: “后来你姐姐非要给他处理伤口……但看到她自己手上沾到的血,突然又病发了,想用水泼自己。” “三公子阻止了她,场面非常混乱……三公子好像说……说什么……会有很多很多人喜欢她!” “还说什么……好像是不该来杀她吧?是他该死?” “反正你姐姐就晕过去了。” “再然后……就是你们看到的场面……” 他们这些保镖都是武力值爆表、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精锐。 能回想出这么多关键点,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 罗摇听完,反而更加困惑。 周错……仅仅因为这些混乱又尴尬的互动,因为姐姐突如其来的“花痴”和晕倒,就彻底放下了杀意? 兴许……也有可能。 因为相处这么久下来,她发现周错看似恶劣,但只要接近他的人,给他一缕光,一缕缓和,他就能轻易的被安抚下来。 但她又觉得,周错就算不想杀姐姐……也不应该沉默那么久吧…… 或许,只能找周错问问了。 罗摇和保镖们真诚道谢后,转身下楼。 雨已经停了,冬天凛冽的寒风刺骨。 她站在公寓楼下昏暗的路灯旁,犹豫片刻,还是拿出手机,拨通周清让的号码。 “清让公子,您……你好。请问,周错怎么样了?” 电话那端。 早前,周清让端着熬好的药汤回到病房,没有看到周错,只看到那张纸条。 他第一时间拨通周错的电话。 好在这一次,电话果然接通。 然而,传入耳膜的,是震耳欲聋、节奏强劲的电子音乐。音乐声里,还混杂着女人娇媚的调笑和模糊不清的暧昧。 好几秒,周错的声音才从那片喧嚣中懒洋洋地传出来: “喂?哥,有事?” “我在外面……发泄发泄。” “怎么,要过来么?给你安排一个,绝对干净懂事的……” 周清让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关于周错在这方面的事,好像是从三年前开始的。 最初,他曾试图引导、劝阻、制止。 但有一次,周错醉得一塌糊涂,几乎失去了所有意识。在半梦半醒间,他迷迷糊糊地说: “哥……你不懂……你生来就在光里,干干净净……你怎么会懂……” “只有和那些一样烂的、一样脏的人待在一起……我的大脑……我的意识……才不会无时无刻和你们周家每一个人比较!” “身边都是烂泥……哥,你知道那有多‘放松’吗?不需要在意……不需要痛苦……反正大家都一样烂……” 后来,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想管,怎么管? 剥夺阿错唯一放松的方式吗? 不管,任由阿错继续这么堕落吗? 他所受的教育、秉持的准则,时时撕扯着他。 可最终,那份对弟弟的怜惜压过了一切。 只要双方自愿…… 只要阿错能因此获得片刻安宁…… 暂且,由着他吧。 自然,他也一直在寻找办法,试图缓和家中矛盾,尽力对阿错好,尽量避免刺激他,不让他压抑到必须用这种方式宣泄。 也一直怀着一丝期望——或许有一天,阿错能真正好起来。 在山脉里寻找物品时,一听闻罗摇的出现,他才会立刻赶回来。 此刻,周清让压下心绪,温声道:“阿错,你身上还有伤,早些回来。” “我有些话,想和你谈谈。” “行啊。”周错的声音依旧慵懒,背景里仍有女子的娇笑。 周清让只得先挂了电话。 单纯的他,只当这是周错又一次平常的放纵,却不知道—— 电话那头。 漆黑的车里,周错关掉音乐,关掉另一个手机里传出来的暧昧声音。 一切,全是临时的伪装。 车厢里,骤然恢复死一般的寂静。 他在操作电脑,将卡里的钱,全部转给境外账户。 由境外公司操作,便能以邮寄方式得到两张“干净”的卡。 卡里的钱,成了正规正当的钱。 即便是地蛇钱庄,也追查不到钱的去处。 除去机票,安县庄园,瑞士的房产,还剩八千万。 洗钱手续费扣下来,总共仅有6800万。 一张卡里3400万。 母亲一张,罗摇一张。 这样,她们都能拿到那笔干干净净的钱,余生无忧。 明天,一切都该结束了。 挺好。 这是他这个错误,该得的结局。 而周清让挂断电话后,莫名有些心绪不安。 他驱车来到长青筑。 这里,是父亲为母亲装修的院子,恒温的设计,夜色下,无数绿玫瑰绽放,处处充满了爱与温馨。 这里,也是阿错绝不会来的地方。 周清让独自走进一间安静的书房,从一个保险柜,取出一个沉重的紫檀木锦盒。 他轻轻打开盒盖。 里面静静躺着一大块天然的蓝宝石原石。足有几斤重,形状独特,宛若一座天然的山。 色泽纯粹,像被碧空染透的湖水,清澈而圣洁。 最特别的是—— 宝石前方被磨出一片平整的区域,大小恰如一张标准奖状,边缘圆润光滑。 这些年,周清让遍访无数雪山古矿,终于在一个古矿脉深处,找到这块天然纯粹的蓝宝石。 当年,父亲撕坏了阿错的奖状。 那时阿错眼中光芒寂灭的样子,周清让至今难忘。 他一直想,要亲手给阿错镌刻一块永远摔不烂、砸不坏、撕不碎、也永远不会褪色的“奖状”。 只是奖状上,不是奖词,而是他亲手设计的一幅画。 一株枝繁叶茂、生机勃勃的常青树下,放着一张简单的石桌。 他和阿错并肩坐在桌旁,两人面前各有一杯清茶,一碟简单的点心。画中的阿错,脸上没有阴郁,没有戾气,只有松弛真实的微笑。他自己也微微笑着,眼神温和。 一屋两人,三餐四季,粗茶淡饭,简简单单。 他想告诉阿错:即便没有父亲的认可,没有家族的荣耀,没有世人的理解,没有一切一切…… 永远有,哥哥在。 哥哥,永远是他的靠山。 他给这份雕刻作品,取了个最通俗易懂的名字:永恒。 这个永恒的蓝宝石在地壳深处沉睡了亿万斯年,只为在今世被雕成一张奖状,送到阿错手里。 他们的感情,会像这纯粹的蓝宝石,永不褪色,永不会因为任何事、掺杂任何杂质。 周清让在书案前坐下,打开特制的强光灯,戴上放大镜。 他拿起一旁最精细的金刚石刻刀,低下头,开始缓缓雕琢宝石的表面。 灯光下,那向来如玉般光洁修长的手指上,明显可见许多新旧交织的细微伤痕。 有刻刀划破的,有打磨时磨出的薄茧。 这些日子,所有不为人知的闲暇时间,他几乎都在雕刻这份礼物。 快完成了。 等明天做好,就送给阿错。 第175章 二公子:把罗摇调回来 正全神贯注时,放在一旁的手机响起。 是罗摇打来的电话。 “清让公子,您……你好。请问,周错怎么样了?” 周清让的目光落在未完成的宝石雕刻画上,又仿佛穿透宝石,看到了那个阿错,他眉间的忧思浓郁: “阿错他……似乎很好,又似乎不太好。” 路灯下,罗摇听着电话里周清让的话,心也缓缓下沉。 她以为把该说的都说清楚,把误会都解释好,事情就能出现转机,一切就能扭转。 可有时候,命运往往不如人意。 那就认命吗? 不,绝对不行。 周错只要一天不知道、真正对他下毒的人,就一天想着报复。而姐姐,和更多无辜的人,都可能再次受到伤害! 罗摇压下心里的担忧,脑海里飞速思索。 忽然,一个人影闪过脑海。 “清让公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清晰地提出请求,“今晚……能允许我去看看周错的生母吗?” 周错的生母,应该是那一夜,唯一可能知晓某些细节的人。 兴许能从那里,得到什么突破。 周清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依旧温和: “你是想去见见甘阿姨吗?” “这些年,我私下去看过她很多次。她对阿错,很好。” “关于当年的事……她反反复复回忆过无数次,但每次的细节都大同小异。 她只记得进入房间给父亲送醒酒汤,父亲的状态就非常不对劲,她挣扎不开……” 罗摇也觉得希望十分渺茫。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她也必须去试一试。 去亲眼看看那位受害者,去感受那个夜晚残留的气息,问出哪怕一个可能被遗漏的细节。 罗摇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清让公子,我得去一次。只有弄清楚原委,当年的事才能彻底终结。”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随即,周清让温和而沉稳的声音传来: “好。你在和盛公寓楼下?我马上过去接你。” “我陪你一起去。” 夜色渐深。 周家主庄园楼前。 一辆雪白的车缓缓停下。 罗摇下车,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里面装着她刚才去附近药店买的东西:几罐适合中老年人的营养品,一个可以持续恒温发热、缓解关节酸痛的电加热艾草理疗护膝。 她记得上次去的时候,甘慧常年劳作,肯定有严重的风湿。 在周家,人人都视甘慧为破坏他人家庭的小三。 可在真相未明之前,罗摇不想带着任何偏见去看人。 拜访长辈,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周清让随之下车,依旧一身月白,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挺拔清隽。他走到罗摇身旁,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接她手中的袋子:“我来吧。” “不用,我可以的!” 罗摇将袋子攥得紧紧的,语气轻快却坚持: “清让公子,我才是被雇来干活的人呀!这是我的工作,你可不能抢~” 周清让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地失笑。 最终,只能由着她。 他领着她,并肩,朝着周家后山的方向走去。 奢华的主楼三层。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一道身影如雕塑般负手而立。 周湛深没有开灯,任由窗外稀薄的月光与远处零星的灯火,勾勒出他半边冷硬的轮廓。 他深邃的目光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穿透遥远的距离与浓重夜色,牢牢落在楼下远处——那两道正并肩走向后山小径的身影上。 一高一低,步履相谐。 他周身的气息,骤然沉冷。 陈经拿着一叠资料推门进来,还没来得及汇报,便听见周湛深冷声问: “最近,她和清让走得很近?” 陈经头皮一麻:“这……您还是别知道的好。” 周湛深:“说。” 陈经瞬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了一堆的巴拉巴拉巴拉~ “就之前,小罗摇和清让公子去了一个小竹林约会!两人在竹林里待了很久,难舍难分!” “今天,清让公子陪她回去看了姐姐~两人在小天台里私聊~小罗摇不要清让公子帮忙处理伤口~清让公子硬要帮她处理~眼里的担忧和喜欢,就差没直接说出口了!” “清让公子还说,等解决好周错的事情,他就要娶小罗摇,给小罗摇一个稳定安宁的家!” “喔!今晚,清让公子还和小罗摇煲电话粥呢!特地开车去接的她……” 周湛深的脸色,一寸寸沉了下来。 他开口,声线冷冽:“把她调回来。” 陈经为难:“可这不太好吧……二夫人那边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况且咱们答应借人过去,现在反悔,怕会影响大房声誉…… 到时候族里难免要说,咱们连个女佣都舍不得……” 况且……他心里嘀咕:之前是谁说“我周家公子,至于争抢一个月嫂”的? 虽然他也盼着自家公子能开窍,把人争取回来,可眼下二房那边正是多事之秋……处理不好……会影响二公子的声誉…… 他只得转移话题:“对了,公子!” “这是这两天查到的、关于周错的所有资料。” “促使王彪动手,意图去谋杀罗摇姐姐。” “仅凭这些证据,可以将他送入监狱。” “只是……”陈经面露难色: “大公子那边,已经插手这件事。李特助下午特地来电,语气虽然客气,但意思很明确:这件事到此为止,交由大公子全权处理。 让我们……停止一切后续动作。” 周湛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大哥… 那个处处凌驾于他之上的人。 当年若非周商懿,那个位置本该是他的。 如今,还要事事与他作对? 活在周家,注定只能有一个掌权者。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也好。 他倒要看看,那位向来滴水不漏的大哥,要如何处置那个错误的事。 周湛深缓缓抬眸,冰冷的视线再度投向窗外。 那两道身影已消失在后山深处。 “最后两天。”他声音凛冽,“把她调回来。” “书宁倘若不需要她照顾,就让她来三楼打扫。” 陈经:“……” * 后山小径的尽头。 罗摇提着礼物,和周清让一同,走向那栋破败的小木屋。 第176章 询问事发 已过凌晨十二点,屋里竟还亮着昏黄的灯。 木屋侧面的小院里,瘦弱的甘慧,正在费力搬着一个巨大的废弃转鼓滤芯。 不锈钢骨架早已经锈迹斑驳,尼龙网眼里塞满干涸的水草和青苔,沉得足有几十斤。 她的动作虽然有些艰难,但看得出来,是常年做苦力磨练过的力道。 罗摇看到时,眉心皱了皱。 只迟疑片刻,她便将手里的礼盒放在地上,快步上前:“阿姨,我来帮您。” 甘慧回头看见是她,又看见不远处月白衣衫的周清让,吓了一大跳。 她慌忙用袖子擦了擦手,语无伦次:“清让公子……小姐……这么晚了,你们怎么……” “先不说这个。”罗摇已托住废弃转鼓滤芯的另一端,“往哪里搬?” “就、就搬到屋檐下就好……我清理清理,后续还可以卖钱……”甘慧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常年的卑微、怯意。 罗摇帮着她,两人合力将那滤芯挪到干燥处。 “谢谢!谢谢您!快进来坐!”甘慧搓着手不住道谢,又急着进屋泡茶。 周清让已将礼品提了过来,罗摇连忙接过,和他一起走进去。 她将礼品随意地放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不给甘慧推却的机会,才开始环顾四周。 屋里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异常整洁。 两室一厅,一厨一卫的小木屋,虽然简陋,但沙发、木桌、木椅等,被擦得干干净净,有着古朴的轻松。 房间里,还有沈青瓷和周清让安排人送来的一些高端家电,洗衣机,茶吧机等。 如果不和前面的庄园对比的话,其实这里……也是很多普通人的梦想。 罗摇环顾屋子一圈,意外在一堵墙壁的最角落,看到了刻满的密密麻麻的“正”字。 甘慧端着茶来,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连忙解释道: “那是阿错刻的……他说,每被欺负一次,就刻一笔。刻满一个‘正’,就离长大近了一天……” 罗摇听得心情复杂。 旁边的周清让,即便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那痕迹,大手依旧僵了僵。 甘慧将眼泪和酸楚逼回去,小心翼翼地给他们擦拭沙发。 “清让公子,小姐,你们坐……” “阿姨,您也坐。”罗摇轻轻拉住她的手腕,引她也在沙发上坐下。 她开门见山地说:“实在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您。我们来……是想问问当年的事。” “我知道这很冒昧,也一定会让您难受。但当年的事一天没有查清楚,您和周错就永远要背负那些骂名,永远被人欺负。” 甘慧原本本能地身体发颤,可听到周错,眼眶瞬间红了。 “只要能帮到阿错……”她紧紧抓住罗摇的手,“只要能让他好过一点,让我跪下来求你们都行!你想问什么都可以……真的……” “阿姨,您放心。”罗摇反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冰凉,掌心全是厚茧,“我们一定尽力。您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好。” 她定了定神,问出第一个关键:“那天晚上,周二先生喝了多少酒?醉到什么程度?为什么……周二夫人不在他身边?” 第177章 有头绪了! 甘慧的眼神恍惚了一瞬,像是被拉回二十三年前那个细雨纷纷的清明夜。 “那是……二十三年前了。” 她喃喃开口,声音飘得很远。 清明前后,周家庄园里在筹办祭祀,隆重异常。 周砚白和沈青瓷喜欢清静,就待在二楼,没来主厅。 沈青瓷在阳台上看诗经,周砚白抚琴,弹他编写纪念屈原的《橘颂》。 周砚白除了喜欢王维外,还格外喜欢许多有气节的人。 例如屈原,那个楚国的高官,看出秦国野心勃勃,一直力荐楚王不要相信秦国的甜言蜜语。 并且一次又一次的努力,想要改革,美政,强国,可却一次次被流放。 最终,秦国名将白起,率领大军攻破了楚国的国都郢都。 屈原想,与其看着国家灭亡后受辱,不如与故国同沉。所以投江自尽。 沈青瓷听周砚白弹完最后一个清冽的尾音,轻轻叹息: “每次听你弹这首曲子,我都控制不住悲凉,忍不住去想。 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的确是好有气节的词。” 可沈青瓷抚摸着小腹,“但、‘皓皓之白’,就一定要用‘葬于鱼腹’来证明吗?生命本身,难道一定要是绝对的死亡才珍贵吗……” 周砚白眉头蹙起,“青瓷,你怎么能这样想?屈子如果在当时选择了苟活,与那些他所痛恨的有什么区别?那是对‘皓皓之白’的玷污。 艺术的最高境界,就是极致的完美,极致的精神干净。” “砚白。”沈青瓷放下了手中的书,凝视他问:“真正的清洁,难道不是在泥泞中走过,依然心向明月? 如果用单一标准来定论一个人的清洁,未免太过武断。 即便屈子没有投江,只要他活下来,继续凭借他的能力,去做对的事情,他依旧是一个气节高尚的人。 我不认为一个人,活下来,就是苟活。” 周砚白第一次和她争论得有些脸红,“如果没有投江自尽,屈原,就不算真正的屈原。 气节,也不算真正的气节。 一个人在世,讲究的就是绝对的精神心灵的干净。” “青瓷,我们还是暂时不要谈这个话题。你不能动气。” 周砚白的手落回琴上,打算继续弹琴。 年轻的沈青瓷,还有些小女生脾气,“好,你继续沉醉那气节,今天清明,我回去给我外祖父上香。” 她起身离开。 周砚白本该追上去的,可一时间对这个观点有些气郁。 恰巧周大先生又走进来叫他:“该去祠堂祭祖,人人不得缺席。” 周砚白只好暂时没有去追沈青瓷,他打电话吩咐吴妈,照顾好沈青瓷。 甘慧缓缓收回自己的思绪,解释说:“当时我在二楼外面负责擦洗地板,恰巧听到他们的争论。 夫人离开后,当天晚上一直没有回来。 而周二先生在家族聚会时,多喝了几杯酒。” “后来……” 甘慧的声音开始发抖,“王妈挨个给先生们送醒酒汤。送到二楼时,她手里遇到点别的活,便让我端进去。” “我进去时,周二先生坐在床边……他往常极斯文的,可那晚……” 说到这,她的手也本能地颤抖:“他看到我……让我把汤送到床边,我照做了。他喝下后,就把我认成了夫人,拉着我的手……” 她眼泪终于滚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她粗糙的手背上。 “我一直想推开……可推不开……”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只能说: “后来……我不想破坏他们的感情,只想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罗摇静静听着,手指在身侧悄然收紧。 所以,周砚白那晚并非烂醉如泥……却又做出那样的事…… 她问出第二个问题,声音更轻:“那碗醒酒汤,经过哪些人的手?有没有可能……被人动过手脚?” 甘慧连忙抬头,泪水涟涟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绝望的激动: “查过……都查过了。” “给先生夫人们的食物,在厨房要由厨师试尝一次,进主楼前管家还要再尝一次,全程都有监控!” “当年周二先生请了那么多人来查,警察、私家侦探、族里的老人……查了整整三个月。所有人都说——” “没有人下药。没有人动手脚。那碗汤干干净净。” “就因为这样,所有人才一口咬定是我做了手脚!说是我勾引了周二先生!” 有的人过来,甩她巴掌,骂她狐狸精,贱人、脏货。 一记,两记,三记……无数记耳光。打得她脸肿起来,嘴角的血不停地流。 有的人踢她,说她是居心叵测的麻雀,妄图飞上枝头变凤凰,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一脚、两脚,三脚……踢得她小腹剧痛,全身淤青。 就连周家的那些公子们,小少爷们,也像是看一条狗,用茶盏、玩具、积木等,砸得她浑身是血。 甘慧想着那些画面,忽然从沙发上滑下来,“噗通”一声跪在周清让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 “清让公子,我对天发誓,我绝不会做那种事啊! 夫人待我那么好,周二先生是人间清松……我有自知之明的!” “那年我才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只想攒点钱回乡下,嫁个普通人,过简简单单的日子……” “我何必要毁了自己一生?周家这样的门第,哪个佣人敢用那种手段?” “求求您信我……求求您照顾好阿错,别让他再因为我,天天挨打挨骂……” 周清让连忙俯身扶她,“阿姨,您先起来。” 他将甘慧扶回沙发,递过纸巾,温声道:“我们信您。” 只是这四个字,甘慧的眼泪又决了堤。 两人离开小木屋时,已近凌晨一点。 冬季的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 周清让走得很慢,月色将他雪白的衣衫染上一层泠泠的霜色。 每次,在这件事里,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每个人都像是命运的棋子,每个人都受尽煎熬。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周清让眉间,透出罕见的疲惫。 但他很快收敛好,不想给罗摇传递任何压力。在一片寂静的林间空地停下脚步。 “抱歉,我的家事让你见笑了。 你该好好休息,不必再插手这件事。” 罗摇在他身侧停下。 她抬起头,看向身旁这个总是温润从容的公子,轻声开口: “清让公子,你不必这么客气。” “关于这件事……我或许有头绪了。” “只是……”她顿了顿: “接下来要做的事,可能会有些复杂。需要您——帮忙安排部署。” 第178章 永远丢下她 两人离开后。 第二天,天还没亮。 甘慧就提着工具,又开始一天的工作。 转鼓微滤机的滤网要换,水泵的入水口要清,水位要测。她做了22年,闭着眼都熟悉每一个操作。 不远处,几个前来检查设备的周家雇员站在池边抽烟。他们披着统一的藏青色工装大衣,极强的精英气质。 有人朝她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看见没?就那女的。二房被她害成什么样了?” “周二先生在ICU躺了好几天,还没脱离危险期。” “都是她生的那个狗杂种,杀人犯!” “哼,等着周三老爷和周二公子拿到证据,就把他们定刑坐牢!” 甘慧的指节猛地泛白。 阿错…… 阿错杀了周二先生? 阿错……真的做了那种事? 周家人会放过他吗?他们会怎么对他? 甘慧慌得手都在发抖,不停望向那条小路。 阿错不时会回来看看她……阿错……这次什么时候会回来…… 要是真被周家的人抓去坐牢了……该怎么办…… 天还没有彻底大亮,晨雾将散未散时、 一抹黑色的身影,果然从远处走来。 甘慧看到周错,她几乎是扑过去,冰凉的手连忙攥住他的袖口,将人拉进木屋。 “错儿……” 她抖得厉害,眼眶红透: “他们说……你对周二先生动手了……是真的吗?你告诉妈,是不是真的……” 周错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他甚至笑了一下,很轻,带点嘲弄。 “怎么,不应该?” 甘慧的眼泪终于决堤,她攥着他的衣袖,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截浮木。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杀他们有什么用……什么用都没有啊……” “仇恨只会害了你自己……妈只想你好好活着……哪怕你是个花花公子,哪怕你什么都不做……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可现在……怎么办……怎么办……”她眼底满满都是焦急。 “妈。” 周错握住她的肩,直视她那双被岁月和泪水泡得浑浊的眼睛: “听着。我自有安排。” “外面有车在等。你现在走,他们会送你去瑞士。到那边等我。” “我随后就到。” 甘慧愣住了。 “瑞士……”她喃喃重复,瞬间吓得更惊慌: “不可以……错儿……我们去那边,你怎么办……你什么都不会……人生地不熟的,怎么生活……你在周家,只要不和他们对着干,你至少衣食无忧啊!” “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走出去,哪怕是赚一百万,都要耗尽许多人的一生!” “妈。” 周错的声音忽然很轻。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卡,放进她冰凉粗糙的掌心。 “这里面有三千四百万。够我们活一辈子了。” 甘慧握着卡,像被烫到似的。 “三千四百万……”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你从哪儿弄来的……你要去做什么……错儿,你跟妈一起走……你跟妈一起走好不好……” “妈!” 周错第一次在她面前动怒。 那声音嘶哑,带着压抑到极致后的崩裂。他攥着她的肩,指节泛青。 “如果你不想死,不想被周家人关在这里一辈子——”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现在,听我安排。懂不懂?” 甘慧被他吼得失了声。 她望着他,望着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在无数个寒冬里相互依偎的骨血。 不知不觉,他已经长大到、连她都觉得惧怕。 “……好。”她颤抖着声线应下,“妈听你的。妈可以走……” “但你告诉妈……你要去做什么?你为什么不跟妈一起走?你说清楚,妈才能安心先走……” “算妈求你了……”她哭得声音嘶哑,泪流满面,双膝一弯,直接跪在了他面前,“妈只有你这一个儿子……让妈妈安心一点好不好……” 周错低头。 她跪在他面前的样子,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总是声泪俱下,总是那么瘦弱,那么憔悴。 周枭等人打他时,她跪着一遍遍地哭着求: “求求你们不要打错儿……求求你们……” 发现周湛深等人盯上他时,她也跪着一遍遍求他: “错儿……算妈妈求你……我们认命……不和他们作对好不好……我们的命天生如此啊……人是斗不过命运的!妈妈只想你平平安安……” 就连7岁那年,沈青瓷要来带走他,她也跪着求他: “错儿……求你和二夫人去前院吧……那里有更好的生活,有干净得可以照人的地板,有永远不会漏风的房子……有巧克力……有柔软的床……还可以读书……认字……” “只有跟着二夫人,你才能有更好的生活啊!算妈妈求你……” 所以7岁那年,小小的他,被吴妈拉拽着,一步一步离开这个后院,和从小相依为命的母亲分离……丢母亲一个人在这冰冷孤寂的后山…… 母亲总是这样,跪断了脊梁,跪弯了腰,跪白了一头青丝。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求过任何东西。 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会抛弃他,从没有人会真正的选择他……但只有妈妈是真的……23年了,只有妈妈永远不会丢下他。 可这一次……他要永远丢下母亲了。 就像7岁那年,去和另一个“母亲”生活一样。 不……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他去地狱,母亲是开始好的生活! 周错将母亲捞了起来。 他的手托着她的臂弯,将母亲扶到那张破旧的沙发上坐下。 然后,他蹲下身,单膝点地,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沾着的灰尘。 那动作很轻,像小时候她为他处理满身的伤。 “母亲放心。”他的声音低下去,奇异地平静,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 “今天周家祭祖。我身上好歹流着周家的血。我只是去祠堂,拜一拜。” “分开走,不容易惹人注意。” “祭祖完,就结束了。我再也不是周家人。” “我们一起在瑞士,重新开始。” 他望着她,目光里带着甘慧从未见过的温柔。 甘慧看着眼前的人,好一会儿,终于点头,“……好……妈听你的……” 她抬手,替他正了正黑色大衣的衣领。那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 “走吧,该走了。” 他将她扶了起来,推出去。 甘慧几步一回头,最终,还是不得不跟着一个黑衣保镖,从一条僻静的小路,匆匆离开。 周错看着她的背影走出去,走离这片后山,薄唇缓缓勾起。 23年了。 今天周家忙着祭祖,最近大家又在忙周砚白的事情。 母亲,总算可以离开这片困了她23年的小院。 第179章 计划,到底被发现 周错又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栋破败的木屋。 这里,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转身离开,走向森林外面停靠着的黑色轿车。 手机屏幕上跳出几十张未读图片。 安县那边发来的。 玻璃温室已经连夜搭建好,晨曦里,成片的向日葵开得恣意烂漫,金黄的花盘齐齐朝向东方。 露台上,有摇摇椅,有女孩子喜欢的秋千。 全屋丝绸的窗帘,羊绒的地毯,华丽的水晶吊灯……高端设计师在进行着改造,处处已经有了完美的模样。 周错轻轻勾了勾唇角。 退出图片,熄掉屏幕。 他转头,望向后备箱。 那里静静躺着一只黑色的密封箱,有东西在“滴滴滴”地轻微响着。 他又低头,看自己身上这套黑色大衣。 定制的,版型挺括,扣子是哑光的黑曜石。 像寿衣。 他想。 九点。周家祠堂祭祖。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骨节分明的冷白大手,落在方向盘上,准备启动车子。 ——窗外,忽然有什么东西飘落。 一片,两片,无数片。 周错抬眸。 下雪了。 漫天漫地的白,纷纷扬扬,从铅灰色的天幕倾泻而下。 白色,是个好兆头吗? 对他来说,应该是吧。 毕竟他一生,最得不到的,就是白。 周错看到雪,突然又想到那个人。 那个永远一身月白的人。 他忍不住拿出手机,拨通那个熟记于心的电话。 可刚刚摁了拨打键,他又瞬间挂断。 想见哥哥……最后一面。 可是见了,就舍不得走了。 一个将死之人,何必给人添晦气呢。 算了。 算了。 周错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任凭雪光在他阖起的眼睑上投下淡淡的白。 三秒。 他睁开眼,眼底再没有一丝犹疑。 一脚油门,黑色轿车如离弦之箭,刺入茫茫雪幕。 另一边。 长青筑里。 周清让坐在书案前,已经整整一夜。 窗纸从墨黑透成蟹青,又从蟹青透成鱼肚白,他也没有注意。 金刚石刻刀在他指间晃动,一笔一笔,雕琢着那块蓝宝石的表面。 画已几乎全部完成。 还差最后几笔。 阿错和他,脸上轻松的微笑。 他低下头,想要继续雕刻。 窗外突然飘起了雪。 周清让的手顿住。 他抬眸,望见窗外的雪花,突然莫名就有些想阿错。 不知道阿错冷不冷,今天有没有穿厚衣服。 他放下刻刀,拿起手机,想打个电话过去。 可才七点。阿错向来睡到中午。 况且,今天周家祭祖。 如果吵醒阿错……阿错知道周家祭祖没有叫他……他又会难过。 算了。让阿错再睡会儿。 这份永恒,今天就能完成。 等祭祖后,就去找阿错,送给阿错。 周清让重新拿起刻刀,又加快了手上的力道。 再快一些。再快一些。早点送到阿错手里。 将阿错心里那张被撕烂的奖状,重铸起来。 阿错,兴许会相信,哥哥,永远会在。 一个小时后。 周家祠堂。 坐落于眠云山脚。 堪舆先生几百年前便看过,说此处龙脉盘踞,前有照、后有靠,是庇荫子孙的绝佳吉壤。 上百年的经营,这里早已不是一座孤零零的祠堂。 牌楼是三间四柱七楼的规制,汉白玉柱础上雕着缠枝莲纹,即便落雪也掩不住那温润。穿过牌楼是百米神道,两侧石兽相对。 神道尽头,祠堂正殿巍然矗立。 殿前月台宽阔,可容百人。 殿内,层层叠叠的牌位从高至低陈列如群山,长明灯日夜不熄,将那些描金的名讳映得明明灭灭。 今日祭祖。 周家各房各支,凡在京畿者都来了。 周崇山立于阶前最中,一身墨色团花马褂,手中檀木权杖沉沉拄地,像一株岁寒不凋的老松。 他身后半步,周湛深着黑色戗驳领西装,比以往更为正式、冷冽。 周清让立于另一侧,一身温润的纯白,整个人如新雪皎月。 就连向来吊儿郎当的周枭也穿着正式的西装。 几乎全场,年长者着深色长衫或中山装,年轻一辈俱是剪裁精良的西装大衣。无人喧哗,无人嬉笑,连雪落在肩上都无人拂去。 这是周家百年积威凝成的秩序。 庄严,肃穆,不可犯。 忽然,不知谁的手机震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家族群的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 周湛深垂眸瞥了一眼,眉间骤然收紧。 江廉时:【书宁回周家庄园取物品,突然失踪不见!庄园监控故障!】 “我回去找书宁。”周湛深抬步便走,黑色西装在雪里如一道冷冽的弧。 周清让也几乎在同一时刻转身。 “爷爷,我也先回去。”他的白太过醒目,转身时带起一阵细雪。 几乎在意周书宁的人,都跟着周湛深与周清让快步离去。 留下的,是周崇山,是周枭,和秦美露三房,以及一些旁系亲族。 周崇山眉头皱了皱,但到底没有开口。 祠堂正殿的香烛已燃,祭品已列。 礼不可废。 “其余人,祭祖!” 周崇山拄杖,迈步走向祭台。 所有人跟在他身后,个个矜贵燃香。 没有人注意到……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绕过神道,驶上后山那条废弃多年的巡山道。 周错将车停在后山腰,这里离祠堂正殿,只有十米。 距离,刚刚好。 他熄了火,下车。 隔着雕花的窗,遥遥望向那一片庄严肃穆的人海。 他看见周崇山。 那个把他和母亲像垃圾一样扔在后山、用一纸通缉令将母亲困了二十三年的老人。他老了,背脊却还是那样直,像一根插进周家百年基业里的定海神针。 他看见周枭。 三年前那个夜晚,笑着路过他的酒杯。一次又一次狂傲过。 他看见许多张脸。 那些用红酒淋过他的、用冰块砸过他的、用烟头摁过他手背的。 那些当着他的面骂母亲“贱人”、骂他“杂种”的。 那些人此刻都衣着光鲜,敛眉垂目,对列祖列宗的牌位躬身行礼。 多虔诚。 多干净。 周错站在风雪里,看着这场盛大的、与他无关的典礼。 他的唇角慢慢弯起一抹毁灭的弧度。 ——该结束了。 他转眸,看向后备箱。 黑色的密封箱静静躺在那里,定时器已设定完毕。 五分钟后,祠堂正殿将迎来一场迟了二十三年的、真正的“祭奠”! 周错转过身,准备离开。 突然—— “哒!哒!哒!” 一阵压迫感十足的脚步声传来。 他抬头…… 第180章 当年真相 就见浩浩荡荡的人群,黑压压一片,从道路尽头走来。 周崇山拄杖走在最前,银发被风雪拂动,眉眼威严得像千年的石雕神像。身后是周枭,是那些西装革履的旁系亲族。 他们像从雪地里生长出的阴影,周身裹着周家百年的威压,朝着他压过来。 每个人都盯着他,眼神无情、冷酷。 周枭更是晃悠悠地把玩着戒指,嘴角噙起一抹笑。 “哟,咱们的错儿。” “这么大阵仗,是来给周家拜早年?” 周错瞳孔骤然收缩,骨节泛出冷白。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下一秒,他的目光看到了人群中的一个身影…… 是母亲……甘慧……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棉袄,垂着头,浑身都在细微地发抖。 母亲! 她怎么会在他们手上? 是半路被截下?是被人胁迫着带来这里?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疯转,他飞速想,怎么拼尽一切保住母亲…… 可就在这时,甘慧缓缓抬起了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 “阿错,对不起……不要怪母亲……母亲都是为了你好……母亲只是不想你一错再错……” “就算母亲不说……你的那些举动,又怎么可能瞒得过周家……到最后……你会死的啊……” 周错浑身一僵。 所以……是母亲? 是她自己…… 周枭踱步到他面前。他忽然伸手扣住周错的后脑勺,猛地将人拉近,唇瓣贴在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怎么?很惊讶?” “其实你所谓的母亲——是怕连累她自己。” “怕你坐牢,怕周家清算到她头上,所以主动来找我们,把你所有的计划——一字不落,全说了。” 周错瞳孔猛地收缩。 不信。 他不信。 “那我亲自证明给你看?” 周枭看穿他的心思,嗤笑一声,松开手,回头看向人群里的甘慧,声音陡然拔高: “甘慧!你是不是和周错合谋?你知不知道,走私军火!意图杀人!要判多少年?!” 甘慧的身体猛地一抖,瞬间吓得崩溃。 她膝盖一软,直直跪在冰冷的雪地里。 “对不起!对不起!” “我一直想把错儿教好啊!我一直教导他不要做这些坏事……我真的不知情……我也没想到他会这样……” 她哭着,声音尖利又恐慌,直直朝着周错喊: “错儿……你快跪下啊!你快求他们啊!哪怕留条命也好啊!还有……” 她不太敢直视周错的眼前,往前爬了一步。 “母亲不想坐牢……母亲苦了一辈子……你真的还要连累我坐牢吗?” “你跟他们实话实说……就说我真的不知情……一切都是你自己做的!” 是……她不想坐牢!她不想她的一生就这么毁了! 她从小出生在贫困的山村,母亲是被人拐卖来的。生下她后,就生了一场大病死亡。 父亲是个傻子,一点不会照顾她。 唯一的奶奶,还骂她母亲是个短命鬼,骂她是个赔钱货,骂当年买她们的钱全白花了! 别人的记忆里,是温馨的童年,是温柔的父母,是和蔼慈祥的奶奶。或者像罗摇那样,好歹有一丝温暖。 可她的记忆里……只有永远被奶奶用竹条子抽着,逼她天天上山割猪草、喂牛、耕田……逼她孝敬照顾那个痴傻的父亲!她把所有人能受的苦全都受了! 是她自己,凭借着自己的努力,拼命地学习,拼命地隐忍十五年,才改变这一切。 那时候,她每天忍着心里的恶心,仇恨,对着那张厌恶到极致的老脸卑躬屈膝,讨好卖乖: “奶奶……虽然您打我……可您是我唯一的亲人啊……我只有奶奶了……” “奶奶……求您让我好好读书……我去城里了,才能遇到那些有钱人呀! 到时候我可以骗他们的钱,我给你花!” 天知道她说那15年的好话,每次在臭气熏天的茅房里,吐得有多难受!奶奶才总算同意她到大城市读书。 可她出来后的第一天,就是第一时间换了座城市生活,彻彻底底和那个所谓的奶奶,断了所有联系! 她好不容易走到这一天,她怎么能轻易去坐牢! 小时候被母亲连累,长大后,还要被这个没用的废物儿子连累吗! 绝不可以! 女人的一生,不该被家庭拖累摧毁! 周错僵在那里,怔怔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她。看着她眼底压抑着的恨意。 母亲……那个在寒冬腊月里……和他相依为命的母亲。 无数个岁月里,无数次被人欺负时……她就会扑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 她一遍一遍地安抚他:“阿错,妈妈在……妈妈在……” 那时候,他总是想:【这世上,只有妈妈是真的。只有妈妈永远不会丢下他……】 【要长大……要给母亲最好的生活……】 可现在…… 她跪在那些周家人面前,不停地弯着腰、鞠着躬。 活了二十三年,他才第一次发现,原来母亲的侧影是这样的。 瘦削,卑微,脊背微微佝偻着——不是被生活压弯的,而是习惯性地、随时准备弯下去求人的弧度。 原来她跪了二十三年,不是为了护他。是为了她自己。 原来每一次,她哭着求他认命、求他别恨、求他别复仇,不是为了他平安,只是怕他惹祸上身,最后烧到她自己。 仔细想来……每一次……她都是在他被打得半死不活时才出现……从没有一次!是立刻护在他跟前! 每一次,她哭着求他要认命……说他们天生就是被人欺负的命……原来……是一次次刺激得他不认命,刺激得他去筹谋一切! 甚至……她引导他假扮花花公子,教他藏拙……从小到大,她就把他当做一个棋子吧!一个能助她荣华富贵的棋子! 现在,她嫌弃他,厌恶他,因为他没用……因为他到底没能为她争来她想要的一切。 他,只是一颗弃子了。 周错身形晃了晃,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血腥。 他突然不确定,二十三年,她哪一次眼泪是真的? 哪一次拥抱是真的? 哪一次“妈妈在”,是真的? 他一直以为,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人是真的。 他一直以为,活在这世上,总还有一点意义。 原来没有。 从来没有。 周枭享受地看着周错崩裂的表情,继续俯身到他耳边,低声说: “对了……二十三年前,她也是在我父亲的帮助下,进入周砚白房间的。” “全家人都查不出来,因为那药是从国外弄的。你妈进去后,换上沈青瓷的衣服……” 轰—— 第181章 当年真相2 周错浑身更是狠狠一颤,如遭五雷轰顶,大脑一片空白。 当年的事…… 当年毁了周砚白、毁了沈青瓷、也毁了他一生的事…… 竟然真的是母亲…… 不……不可能……怎么可能!!! 可……看着甘慧那抹身影……再想想这么多年来,母亲刺激他复仇的目的……教他隐忍的目的…… 原来一切……早该昭然若揭! 所以……真的!是她主动爬床,是她处心积虑,是她亲手毁掉了别人的人生,也生下了他这个“错误”! 他耳边忽然回荡起,周砚白骂他的一句句话: “你就该和你那个下贱的妈一样,永远烂在后山!” “二十三年前,是你们毁了我的人生!” “我周家的脸,全都你那个不知廉耻、专爬男人床的贱人妈给毁了!” “你给我听好了!你活着,就是你生母贪婪无耻的证明!” 从小到大……他不信……他不允许周砚白诋毁侮辱自己的母亲! 他恨了二十三年!他想复仇! 他想替母亲讨回公道! 可此刻他才知道- 周砚白说的,全是真的。 他想要的公道,何其可笑! 从始至终。他竟然真的是一个贱种。贱人所生的种! 他这23年,努力的23年,想证明清白的23年,他想要的公道,到底何其可笑! 而周枭说那几句话,只是很快地说,外人并没有听见。 他扣着周错的头,恢复了正常音量,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周错啊周错!果然是贱人所生的种!” “爷爷在这里,列祖列宗在上,你竟然还想谋杀爷爷,想毁了整个周家?简直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狗东西!” “听说……你还去地下钱庄借钱了?” 周枭抬手,身后助理立刻递上一只牛皮纸袋。 那个牛皮纸袋里……装的是…… 周枭打开,将一叠照片“啪啪”朝着周错脸上拍。 照片瞬间“哗哗哗!”散落,被风吹得漫天飞舞。 是周错在地下钱庄割肉借款的画面—— 赤裸上身。 胸膛上是狰狞的伤口。 任人宰割。 他低着头,镜头清晰地对准他的脸,屈辱到极致。 “你知道外面现在怎么传吗?”周枭大声对所有人说: “说我们周家三公子为了钱,脱光了给人当狗!” “我们周家的脸面,全被你丢得干干净净!” 那一堆卑躬屈膝、任人宰割的图片,被风吹得漫天飘飞。 飘荡在周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 飘荡在那些西装革履的贵人脚边。 肮脏,刺眼。 鄙夷声顿时乍响,全场盯着他,像在看一条狗。 周崇山拄杖而立,看着周错。 “周家百年,出过浪子,出过逆子。” “但没有出过——” “脏成你这样的东西。” 他沉声命令:“打。” 周家那些穿着黑色长西装的保镖们,持着长杖,走上去,一棍子敲在周错的后膝。 “砰——” 周错膝盖一软,单膝重重砸在雪地里。 他却浑然不觉。没有反抗。没有挣扎。 “砰!” 第二棍,狠狠砸在他背上。他彻底跪了下去。 “砰!砰!” 第三棍,第四棍…… 一棍接一棍,力道狠厉,毫不留情。 黑色大衣很快被渗出的血洇湿,暗红的血滴落在雪地上,融化出一个个刺眼的血坑。 他就跪在那滩血水与雪水交融的污秽里,脊背挺直,忘记了反抗,忘记了一切思绪。 他耳边,只反反复复回荡着那些词。 他是脏种。 他是贱种。 他从出生就是个错误。 他的母亲……是个破坏人感情的小三。 从始至终,就是想利用他、母凭子贵。 从来没有人……真正爱过他。 从来没有。 保镖们还从黑色轿车里,将那只定时装置提了出来,当着他的面,利落拆除。 有人抡起铁棍,“咚!咚!”狠狠砸向他那部与境外联系的手机,金属变形,玻璃碎裂。 他所有退路。 所有计划。 所有想给她的安稳。 所有想给自己的解脱。 全毁了。 连安安静静离开,安安静静死在那片雪白里,都毁了。 “砰!” 又一棍,他的身躯终于被打得沉重地摔倒在雪地里。 雪好冰,刺得皮肤浸骨,可他感觉不到了。 他只是艰难地抬起眼,望着人群里那个方向。 不久前,他问周砚白: “这么多年……你对我…………有没有……哪怕一丝……一丝的愧、疚?” 现在……他想问她……有没有……哪怕一刻……把他当做过儿子……而不是棋子…… 可那抹身影,一直垂着头,不停在跟周家的律师解释:“我真的不知情……真的……我一直都在教他好好做人……我不知道他会做这种事……帮帮我……我真的跟这件事没有关系……” 她甚至已经,不想再看他这个弃子一眼。 呵…… 周错被打得意识模糊,全身骨头像是寸寸断裂,血顺着额角滑落,彻底模糊了视线。 周崇山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拖下去,先关起来。” 两个保镖上前,架起周错的胳膊,像拖一条死狗般,在雪地里拖拽。 他艰难地抬起眼,望向漫天飞雪。 铅灰色的天幕下,白雪纷纷扬扬,干净得一尘不染。 多好看啊。 多洁白啊。 但他倒下过的地方,被拖行过的地方,积雪全被染出一片片血痕,肮脏,刺目。 他是肮脏的蛆,是烂在泥坑里的臭虫。 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就很脏。 好天真。 他竟然还想死在那片洁白之地。 从出生起,就意味着,他不配。 白。 是他一生都不配拥有的白。 也是他一生都触不到的干净。 周错就那么任由着人拖走,从始至终,没有做出过任何反抗。 周枭望着周错被拖走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快意。 哼,周清让那个蠢货,拼了命都想护着周错。 现在周错犯下如此大逆不道的罪,周清让再想求情,只会彻底触怒老爷子。 二房那笔财产,这辈子都别想拿回去! 老爷子,也不会再喜欢那种是非不分的蠢猪! 而周湛深,那个一向冷酷的周二哥,更会对周错狠。 明天的新闻标题他都想好了——《周家二公子冷血无情,对手足毫无恩情!》 到时候,股东心寒,族人不满,看他还怎么争夺和家产,怎么让爷爷放心! 至于周商懿……那个令人胆寒的大哥…… 他不信,那人会没有弱点。 逐个击破。 这周家的天下,迟早是他的! 而另一边。 罗摇,隐站在远处的一棵大树后,急得手心全是冷汗。 其实昨晚,她和周清让说的一个方案就是,引蛇出洞。 因为昨天她去的时候,发现了一些异常。 第一,甘慧竟然能搬动那么一个巨大无比的旧滤芯。 她上前帮忙,其实没有吃多大的力,是想试探甘慧的力气有多大。 而甘慧在以前就是个工作的人,她甚至打听了甘慧的出生。 也是和她一样,大山里出生的。从小就砍柴,耕田。 那这么大力气的人…… 周砚白,只是一个文化人,还喝得微醺,半醉。 甘慧真想推开,怎么会没有力气推开呢? 第二,那个木屋的环境,外面看起来风化严重,很破烂,但里面其实很好。 高端家居,沈青瓷每天安排人送食材,工作清闲,在寸土寸金的京市,这样的日子,是多少普通人求都求不来的安稳。 甘慧要是不享受这一切,不会把那屋子收拾得那么洁净。 一个心已经死的人,没有心力。 第三、如果真的是一个守身如玉的人,发生那种事。 现在隔了23年,提起来都哭哭啼啼,但当初怎么能伪装整整七个月,没有被发现一丁点情绪上的异常? 哪怕只是失落,在周家这么严格的地方,也应该被发现。 像姐姐发生那样的事情……直接就疯了…… 当然,她也理解,兴许是有些人天生对那种事并不是很在意。 所以以前她也没有多心。 可昨晚见了甘慧,那些细枝末节串在一起,拼凑出一个让她胆颤心惊的猜测。 【当年周家查,主要是查汤里有没有不明药物,查境外药物入境渠道,查京市流通。查厨房里每一个人。周家每一个人。 甚至对甘慧用了测谎仪,但一个人如果心志足够强大,是可以测谎仪通光的。】 罗摇看到的是细枝末节,昨晚她跟周清让说,安排人刻意透露消息给甘慧。 甘慧如果真的是个好人,得知周错做错事,一个母亲会怎么做? 要么拦着,要么护着。 如果有别的心思,肯定就会因此力求自保…… 所以……今天她一直在暗中看着。 她看到周错去找甘慧,隔得太远,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 然后看到他们陆续上车离开。 罗摇跟了过来,却没想到周错要做的,是这么大的事…… 而他们的交谈、打人,其实就两三分钟的时间。 罗摇全程看到周错跪在雪地里,一棍一棍落下去,看到甘慧站在人群里,一次次跟周家的律师解释,撇清关系。 她知道,就算自己上去,也帮不了周错。一个月嫂,没有任何话语权…… 她的手一直在抖,却拼命逼着让自己冷静下来,拨通周清让的电话。 “清让公子,周错他……出事了!” “他是故意困住书宁小姐,引你们离开!书宁小姐现在肯定是安全的。” “请你立即来祠堂!” 【金金:除夕揭晓往事,祝贺宝们除夕快乐,往事翻篇,生活明朗!】 第182章 真相终于来了,他却不在了 此刻。 周清让正驾车往周家庄园疾驰。 听到罗摇的电话、“嘶——” 一脚急刹,轮胎在雪地里发出尖锐的嘶鸣,车身横甩,惊险停住。 “我这就过去!” 挂断电话后,周清让一边单手猛打方向盘调头,一边第一时间拨通爷爷的电话。 “祖父!求您!” “我就一个弟弟!有什么错,算我头上。要打要罚,我替他受!” “嘟!”电话被挂断了。 周清让猛地打满方向,车子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朝着祠堂的方向猛冲。 油门踩到底。 车速表指针疯狂跳动——200,250,300。 他从没有开过这么快。 向来温润如玉的人,此刻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青。 脑海里全是周错跪在雪地里的模样。 爷爷他们那么讨厌阿错,他们会怎么对阿错…… 那边没有一个人能护着阿错……阿错该有多绝望…… 阿错。 再等等。 再等等。 哥哥来了。 可还没到祠堂,手机又急促地响起。 是吴妈撕心裂肺的哭喊: “清让公子!二先生他……去世了!二夫人在长青筑里!自焚!” 时间回到前一刻—— 医院。ICU病房。 周砚白躺在病床上,浑身裹满纱布,连接着无数管线和仪器。他的身体被撞得支离破碎,像是被重新组装过的瓷偶。 但他睁着眼睛,望向窗外。 沈青瓷就隔着一扇玻璃窗,站在那里。她的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眼睛红红的,望着他。 那眼神里有挣扎,有痛苦。 他知道,挣扎,是因为她在意。 痛苦,是因为她恨自己——为什么会对他一个“出轨”的人,还有感觉。 周砚白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疼得喘不过气。 他突然又想起事发的那天。 如果……如果那天争论的时候,他能不那么固执…… 如果他能追上去,哄哄她……服个软,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明明只是生活里一件小事,一个不同的观点……一句话就能和好的小事。为什么当时要怄气? 男人,本该大方一些的啊。 为什么要让一个小小的矛盾,导致无法挽回的结局! 他没有争赢那个理论,也争丢了青瓷,弄丢了23年的感情! 周砚白望着窗外的人,发现她转身走了。 连背影里,都是痛苦。 周砚白忽然想动。想坐起来。想走到她面前。想告诉她—— 可他只是轻轻一动,全身的骨头就像被碾碎一样疼。 他试着抬了抬手。那只裹满纱布的手,指缝间,夹着一朵东西。 绿玫瑰。 染满了血。 还干枯了。花瓣卷曲,颜色暗褐。 伴随着他的抬起,干枯的花瓣顿时落下,像深秋的枯叶。 像他们的感情。面目全非。 不。 不可以。 修复。 他要修复它! 就像修复那些古籍、那些文物、那些曾经破碎但终将完整的东西。 他要把它修好,亲自拿到她面前。亲自告诉她—— 阿瓷,我们的感情,还可以修复。 医生进来检查时,周砚白声音虚弱却强硬地命令:“粘合剂。镊子。染色液……” 医生愣住了:“二先生,您现在不能乱动!您的血管全身拼接过,而且——” “去……照我说得去做!” 只能这么干躺着,什么也做不了!那才是要他的命。 有股莫名地恐慌感笼罩着他。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做点什么,要让青瓷开心!要让青瓷信他! 他疯狂地命令着,带着偏执的执着。 最终,医生只能无奈点头。?? 很快,一张小小的桌板被架在病床上,镊子、专用粘合剂、进口染色液,还有一堆物品,一应俱全。 医生小心翼翼地将周砚白的病床摇起,让他半靠在床头,又在他身后垫了厚厚的靠枕,尽量减轻他身体的负担。?? 周砚白忍着全身的剧痛,缓缓抬起裹着纱布的手。 手抖得厉害。 他用镊子轻轻夹起一片脱落的花瓣,按顺序排列在工具板上。 清洁、脱色、染色…… 本来干枯丑陋的玫瑰一点点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最后一步是粘合。 他颤抖的手,用镊子夹起,在底部蘸上极薄的文物修复专用的可逆性粘结剂。 对准位置。放下。 第一片。第二片。第四片…… 碎裂的玫瑰,在被一点点拼凑回去。 全程,他全神贯注。 手抖得厉害。就用另一只手握住手腕,稳住。 呼吸重了,碎片就会被吹走。他只能憋着气,拼几下,喘一口,再憋住。 那专心致志的模样,仿佛不是在修复一朵花。是在修复他们之间的裂痕。修复他们23年来的痛苦、悔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只剩最后一片花瓣,快要成功了。 他拿起镊子,夹住最后那枚碎片。突然—— 那一瞬间。他的大脑传来一阵剧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颅内炸开。 “噗——” 一口鲜血喷出,溅在那朵即将修复完成的绿玫瑰上。 周砚白的身体晃了晃,突然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倒在病床上。 心电图开始狂跳——滴滴滴滴滴——然后—— 滴—— 拉成一条直线。 “二先生!二先生!” 医生们扑上去。按压。电击。急救药。 没用。 那条直线,再也没有跳动起来。 周砚白还是死了。 死在那朵绿玫瑰旁边。 人永远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到底哪个先到。 生活,总是充满很多未知。 而就在这个时候,ICU的门被推开,沈青瓷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她的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上是罗摇刚刚发来的微信消息: “二夫人,当年的事,是甘慧的问题!您不用再因为当年的事情而深受折磨了。” 当年的事情,终于弄清楚了。 真相,终于到来了。 可……她快步跑来时,却看见周砚白倒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如纸,胸口不再起伏,手中……还紧紧攥着一朵染血的绿玫瑰。?? 医生对她说:“二夫人,节哀。” 沈青瓷手里的手机“啪”的一声掉在地上,身体猛地晃了晃。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怎么会……他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真相终于来了,可他却不在了…… 她一直以为,世界上那么多恶劣的男人,男人都是花心的。 她以为他也是那样。 她用最恶劣的心思,去揣测他。疏远他。不理他。 可他偏偏是那个好的…… 绿玫瑰。 他手里还拿着绿玫瑰…… 到死,都是绿玫瑰。 “啊!”沈青瓷喉间发出一声崩溃到极致的嘶哑哭喊,双膝一软,整个人像碎了的瓷器般,顷刻间滑坐在地上。 她捂着胸口撕心裂肺,肩膀颤抖,却哭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极致的情绪像涨潮般将她吞噬、淹没。 “二夫人……二夫人……”吴妈慌张的连忙上前搀扶她。 沈青瓷不知道哭了多久,突然,她缓缓站起身,眼神空洞地说:“吴妈,我想回长青筑。” 吴妈红着眼眶,搀扶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好,夫人,我陪你。我一直陪着你。” 第183章 沈青瓷结局 长青筑里,大雪纷飞,满园的绿玫瑰在雪中静静绽放,碧色的花瓣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雪,美得如同幻境。 沈青瓷踏着雪,走在花海里。 她想起23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芜,周砚白牵着她的手,温柔地说: “阿瓷,我们就在这里建一个属于我们的家,种满你喜欢的绿玫瑰。 等孩子出生了,如果是女儿,就让她在花海里陪你捕蝴蝶;如果是儿子,我就教他怎么全心全意去喜欢一个女孩。” 那时候,她笑着问:“都是陪我,你不累呀?” 他说:“怎么会累,喜欢人,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后来,他真的每天幸福地亲自画设计图,一砖一瓦,一处一景,全数倾注了他所有的心血。 后来,即便发生了那件事……去新西兰散心回国后,周砚白也经常来这里打理。 每年,他都会期待地看着她的眼睛说: “阿瓷,长青筑的绿玫瑰,又开花了。” 那时候她只是敷衍地一笑,便转移话题。 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一次都没有。 直到今天,她走在花间。 她看见周砚白设计的花湖。湖边玫瑰盛放,湖水清澈见底。他说过,水要清得像她的眼睛。 她看到亭台楼阁,飞檐翘角,是他自小研究古建筑几十年的心血。他说过,要让她坐在亭子里,看花开花落,看云卷云舒。 她看见他铺设的石板路。每一块青石都是从江南运来的,纹路细密,温润如玉。他说过,要让她走在上面,像走在玉石。 她走在这里,一步一步。 像走在他的心脏里。 她走进了大厅,中央,立着一尊巨大的瓷像。 是她。 穿着浅青色的旗袍,披着柔白色的狐毛披肩,容颜温婉,眉眼含笑。没有忧愁。没有冰冷。 身畔,瓷制的莲叶舒展,粉荷亭亭,水波清澈。所有釉色都是独一无二的粉、绿、青、蓝。 看得出来,他花了多少心思。 在他心里,她原来是这么美好的模样。 她还看到了客厅里的箱子,里面是一张张留影碟。 沈青瓷颤抖着手,拿出一张放进影碟机。屏幕亮起,周砚白的身影出现在上面。 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一瓶接一瓶地喝着酒,脸颊泛红,眼神却带着深深的痛苦: “青瓷,这是被你误会的第1444天。” “我看着你眼睛里的厌恶、疏离……我不知道到底还能做些什么……能让你心里好受一些……” “如果能换你不再痛苦……我可以将我这副躯体,我的一切……全数献祭……” “你告诉我……到底要我做什么……你心里能好受些……你说……我全都听……全都听……” 又一个,画面切换。 周砚白泡在水里,用一个刷子,不停地刷着自己的皮肤。那刷子是硬毛的,每刷一下,皮肤上就留下一道血痕。 “青瓷……不仅你厌恶我……我也厌恶我自己!” “我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和那样的女人……”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想杀了我自己……我想将身上这些肉全部刷一层下来……” 每说一句,那硬毛刷就刷得他身上血痕累累。 “可我不想丢下你……” 他忽然哭了。 “我甚至不敢在你面前表现出来……我没有资格再让你担心……” “我不死……我活着……你至少可以恨我对不对……” 沈青瓷再也看不下去了。 她猛地关掉影碟机。 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溢出。 二十三年。 她以为自己受尽了苦楚。 可他也在这黑暗里,承受着比她还大的折磨。 他从来不曾得到过她的信任。一次都没有。 甚至——对精神有着极度洁癖的他,每天在承受着怎样的自我折磨。 他曾说,屈原不投江,不算气节。 他却为了她……熬着活了二十三年。 所以他那么恨周错。恨一个出身不干净的人。 她觉得出身不好决定不了是否清洁,所以她真心地对周错好。 可周砚白…… 连屈原不投江都接受不了、连周错的出生都接受不了,又怎么会…… 原来……早在那年的争论里,上天就给过她答案。 她却从没有,好好听。 沈青瓷站起身。她的眼眶已经红得像血。 “吴妈,”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我突然想吃锦阁那家的玫瑰糕。你去买点来吧。” 她顿了顿。 “我想在这里,祭祀砚白。” 吴妈的眼眶也红了。 锦阁的玫瑰糕,曾经二先生每天下班回家,都会绕路去给二夫人带回来的。 可自从那件事以后,二夫人再也没有吃过…… 她声音沙哑:“好……夫人,我这就去……” 吴妈没有多想。她只想做一点点,能让夫人开心的事。 门关上。 脚步声远去。 沈青瓷站在原地。 她眼神空洞地看着这座房子,每一处,都透着他的心血。 她转身,走向后院的杂物房。 角落里,堆积着几桶发电机备用的燃料。 她上前,挪动第一桶。 太重了。提不起来。 她的力气太小太小,娘家和夫家都将他养的格外娇弱。 她试了三次。 第四次,她弯下腰,双手抱住桶身,用尽全身力气—— 挪动了。 踉踉跄跄,一步一步,挪动到周砚白的书房。 油洒出来,浸湿弄脏了她的鞋,她的衣摆。 她没有停。 一桶。 两桶。 三桶。 她挪动着它们,用尽全身力气地抬起来。 燃油泼洒在地上,浸透地毯,溅上墙壁,淋在那片周砚白坐过无数次的地板上。 她放下空桶。 从书案上,拿起一卷画。 是王维的山水。他最喜欢的。 她点燃一角。火苗跳起来。 她将它丢向那片浸满燃油的地毯。 “轰——” 火焰瞬间炸开。 疯狂蔓延。 沈青瓷站在火焰前。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 她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雪: “砚白,我来陪你了。” 在火焰中,她仿佛看到周砚白朝着她走来。 还是当年的模样,他温柔地笑着,向她伸出手: “阿瓷,我们回家。” * 吴妈坐着司机的车回来,刚提着玫瑰糕下车,就看到长青筑里,浓烟滚滚。 黑色的烟,混着白雪,冲天而起。 “哐当——”手里的糕点落了满地。 吴妈尖叫:“夫人——!” 她一边往房子里冲,一边抖着手拨通周清让的电话。 周清让正驾车往祠堂赶,电话那头,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 “清让公子!二夫人在长青筑里!自焚!” 周清让的大脑一片空白。 母亲,在长青苑里……自焚…… 母亲! 长青筑! 他给阿错做的那尊永恒,也在长青筑里。 周清让猛打方向盘,快速朝着长青苑的方向疾驰。 同时,泛白的大手拨通电话: “大哥,求你——救救阿错!” “只有你,能劝住爷爷了。” 【金金:不是虐,最冷的寒冬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嘛? 新年快乐呀(^▽^)!】 第184章 阖家团聚 周家祖堂。 周错被保镖们拖着,走向一辆黑色的轿车。 所到之处,地面拖出两道血痕,雪水混着血,脏污一片。 就在要靠近车子那一刻—— 周错突然想起、哥哥。 那个永远一身月白的哥哥。 哥哥这么多年来,因为他和母亲,一直也受着折磨,不曾真正问心无愧地享受过父爱。 还有沈青瓷。那个……养母。 他曾经恨她入骨。 可此刻…… 他想起七岁那年,一身温润青色的她,走进荒芜的后山,走到他面前。大雪里,她蹲下身,朝着他伸出手: “阿错……跟母亲走好不好?” 他想起那个露台。 他躲在门缝里偷看她做点心。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家居服,袖子挽起,露出细瘦的手腕,揉面、擀皮、压模,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认真。 她忽然抬起头,看见门缝里的他。瞬间就弯起眼睛,温柔地笑: “阿错……过来。你喜欢什么形状呀?” 他没有动。她就拿着模具,一个个举起来给他看: “小兔子?小熊?还是小狐狸?” “嗯……就小狼好不好?我觉得阿错特别像一只小狼~” 倔强,孤僻,浑身是刺,却独自扛着所有的痛。 那时候他不懂。 他以为她在嘲笑他。 他又想起那个为他准备的房间。 推开门,书桌、床铺、衣柜,颜色、款式、摆放位置,都和周清让的房间一模一样。 她站在他身后,声音轻柔: “和阿让一模一样喔,没有任何出入~” “你还喜欢什么,也尽可跟妈妈讲。”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诚恳: “妈妈第一次做两个孩子的母亲,可能有些不到位的地方,你要多多提醒喔。” 那时候,他在心里冷笑。 虚伪。做作。 演给谁看? 他以为她给他下毒。 她每次去后山看母亲,送去的食物、衣服,都是被破坏过的,他以为她是故意的…… 他以为她面善心恶,佛口蛇心。 可现在他才恍然—— 那些,都是甘慧的安排。 周错倏地抬起头,毫无预兆地、猛地挣开保镖的手臂! “抓住他!” 保镖冲上来,周错却像疯了一样扑向那辆黑色轿车的驾驶座—— 启动,挂挡,油门踩到底! “砰!” 车子甩开拦路的保镖,冲进茫茫雪幕。 后面的保镖狂追,可周错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只剩下一个念头—— 去见哥哥。 去见养母。 告诉他们真相。 让他们,不用再因为他和母亲这种肮脏的存在,痛苦了。 以后,他们可以阖家团聚。 这样,被周家的人带走后,不管他们要做什么,他都可以。 车子狂飙。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惨白。周错被打裂的手背伤口渗出血来,染红了方向盘。 只是—— 医院。 他冲进顶楼。空的。 护士告诉他:“他们都去长青筑了。” 长青筑。 那是周砚白为沈青瓷建的那片绿玫瑰庄园。 他从来不想去。 以前他觉得那是周砚白道貌岸然。 可现在他才知道,自己的生母,毁了一段怎样的感情。 周错再次启动车子,冲进雪幕。 远远地,他就看到长青筑方向冲天的浓烟。 黑色的烟,混着漫天白雪,像地狱和天堂,在狰狞地撕扯着。 周错意识到什么,手发颤,车身一个漂移过去。 长青筑大门口已经围满了人。哭声,喊声,一片嘈杂混杂在一起。 周错下车,拨开人群,一下接着一下挤上前。 然后他看见了—— 原本美好的长青筑,被火烧得一片焦黑。 担架上。 沈青瓷。那个永远温柔、像阳春白雪一样的人,此刻躺在那里,烧得几乎辨不出人形。 她的脸,她的身体,她曾经轻轻抚摸过他额头的手…… 全都焦黑一片,不再如春,如柳。 然后……他看见了另一个人—— 第185章 周大公子,回国处理 周清让。 他的哥哥。 那个永远一身洁白的哥哥……此刻……倒在不远处的废墟里。 原本一尘不染的全身,沾满了黑灰和血污,再也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也看不清了。是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可他的双手,还紧紧抱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尊蓝宝石的雕刻。 画上,两个人坐在一起,都笑着。像月光,像雪,像所有干净美好的东西。 那是周清让给他做的“永恒”。 他说过,要把阿错心里那张被撕烂的奖状,重铸起来。 他做到了。 可他自己,却倒在这片狼藉的废墟里…… 周清让似乎还残存着最后一丝意识,他微微偏头,隔着人群,看向他的方向。 薄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阿错……对不起……哥哥到底……没有护好你……到底没有……护好这个家……” 哥哥……不是一个称职的哥哥…… 话落。 那只手,彻底垂落下去。 “清让!清让!” 现场顿时炸开一片哭喊。 几房的人,周大夫人,周书宁,还有无数佣人,全都扑了上去。哭声撕心裂肺。 周错的身型,也在那一瞬间,狠狠骤僵。 哥…… 哥—— 哥哥…… 他崩裂到了极致,可是喉结滚动,喉间发不出一个字。 他像是一只被困的野兽,整个人倏地就要扑过去。 可几个保镖已经冲上来,“砰!”的一声,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摁在雪地里。 “制住他!”一群保镖围上来。 “哥——!” 周错挣扎,嘶吼,像一头困兽。 他想靠近哥哥一点,再靠近一点。 可他身上全是伤,根本挣不脱那些训练有素的保镖。 他就这样被人摁着,跪在雪地里,离哥哥的尸体只有十几步远,却怎么也靠近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哥哥躺在那里…… 看着他身上的血,一点一点渗进雪里…… 看着那抹白,像一堆炭般,面目全非。 哥—— 他以为,甘慧的背叛,已经是最痛苦的事。 可在这一刻,心脏似乎更被撕裂着,撕扯着。 西装革履的周家人,全在骂他: “就是这个贱种!都是他!害死了二房全家!” “要不是他偏激!神经病!报复心强!砚白怎么会出车祸!青瓷怎么会想不开!清让怎么会冲进火场!” “扫把星!害人精!败类!害死了他的养母,害死他的亲哥哥!” “他该死!他该死啊!” 周霆焰也冲过来,一脚一脚踹在他身上。 “呜呜呜!大人说得果然没错,你果然是个坏种!是周家不该存在的错误!你还我清让哥哥!还我清让哥哥!” 周错一动不动,任由那些脚落在自己身上。 他听不见那些骂声了。 他眼里只有那两具尸体。 养母。哥哥。 一个烧得面目全非,一个倒在狼藉的废墟里。 对……他们都是被他害死的。 他们说得没错。 该死的人明明是他!明明是他啊!为什么!为什么! 人群外,忽然一阵骚动。 是周老爷子来了! 周崇山拄着那根檀木权杖,一步一步走过来。他的脚步依旧沉稳,可那张威严的脸上,此刻也浮现着肉眼可见的颤意。 他看着沈青瓷的遗体,看着周清让的遗体,巍山松柏般的身躯,狠狠一晃。 下一刻,那双眼,布满血丝,却冷得像淬过冰的刀,狠狠射向被人摁着的周错。 “把周错……这个贱种!给我——” 话还没说完,管家匆匆追上前,双手捧着手机,压低声音: “老爷,大公子的电话……” 周崇山压抑着怒火,接过。 电话那端,传来周商懿的声音。低沉稳重,始终带着不动声色的分量: “祖父。” “明天我回国,到家。” “周错的事,由我处理。” 第186章 大公子,怎么处理 周崇山握手机的手指微微一紧。 片刻后,他挂断电话。 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死死周错。 最终,他沉沉开口:“将他丢回后山,严加看管!” 周错,被人带了下去。 周家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葬礼。 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一天一夜。灵幡在雪中翻飞。 整个周家庄园里,四处点缀着白灯笼,白绸带,白菊花……白得刺眼,白得干净。 周家几乎所有人都到了。 周大夫妇、周三夫妇、旁系亲族、远亲近邻,黑压压站满了祠堂内外。每个人都穿着黑色的丧服,神情肃穆。 罗摇这样的佣人,是没有资格靠近那样盛大灵堂的。 她和一众佣人站在最外围,头戴白色的布巾,垂着头,望着脚尖前那片被踩脏的雪。 隐约能听见祠堂里传来的哀乐声,诵经声,痛苦崩溃的哭声。 她想起沈青瓷。 那个总是温婉、自带书卷气的二夫人。 她想起周砚白。 那个到死也紧握着绿玫瑰的人。 青白,本来清清白白的一段感情,却因算计,浊暗了23年。 她又想起周清让。 那个一身月白、永远温和得像月光的五公子。 那么好的他们…… 罗摇攥紧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忽然,大门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好像是大公子回来了!”不知道是谁紧张地喊了一声。 所有人疑惑地看向大门的方向。 罗摇也下意识抬头。 就见正门那边,数十黑衣保镖开道,他们的步伐整齐,气场凛然。 众星拱月的最中央,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而来。 隔得太远,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很高,即便在那样的阵仗里,他依旧卓尔不群,一眼便让人感觉他是世界的中心,天生的焦点。 黑色西装,黑色大衣,从头到脚都是严正的墨色,尊贵、强大、威严。 他步步走来,仿佛踏着天地。明明离得还远,但气场已层层荡开,笼罩着全场。 所有人的呼吸本能一滞。 在他面前,他就像是一座高高在上的巍峨高峰,俯视众生的神祇,让人情不自禁觉得自己渺小得像尘埃,想匍匐在他脚下。 罗摇的心中也微震。 这就是……周家大公子周商懿。 那个安排人手护着姐姐、翻手便能稳住周家风雨的男人。 许是察觉到什么,他脚步停顿,侧过头来。 隔着人群,隔着漫天大雪,那深邃威严的视线,扫了过来。 罗摇第一时间垂下头去,保持极致的恭敬,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而这边,几百个佣人全都统一穿着丧服,头戴白色的丧事白布,乌压压地站成一片,又齐刷刷地垂着头。 一眼看过去,全是白的、低的、顺从的,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那道视线停留不过一秒,便收了回去。 周商懿转过身,步履未乱,迈步踏入了灵堂大门。 可那股铺天盖地的威压依旧萦绕不散,全场众人不敢喘一口大气,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罗摇一直垂下头,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也不知道祠堂里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后山那边的路,一直没有动静。 没有人去抓周错,也没有人将周错羁押离开。 雪落在所有人的身上,肩上,头发上。 全程,罗摇都一动不动地站着。 到了傍晚时,江廉时抱着小瑾儿,将周书宁和一个年轻女孩送了出来。 周书宁眼眶红肿,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那个年轻女孩扶着她,脸色也不好看,妆容有些花了,却还在强撑着镇定。 江廉时看到罗摇,微微颔首:“麻烦你好好照顾书宁。” 罗摇连忙上前,接过周书宁的手臂:“是。” 她搀扶着周书宁,和那个年轻女孩一起,往主楼走去。 那个年轻女孩,就是贺珍说的吵着闹着要嫁给黄毛小子的千金小姐——沈骄。 沈青瓷大哥的女儿,也是周清让的表妹。 一米六的个子,不算高,但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闪钻套装,画着精致的黑色眼线。哪怕此刻神情低落,也掩不住骨子里的那种贵气和冷傲。 三人回到周书宁的卧室。 周书宁一进门,就软软地倒在沙发上,抱着靠枕,眼泪又无声地流下来。 罗摇去倒了杯温水,轻轻放在她手边,又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 沈骄也在沙发上坐下。她没哭,只是幽幽把玩一个卡地亚的钉子手镯。声音慵懒中带着空洞、疲惫: “书宁,你现在知道了吧?” “嫁去大山里生活,没什么不好的。至少简单,纯粹。” 她转头看向窗外,看着那些在雪幕中掠过的飞鸟,红唇微微一勾,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 “豪门?看起来很好是么?” “清让表哥那么美好,却毁在长辈们的感情纠葛里。” “五姑和五姑父感情那么真挚,也能因为一个小三的插足,而情毁人亡。” 她顿了顿,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真实的倦意: “豪门啊,看似有钱,光鲜亮丽,其实除了钱,什么都没有。” 她把玩着钉子手链的手一紧。 “等清让表哥的葬礼办完,等周错那个贱种怎么处理好,我就要跟杨野走。谁拦都没用。” 周书宁抱着靠枕,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脑子里满满都是清让哥哥。 那么好的清让哥哥。 她心里最温柔的哥哥。 就这么走了。 还有二叔和二婶…… 周书宁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罗摇想安慰,但门突然被推开,是一身黑色女式西装的贺珍突然进来,盯着沈骄就厉声警告: “你前一天敢跟那混账走,后一天我就能找人打死他! 沈骄,你给我听着——就算是坐牢,我也不会让你嫁去那种鬼地方!” “你疯了?” 沈骄倏地站起来,直视她的眼睛,甚至往前迈了一步,一字一句挤出话: “你也给我听着!他死、我也死!” 话语里全是对自己母亲的威胁,冷傲、坚定,和固执。 “你——你!” 贺珍一个女强人,瞬间被气得身体都颤了颤,她索性走过去,一把拽住罗摇的手臂,拉着她大步走出去。 到无人的走廊,贺珍还气得发抖:“罗摇,你看见她是什么鬼样子了吗?为了一个黄毛,连母亲都不要了!她一天不气死我,一天不甘心!” 罗摇暂时收敛心里的悲伤,努力保持平静的情绪安抚: “是的,我看到了。沈小姐的确稚气未脱。” “您那句话,并不是因为您疯了。而是因为您十分爱她。” “这天底下,只有父母,才会不惜豁出自己的命,也想要自己子女过得幸福。” 本来强势的贺珍,在这一刻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是啊,每次她说那样的话,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但只有她清楚,那是因为很爱很爱,才会想即便是杀人,也不想看她嫁给一个黄毛小子! 贺珍抓住罗瑶的手,语气难得柔和下来,“我就知道没有看错人,你和别的女佣果然不一样。 等这件事处理好,你就抽空帮我劝劝她。” “反正二房已经……到时候,书宁那边我去说。” 罗摇暂时只能应下。 她现在想的是,周大公子回来了。 周错的事,应该明天就能处理好了。 到时候的周家,会重新恢复风平浪静、和谐和美吧。 第187章 罗飘飘,男人 后山。 那间破败的木屋。 周错被丢回了这里,扔在床上,浑身是伤,一动不能动。 这里,是他小时候和甘慧一起住过的地方。 他的人生从这里开始,又回到了这里。 木屋依旧简陋,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小时候,所有路过这座木屋的人,都骂他是个错误,杂种。 现在,门外也有人路过,依旧在骂: “就是他,害死了二房全家!” “清让公子多好的人,从小到大护着他,结果呢?护出个杀人犯!太恶心了!” “这种人就该活埋!活着就是污染空气!” 周错躺在床上,听着那些话,一动不动。 伤口很痛。全身都在痛。血从破裂的地方渗出来,浸湿了床。 好疼。 只是……再也没有人来为他处理了。 再也没有那双温润的手,轻轻为他上药。 再也没有那句“阿错不怕,哥哥在”。 这天,他失去生母,失去养母,失去了哥哥……生命里所有的光,全部熄灭。 他穷极一生,用尽阴谋、隐忍、堕落、复仇,想挣脱那个“错误”的标签。 可到头来……他不仅没证明自己不是错误,反而用23年,用这一生,完美演绎了什么叫“错误”。 错误地出生。 错误地恨。 错误地活着。 他闭上眼。 他听着远处传来的哀乐声,断断续续,隔着风雪,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 那是葬礼。 哥哥的葬礼。 父亲,养母的葬礼。 该死的人,是他。如果用他的死,能换他们活过来……该多好。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躺着,听着。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从天亮,到天黑。 从天黑,又到天亮。 浑浑噩噩中,他做了个梦。 梦里,一身洁白的哥哥朝他走来。 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眉眼平和,眸色澄澈。 哥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轻轻抚了抚他的头。 “阿错,”哥哥温声说,“哥哥在。哥哥一直都在。” “哥哥……” 周错想伸手去抓哥哥的手,却抓了个空。 他猛地惊醒,空荡荡的木屋,冷冷清清的空气,什么都没有。 原来……一直都在的哥哥……不在了。 养母……那个温柔笑着给他做小狼点心的养母……也不在了。 他们都不在了。 他这样的人,还活着做什么呢…… 该去找哥哥了。 他慢慢抬起手,摸到地上的一片碎玻璃。 玻璃片抵在自己手腕上,冰冷的触感贴着皮肤,只需要用力一划—— 周错的手忽然顿住了。 他想起了两个人。 罗摇。罗飘飘。 罗摇恨他。 罗飘飘更恨他。 她们恨他入骨。 反正横竖都是死。甚至连换个地方安静地死去都没有资格。 不如,让她们亲手报仇。 至少,她们可以亲手了结这个仇人,可以不再被仇恨蒙蔽双眼,不是吗? 去找罗摇?不行,她在周家庄园。那么多人看着她杀人,不太好。 罗飘飘不一样。 她脑子不清楚,杀个人,大概率也不会被判刑。 就是她了。 周错撑着破败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出那间破屋。 门外,远处有周崇山安排的保镖。 但他们此刻都在遥望着葬礼的方向,在哀悼,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周错沿着那条僻静的小路,一步一步,离开后山。 他身上到处都是伤,每走一步,血都会从那些破裂的伤口渗出来。 他走得很慢,却一刻不停。 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在夜幕降临前,来到和盛小区。 只是…… 当他来到六楼时、 就看见、房间里。 罗飘飘穿着那件粉红色的垂耳兔连帽睡衣,正和一个男人站在一起。 那个男人,是—— 第188章 他可以尝试改变 早前。 罗摇在卧室陪着周书宁,给周书宁现场熬制解郁花茶。 手机突然响起。 接通后,是一个低沉稳重的男声: “罗小姐,您好。我是周大公子的保镖。 有位男士找来,说是您的朋友,名叫何安,籍贯南方竹县,身份证……” 罗摇一听,连忙道:“是的,是我的朋友。您让他等一下,我晚上就回去。” 她每天都有两小时可以回去看姐姐的时间。 周书宁却对她说:“小摇,你有事就先回去吧,哪怕你陪着我,也是看我躺在这儿发呆。” 罗摇很不放心,但周书宁扯了扯嘴角说: “放心,我还有瑾儿,还有廉时,我不会像二婶那样做傻事的。 你要是不走的话,我就喊人来主动送你。” 罗摇看着她,沉默片刻,点点头。 她起身,开始交代张姐怎么煮那壶解郁茶,火候,时间,什么时候加蜂蜜,什么时候关火。事无巨细,一条一条说清楚。 张姐连连点头:“放心,都记下了。” 罗摇又看了一眼周书宁,这才转身离开。 回到和盛小区。 上楼,就看见了那个人。 何安学长站在楼道里,他比记忆里高了许多,一米八二,身形清瘦却挺拔。 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清润温和,像山涧里淌过的溪水。 米白色半高领内搭,卡其色的大衣,干净清澈,如同冬日里的一抹暖光。 罗摇快步走过去,眼里有藏不住的惊喜:“何安学长!你怎么来了?” 何安轻轻推了推眼镜,笑起来的样子还是记忆里那样,温和,安稳,像小时候那个总会分糖给她和姐姐的大哥哥。 “寒假了。”他的声音也是温温的,“想给村里的孩子们选一批故宫的文创做新年礼物,顺便来看看你们。” 他没有说,其实收到罗摇的消息后,他这一个多月都没放心过。 所以寒假一开始,安排好所有事情,他就订了最早的车票。 何安的目光扫过不远处守着的保镖,语气关切:“他们是?” “是雇主家安排的人,怕我顾着工作,没人看住姐姐,让她再乱跑闯祸,不是坏人。”罗摇轻声解释。 何安见那些保镖对她态度恭敬有礼,紧绷的线条才稍稍松了些 罗摇已经推开了门。 “姐姐,你看谁来啦?” 房间里,罗飘飘穿着粉红色的垂耳兔连帽睡衣,正在画纸前,专心致志地画画。 画纸上,一个男人坐在深棕皮的丝绒沙发里。微乱的深棕中长发垂在额前,野性,不羁。 眼睫垂落,没有人能看清他眼底的情绪。 他拿着一瓶红酒,猩红的酒液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整幅画暗色调,能明显让人感觉到他的厌世感。 听到罗摇的声音,罗飘飘回过头来,就看到何安学长。 那双圆圆的、清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何安学长!” 她放下画笔,蹦蹦跳跳地跑上前,双手习惯性往腰上一叉,仰着脸蛋看他: “你怎么来啦!这次是不是又给我们带了好多糖果?快给我交出来喔!不然我可要打劫啦!” 这是她10岁以前,每次和何安学长的互动。 何安看着她纯粹干净的模样,心疼漫过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 他连忙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板香芋奶糖。 “带了,你最爱的香芋奶糖。” 他又怕塑封包装割到她,便走到桌前,一颗一颗细心拆开,把糖粒全部倒进准备好的干净糖盒子里。 这才递到她面前:“好了,慢慢吃。吃完又买。” “何安学长最好啦!” 罗飘飘眼睛一亮,扑上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少女身上带着淡淡的清香,软乎乎地撞进怀里,何安整个人瞬间僵住,脖颈、耳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片绯红,连指尖都微微发紧。 却不敢动一分,生怕惊扰了她。 罗飘飘抱完便蹦蹦跳跳地跑开,捧着糖盒一边吃一边回去继续画画,完全没察觉身后男人那发烫的耳尖,和温柔得快要溢出来的目光。 何安很快收回视线,看向身旁的罗摇,声音放轻:“她……一直这样吗?” 罗摇轻声“嗯”了声,“最近这个月是这样,也有不好的时候。” 何安的眉心蹙起来。 他沉默片刻,忽然转身看向罗摇,目光认真得有些郑重: “罗摇,能不能允许我……在京市住一个月?” “嗯?”罗摇一愣。 何安轻轻推了推眼镜,声音依旧是温温,却多了一抹坚定、诚恳: “寒假还有一个月。我想在开学前,由我来照顾飘飘,可以吗?” 罗摇看着他,看着那双镜片后清澈的眼睛。 她又想起小时候,每次何安学长都要走一里路来给她送糖。 每次看到她,何安学长第一时间都会问:“你姐姐呢?” 所以…… 罗摇隐约明白了,低声拒绝:“何安学长,谢谢你的好意,姐姐就不麻烦你了,你知道的……” 在山村长大的人,其实都很封建,没有人能接受姐姐的过往。 何安学长,也知道当年的事情。 他不止一次提出过要来照顾姐姐,罗摇一直没有给过他地址。 虽然他们一直相处得不错,但那是作为学长哥哥。 如果是换一种关系…… 何安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罗摇,你看着我。” 他的眼睛隔着镜片,清澈坦诚,没有半分嫌弃与避讳,只有沉沉的在乎澈,和深深的、埋藏很多年的情感。 “我不在意。” 他说,“如果我在意,我不会来这里。” 罗摇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等会儿我看看附近有没有短租房。” “我先去买点菜,好久没给姐姐做饭了。” “好。我在家看着飘飘。”何安应下。 罗摇离开后,屋子里只剩下何安与罗飘飘。 他没打扰她画画,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后,默默看着。 罗飘飘画得很认真,画上的男人也很好看。 她……喜欢这种风格的吗…… 其实……他兴许可以尝试改变。 第189章 跨越多年的爱 罗飘飘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专心致志地画画。 她的动作有些马虎。 一只颜色笔从她手边滚落,掉在地上。她没察觉。 何安弯腰,默默捡起来,放回她手边。 过了一会儿,她翻来翻去找不到某个色号,急得嘴里嘟囔:“唔……橄榄绿呢……橄榄绿跑哪儿去了……” 何安从笔筒里抽出那支橄榄绿,轻轻递到她眼前。 一会儿窗外,有雪飘了进来。冷风灌着,碎雪点点。 何安走过去,轻声关窗,又从衣柜里取出一件大衣,轻轻披在罗飘飘身上。 罗飘飘这才回头,看见是他,眼睛又是一亮,立刻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语气雀跃: “呀!何安学长!你怎么来啦!好久不见啦!我还以为你把我们忘记了呢!” 何安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脑袋,声音温得能化开雪: “怎么会忘记。” 怎么会忘记。 七岁那年夏天,他拿着全县作文一等奖的奖状,开开心心地跑回家想和家人分享。 可屋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患病的奶奶在床上昏睡,父母外出务工,很多时候,他都是自己一个人。 他坐在村口的那棵老榕树下,看漆黑的夜色,看无数枯叶在风里被吹得飘啊飘。 他把奖状紧紧攥在手心,眼眶发烫,却倔强地不肯掉泪。 小小的她,突然出现。 罗飘飘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捏着一颗剥好的香芋奶糖,踮着脚尖凑到他面前,满眼都是灿烂: “喂,吃糖~你长得好好看呀!跟画里的小王子一样!” 见他不说话,她又歪着脑袋,小眉头皱起:“唔……让我想想,你一个人坐在这里,是不是想家人啦?是不是觉得自己一个人很孤独呀?” 不等他回应,她又立刻扬起笑脸,在他身边坐下,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我跟你说,你看满天的星星,你听周围,有好多蛐蛐、青蛙在唱歌呢! 太阳每天都会升起,把我们晒得暖暖的; 星星月亮每晚都会出来,悄悄陪着我们; 还有风呀雨呀,路边的小草小花,经常都在偷偷跟我们打招呼呢!” “真的,我可没有骗你喔,每次伸手的时候,我都感觉风在跟我握手,小花小草在对我挥挥~” 那时候,他没有看到满天的星星,也没有看到小草小花,只看到她眼里,有漫天璀璨的星河。 后来,每次去镇上卖完菜,他都会用省下的钱买两板香芋奶糖。一板顺手递给跟在她身后的罗摇,另一板,是专程留给她的。 每次父母回家,只要有礼物,他都会把最好的挑出来,踏着泥泞的路,一路跑到她家门前。 再后来,她们南下打工……他也考上了高中、大学。 他们不知不觉,就在岁月的风里,各奔西东。 但不管在哪个城市,他总会特地去超市,买那款老式的香芋奶糖。 超市的老板娘都认识他了:“又买这个?给你妹妹带的?” 他只是笑笑,不解释。 那些糖,他一直攒着,想等着某一天能亲手交给她。 可是一年,两年,三年…… 罗摇从不告诉他地址,他们一直没有见面的机会。 他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他想过要不顾一切地去找她,想过要告诉她“没关系”,想过很多很多。 可他那时候只是一个读大一的穷学生,连学费都要靠自己打工挣。他拿什么照顾她?他有什么资格说“没关系”? 所以他只能等。 等自己毕业,等工作,等有能力,等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 现在,他来了。 何安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毛茸茸的睡衣耳朵,语气温和、认真: “何安学长,永远不会忘记飘飘。” 而此刻,外面。 周错刚扶着墙,忍着浑身伤口撕裂般地疼,来到门外。 就看见——屋内,暖黄的灯光。 画架前,那个穿着粉红色睡衣的女孩,正抱着一个男人的手臂。 男人穿着米白色的衣服,干净,温暖,像冬日里的一抹微光。 女孩仰着脸对他笑,眼睛弯成月牙。 她那么开心。 那么干净。 那么美好。 她还凝视着那个男人,惊喜地说:“天!你长得好好看呀!就像漫画里那种、说要把公主捧在手心里的王子!” 周错,站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落,浑身是血,满身是伤,连脚下的地都被血洇脏了。 原来……连他来这里寻死,都是一个错误。 那个女孩已经不记得他了。她真的会有崭新的开始。 如果他闯进去,逼着她杀了他—— 那会毁了她。会让她想起那些她不该想起的事。 会让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碎得干干净净。 是啊,他连想死在任何地方、任何人手里,都是一种奢侈。 还是得由自己解决。不能脏了任何人的手。 周错慢慢转身,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没有声音。 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就那么消失在黑暗里,像一个从来不该存在的东西。 楼道口。 罗摇拎着一袋袋菜,从外面回来。 她买了新鲜的青菜,买了姐姐爱吃的豆腐,还买了一条刺很少的海鱼。 何安学长难得来,得做顿好的。 只是刚拐上楼,就在昏暗的楼道里,看到了周错。 黑色大衣,浑身是血,孤寂得像一缕无处可归的残魂。 罗摇脚步一顿。 第190章 让哥哥圆愿 周错也看到了她。可那双眼睛,空洞得像是被掏空了所有情绪。 没有恨,没有痛,没有往日的疯狂,甚至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死灰般移开目光,迈步往下走。 擦肩而过的瞬间—— “周错。” 罗摇发出的两个字,很轻,在空荡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周错的脚步僵住了。 他没有回头。就那么站着,背对着她。 罗摇也没有看他。她开口:“你觉得自己很可怜,是吗?” “你觉得你从小什么都没有,受尽欺凌,是吗?” 周错沉默着,没有说话。 罗摇看着昏暗的楼道,平静地继续:“是的,我承认,上天对你很不公平。 让你出生在富丽堂皇的周家,却生来就被人厌恶。同是周家人,你只能住在后山的破木屋里,只能眼睁睁看着别的孩子养尊处优,只能一次又一次被他们摁进雪里、踩进泥里。” “可是——我和姐姐,也一样。” 罗摇顿了顿,眼神也有些空洞:“我们从小在山村里长大,就在距离我们二十米的房子里。住着我们的堂姐。” “她从小有爸妈疼,有爸妈每天天还没亮就给她做早餐,天一凉就追着她穿暖和的衣衫。” “而我和姐姐,只有被叔叔一次次地骂着,垫着板凳在灶台上做饭,弯腰背着沉重的柴,用镰刀去割割不完的牛草。” “我们看她被伯父举在头顶,架在肩膀,朝我们笑得张扬又傲气。一遍遍去学校宣传,我们是没有父母要的孩子。” “我们恨吗?难过过,但从没有恨过。” 罗摇的声音,一直是不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平静。她缓缓说: “因为,那是别人的人生啊。” “别人拥有的,不等于我们失去的。也不等于我们应该拥有的。” “别人的幸运,也不等于我们的不幸。” “别人的态度,更仅仅是别人的态度,它决定不了我们是谁,决定不了我们是好是坏。” “我们从没有去看别人拥有什么。我们一直在看的,是自己拥有着什么。” “拥有至少陪伴在身边的姐姐。” “拥有每天忙碌一天,可以躺下休息的小床。” “拥有一碗、哪怕只是一碗香喷喷的米饭。” 她声音轻轻软软的,像是此刻也沉浸在那种幸福中。 就因为这样的心态,她和姐姐才能从那座大山里,一步一步走出来。 可周错生在京市,长在豪门,却一步一步,把自己陷进淤泥里。 罗摇:“周错……其实每个人的人生,都有痛苦。全看你看到的是痛、是苦,还是碎玻璃里,细碎闪闪的光。” “你总是将自己和周湛深、周枭他们比,看他们的家世、金钱,看他们得到的宠爱,和外表的光鲜亮丽。” “可你一直忘了——去看看你自己,到底拥有什么。” “七岁前,你看似什么都没有,可你活下来了。在那个漏风的破屋子里,在所有人都盼着你消失的世界里——你活下来了。” “你拥有比他们更强的、生命的韧劲。” “所有人都骂你是杂种、是错误。可你没有变成他们嘴里的样子。你还是会在母亲生病时熬粥,还是会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护着母亲。 你拥有没有变坏的、善良的自己。” “你被摁在雪地里打,被关在狗圈里吓,被所有人踩进泥里。可你没有跪下求饶过一次。你可以被打趴下,但你从来没有认输过。” “你拥有上天赐予你的、常人没有的骨气。” “在什么都没有拥有的时候,自己的优点,就是上天赐予我们的、也是我们所拥有的——最好的礼物。” 罗摇停了停,接着说: “七岁后——” “你拥有了周清让。你的哥哥。” “每一次你闯祸时,有他善后;每一次你被人刁难、陷入绝境时,有他护在你身前。” “你羡慕别人有疼爱他们的父母。” “可有的人有父母,却没有这样的哥哥。” “有的人有哥哥,却未必是护着自己的。” “到底要多幸运,才能从七岁起,就拥有这样一个全心全意的哥哥啊?” 周错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罗摇的声音很轻,很通透: “每个人,都像是这个世界上不同的植物。像草,像树,像花。” “草不该羡慕树的高大;树不该羡慕花的芬芳;花不该羡慕草和树的长久。” “生命本身,本就是不同的啊。” “每个人,拥有不同的自己,不同的礼物。” 周错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耳畔一遍遍回荡着罗摇的话。 生命本身……就是不同的…… 到底要多幸运……才能从七岁起……就拥有这样一个哥哥…… 罗摇又说:“你觉得,你一辈子都得不到一份干净的白,是吗?” “可你忘了——从你七岁起,那抹白,就已经一直在你身边了。” “那抹白,永远温和,永远耐心,永远从容,永远情绪稳定。” “那,不叫拥有吗?” “就连昨天早上,你想去杀人……你想毁了所有人……” “天上也下起了雪。洁白的雪,落在你的肩上。” “连天都在给你、你想要的白。” “这,怎么能不算拥有呢?” 周错站在黑暗里,喉咙滚动着。 “从你七岁起,那抹白,就已经一直在你身边了。” “到底要多幸运,才能从七岁起,就拥有那样一抹白?” 这些话,像一根尖锐的刺,扎入他混沌的心脏。 是啊。 是啊…… 他只看到自己有多苦。只看到自己缺什么、少什么、被谁欺负了。 他从没想过——拥有那样一个哥哥,他已经赢了全世界所有人。 可是…… 可是哥哥不在了。 哥哥被他害死了。 哥哥…… 罗摇的声音也沙哑起来:“如果你能早一点……看看自己拥有什么……兴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你现在……肯定很想去死吧……你很想结束自己的生命吧……” “那你知不知道……你养母,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没有完成。” “她资助的留守儿童福利院……她想成立的摇摇幼儿园。” “还有、清让公子,你的哥哥。” “他到死都捧着那抹宝石雕刻……他一直想看你笑……想看你像个正常人一样光鲜亮丽的活……” “他用自己的命,想换你好好活着。你现在,却只想用堕落、用死亡,来辜负他?” “周错——” 罗摇终于转过头,看向黑暗里那抹僵直的背影。 “就算到死,你也不想让你哥哥瞑目吗?” “就算到死,你也不想让你哥哥——放心、圆愿吗?” 第191章 哥哥还在 那声音很轻,像雪落在枝头。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进周错心里。 罗摇将该说的都说完了,迈步彻底离开。 楼道里只剩下周错一个人。 昏暗的声控灯熄灭了。黑暗彻底淹没了他。 他就那么站着,很久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动了。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出楼道,走进漫天风雪。 保镖队长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看着那抹踉跄的身影消失在雪幕中。拨通电话。 “大公子,他走了。” 电话那头,是周商懿低沉的声音: “跟着他。暂且不轻举妄动。” “是。” 山隐。 坐落在京郊的山里。 周错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来到这里的。 雪还在下。漫山遍野的茶树被白雪覆盖,一层一层,像无数道柔软的曲线。 山腰处,一座小院静静立在那里。 白色的墙,暖黄色的灯光。在茫茫白雪中,显得格外温馨、温暖。 院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面是周清让亲手雕刻的两个字:山隐。 周错推开虚掩的木门,走进哥哥的卧室。 极简的摆设,一张床,一个书架,一张书案。书案上还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好像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 衣柜是原木的,里面挂着几件衣服。 白色的。干干净净的白。 周错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取下一件。 走进浴室。热水冲下来,冲刷着他满身的血污,肮脏。 他把那些暗红色的衣服扔进垃圾桶,再也没有看一眼。 换上那套白色的衣服。 他从浴室走出来,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身形和哥哥很像。 同样的高,同样的瘦。穿着同样的白衬衫,同样的白外套。 这样……是不是就有点像哥哥了…… 不像……哥哥衣服还要规矩一点。 哥哥的眉眼总是露出来的。 他慢慢抬起手,把额前凌乱的碎发往后拢了拢,露出眉眼。 将所有纽扣,一颗一颗扣上。 在月光下,他笨拙地模仿那缕光的模样。 直到最后,周错转身走出山隐,走进风雪里。 他来到沈青瓷资助的一所留守儿童学校。 周错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孩子们都睡了,只有几间屋子里还亮着灯。 学校的阿姨正在擦洗孩子们白天弄脏的桌椅。她年纪大了,弯着腰,擦得很慢。 周错默默走过去,拿过她手里的抹布,蹲下来开始擦。 动作生疏,却很认真。一下接着一下,一张接着一张。 擦完桌椅,他又去帮忙整理图书。那些被孩子们翻乱的绘本,好像……沈青瓷之前总是会将书籍按大小排列……他一册一册码好。 然后去食堂,检查孩子们的餐食。 好像要营养均衡……好像要查漏补缺……好像要检查品质…… 他一件一件、学着做沈青瓷曾经做过的事。 从天黑,到天亮。 周错又走出了孤儿院。 天空灰蒙蒙的,雪还在下。 他漫无目的地走。 哥哥会做什么呢? 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哥哥好像……一直都在帮别人。看到谁有困难,总是会上前的。 所以,他走到街上,走到巷子里,走到任何有人的地方。 看到有孩子的玩具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递过去。 看到有孩子冻得搓手,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笨拙地披在孩子身上。 看到有孩子站在路口哭,他走过去,问地址,送他回家。 他努力做着哥哥做过的事。努力模仿着哥哥曾经的模样。 一步一步,在雪地里走着。 他像一个游魂,像一个失去灵魂的枯木。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不知道自己走了几天。 走到又一个天黑,街上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他一个人。 漫天的白,纷纷扬扬,把整个世界染成干净的颜色。 体力快要耗尽了,全身好冷,好冷。好像有什么,在悄悄地流失。 他走到一条巷子口,看见一个六七岁的男孩蹲在墙根底下哭。旁边没有人,不知道是走丢了还是被丢下了。 他站在那里,停顿了一下。 好像在回忆某个程序。然后他走过去,蹲下来。 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过去,学着记忆中那温柔的语调,生硬地开口: “不哭……哥哥在……” 他的声音太沉,太哑,没有一丝温柔,只有沉甸甸的悲伤。 一开口,更像是有悲伤要像涨潮般汹涌地涌出。 小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周错愣住了。 他学了一辈子。模仿了一辈子。可终究,还是学不会哥哥与生俱来的温暖。 终究,还是成不了哥哥那样的人。 他收回冻僵的手,想要起身离开。 可就在那一刻——小男孩忽然不哭了。 他伸出小小的、软软的手,一把抓住了周错想要收回的大手。吸着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却问得格外认真: “哥哥……你真的……会永远在吗?” 周错看着他。看着那双清澈的、湿漉漉的、充满期盼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那个在雪地里摔倒、那个被人欺负、那个总觉得被全世界抛弃的自己。 他也曾在心里想问过,哥哥……真的会永远在吗…… 他张了张嘴,想学着哥哥的模样回答:“会。哥哥会永远在。永远有哥哥。”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哥哥不在了啊…… 就在这时,一个妇女匆匆跑过来,一把拉起那个男孩: “你跑这儿来做什么!走,跟我回家!” 小男孩被拽着往前走,走出几步,还回头看了周错一眼。 那双眼睛亮亮的,好像在等一个答案。 可周错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很久,很久。 他想起那个男孩的话,低下头,轻轻问自己: “哥哥……会永远在吗?” 哥哥……如果还在,该有多好…… 只要哥哥想看的……他都愿意去尝试……去改变…… 哥哥还能在……还能看看吗…… 眼眶忽然热了。 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滚落,滚烫的。 他赶紧抬手去擦。 不能哭。 哥哥从来不哭的。 哥哥从来都是温润地笑着,从来都是从容地站着,从来都是让人安心的存在。 他不能哭。 他擦啊擦,可那东西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完。 他怎么都学不会。 学不会哥哥的笑。 学不会哥哥的从容。 学不会哥哥的温润。 连不哭,都学不会。 雪还在下。落满他的肩,落满他的发。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阿错。” 那声音温润如玉。像三月的风。像山间的泉。像无数个梦里听到的那样。 周错浑身一僵。 他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那声音就会消失。 可那声音又响起来。更近了一些。 “阿错。” 周错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 雪还在下。 路灯的光晕里,一个人站在那里。 一身白衣。温润如玉。 眉眼平和。眸色澄澈。 像月光,像雪,像所有干净美好的东西。 那个人看着他,微微弯起唇角,轻轻唤了一声: “阿错。” 周错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声音…… 那眉眼…… 那是—— 第192章 要一直在 是哥哥吗…… 是幻觉吗? 他怎么看到了哥哥…… 哥哥带着柔白色的羊绒围巾,手上搭着一条同款的白,整个人看起来暖呼呼的。 哥哥……在朝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像从光里一步步走出来。 他将手里那条柔软的围巾,轻轻地、又严实地搭在他脖颈上。 “阿错,两天不见?不认识哥哥了?” 周错恍惚着,僵愣着。 连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也忘了眨。 是梦吧……是要离开了。 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快要冻死了。所以,哥哥,来接他了。 他薄唇轻轻勾起:“好,哥哥,我跟你走。” 可哥哥将他冻得又青又红的手拉起来,放在嘴边,呵了一口热气。 然后用手掌慢慢揉着,搓着。 那温度,从手背渗进去,一点一点,钻进骨头里。 “傻阿错,哥哥说过,哥哥会,永远在。” 声音一如既往温柔。 周错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哥哥的手,修长,温暖,有力。 冻得麻木的手指,真的在渐渐恢复知觉。先是刺痛,像无数根针在扎,然后是暖,一点一点蔓延开。 就连脖颈上的围巾,也那么柔软,那么真实地贴着皮肤。 所以……哥哥,是真的还活着么…… “阿错,不止你哥哥在,我们,都在。” 另一道温柔的女子声音传来。 周错看去,就见罗摇扶着沈青瓷,一步一步走来。 沈青瓷今天穿了身浅绿色的羊绒大衣,那双总是忧愁的眼睛,此刻含着会心的泪,含着温婉亲和的笑。 旁边,吴妈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的人,是周砚白。 他裹着厚厚的毯子,脸色也不好,可那双眼,正看着周错。 他们全活着。 全生动地出现在雪里。 周错看着他们,僵硬着,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沈青瓷耐心为他解释:“是罗摇提出的安排。” 其实那天晚上,罗摇说了引蛇出洞后,还对周清让说: “只是这么安排下来,我担心周错知道甘慧的真面目后,会受不了。” “他永远会觉得,他是一个错误,他连最信任的生母都没有了。他可能会更加自甘堕落,做出更可怕的事情。” “其实他拥有着很多东西,拥有哥哥的维护,养母的疼爱。” “可人在拥有的时候,是无法感觉到的。” “就像人只有在生病的时候,才知道健康有多重要。 只有彻底失去后,才知道珍惜。” 所以,她提议周清让隆重地安排。 要骗过所有人,包括周家所有人,包括周崇山。 只有这样,周错才会真正知道——失去是什么滋味。 也才会真正知道——他拥有什么。 周错一字一句,全听进去了。 滚烫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从绯红的眼眶里汹涌滚落。 “周清让!你混账!你怎么敢……怎么能连亲弟弟都骗! 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没了……我以为我再也没有哥哥了……” 一拳,又一拳,锤在周清让的胸口,不重,却一下比一下抖。 最后一拳落下时,他的手没有收回来。他再也撑不住,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死死抱住。 抱得那么紧,那么用力,像是用尽了生命的力量。 他的头埋在周清让肩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没有声音。只有颤抖。 周清让感觉到肩上越来越湿,越来越烫。 他抬起手,轻轻拍着周错的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那样。 “阿错,”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哥哥在。哥哥一直在。再也不会离开。” 周错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紧到指尖泛白,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一切就会化作泡影。 雪还在落,纷纷扬扬,落满了两人的发梢。 周清让的半边肩膀,被他的泪水洇湿一片。 沈青瓷走上来,又将外套轻轻披在周错的身上。 她不敢多打扰,阿错从来是不喜欢她的,便把时间留给他们两人,又折回周砚白身边。 周错不知道自己抱了多久,许久许久。他才渐渐恢复意识。 他垂头,看了眼身上披着的大衣。 是一件柔白色的羊绒大衣,和哥哥的同款。 他看向不远处的沈青瓷,周砚白。 他们在大雪里。 尤其是沈青瓷看他的目光,永远那么的盛满温柔、关切、心疼,和牵挂,还带着一种小心翼翼。 他恍惚想起七岁那年。 一身温润青色的她,穿过那片荒芜的后山,走到他面前。大雪天,她蹲下身,朝着她伸出温暖柔软的手。 她说:“阿错,跟母亲走好不好?” 她轻轻牵起他冻得冰凉的小手,一步一步往前走,温声细语: “以后,我就是你的妈妈啦。可以叫我一声……妈妈吗?” 那一年,他七岁,满心戒备,没有叫。 之后的十六年,他一次都没有叫过。 每次她送来糕点,他当着她的面丢给狗吃。 每次她送来衣服,他用剪刀剪成碎片。 每次她来看他,他冷笑:“装够了?演够了?” 她从来没有生气过。只是红着眼眶离开,一次又一次。下一次,又来。 周错的眼眶再次通红,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砰”的一声,跪在雪地里,跪在他们面前。 喉咙滚动,艰涩地开口:“母……母亲……” 两个字,晦涩而生硬。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可那里面,没有任何的排斥。没有任何的恨。只有沉甸甸的、迟来十六年的愧疚、自责。 他跪在雪里,跪得笔直: “是我生母的错。是我们的存在,让你们离间二十三年。” “以后你们想怎么责罚,都可以。我绝不还口。我……会学着好好的。” 他顿了顿,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最深的祈求: “但你们……要好好活着。要一直在。” 沈青瓷一直僵在原地,从周错喊出那声母亲时,向来养尊处优的她,就红了眼眶,眼泪不停地夺眶而出。 十六年,整整十六年,她等这一声母亲,等了五千多个日夜。 等到她都绝望淡然,等到她觉得这辈子再也没有可能…… 她再也忍不住,快步扑上前,伸手将跪在雪地里的周错扶起,哭着摇头: “阿错……不,不是你的错,一切都是你生母甘慧的算计,与你无关。” “那时候你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一直被蒙在鼓里,我怎么会怪你?妈妈从来没有怪过你,更没有恨过你。” “哪怕这不是一场局,哪怕我们真的不在了,也绝不会怨你分毫!” “那场火是我自己选择的,清让也是自愿去守护他想守护的东西,所有的一切,都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妈妈这辈子,唯一的心愿,就是你能好好活着,能像清让一样,拥有一个温暖的家,被人疼,被人爱……” 她伸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温柔地哄着,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就像今天这样好不好?以后受了委屈,有了心事……就来找妈妈,不要再一个人躲起来,不要再独自扛着所有痛苦,不要再偷偷一个人哭了……好不好?” 第193章 和解 沈青瓷紧紧抱住他,可抱了一瞬,又想起他素来厌恶自己的触碰,慌忙松开手,局促地擦拭着他身上的雪沫,手足无措: “对不起……是我太激动了……” 话未说完,周错却主动伸手,轻轻回抱住她,将脸埋在她的肩,声音沙哑却坚定: “好……听母亲的。” 原来,从七岁那年,他就已经有了妈妈,有了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他却偏偏把自己锁在黑暗里,不肯靠近一丝光亮。 是他蠢,是他傻,是他亲手把温暖推远。 以后,要像罗摇那样活着,活得像植物,像野草,有光就努力去吸收光。 有热就去努力靠近热。 躲在黑暗里,只会自己烂掉。 毁掉自己的,不是黑暗,而是躲在黑暗里的自己。 沈青瓷怔怔地抱着他,泪水流淌得更加汹涌。 阿错……那个永远把自己藏在黑暗里、独自舔舐伤口的阿错,终于愿意走出来…… “轱辘——轱辘——” 轮椅碾过积雪的声音轻轻响起。 是周砚白自己缓缓转动轮椅,来到周错面前。 周错轻轻推开沈青瓷,垂下眼看着周砚白,做好了一如既往被他辱骂斥责的准备。 他说:“周砚白。” “我,原谅你了。” 错的本就是他的生母,是他们的存在,毁了周砚白的一生,他那些苛责的话,从来都不过分。 换做他遇到周砚白的遭遇,他不会比周砚白好到哪儿去。 周错甚至扯出一抹浅淡的笑,静静等着:“骂吧,你想说什么,我都听着。” 尝过彻骨的失去与痛苦,如今能听见他鲜活的声音,哪怕是责骂,也觉得无比珍贵。 更何况,等会儿,母亲和哥哥,都会护着他的。 他已经学会了,在黑暗里去看光。 可是…… 周砚白只是从轮椅旁边拿出一个大的锦盒,递到他面前。 动作有些生硬,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打开看看。” 周错愣了愣。 他接过锦盒,打开。 盒子里,竟然静静躺着一张奖状。 泛黄的纸,被撕碎的痕迹,可是—— 被修复了。 那些碎裂的碎片,被用文物级别的修复方式,一片一片拼回去。颜色恢复了鲜艳,边角被小心地加固,整张奖状完整如新。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月考第一。 周错。 周错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手指颤抖起来,抚过那张奖状。 这……这是八岁那年……那张被撕裂的奖状…… 周砚白他…… 周砚白其实之前听到罗摇和周清让的计划时,并不想配合。 能不骂周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极限。 可罗摇对他说: “二先生,你辛辛苦苦修复一朵玫瑰,或者辛辛苦苦修建长青筑。送到二夫人身边时,被拒绝……那种感觉,一定刻骨铭心吧?” “周错,他也曾把你当做父亲。他捧着他全部的心、全部对父爱的渴望,像你一样,把最在意的东西,送给自己最在意的人。” “换来的却是巴掌,却是永远无止境的谩骂。” “你恨他,他的生母是值得诟病,可他对父亲的爱,是纯真干净的啊。” “况且、即便没有他,甘慧就不会有别的办法破坏你们的感情了吗?” 罗摇的话很犀利: “周错脏么?不,脏的是周家内部的尔虞我诈。 是周家内部的算计、肮脏,才有了他。” “他也本可以出生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会有父亲疼爱,母亲疼爱,会有简简单单的生活。” “是所有人,把他逼成那个样子的。” 罗摇还徐徐引导: “23年前,你因为一场争论,弄丢了二夫人。” “23年后,你还要因为一个偏执,再产生新的矛盾吗?” 【你敬佩屈子的投江自尽,这是高尚。】 【但青瓷夫人能接受满身泥泞、并且去拯救黑暗,那才是真正的大爱。】 那一晚,他想了很久。想了一整夜。 是啊,做一个高尚的人,结交高尚的人,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事情。 但像青瓷那样,接受不洁、改变不洁,才是最高的层次。 原来,他一直错得这么离谱。 罗摇还说:“您厌恶他手段不干净吗?” “可您有没有想过,他能在后院那样的地方,能在被严苛虐待的环境里,还能筹划那一堆力量、安排那么多事,这是何等的智商?是怎样的顽强?” “你们二房一脉太过善良。有他在,兴许他还能更好地护着清让公子,保护二夫人。” “事情,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 他听进去了。全听进去了。 周砚白看着眼前这个站在雪中的年轻人。 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自己这个儿子。 其实他的眉眼,长得一点都不像甘慧,几乎有七分像他,又有三分像桀骜的狼。 原来,孩子从来不是父母的衍生品,他来到这个世界,是要开始他自己的生命。 或许,周错的到来,你不是让他恨的,是来教会他,什么是真正的哲学。 周砚白开口,声音有些生硬,却努力放得平和: “以后,一起来正院吃饭。” 周错的喉结狠狠滚动,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他从七岁起,就仰望那个高大遥远的父亲,渴望一句温柔的话,渴望一次同桌吃饭的温暖。 他以为,这份父爱是他这辈子都触不可及的奢侈品。 可现在,这句话,真真切切地从周砚白口中说出来……落在他的耳里,砸进他的心里…… 周清让缓步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走,回家,我让厨师备好了你爱吃的菜。” 有人将一辆七座的车开过来。 司机下车,和吴妈一起将周砚白扶上车。周错和周清让也上前帮忙,小心翼翼地把轮椅收好。 沈青瓷被罗摇扶着,也坐了进去。 周错站在车门口,看着里面那些人——周清让,沈青瓷,周砚白。 全是他的家人。 他活了二十三年,第一次觉得,这个字离他这么近。 罗摇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她的嘴角,浅浅地扬起。 真好。 明明有疼爱自己的哥哥,明明应该一家团圆的。明明是个幸福的家,何必把幸福推得远远的呢? 家人。温暖。团聚。 那是多少人一辈子也得不到的东西。 就像她…… 就像她和姐姐…… 被家人疼着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她很快摇了摇头,把那点思绪挥散。 有姐姐在就很好了! 她正要退开,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罗摇。” 她回头。 周清让站在她面前。 一身白衣,温润如玉。眸色澄澈,像敛尽了月光。 第194章 举家感谢 他就那样看着她,微微弯起唇角: “今天的团圆饭,你也一起。” 罗摇眉头顿时蹙起,连忙往后退了两步,保持恰到好处的礼仪距离,语气恭敬:“我?不用的,谢谢清让公子的邀约。”?? “你们的团圆饭,迟了二十三年,意义非凡。我等会儿去厨房,给你们做一道菜当贺礼就好。” 她从来没有想过,和雇主们坐在一起吃饭。 她微微垂首,是佣人恭候少爷上车的姿态。 可周清让没有动。 他的手为她拦在车框处,眉眼温和,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罗摇,上车吧。没有你,就没有这场团圆。 难道你想让我们成为、不知感恩忘恩负义的人?” 车厢里的沈青瓷也探出头来,朝着她连连招手,眼底满是温柔与期待: “小摇,快上来呀!在我们家,可没有那么多规矩,女士优先。” 罗摇心里很是纠结。 她知道,再扭捏下去,反而拂了他们的好意。破坏他们的兴致。 “只此一次。谢谢清让公子。谢谢二夫人。” 她对着两人微微躬身行礼,才由着周清让给自己护着车框上方,从他身边先上了车。 擦身而过时,一股极淡的、清冽的茶药香气,若有似无地拂过鼻尖。 像雨后山林,像晨露沾衣。 罗摇没有任何别的思绪,乖乖坐进了车内。保持着得体的礼仪,只坐边缘。 而一旁的周错,看到罗摇上车时,身躯狠狠一僵。 如果,如果罗摇知道那件事…… 她还会这么尽心尽力地帮他们吗? 不。 她恐怕会亲手摧毁这场来之不易的幸福。 她会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说出那个他最恐惧的词——仇人。 周错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他想走过去。想走到罗摇跟前,把那件事说得清清楚楚。 可他的脚,像被钉在原地。 他不敢。 这来之不易的温暖,才仅仅一瞬。又要消失么? 不。罗摇,请原谅他的自私。 两天。 就让他享受两天…… “阿错。”周清让温和的声音打断了他翻涌的思绪。?? 周错猛地回过神来,压下眼底的慌乱,对着哥哥微笑,点了点头。?? 然后走过去,坐上车。 黑色的车在雪地里缓缓行驶。车内亮着暖黄色的灯,温馨美好。 他们没有回周家。 周家有些人,还接受不了阿错的存在。 他们先到了山隐。 医生为周错全身处理好伤口,全程,周清让都在旁边打下手。 餐厅里,厨师早已准备好了满满一桌子菜,全是热气腾腾的家常菜,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沈青瓷想亲自推着周砚白过去落座,周砚白却轻轻按住她的手,语气带着宠溺:“让吴妈来就好。”?? 哪怕只是推轮椅这样的小事,他也舍不得让她累着。 周清让与周错并肩,从后面走了进来。 周错来到餐桌前,看到最前方的周砚白时,身体本能地微僵。 那是长达16年来,刻在基因里的记忆和条件反射。 周清让察觉到他的僵硬,握住他的手腕,传递无声的温暖。 周砚白抬起头,看向周错。那目光和从前不一样。 “坐吧。” 他口吻有些生硬,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吴妈,给清让、周错,盛一碗热汤。” “好嘞先生!” 吴妈声音都有些嘶哑,眼眶红红的,是喜极而泣。 她跟在夫人身边这么多年,早就盼着这一天。盼着他们一家人,能这样坐在一起,好好吃顿饭。 周清让浅浅一笑,拉着周错走过去,在周砚白身侧坐下。 他亲自盛了一碗汤,双手放在周砚白的桌前。 “父亲,谢谢您,肯接纳阿错。” 周错的身形又僵了僵。他好像……学不会这些。 可他还是学着哥哥的样子,也端起碗,给周砚白盛了一碗汤。 动作有些生疏,汤洒了一点点在桌面上。 但他继续放下碗,声音生硬地开口: “谢谢。” 只有两个字,还不那么娴熟。 周砚白看着面前两个儿子。 一个温润如玉,一个桀骜如狼。一个从容得体,一个生疏笨拙。 可他们站在一起,都那么高,那么年轻,那么—— 是他儿子。 他忽然想起罗摇那晚说的话: “种下恨的因,便得恶的果。” “您恨他,折磨他,险些让您再也没有机会,去照顾您最在意的爱人,去陪伴您牵挂的孩子。” “因为他,毁了您想要的安宁,毁了您和夫人可能的未来,毁了清让公子完整的家庭……” 是啊…… 这么多年,他只顾着自己的仇恨与痛苦,却忽略了清让也一直在承受着煎熬。他从未见过清让笑得如此眉眼舒展,如此安心。 哪怕心底对周错还有些许膈应,但为了清让,为了阿瓷,也为了去修炼一份真正的大爱,他也该提升自己,该学着改变了。 周砚白看着两人,平静开口:“不必管我,你们该孝敬的第一人,永远是你们的母亲。” 周清让会心一笑,又拿起汤碗,给沈青瓷盛了一碗汤,轻轻放在她面前: “母亲,谢谢您这么多年从未放弃阿错,也谢谢您一直支持我的所有决定。” 周错也学着哥哥的姿态,笨拙地给沈青瓷盛了一碗汤,放在她手边,低声道:“谢谢母亲。” 沈青瓷看着眼前这一幕,眼泪再也忍不住,哗哗地流淌下来,滴落在手背上,滚烫而温热。 盼这一幕,她盼了太多年了……她从来没想过,他们这个家,还能有今天……” 周家其他房的人争财产、争权利,那些不过是表面的纷争,痛不及骨髓。 而他们二房的破裂,却是锥心刺骨的,比任何纷争都要让人撕心裂肺。 如今,他们终于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像真正的一家人那样。 沈青瓷收敛起心里的感动,又看向一旁的罗摇。 进来后,她就已经强势地拉着罗摇,在自己身边坐下了。 她握住罗摇的手,红着眼眶,声音却带着笑: “我们最要感谢的人,是小摇。” “如果没有小摇,就没有今天的我们。” 她提起茶壶,主动为自己和罗摇倒了一杯茶: “小摇,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周砚白也看向罗摇,目光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柔和: “罗摇,的确该感谢你。” “我钻研了一辈子的学问,怎么也没想到,是你一个小孩子教会我,什么是真正的大爱。” 周清让的目光也落在罗摇身上,他端起茶杯,声音温润: “罗摇,谢谢你。” “谢谢你一次一次,把阿错拉了回来。” “也谢谢你,让我这个做哥哥的,没有失去弟弟。没有失去这个家。” 更谢谢她…… 他凝视着她,眸底有无声的感激,温柔。 等解决好整件事,他想…… 周错坐在旁边,垂着眼帘,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菜,不敢直视罗摇的眼睛。?? 这份团圆是她带来的,可他却藏着一个会伤害她的秘密,连一句真诚的感谢都不敢说出口。 第195章 给她挖了个坑 罗摇没有注意到,她连忙站起身。 “二夫人,二先生,清让公子,你们别这么客气。” “能帮上你们,我真的很开心,但我只是尽了绵薄之力而已。” “是二夫人信任我,给我机会; 是二先生胸襟开阔,能听进我这个晚辈的碎碎念; 是清让公子始终没有放弃对这个家的救赎,一直用最大的宽容,接纳着身边的人; 也是周三公子,哪怕身处黑暗,心里也一直保留着对光的向往。” “如果不是你们本身,我哪怕用尽一切办法,也改变不了结局。” “在这个过程里,哪怕缺你们任何一环,也不会有此刻的圆满。” “与其说是我帮了你们,不如说是你们自己的善良与宽容,救赎了自己,换来今天的团圆。” “这一杯茶,是我敬你们,敬这份迟了23年的亲情,也敬你们让我看到——再暗的家,真的也能开出温暖的花。” 她说完,双手端着茶杯,认认真真地敬向众人。 沈青瓷说:“好,那小摇敬我们,我们一起敬小摇!” 沈青瓷也站起身,将茶杯敬向罗摇的方向。 周清让温声附和,“好,敬小……敬罗摇。” 周砚白也端起茶杯。 周错也。 几只茶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气氛格外温和融洽。 饭时,周砚白习惯性地给沈青瓷夹菜。夹完,又给周清让夹。 夹着夹着,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筷子,有些生硬地,给周错也夹了一筷子菜。 周错低头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那块肉,整个人都愣住了。 周清让在旁边浅笑,给父母夹菜回礼。 周错看着哥哥的动作,也学着夹菜。 放在周砚白碗里。 放在沈青瓷碗里。 放在周清让碗里。 动作还是生疏。可他在学。 之前,他一个人在月光下、在大雪里,在记忆里生硬地模仿哥哥的模样。 而现在,哥哥就在他身边,他可以看着哥哥的样子一点点学。 哪怕一直学不会也没关系。 只要他们都活着,只要哥哥还在,只要这个家是完整的,就好。 餐厅里,萦绕着从未有过的温馨与幸福。 餐后,周砚白目光落在罗摇身上,率先开口: “罗摇,你的学历虽然不高,但你对人情世故的通透,对哲学道理的领悟,未必比我这个研究了一辈子学问的人差。” “其实这些年来,我一直想招个关门弟子,跟着我一起编撰书籍。比如《王维史》《屈子史》,尽量挖掘历史的真相,还原他们真实的人生,同时也配套修复一些各个年代的文物。” “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收你为徒?” 罗摇心里猛地一惊。 成为周砚白的徒弟,这是多少研究生、学者都梦寐以求的机会。这意味着她再也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佣人,而是可以朝着自己最喜欢的古籍、文物方向发展,实现一直以来的梦想。 只是…… 她还没开口,,周砚白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主动说道:“我知道你一直想回到乡下照顾姐姐,没关系。以后我可以把资料、书籍给你发快递、发文档,你在乡下也能研究。”?? “只要你每年回来一次,让我看看你的进展,或者我去你们乡下研学时,你能跟邻居们说一声‘这是我师父’,就足够了。”?? 罗摇心里瞬间被满满的感动填满。?? 周先生这是在真心为她着想,不仅给了她追求梦想的机会,还在为她撑腰。以后不管她走到哪里,有“周砚白徒弟”这个头衔,就再也没有人敢随意欺负她和姐姐了。?? 而且,哪怕留在乡下,她也能接触到那些不对外公开的古籍文物,这是多少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机会。?? 罗摇权衡片刻,站起身,对着周砚白深深鞠了一躬: “周二先生,如果您真的不嫌弃我资质愚钝,我愿意! 只是我想请求您,给我一年的实习期。 如果这一年里,我能做出让您满意的成果,您再正式认我这个徒弟,好吗?”?? 周砚白知道小姑娘踏实,心里更加喜欢,也没有急着催她:“好。就这么说定了!” 旁边的沈青瓷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 她握住罗摇的手,声音温柔却坚定: “小摇,我也没有什么可以感谢你的。” “我想了很多很多。给你钱,你肯定要推拒。回乡资助你,也担心你将来不再联系我。” “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有个不情之请。”?? “我想收你为干女儿。”??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期盼,又带着几分忐忑: “你不要急着拒绝我。这不是感谢,而是我在为自己谋福利。” “其实我一直想有个女儿,像你这么贴心、这么通透的女儿。但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遇到过。”?? “如果你能陪在我身边,陪我聊佛经、聊哲学,一起做点心、逛逛风景。这是我梦寐以求的事。” 沈青瓷紧紧握住罗摇的手:“我自私地想把你留在身边。 小摇,你能不能答应我,让我自私这一次?” “月嫂的合同,我会为你解掉,一切都由我来处理!” 罗摇看着她殷切真诚的眼神,心里更加纠结。?? 干女儿……这实在是太过隆重的厚礼。这意味着太多太多…… 她真的没有做什么。只是给周清让提了一点建议。其他所有事,全是他们自己安排、自己配合的。 她断断不会接受这么厚的厚礼。 可沈青瓷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罗摇努力斟酌着用词,想怎么拒绝才能不伤她的心。 就在她纠结的时候—— “母亲。” 周清让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先一步开口,语气温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罗摇不愿意,您不要逼她。” 沈青瓷转过头,看向自家儿子。 她刚想说收个干女儿怎么了?他有亲弟弟,就不允许她有个干女儿么? 只是话还没开口,她就看到自家儿子薄红的耳根,和他看向罗摇的目光…… 沈青瓷瞬间明白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连忙改口:“好好好~听清让的。” 她又转向罗摇,语气带着几分恳求:“小摇,你不做我干女儿也没关系,但你要答应我,永远不要拒绝我的联系。 我、或者我的儿子,对你提出什么顺口的事,你也不能拒绝!” “要是下次我想到什么别的感谢方法,绝对不是干女儿,也不是重金,只是一份心意,你不能再拒绝我~” 罗摇没有听出里面的弦外之音,也不想让沈青瓷难过,便点头应下:“好。” “那就这么说定啦!你可不能反悔!”沈青瓷眼里腾着无人察觉的欣喜。 周错坐在旁边,全程一直垂着眼,筷子漫不经心地夹着菜。 对罗摇的感谢,到时,他会亲自给她。 几人正聊得热闹,气氛温馨和睦时——?? “叮咚叮!”?? 周砚白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他拿起手机接通,电话那头传来周崇山威严而沉重的声音: “你们,全部回来!”?? “商懿和所有人,都在大厅等着。”?? “甘氏母子的事,该清算了。” 第196章 真正的丈夫 罗摇和他们一同坐车,回到周家庄园。 车子驶入庄园大门的那一刻,罗摇的心沉了一下。 今晚的周家庄园,和往日截然不同。 往常这个时候,园林灯应该亮着柔黄的光,可此刻,整座庄园灯火通明得近乎刺眼,四处可见值勤而立的保镖。 他们穿着清一色的黑色制服,站得笔直,面无表情,像一尊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车子穿过长长的林荫道,驶向主楼。 主楼门口,更是足有二三十名保镖列队而立。 不是平日里那种松散的值守,而是整整齐齐的两排,气场森严,周身透着钢铁般不怒自威的气势。 王妈、张姐、还有所有她眼熟的佣人,全部恭候地站在外面的台阶下,垂首而立,大气也不敢出。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窃窃私语,甚至连目光都不敢四处乱看。 罗摇的手指微微蜷紧。 她见过周家的威严,但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车子停稳。 罗摇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搀扶沈青瓷下车。 沈青瓷的手微微有些凉。可她的神色依旧是那样温柔平和,轻轻拍了拍罗摇的手: “小摇,你在外面等着。等事情处理好,我会让周家给你该有的奖赏的。” 罗摇连忙摇头:“不用,你们给我的奖励,已经足够好啦。”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认真地看着沈青瓷: “而且刻意提及,会导致树大招风,您知道的,我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事情解决好。” 沈青瓷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这孩子,永远清醒得让人喜欢。 罗摇又转向轮椅上的周砚白,轻声问: “周二先生,您还记得那天晚上看到的‘二夫人’,穿的是哪套衣服吗?” 周砚白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 他看着罗摇那双清澈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半个小时后。 周清让推着周砚白的轮椅,周错走在沈青瓷身侧,一步一步,走向那道森严的大门。 罗摇则退到佣人区,与所有人一同垂首静立。 大堂内。 下方,两排紫檀木的椅子,坐着周家各房的族人。 周大夫妇、周三夫妇、周书宁、周湛深、乃至旁系亲族、周枭等人全都在。 每个人穿着隆重服饰,正襟危坐,气场谨严。 而最上方,是两张紫檀木的太师椅。 一张坐着周崇山。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团花锦袍,檀木权杖拄在身前,像一株岁寒不凋的老松。 而另一张太师椅上,坐着另一个人—— 周商懿。 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配厚重黑色大衣,透着久居权力巅峰的人才有的矜贵与威严。 他就那么巍峨而坐,身边站着的李屹,手拿几份文件,在低声汇报什么。 他没有说任何话,可周身的气场,压得整个大厅都静了下来。 厅内,只有香炉里飘出的袅袅青烟,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就在这时,大门缓缓打开。 周清让推着周砚白的轮椅,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沈青瓷走在轮椅旁边,温婉从容。 而周错,本能地跟在他们身后半步的位置。是习惯性把自己藏在阴影里。 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落在他们身上。 顷刻间,惊愕。难以置信。审视,不悦。也有激动,惊喜。 他们真的还活着!全都活着! 尤其是周书宁,眼眶顿时都红了。 秦美露第一个没忍住,脱口而出: “哟,二哥,你们这开得好一场玩笑!差点把老爷子都担心坏了!” 周枭的父亲周均炜也开口。他是周家大老爷家的老大,辈分在那里,说话时带着一股天然的“大哥”口吻: “砚白,亏你读了那么多的圣贤书,却陪着那个下贱的东西胡闹!害得全家人为你胆颤心惊!” “你最好是快点给大家一个交代!” “对!一个下贱的狗东西!把周家乱成什么样子了?”周枭也附和。 他才不怕,反正周错说的话,周家不会有任何人信! 下贱的东西。 这几个字,像一根针,扎进空气里。 周砚白眉头皱了皱,耳边突然那回荡起之前罗摇告诉过他的话: “哪怕您不在意周错,但别人每骂周错一句,清让公子就会难受几分,二夫人也会心疼。” “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在为三公子撑着一片天,但他们其实一个是女子,一个是孩子。” “他们,也需要一个为他们遮风挡雨的人。” 周砚白眉目沉了两分,亲自挪动轮椅上前几步。 他先是礼仪儒雅地对所有人颔首:“让所有家人为我们操心,的确是我罪过,随后我会向每位家人亲自赔礼。” “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不太客气地落在周均炜父子身上: “周错是我的种,你们骂他下贱,是不是想说我下贱?” “我……”周均炜父子神情一变,硬是一个字都接不上来。 周砚白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机会。 他看向所有人,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正巧,今天所有人都在。我就宣布一件事。” “我,已经接纳周错的存在。” “以后,你们谁骂他一句,诋毁我妻与子半句——便是和我周砚白为敌!”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周均炜脸上: “我周砚白是不擅权斗,也不贪家业,但不代表——我任人踩!” “真要撕破脸,谁也别想体面收场!” 全场骇然。 除了上头那两位,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周砚白。 那个整个周家里最厌恶周错的人。 那个二十三年来,次次唾骂周错、恨不得掐死周错的人。 今天、竟然在为周错说话!在维护周错! 23年了,简直是破天荒! 而周清让和沈青瓷,就站在他身后。 以往,每一次都是他们硬挺着维护阿错。都要与自己的父亲、与自己的丈夫为敌。 每一次,都心力交瘁。 可这一次—— 周砚白站在了他们跟前。 像一个真正的丈夫,像一个真正的父亲。 周错站在稍后的位置,看着眼前这一幕,眸色微微闪了闪。 从小到大,每次被人欺负时,他都幻想过无数次,会有个高大的父亲出现,像别的父亲保护别的孩子那样,挡在他面前。 他幻想过那人的背影,幻想过那人开口说话的声音,幻想过被护在身后的感觉。 他以为,那是一场永远只存在于梦里的梦。 可此刻—— 那个背影,真的出现了。那个他恨了十六年的人,此刻哪怕移动轮椅,也挡在了他面前。 哪怕,并不是真正地为了维护他。 原来,这就是被父亲护着的滋味…… 周错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终于动了。他从他们身后走出去,一步一步,走向大厅中央。 没有看任何人一眼。没有理会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只是直直地看向高位上的那两个人。 周崇山。周商懿。 周错开口,利落坦然: “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要清算什么,我全都认。与他们无关。” 第197章 跟我来 高台上,周崇山的目光盯他一眼,沉声道: “将甘慧带上来!” 大门再次打开。两个保镖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甘慧,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有些散乱,脸上全是泪痕。 被押到大厅中央的那一刻,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求求你们放过我啊——!” 她哭喊起来,声音尖利又悲切: “我真的对那件事情不知情!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我只是不想看阿错一错再错而已!我真的是为了他好!真的从没有想过要害周家啊!” 周错缓缓转过头,第一次如此平静地看着自己这个生母。?? 他的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所以,23年前的事情,到了现在,你还不肯认吗?”?? 甘慧怔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周错。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心虚,反而浮起一层更浓的悲痛。 “阿错……你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也颤抖起来:“全世界都不信母亲……难道,连你也不信母亲吗?” “全世界任何人都可以怀疑母亲,唯独你不可以啊!你是母亲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是母亲一手带大的,你怎么能这么对母亲?你是想气死母亲吗!呜呜呜……”?? 她哭得悲痛极了,肩膀剧烈地颤抖,像是随时要晕过去。 显然,这23年来,她早已将这份虚伪练得炉火纯青,哪怕到了这样的场合,也依旧面不改色。 周错看着她。看着她那炉火纯青的表演。忽然笑了一下。 这23年来,从出生起,他就是被她这副面貌欺骗。 他伸出手,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母亲……还认得这个么?” 甘慧抬起头,看向他的手。 他的手心,躺着一颗纽扣,浅绿色的珍珠。 上面的缝合线已经十分陈旧,像是很多年前的东西。 甘慧看到那颗纽扣的一瞬间,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般,僵在了原地。 怎么会…… 这个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那天晚上,她穿的那件沈青瓷的衣服上的纽扣。 浅绿色的旗袍,丝绸般的质感,穿在身上时,那种细腻柔滑的触感,她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就连上面的纽扣,都是天然的青色珍珠,百年难遇的成色! 她当时穿上的时候,还特意摸过那些纽扣。一颗一颗,光滑圆润。 她不甘极了。 凭什么? 凭什么她生来就是大山里傻子疯子的孩子?沈青瓷却生来就含着金汤匙,是京市人人宠爱的小公主? 凭什么她5岁在田里插秧的时候,沈青瓷在几百亩的豪宅里弹钢琴! 凭什么她每天天不亮起床,爬两座山、走十几里路去读书,脚底磨出血泡还得继续走!而沈青瓷呢?连出个门都有专车接送! 哈哈哈!可笑! 全校三好学生?二十二年寒窗苦读?努力走出大山? 有个屁用!奋斗一辈子,到最后还不是要跪着伺候沈青瓷这些人! 用尽一生的奋斗拼搏,不过只是做他们的保姆!女佣! 她到底哪点比不上沈青瓷? 她比沈青瓷努力!比沈青瓷勤快!比沈青瓷能吃苦耐劳!凭什么她妈的她就活该一辈子只做个保姆?! 而凭什么沈青瓷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嫁给周砚白,就能过养尊处优的生活? 这个世界公平吗?啊?!不公平!一点也不公平! 她只相信,机会永远是自己争取来的!命运,永远掌握在自己手里! 所以那一晚,她穿上那套浅绿色的旗袍,一步一步走向周砚白。 所有的计划,全都是她在心里盘算了几十次几百次的。 事后,她把旗袍放回原位。一点看不出穿过的痕迹。 她也清晰地记得,回去后,她再三检查过,没有遗漏任何东西! 怎么会……周错的手里,怎么会有那颗纽扣? 甘慧的失态,只有短短几秒。 她立刻回过神来,疯狂地摇头: “不……我不认识这颗纽扣!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目光急切地看向周错: “阿错,你为什么不信任母亲……为什么……” “够了!!” 一声暴喝,震得整个大厅都颤了颤。 周崇山猛地一拍案桌,整个人站了起来。 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直直刺向跪在地上的甘慧。 他们这些人,哪个不是人精?甘慧那一瞬间的神情变化,早就被所有人看在眼里。 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周崇山怒不可遏,声音像惊雷一般在厅内炸开: “区区女佣!坏我砚白名誉整整二十三年!毁我周家百年清誉!” “来人——!” 他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的刀: “把她押下去!移交司法!告诉那边的人——” “就说是我周崇山的意思。按最严厉的判!”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算计周家的人,会是什么代价! “是!”保镖齐声应诺。 “我……唔!”甘慧一个音节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保镖捂住嘴,像拖一只死狗般,拖了下去。 周均炜和周枭一时间半个字不敢说。 尤其是周枭,他没想到周错竟然不指认他半句,竟然直接用这样的办法,就让甘慧露馅了。 周三老爷子那么聪明……没追究下去……是不知幕后的情……还是有别的打算…… 还有那个全程一言不发的男人,他一直坐在那里,一身墨色,哪怕没有说话,也让人感觉胆颤心惊,完全摸不透他在想什么,深邃莫测。 而周错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人被拖走。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神情。 周清让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很近。很近。近到两人的衣袖都贴在一起。 他在用最沉默的方式,告诉阿错——我在。 周清让又抬起头,看向高位上的两个人: “祖父,大哥。当年的事,全是甘女士所为。” “这些年,阿错全是被她教唆、引导。他以为自己在为母亲复仇,却不知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颗棋子。” “他所做的一切,全因被蒙蔽。” “恳请你们,原谅阿错。” 话音刚落,一声怒哼响起。 “他被蒙蔽?”周崇山的目光落向周错,眼底的怒火还未完全散去: “他让王彪撞砚白的事,就这么算了?” “他险些炸死我们整个周家,也就这么算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周清让,我是疼你。但不是要你是非不分!” 周清让的眉心微微一跳。 他刚要开口—— 轮椅滚动的声音响起。 是周砚白自己推着轮椅,上前几步。他抬起头,看向高位上的父亲。 “父亲。” 他的声音平和,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 “谢谢您对我的在意。是儿子不孝,让您这么担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 “只是……车祸之事,我不想再追究他了。” 周崇山的神情,僵了一瞬。 他低下头,看着轮椅上的儿子。 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些裹在身上的纱布,看着他那条险些丢掉的命。 他心疼。 他是父亲。 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撞成这样,他心疼得要命! 可他的儿子却说,不想再追究了? 周崇山的声音都有些发抖:“周砚白,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周砚白迎上他的目光:“父亲,您已经耄耋之年,应该比我更懂——种因得因,种果得果。” “我将当年的事,发泄在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我不是全然无辜。有今天这样的事,算是我的报应。”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且,古来有言,福祸相依。” “因为这场车祸,我反而明白了许多。” “我的前半生,是父亲您教我做人。” “我的后半生,是这场车祸,是阿错的存在,教会了我什么是真正的包容,什么是真正的大爱,什么是为人父、为人夫的责任。” 他的目光,落在周崇山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上。 “父亲。”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直直落入周崇山心里: “父亲,我原谅阿错。就如同您三十年前,原谅那个私通外人的亲妹妹。” 周崇山的身躯,狠狠一震。 三十年……亲妹妹……那件事……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厅内,寂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崇山身上。落在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上。 周枭终于忍不住了。他跳起来,声音尖利:“不是?你们什么意思?!” “这杀人放火的人都可以原谅?我们周家的家规在哪儿?” 他指着周错,脸都涨红了: “你们可别忘了!那天祠堂大大小小的人加起来,足有上百人!差点就全被他害死了!” “他不进监狱,天理难容!必须处理了他!”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厅内的族亲们,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起来。 就在这时—— 一道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 “周错。”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然的、不容置喙的威压。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转向高位。 周商懿起身,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至高而下看了眼周错。 “跟我来。” 他迈步,朝不远处的会议室走去。 几名保镖连忙跟上,紧随其后。阵容强大,气场森严。 周清让眉心一紧,迈步就想跟着一起。 可李屹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轻轻拦住他: “清让公子,大公子只叫了三公子一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另外,还有一些关于月嫂罗摇的事,要与您对接一下。” 第198章 黑色脚链 李屹问:“听说,是罗小姐给您提议的所有计划吗?” 周清让的眉心微微一蹙,那双温润的眸子沉了沉。 大哥,这是在调查罗摇? 周错闻言,眸色也微微一变。转而唇角轻勾,伸手拍了拍周清让的肩: “哥,放心。周商懿又不吃人。我很快出来。” “你在这里,保护好爸妈。还有……她。” 话落,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迈步走向那条长长的通道。 走向那个坐在会议室里、等着他的男人。 周清让神色微动,罗摇的事情,必须处理好。 不然周家复杂的关系,会伤害到她…… 一楼会议室门外,站了十几个保镖。 清一色的黑色西装,站姿笔挺,面无表情。像一堵人墙。 看到周错走过来,为首那人微微颔首,推开了门。 门内,会议室极大,庄重又极具现代感。 大理石长桌横贯中央,桌面光洁如镜,反射着上方巨型水晶吊灯的璀璨流光。 深棕色的皮质高背椅,光泽低调,无声诉说着秩序与威严。 周商懿就坐在会议长桌的左侧。 他没有坐最上方。而是坐在左侧中间的位置。 明明宽敞奢华的空间,可他坐在那里,整个空间的重心,就自然而然地移到了他身上。 周错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这次的事情,你也有帮着我哥安排?” “周枭和周均炜的事,你都知道。” 他往椅背上一靠,长腿交叠,漫不经心。 “现在不动他们,是想——抽丝剥茧?” 周商懿目光落在他身上,“你,很聪敏。” 随即推过一份黑色封面文件。 周错拿起来,翻开。 地蛇钱庄的资料。 不,不止是地蛇钱庄。 是整个颂塔财团的资料。 密密麻麻的文字,详尽的组织架构,跨境资金流向,核心人物名录,甚至还有几页偷拍的照片。 颂塔财团——横亘于东南亚数国的巨大黑暗组织。地下钱庄、人口贩卖、器官贩卖、代孕、军火……一切法律不允许的事情,他们都做。 而地蛇钱庄,不过是颂塔财团旗下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分支。 周枭父子联系到的人,不过是颂塔的中层。 周商懿开口,声音磁性平静:“军火,谋杀,于情可谅,于法难容。” “周错,协助我清缴颂塔集团。将功补过。” 这,是他给他的选择。 坐牢,判刑,太简单的事。物尽其用,才是一个统治者该有的手腕与魄力。 伴随他的话落,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是李屹的副手,一个同样精英模样的年轻男人。他走到周错面前,恭敬地呈上一个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纯黑色的脚链。 很细,很精致,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但周错一眼就认出来了——高科技的定位器。 戴上之后,没有任何人能取下来。包括他自己。 二十四小时,全天候定位。 意味着从此以后,他不论在哪儿,都在这个人的掌控之中。 周错垂眸看着那条脚链,忽然笑了一下。 他伸出手,拿起那条脚链,在指尖转了转。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周商懿。 那双曾经装满疯狂和恨意的眼睛,此刻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可以答应。但,有一个条件。” 周商懿没有开口。只是看着他。 周错的神情,慢慢变得严肃起来。 他直视着周商懿的眼睛,一字一句: “两天后,我要去万罗岛。” 万罗岛。 这三个字落下的瞬间,周商懿深邃的眉头,难得地拧了一下。 那是维尔京群岛中的一个私人岛屿。颂塔财团旗下,最黑暗的场所之一。 全球拐卖的未成年儿童、女性,都会被秘密送到那座岛上。 每天,有上千人被困在那里,经受着不为人知的折磨。 几国联合行动,派去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哪怕是扮成浪子的卧底,也全都无声无息地消失。 第199章 当年的小雪灾 周商懿看着周错。 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死灰般的平静。 “清让不会同意。” 周错的唇角弯了弯:“我会亲自和他谈。” 气氛凝固了几秒。 然后,周商懿看了那名特助一眼。 特助会意,蹲下身,将那条细细的黑色链条,戴在了周错脚踝上。 “咔哒”一声轻响,锁上了。 周错站起身。他垂眸看了一眼脚踝的链条,又抬起头看向周商懿。 “周商懿,合作愉快。” 而外面。 早前,避开客厅的众人,长廊上,面对李屹的询问,周清让只强调: “罗摇只是提议,失去可以让阿错清醒。其余一切,全与她无关。” “转告大哥,她很简单,我不希望你们,过度影响到她。” “好,我明白了。”李屹恭敬点头。 会议室里。 周错离开后,李屹推门而入,走到周商懿身侧,微微躬身: “大公子。清让公子,似乎很在意那位罗小姐。” 他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 “这是近日一些她的日程记录。” “另外……”李屹转达,“清让公子还说,不希望我们过度去影响打扰罗小姐。” 周商懿垂眸,看了一眼黑色的文件封面。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还从没见过,清让能对一个女孩上心。” 罢了。 儿女情长的事,他一向不介入。 他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低沉: “2014S号雪灾档案,还没进展?” 提起这个,向来精英干练的李屹,神色顿时变了。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忐忑和自责: “还没有……” “而且上次,四公子听说二夫人要成立摇摇幼儿园时,当天晚上就跑去找人规划,说要快速成立起来,把大公子和老爷子等人送进去……” “但是、他就去倒腾了一天,看到那些小孩子,又想起了小雪灾。所以亲自坐飞机去找人……至今还没有任何线索……” 周商懿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扬了扬。 李屹会意,和另一名特助一起,无声退下。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周商懿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周家庄园璀璨的夜景。灯火通明,流光溢彩。 可他眼底,却是另一幅画面。 那是很多年前。 百年难遇的大雪,漫天风雪,遮天蔽日。 他驾驶的车子冲下山崖。车身变形,玻璃碎裂。 车内一箱珍珠、钻石,漫天散落。 血流了很多。很多。 身体越来越冷,意识越来越模糊。 恍惚中,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 她不停挖刨积雪,那双手冻得通红发紫,指甲翻起,鲜血混着冰渣,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疯狂地刨着。 刨出一个山洞。把他扶进去。 然后,那个小小的身影又跑出去,捡柴,生火。 把满地散落的紫珍珠和钻石,一颗一颗捡起来,装进盒子里,放到他身边。 一颗没少。 雪越下越大。狂风往山洞里灌,火堆快要熄灭了。 那个小小的身影,就牢牢挡在洞口。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暴风雪。 夹杂着暴雪的狂风几乎要把她掀翻,她却脊背挺直,一动不动。 然后,她回过头来。 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眼底深处明明有一丝胆怯,可她的语气,却平静得出奇: “我救了你。你要是活下来,能不能……带我和姐姐离开这座大山?” 那是一个八岁孩子不该有的,超乎年龄的冷静。 那双眼睛,带着孤注一掷的灼烫期待,仿佛把全部的生命,都押在了他身上。 后来,她去镇上叫人。 他被家人救走。 再次醒来,已经是五天后。 让家里人回去找,却从此,查无此人。 那是他第一次失约。 也是唯一一次。 周商懿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璀璨的灯火。 水晶灯的光从头顶洒落,在他深邃的面容轮廓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片刻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安排好行程。去安县一趟。”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亲自去查线索。” 第200章 担忧她 大厅内。 李屹已经将话转达给周崇山,家族聚会正式结束。 众人寒暄一番,陆陆续续离开。 周枭走在人群里,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脸上挂着惯常吊儿郎当的笑,可笑容底下,却藏着一丝忐忑。 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甘慧被拖走了,可那药的来源,竟然没有人追究? 他可是知道——当年那药,是他父亲周均炜帮忙弄到手的。 还有之前,他在周错耳边说的那些话。关于当年的事,关于甘慧爬床的真相。 周错见了周商懿那么久,有没有说什么? 周商懿那个人……如果周错说了,他会信吗? 周枭的目光,悄悄往大厅深处的方向瞟了一眼。 那里,会议室的门紧紧闭着。 周枭收回目光,又嗤笑了声。 应该没说。 如果周错说了,以周商懿那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格,不会放他们就这么安安稳稳地离开。 而且—— 周枭想起这些年来,周错面对他时的样子。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为什么? 因为周错怕。 三年前那个晚上。 他在周错的酒杯里加了点料。那药是他从境外弄来的,超级烈性。 周错那个狗东西,居然跑了出去。 后来,他看到一个没满18岁的女孩子在路边打车。 他让人打发走了司机,用司机的电话联系她:“路边,暗红色轿车。” 那个傻子,竟然真的坐进了那辆车。 他本来拍了照片的。周错强迫未成年女孩,足以判死刑的照片。 谁让周错这种私生子,生在周家呢! 当年,他的母亲就是为了一个私生子,丢下他离开,再也没有回过周家! 他恨。他恨所有私生子! 可是后来,那些照片全没了。监控也被黑了。连他的手机都被格式化。 这些年来,周错没有和他硬碰硬,应该是顾及什么。 但那又怎样? 周枭扯了扯嘴角,迈步走出大厅。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才不信,周家会为了一个私生子,把他怎样。 他离开后,二房一行人也随后出来。 周清让推着周砚白的轮椅,周错走在沈青瓷身侧,护着她下台阶。 沈青瓷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眉眼间的忧愁散去了大半。她侧头看着周错,目光里满是温柔。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可就在这时—— 他们突然看见、不远处的佣人区。 罗摇正被张姐扶着,坐在花坛边。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有几缕散落在脸侧。手背上,有一片明显的擦伤,正在渗出血丝。 周错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迈步就要走过去。可有人比他更快。 周清让。 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几乎是在看到罗摇的一瞬间,就动了。 他快步走过去,白色衣袂在夜风里轻轻扬起。 来到罗摇身边,周清让蹲下身,目光落在她手背的伤口上。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浮起从未有过的担忧和急切: “发生了什么?” 早前。 甘慧被人拖出来时,看到罗摇,眼底骤然迸发出猩红的恨意,还爆发出疯狂惊人的力量,挣脱控制,扑过来就掐着罗摇的脖颈: “是你!一切都是因为你!是你毁了我的一切!” 如果不是罗摇,周错鎏·兰台的计划不会失败! 周错已经在乱局中掌控周家,她也能因此成为贵夫人! 如果不是罗摇设局,伪装了23年的她,压根不会暴露自己! 罗摇的确设局了。 就连今晚周错拿出来的那颗珠子,也是她早前就想到,甘慧一定会死不承认。 她之前询问了周砚白那晚的衣服,就让吴妈快速去查找图片,找了相同的扣子来,做旧。 甘慧聪明,自然想明白这一切,她猛地将罗摇往地上扑去。 “你这个心思歹毒的狐狸精!小贱货!是你毁了我的一切!我要杀了你!我就算是死,也要拉你这个贱人给我陪葬!” 两人重重摔在粗糙的石板路上。甘慧像块沉重的巨石压着她,双手死死掐着她的脖颈,不停咒骂。 第201章 放开她 罗摇被压得喘不过气,脖颈处传来抓掐的疼痛,手肘、手背都被地面磨得火辣辣地疼。 周围的保镖想要拉开甘慧,可甘慧像是豁出了性命,双手双脚紧紧缠抱着罗摇,死活不肯松手。 罗摇眼前阵阵发黑,好不容易才找准机会,“砰!”猛地抬起右腿,膝盖狠狠顶在甘慧的小腹上。 甘慧终于被撞痛,保镖们也抓住这个机会,立刻上前将甘慧制服,脱开。 罗摇从地上爬起来,看向被保镖押着、依旧挣扎不休的甘慧。 “到现在,你还在怪别人,就没有想过怪自己?” “你以为母凭子贵?就能攀附豪门?一步登天?” “可你忽略了,豪门的规矩从来不是普通人可以逾越的。” “哪怕怀了孩子,在普通点的家庭,可能孩子会被接纳。” “但在真正的世家,没有人能接受私生子。” 因为一旦开了这个先例,整个家族的秩序都会乱套,人人都可以生些私生子回家争夺财产,那样的家族,迟早会分崩离析。 真正有底蕴的豪门,即便有私生子,最多都是养在外面。 就算真被认可了,一辈子都要背负着私生子三个字。 就如现在的周错,哪怕二房接纳了他,但他每次出现,其余人看他的异样目光,也会一辈子附着在他身上。 “你毁的,是你自己,还有你的亲儿子。以及一个幸福的家。” “你闭嘴!你懂什么!”甘慧疯狂地扭动着身体,嘶吼,“豪门算什么?世家算什么!全都是一群酒囊饭袋!一群屁用没有、只会装腔作势、奴役别人的废物!” 罗摇笑了。 “你以为你会砍柴、会洗衣做饭、会吃苦耐劳,会拼搏上进,就比他们厉害了吗?就应该碾压一堆贵夫人吗?” “可那些夫人们会经商,能运筹帷幄管理偌大的家族产业;会琴棋书画,懂四书五经,有深厚的学识与修养;能修身养性,在家族面临危机时沉着应对,为家族排忧解难。这些,你会吗?” 甘慧的嘶吼戛然而止,脸上的疯狂有了一瞬间的凝固。 罗摇继续说:“天道酬勤,但从来没有酬过只会埋头苦干的牛马。” “牛马也从来不该因为自己会耕地、会吃苦耐劳,就自诩功高。因为那仅仅是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需要具备的本能而已。” “生活在远古的人,本能是寻找食物;” “生活在战国的人,本能是学点武艺自保,或是躲避战乱;” “生活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本能就是拼命地为了活,哪怕很累。” “真正优秀的人,是明白自己的本能,并能在本能之外,用正当的方法,做正确的事情,去寻找一个正确的可能的机遇。而不是靠算计和陷害,走旁门左道。” 罗摇凝视着甘慧,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你一直不明白,二夫人凭什么过得比你好。” “你为了自己的前程,不惜牺牲自己的清白,利用自己的亲儿子。” “但二夫人哪怕自己被伤害,一个家被你害得支离破碎,还能接纳你生的儿子。” “这,就是你与二夫人的不同!云泥之别!” 甘慧懵着,被保镖们带走。 此刻。 罗摇看到周清让走过来,连忙起身回答: “回清让公子,没事。只是甘女士情绪有些激动而已。” 她说着,抬手去拢自己的头发。 动作很快,很熟练。几下就把散乱的发丝拢起来,手指翻飞,盘成一个利落的发髻。 不远处的周错,目光落在罗摇脖颈上的红痕上,落在她手背上。 那些是甘慧留下的痕迹。他的生母。 他的手指,攥得骨节泛白。 周清让也在看罗摇。 看她盘头发时,手背上那片擦伤在动作间微微牵动。 看她永远淡然自若的面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的目光,又落在她的手背上。 那双手,本来应该是少女白皙细腻的皮肤。 可那上面有火柴烫过的痕迹,有刀疤,现在,又添了新的擦伤。 周清让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罗摇。” 他开口,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轻,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先跟我走。”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第一次。当众。 就在这时—— “哒。哒。” 冷硬的脚步声,从大厅内传来。 所有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就见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从大厅内走了出来。 黑色西装,笔挺如刀裁。每一步都带着压迫、寒意,周身的气场冷得像冬夜的霜。 是周湛深。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周清让握住罗摇手腕的那只手上。 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睛,沉了沉。 他脚步停顿,“放开她。” 三个字,带着命令。 第202章 凭什么抢? 周清让眉头微皱,抬起头,看向周湛深。 “二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却没有松开手。 周湛深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到那只手上,又移回他脸上。 “需要我提醒你,”他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家规第一条?” 周清让的脸色,微微一变。 家规第一条——禁止与佣人恋爱。 罗摇也没想到周清让会当众不避嫌,她了解他的为人,只是担心她,把她当朋友。 可在别人眼里,尤其是在周湛深这样严守规矩的人眼里—— 她连忙挣开周清让的手,后退两步,低下头: “谢谢清让公子的关心。我这点小伤没问题,我会自己处理。或者去医务室都行!” 说完,她转身就往佣人区退。 可刚退了两步,她就愣住了。 刚才还站满了人的佣人区,此刻空空荡荡。王妈、张姐、李莉……所有人都不见了。 只有她一个人,杵在那里。 而陈经正在旁边,眼里带着灯泡般的亮晶晶。 罗摇瞬间明白,是他把人全支走了? 气氛,好像有些不对。 周湛深还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周清让身上。 “之前说好,罗摇只是借给你们,处理事情。” “现在,二房的事情已经处理好。” 他顿了顿,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步。 那一步,让他的身形更显高大,周身的威压也更重了几分。 “人,该还回来了。” 周清让的眉心微微一跳。 他刚要说什么—— “二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周书宁从人群里钻出来,几步跑到周湛深面前,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 “不用不用!罗摇之前把小瑾儿的作息调得很好,不哭不闹的,现在张姐和李莉都能带好。而且我婆婆也喜欢带孩子!” 她顿了顿,眼睛亮晶晶的:“就让小摇留在二楼,照顾二婶就好!” 嘻嘻,难得看到五哥哥对女孩子这么维护,这么好的事情,当然要给自己姐妹制造机会呀! 周湛深的脸色,更冷了。 他垂下眼,看着面前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妹妹。 “大人的事,还轮不到你多事。” 他不再看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沈青瓷和周砚白身上。 “二叔,二婶。你们需要人,我让人事部今晚就发布招聘。全国最好的营养师、护理师,随你们挑。”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沉: “还是——你们借了人,就不打算还?” 威压沉沉。 “啊……这……”沈青瓷还没见过周湛深这么强大的压力。 主要他们也不擅长争抢,从来没有面对过这种情况…… 可她是真的喜欢罗摇……也想着帮清让制造些机会,近水楼台先得月…… 周砚白看到妻子的神色,他眉头一皱,轮椅往前挪了挪,护在沈青瓷面前。 “怎么跟你二婶说话的?” “这是你晚辈该有的态度?” 他直视着周湛深,目光毫不退让: “再说,青瓷喜欢罗摇,我就要为青瓷将她留在二房,怎么了?” “书宁都说让人了,你——又凭什么来管?” 周湛深的脸色,沉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个眼神。 陈经立刻会意,几步上前,用手机翻出一份合同,恭恭敬敬地递到周砚白面前: “二先生……那什么……当时整场招聘,是二公子负责的。” “合约第19条写:乙方一切听从周家——大房一脉安排。听从甲方安排。” 他顿了顿,抬起眼,字字清晰: “而甲方……当时是二公子签的字。” 第203章 黑了合约 周砚白低头看着那份合同,看着上面白纸黑字的条款,脸色微微一变。 但片刻,他抬起头,脸色难看: “所以,周湛深,你是什么意思?” “你二婶难得喜欢一个女佣,就要一个女佣,你都要来管?还要拿合同来压我?” “让你爸妈出来跟我谈!” 周湛深:“我只看合约办事。” 他转而看向罗摇:“明天,到书宁房间报道。” 他的命令不容置喙。 罗摇站在那里,整个人还有些懵。 可仅仅几秒,她就理清了思绪。 周湛深一定是误会了什么。误会她勾引周清让,误会她破坏周家的规矩。 他这是在按规矩办事。 而此刻的周清让,在所有人争执时,第一时间拿出了随身带着的药膏碘伏,准备先为她处理伤口。 罗摇后退一步,对着他、和沈青瓷、周砚白深深鞠了一躬。 “二夫人、二先生,清让公子。谢谢你们的喜欢和关心。” “只是我的确与二公子签了合约。在合约结束前,我会完成自己该尽的职责。” “如果没什么事,明早我就回去照顾书宁小姐。” 周湛深的脸色,微微缓和了一瞬。 可就在这时—— “不要啊不要啊!” 周书宁又跳了出来。 她跑到罗摇身边,一把挽住她的胳膊,仰起脸,满脸的拒绝: “我住在江家!我暂时真的不需要小摇照顾!” 她只想吃瓜!只想看小摇和五哥哥发展发展好嘛! 她看向周湛深,不停抗议: “二哥,你真的没必要管这么严!我真的不用!让小摇照顾二叔二婶就行!” 周湛深的脸色,又黑了。 他盯着周书宁,那目光冷得能把人冰冻三尺。 他转而命令罗摇:“既然不用——明天,直接来三楼。” 罗摇的眉心,微微一跳。 三楼。 那是周湛深的场所。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王妈曾经说过,周湛深最讨厌女人。有个女佣上去送点心,就摔断了大腿骨! 不过……虽然隐隐有点害怕,但是签了合约,必须履行。 况且在哪儿工作都是工作,照顾谁都是照顾。 她保持平日里的敬业,点头应下:“好。” “仅仅因为合约吗?”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是一直没有说话的周错,突然开口了。 他站在不远处,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懒散,可他看着罗摇,唇角微微勾起: “如果是因为合约,如果你不想去三楼,大可不必答应。毕竟——”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周湛深。语调懒懒的,却带着张扬的挑衅: “黑份周家系统里的合约而已。轻而易举。” 沈青瓷的眼睛,瞬间亮了。 “对喔!”她激动得声音都有些抖,“我支持!阿错,你赶紧黑了吧!” 周书宁也跟着跳起来:“我也支持!二哥你那里又不缺人手!你还那么讨厌女孩子!你让小摇去上面干什么?打扫卫生嘛?大材小用呀!” 周霆焰也冒出个小脑袋:“我也支持!我不要我的女人去照顾大冰山二哥!五哥哥才能对我的女人好!” 周清让的耳根,几不可见的微微发红。 他轻咳一声,往前迈了一步。不着痕迹地护在罗摇面前。 “二哥。” 他也抬眸看向周湛深,那双温润的眼睛里,带着少有的坚定: “你不缺人。何必强人所难?” 一时间,全场所有人都盯着周湛深。 全员反对。 第204章 只要你一句话 周湛深站在那里。 他身后是巍峨的主楼,身前是一群目光灼灼的人。 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睛,寸寸结冰。 旁边的陈经急得团团转,连连直擦额头的汗。 这这这……好想帮自家二公子啊~~ 可这样的阵仗,他能干啥?他能说啥? 尤其是书宁小姐,这胳膊肘往外拐的!到底谁才是她的亲哥哥啊! 在他还没想到说辞时,周湛深终于开口: “为了一个女佣,值得你们这么闹?” “周家的规矩,何在?”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像冰锥。 最后,定格在罗摇身上。 “命令,给你了。” “明早八点,我要在三楼看到你。” 话音落下,他迈步离开,步伐冷硬,背影肃寒。 没再多停留半刻。 走出很远距离,周湛深开口,命令身后的陈经: “纸质合同,复印几份。锁保险柜。” 陈经眼睛瞬间亮了。对喔! “是!”他激动得声音都有点抖。 今晚他就复印一百份!放一百个保险箱!看谁还能黑! 而主楼前。 “小摇!” 在他离开后,沈青瓷第一个上前,拉住罗摇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似的。 “小摇,你不想去三楼,真的没关系。到时候他想找你的麻烦,除非先和我这二婶断绝关系!” 周砚白也移动轮椅过来,与妻子站在一起。他抬头看着罗摇,目光里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对。大房现在无事,要人做什么?青瓷的脾胃还没调起来,阿错的心理健康也还需要人引导!我们二房,现在才是名正言顺缺人! 真闹起来,你就跟我们一起,搬出去住。” 总之,罗摇这么好的人才,必须留在他们这里! 周错走近她两步。依旧懒散漫不经心的模样。 “黑合约,我没开玩笑。” “纸质的,锁保险柜里,我也能开。” 他缓缓抬眸,凝视着罗摇,慵懒的目光难得清晰: “只要你一句话。” 罗摇:……还没来得及说话—— 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 是秦美露踩着高跟鞋,几步走到跟前。 她从来没想到,乱成一团的二房,竟然都能被罗摇解决!还这么的和睦! 这样的人才,绝不能让! 她转向沈青瓷和周砚白,笑得一脸真诚又不服输: “二哥二嫂,你们一家人团团圆圆,好好养伤就行。护工可太好找了。” “而我们霆焰的升学规划、天赋发掘,现在都没搞定呢! 既然周湛深不同意罗摇继续留在二房,就干脆来我们三房,全心全意照顾小霆焰就行!” 周霆焰一听,眼睛顿时亮晶晶的。他几步跑到罗摇身边,一把抱住她的胳膊。 “对喔!做我的女人!跟着我!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动你一根头发!” 周大夫人从大堂出来,看到这一幕,也看到了之前的情况。 她是什么人?在周家待了几十年,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 她一眼就看出来了,自己儿子那反应,明显是…… 只是,现在二房和三房争得不可开交,她该说什么? 大房人都好好的,书宁那个傻乎乎的,还不要人照顾。她用什么借口抢人? 第205章 告白的礼物 在这一片混乱中、 “各位夫人,公子,晚上好。” 江时许提着医药箱走来。 是刚才在大家混乱之际,周清让给江时许发的短信。 他只注意到罗摇身上的伤。 此刻,他的目光也落在罗摇那泛红泛青的脖颈,和手背上,温声对他们道: “母亲,霆焰,先让罗摇处理伤口吧。” 沈青瓷和周霆焰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对对对,是我忽略了这件事……小摇,对不起……” 周霆焰也赶紧松开手,可还是不肯走远,就哼哼地站在罗摇身边。 罗摇在短时间理清了思绪,对所有人道: “谢谢你们的好意,不用为我操心费神啦。”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我已经安排好时间了。” “早上5:30起床做二夫人和二先生的早餐。6:30去晨间照顾小公子。8:00去三楼。” 说完,她知道她们的顾虑,又细心补充解释: “我知道你们不想我太累,但厨房的早点,我负责制定,指挥,会有厨师们陪我。 晨间婴儿早教,也有张姐等人帮忙。 即便去三楼,也完全忙得过来,甚至会有不少空闲时间。” “午休时,还可以看看二先生发的资料。” 她又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目光清澈:“你们要是有什么事,也可以随时给我发消息。不论是谁,我都一定尽心尽力!” “就这么定啦!今晚已经很迟啦,晚安喔!” 说完,她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就快步离开。 速度之快,快到不给任何人拦住她的机会。 毕竟……一个女佣,引起几房不和,并不是件好事。 她只希望几房能和睦相处。 众人看着她的背影,一时间竟是无奈。 多好的孩子。多清醒的孩子。 永远只知道为别人着想的孩子。 沈青瓷心疼的眼眶发热,转头吩咐吴妈:“明早你就去帮着那孩子吧,一定别让她太累了。” 吴妈连忙点头:“是,夫人放心。” 沈青瓷又转向周砚白,语气里带着少有的“命令”:“还有砚白你。这几天别给她发任何学术资料!” 而周清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 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伤口还没处理,手背还在流血。 周清让收回目光,转向江时许:“劳烦你了。” 江时许微微颔首:“放心。” 他离开后,周清让又看向另外三人。 “母亲,父亲,阿错。” “罗摇说得对,很晚了。该休息了。你们的身体都需要好好休养。” 周清让送三人上楼,送他们进了各自的房间。 走廊里安静下来。灯光昏黄,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衫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无边的夜色。没有困意。 眼前浮现的,还是那抹单薄却坚韧的身形。 许久。 他迈步去了书房。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书房格外静谧。 他从书架上一个锦盒箱子里,取出两块无事牌。 温润的青玉,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周清让在书案前坐下。 他取了第一块,拿起刻刀。 刀尖落在玉上,一笔一划。字缓缓浮现: “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这是给阿错的。 阿错在黑暗里待了太久太久。 明天,是新生的阿错,睁开眼的第一天。 作为哥哥,要给阿错准备份礼物。 周清让刻着,唇角微微弯起。 刻完最后一个字,他轻轻放下,放进锦盒里。 又拿起第二块。 这一次,他刻了一座山。一棵树。一极具美感的枝条。 山有木兮木有枝。 极简。极净。 一整夜,他都在案桌前,垂目雕刻着。眉眼间尽是温柔。 直到快要天明时分。总算完工。 周清让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块玉。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等天一亮,就去找她。 将这块玉牌,赠她。 他开始找锦盒,最柔软好看的锦缎垫布。挂绳。 如同放珍宝般,将玉牌小心翼翼装进锦盒。 又去洗漱,换了身最精致的衣衫。 当天边泛起第一缕光辉时。 周清让起身,走了出去—— 第206章 周湛深,是gay? 厨房。 清晨五点半,罗摇就在厨房里忙碌。 灶台上炖着粥,案板上摆着切好的食材。她穿梭其间,动作利落。 沈青瓷心结已解,但身体还孱弱,虚不受补。 周砚白恢复期,需清淡,益伤口愈合。 一切都得制定好。 吴妈在一旁打下手,不停吩咐厨房里的人: “你来洗菜。” “你来切菜。” “你来蒸。” 主打一个不想让罗摇累着。 罗摇无奈又由衷地感谢:“吴妈,谢谢您,不用这么夸张的。” 寒暄时,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 “罗摇。” 罗摇回头。 周清让站在厨房外,隔着巨大的玻璃,清晰可见,今天的他还是一身月白色,却比往日更精致。 衣料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泽光,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隽出尘。 “我有些事,需要与你谈。” 罗摇没有多想,交代了吴妈几句,快步跟上去。 周清让走在前面,领着她。 穿过长廊,绕过回廊,越走越偏。 两旁的绿竹越来越多,晨雾还未散尽,薄薄地笼在竹林间,像一层轻纱。 罗摇跟在他身后。 不久,周清让总算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脖颈上,又移向她手背。 “伤,还疼不疼?” 声音温润,像三月的风。 罗摇垂眸答:“不疼。多谢清让公子,昨晚江医生帮忙处理得很好。” 周清让仔细看了看。 她脖颈上的青红已经淡了许多,手背上的伤也贴了医用创可贴,边缘整齐,没有渗血的痕迹。 他这才放下心来。大手放进衣袋,摸到了那个锦盒。 锦盒很小,躺在掌心,却沉甸甸的。 一时间,他竟然有些紧张。 从未有过的紧张。 罗摇见他没有说话,才抬眸看他。 这一看,她微微怔了一下。 晨曦的光辉从竹叶间漏下来,和薄雾一起笼在他身上。那张精致清隽的脸,被光晕染得异常好看,眉眼温润,眸色澄澈。 那样的美好,让人情不自禁想起那句诗,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只是、她还从没见过他脸上,有那般认真凝重的表情。 罗摇心里一紧,担心地问:“清让公子,是出什么事了吗?是不是周三公子他……” “不是。” 周清让打断她。 他垂下眼,大手微紧,耳根已经红得近乎能滴下血。 他的目光,又落在罗摇身上,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干净得一尘不染的面容。 他薄唇缓缓轻启:“罗摇……我……” 只是,话还没说出口—— “罗摇!” 一声紧张的声音,骤然打破了竹林里的宁静。 是周大夫人慌慌忙忙地快步跑来。 她穿着精致的套装,妆容一丝不苟,可即便画着妆,也能看出眼眶下那浓浓的乌黑。 昨晚,她一整夜没有睡。 她翻来覆去都在想,怎么才能把罗摇光明正大的留在大房。 虽然周湛深是下了命令,但那样的说辞,难以服众。 书宁不要人。 她……也没事。 虽然她睡在那张大床上,和周振邦隔着一米五的距离。 但从联姻开始,她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没有什么需要改变的地方。 商懿……最近太忙。 阿灿……影都没了。 湛深………… 对喔! 周湛深! 就请罗摇照顾周湛深!说周湛深是gay!接受不了女人! 她实在是太聪明了! 好不容易等到天亮,一大早她就跑来找罗摇,没想到看到了周清让。 哼哼,周清让的心思。她能不明白么? 以沈青瓷他们不争不抢的性格,很有可能就同意了那桩婚事。 那他们大房怎么办? 她之前就在想,大房气氛太过严谨,每个人都太公事公办。 两个儿子,更是像钢铁一样,没有一个有结婚的倾向。 兴许,有罗摇在,一切会不太一样…… 周大夫人跑得脚下生风,全然不顾贵妇人的仪态。 “小摇!我可算找到你了!” 她跑到跟前,一把拉住罗摇的手,气喘吁吁,开门见山地说: “小摇啊,我来找你,是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帮忙!” 周大夫人压低声音,为难地说: “你是不知道,我儿子,周湛深他……是个同……” 周清让的眉心顿时蹙起。 同? 二哥,竟然是…… 罗摇也皱起眉。 周湛深? 那个一身冷冽、气场强大的周二公子? 她忍不住说:“周大夫人,是不是您误会了……” “我也希望是我误会啊!”周大夫人叹着气,脸上满是忧色。 “可这么些年来,从小到大,每个靠近他的女人,不是骨折,就是被丢出去。他已经24了,还没有一丁点成婚的迹象!” “我们给他安排的联姻,他一次都没去过!” “而且!有一次……我去三楼,亲耳听到他吩咐人,说给他安排个男人……” 说到这,周大夫人抹起眼泪,声音哽咽: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我们整个周家的百年清誉,都会毁了!全都完了!” 周大夫人拉住罗摇的手,再三恳求: “罗摇啊,算我求求你!劳烦你去三楼照顾湛深。 你放心,上面有人打扫,很多事情都有人处理。你就看看有什么办法,能开导开导他就行。” 罗摇有些为难。 她昨晚就做好了去三楼的准备,但要处理周湛深这方面的情况…… 那方面,她完全没有涉猎过。 周大夫人看出她的犹豫,连忙说: “你别有思想负担,就尽力而为就好!哪怕只是关注下他的病情程度都行。 走吧,这就走,我带你去!有我交代,湛深他再怎么也不敢欺负你!” 说着,她拉着罗摇就要走。 走了两步,她又想起什么,回头对周清让叮嘱: “清让,你跟你父母说一声。但是让他们一定要保密呀!千万不要让其他外人知道。” 周清让微微颔首:“放心。” 有空了,他也去查阅下这方面的资料。 罗摇被周大夫人拉着往前走,她想起正事,回头看了一眼。 周清让还站在原地。晨光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衫上。他就那么站着,那双温润的眼睛,还在看她。 罗摇想问,他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可话还没出口,周清让就先开口。 “没事,你先去忙。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他的声音永远那么温柔。 第207章 三楼照顾 罗摇点点头,跟着周大夫人离开。 而林间,竹影摇曳,晨雾渐散。 周清让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竹林尽头,他的手才从衣袋里抽出来。 掌心里,是那个锦盒。 他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锦盒重新放回衣袋。 不急。 他想。 来日方长。 罗摇被周大夫人一路拉着,来到了主楼。 电梯直达三楼。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冷意扑面而来。 极冷的装修,深灰色的墙面,冷白色的灯光,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没有一丁点温暖的颜色,连空气里都弥漫着股寒意。 周大夫人带着她走出去,对佣人吩咐:“都过来。” 三个穿着统一制服的男佣人,从不同的方向走过来。 显然,连打扫的人,都是男性。 周大夫人说:“从今天起,罗摇就是三楼的总管理。你们的工作,都要听从她的安排。” 三个男人看向罗摇。 他们都是本科专业出身,能被选到三楼工作,智商都不低。也听说了这些天罗摇的事。 他们没有任何不服,齐声应道: “是!” 罗摇微微颔首,“也希望你们多多关照。” 周大夫人又带着她走到左侧,推开一扇门。 一间极大的房间,被布置得整齐,有电脑,有办公桌,有舒适的沙发,甚至还有一个茶水间。 周大夫人说:“罗摇,从今天起,你就在这里,安排下他们的杂事。没事看看书,泡泡茶。” 她又压低声音:“主要是照顾照顾湛深~观察下他那方面的倾向~” 罗摇点头应下:“好。我会尽力。” 反正周湛深讨厌女性靠近,那隔得远远地观察他,应该是进周家以来,最轻松的一份工作。 对了,之前贺珍女士还有委托。兴许她还可以抽空,把沈骄的事情解决一下。 周大夫人看了眼时间,匆匆离开。 罗摇也走出办公间。 三个男佣人已经开始工作。 一个开着洗地机,将本就光可鉴人的地板,洗得更加一尘不染。 一个拿着特制的工具,小心翼翼地擦拭墙壁和壁画。 一个从箱子里抱出冷色系的鲜花。 书房。健身房。会议室。茶室。观景区……每一个地方,每天都要换上最新鲜的鲜花。哪怕这里的主人并不会去观赏。 罗摇站在一旁看着,想先了解三楼每天的情况和分工,看看有没有什么自己能帮上忙的地方。 但他们的动作严整有序,没有任何疏漏。 能被调到三楼工作的人,都是精英里的精英。 罗摇看了一会儿,发现完全没有自己可以插手的地方。 她只能拿出手机,搜索关键词:“同”“如何判断”“心理倾向”。 页面跳转,她低头,认认真真看起资料。 正在这时—— “哒!哒!哒!” 冷硬的脚步声,从通道尽头传来。 罗摇的手指一顿,抬起头。 长长的通道尽头,一扇门打开了。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黑色西装,笔挺如刀裁。他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带着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冷白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那张脸轮廓深刻,眉眼冷峻,周身气场冷得像冬夜的霜。 他就那么踏着冰冷的瓷砖,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 第208章 就这么放不下他? 罗摇看到他时,怔了半秒,随即立刻将手机页面退出,熄屏。 她退到旁边靠墙壁的位置站着,恭敬垂首。 神色间,没有任何异常,也没有任何别样的揣测。 虽然周大夫人那么说了,但在没有切实证据前,她从来不会从他人口中去认定某个信息。 垂眸间、“哒。哒。哒。”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每一步都清晰可闻,带着压迫人心脏的气场。 突然,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 “刚才,在看什么?” 男人低沉冷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罗摇没有抬头,视野里,只看见一双黑色的皮鞋,和笔挺的西装裤腿。 那种不怒而冷的寒意,将她笼罩着。 她心里紧了紧,刚才……她在搜“同”的资料…… 这要是让周湛深知道…… 罗摇连忙管控好神情,平静地回答:“回二公子,在看工作安排。” 周湛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总带着逼视。 “工作资料?” “拿来看看。” 罗摇:……呆怔了一秒。 不愧是公事公办的周二公子,连这种事都要过目。 她不得不拿起手机,解锁。打开wps的表格递过去。 这一刻,她庆幸自己先前退出页面退得快。 周湛深接过,垂眸看了一眼。 表格列得清清楚楚。 早晨5:30-6:30,备餐,照顾霆焰上学。 上午6:30-8:00,婴儿房,江在瑾晨教。 8:00-12:00,三楼待命,处理杂务。 12:00-14:00,婴儿事务。 傍晚17:30-19:00,辅导周霆焰功课。 晚上20:00-21:00,二楼,观察家庭关系并引导。【备注:二房关系刚修复,需持续维护,增进彼此了解,巩固情感纽带。】 周湛深的目光,在“晚上20:00-21:00”那一行停留。 足足三秒。 对于周湛深来说,已经是极长的停顿。 五十四个字。 页面里最长的文字。 他抬起眼,看向她。 那目光不冷不热,却让人无处可逃。 周湛深开口,声线越加低沉冷冽: “每晚19:40,到我书房整理文件。” 声线低沉,字字清晰。 “今晚开始。” 不远处的三个男佣人,动作瞬间齐齐一顿。 他们在这里工作这么久,周二公子从没和他们说过话。不,别说说话,连看都没看过他们一眼。 书房大门,更是从不准他们靠近半步! 今天,罗摇刚来……周二公子竟然就安排她去书房工作…… 果然、豪门也是要对女性进行潜规则么?哪怕是周二公子这样的看起来不近女色的人,也要玩声色游戏了? 而罗摇也微微一怔。 19:40? 比她计划去二房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她下意识想问,整理文件大概需要多久?会不会和二房的时间冲突? 可她还没开口,周湛深动了。 他朝着她,迈近一步。 那一步不大,却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怎么?” 他垂眸看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危险、迫人。 “二房那边,就这么放不下?” 罗摇下意识后退一步,保持距离,可身后就是冰冷的墙壁。她退无可退。 那股冷冽的肃寒气息,将她整个人笼罩着。 第209章 豪门里,需要谨记的规矩 这么近的距离,周湛深就站在她面前,她能看清他黑色西装精致的纹路,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明显压迫。 她心里一紧。 周湛深他……是又担心她去勾引清让公子? 罗摇连忙垂首,冷静又坦诚地回答:“不是,我只是担心时间冲……” 话还没说完,倏地、 周湛深又逼近一步。 那一步瞬间将两人之间那一步之遥的距离,彻底拉近。 近得不能再近。近得他们的脚尖都抵在一起,衣服相触。 在他面前,她小小的身板完全无可抗衡。 他就那么俯视着她。那张轮廓深刻的脸近在眼前。深邃的视线幽暗、霸道。 “那就调整。” “你的时间——合约上,我说了算。” 字字压低,带着不容反驳的威压。 罗摇后背紧贴着墙壁,耳边尽是男人不可置喙的命令。 她手心微微一紧。 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罗小姐……” 一道声音从楼梯处传来,带着急切。 是一个男佣人快步跑来,显然是有什么急事。 可他刚跑出楼梯口,一抬眼——整个人像被定住一样,僵在原地。 周二公子……向来不近女色的周二公子,将罗摇逼在墙壁处! 那画面……简直!脑补一出她逃他追的强制爱戏码! 男佣连忙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我……我什么也没看见……你们继续……” 空气瞬间凝固。 周湛深眸子微微一眯。 他这才察觉,两人之间的距离有多近。 近得过分。 近到他能看清她的睫毛,纤长,微翘,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近到他能看清她的皮肤,没有化妆,干干净净的,像清晨沾着露水的白瓷。 近到他能看见她的唇,自然樱红的,微微抿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周湛深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什么事。”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仿佛刚才那几秒的凝滞从未发生过。 罗摇也连忙退出三大步,和他保持一米远的距离。 她又看向那个男佣人,急切地解释:“你别误会,我和周二公子什么都没有!” “周二公子刚才只是不满我的工作时间安排!在纠正时间而已!” 像是觉得不够,没什么信服力,又补充一句,信誓旦旦: “要是有任何别的,我这辈子住不上100平的大房子!” 这话一出—— 周湛深侧头,看她一眼。 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不悦,寒凝。 可罗摇没有注意到。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个男佣人身上,生怕他传出去半点不该有的闲话。 那个男佣人这才转过身来。看着罗摇那一身正气的样子,心里的八卦之火瞬间熄了大半。 他轻咳一声,禀报道:“二公子,罗小姐,是书宁小姐让我来的。” “沈骄小姐离家出走了!已经搬过来,硬说要和书宁小姐一起住! 沈大夫人来拉人,沈骄小姐就是不离开,还把小公子也吵醒了,吵哭了!” 罗摇眉头顿时一皱。 沈骄。那个执意要嫁给黄毛小子的千金小姐。 她脚步本能地迈出一步,想去处理。可刚迈出半步,她又顿住了。 她转过头,看向周湛深。 “二公子,我可以先下去处理吗?” 周湛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可以。” “但——”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警告: “和清让、周错保持距离。这是你唯一需要谨记的规矩。” “其余事情,随你安排。” 罗摇敛眸。 周湛深显然还是在担心她勾引周家的公子们。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坦然,没有一丝闪躲: “是。” 然后,她迈步就要离开。 刚走出两步,她又想起手机。她的手机还在周湛深手里。 罗摇脚步一顿,转过身,走回周湛深面前。 伸出手。只拿手机的一角。 小心翼翼地,不敢碰到他半寸皮肤。 那动作谨慎得像在触碰什么禁忌之物。 很快抽出手机后,她低头行了一礼,转身就快步离开。 周湛深伫立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深邃的眼眸沉了又沉。 和周清让待一起时,怎么没见她跑这么快? 和周错相处时,她可不是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到了他这里,就拿手机都只敢捏一角? 周湛深拿出手机,拨通陈经的电话。 “把近五年的资料,全部整理出来。” 陈经一愣:“五年的?二公子,那得多少……” 周湛深向来不容人置喙,命令声冷硬: “今晚18点之前——送到三楼办公室。” 第210章 谈恋爱,真的这么美好嘛? 另一边。 罗摇下了二楼后,快步赶往周书宁的房间。 还没走近,隔得远远的,就听到婴儿“哇哇哇……”的啼哭声。 还有“砰!砰!砰!”不断砸东西的巨响。 其中,夹杂着愤怒的吼骂和对峙: “沈骄!你给我冷静点!” “我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你凭什么找人跟踪他?!凭什么让人砸他的店?!” “你可以砸他,我也可以把你在意的所有人、所有脸面,全部砸得干干净净!” 话音未落,又是“啪啦”一声巨响。 罗摇连忙加快速度走过去,推开门。 就见门内、一片混乱。 满屋的花瓶都碎了,碎片散落在羊毛地毯上。茶几被掀翻,水流了一地。靠枕被扔得到处都是,连窗户玻璃都一片碎裂…… 周围边缘围满了十几个女佣,可没有一个人敢轻易上前。 角落里。 周书宁抱着小瑾儿缩在墙角,脸色发白,却又不舍得离开,一直想上前去劝阻。 江廉时强硬护在他们母子身前,制止她靠上前半步。 而房间中央,一身黑色闪钻套装的沈骄,正在抓到什么,就朝着四周疯狂地砸着什么。全身暴戾地像是一头炸毛的兽。 贺珍指着她的鼻子骂,“疯子!为了个男人你值得嘛!你把我沈家的脸都丢尽了!”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像两只要拼个你死我活的困兽。 罗摇第一时间,先走到角落处,对周书宁低声道: “周小姐,您先带着小公子出去,这里有我在。” 说着,她转头看向旁边的张姐交代:“小公子受了惊吓,先带他去花园看会儿小动物,待他情绪稳定后,再用温水擦身。 水温比平时高半度,擦的时候从上往下,动作要慢。擦完穿上纯棉的贴身衣物,不要穿太厚。 如果等会儿入睡后惊醒,不要马上抱起来,先轻轻拍他的背……” 她交代得事无巨细。 周书宁看到她,眼睛倏地一亮,像看到了惊喜。 不过她还是不肯走,“可是小摇……” 她们那么混乱,万一伤到小摇怎么办? “放心。我可以。”罗摇拍了拍她的手,声音温温的,带着一直以来的从容和安抚: “现在的沈小姐,不就是之前的书宁小姐嘛?” 她的语气也是轻松的。 周书宁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想到之前的自己,又觉得很不好意思。 罗摇连那样的她都能照顾好,沈骄骄……应该也可以吧…… “砰!” 那边又砸碎了个巨大的水晶床头灯,碎片迸溅,有人尖叫。 罗摇看向江廉时:“江公子,麻烦你了。” 江廉时一手将哭闹的小婴儿抱过来,另一只手臂,有力地将周书宁也抱起。 一手一个,踏着满地狼藉,带着他们离开这片混乱。 罗摇又看了其余女佣一眼。 所有人如获新生,逃难一般地快速往外离开。 一片混乱里,只有罗摇踩着满地碎片,一步一步,朝着沈骄和贺珍走过去。 贺珍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罗摇——” “你滚!” 沈骄猛地打断,声音尖利得像是野兽: “给我滚!你要是敢靠近我一步,我就——砸烂你的脑袋!” 说着,她真的顺手拎着个花瓶,那双哭花了烟熏妆的眼睛死死盯着罗摇: “以为找个同龄人来就能说服我吗?我妈到底给了你多少钱,你要这么利欲熏心?” “你们眼里除了钱,还看得到什么!” “钱钱钱!满脑子只有钱!你们全都庸俗!贪婪!势力!肤浅!” “杨野……他跟你们不一样!他才不会像你们一样,全身上下只有铜臭味!你们连杨野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她越说越激动,拎着花瓶的手都在发抖。那双哭红又疯狂的眼睛,死死盯着罗摇。 “只要你敢说一句话!我现在就让你先死!” 这一下,连贺珍都僵住了,暂时不敢动半下。 沈骄,明显已经崩溃到了极致。 罗摇却一如既往平和,没有丝毫畏惧,没有防备,也没有戒备,像面对的并不是危险。 她只是温柔地看着沈骄,看着她发抖的肩膀,又看向她的手,轻轻地开口: “沈小姐。” “你的手流血了。” 声音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沈骄一愣。 整个人愣在那里,一时间竟然做不出任何反应。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贺珍也才看到,女儿左手手背上有一道砸东西时划到的口子,正在往外渗血。 她手心倏地一紧,眼眶瞬间就红了。 罗摇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一片碘伏棉,撕开包装。 踩着地上的碎片,一步一步、轻轻地走到沈骄面前。 然后,她蹲下来,轻轻托起沈骄那只流血的手,开始给她消毒。 动作很轻,很慢。一边擦,一边轻声说: “伤口会留疤,到时候杨先生看到,会心疼的喔。” 沈骄就就那样愣在那里,一时间竟然没有推开她,竟然任由她给自己处理伤口。 反应过来时,她猛地抽回手,后退一步。 “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 “我知道,你就是我妈聘来说服我的一条狗!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听!” “沈骄!”贺珍顿时又怒了。 这还是她从小辛辛苦苦培养的名门千金吗? 以前她虽然也娇蛮跋扈,但是只对恶人口出恶言。 但现在,对无辜的人她竟然都这么粗鄙! 贺珍走过去,抬起手就想“啪”的一巴掌甩在沈骄脸上,教教她做人的道理。 只是、 她的巴掌刚刚扬起,罗摇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贺珍的手臂。 “贺女士。您先出去吧。” 贺珍想说什么,罗摇补充:“您在这里,她只会更激动。” 贺珍一顿。她看了看罗摇,又看了看自己那个浑身是刺的女儿。 最后只能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砰!” 门被她摔得震天响,整间屋子都跟着颤了颤。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两个人。 沈骄还拎着那只花瓶,冷笑: “你装什么?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听你的话吗?” “说吧,我妈给了你多少钱?我双倍给你。你滚!” 罗摇却凝视着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沈骄小姐,这里没有外人啦,快跟我讲讲吧,杨少爷,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喔?谈恋爱,真的这么美好嘛?” 她语气里带着真真切切的好奇。 沈骄眉头一皱,疑惑地看着她,有些没反应过来。 第211章 豪门温室里长大的傻子 罗摇脸微微发红,“实不相瞒,其实……我还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呢~ 我就在电视剧里看到说,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然后我看到你为了他,能和你的母亲、家族闹翻,甚至不惜让所有人都在看你笑话。” “我想,他一定是一个超级超级优秀的人吧?” “谈恋爱,一定是很好很开心的事情对不对?才能让你这么喜欢他、护着他~” 沈骄像看个傻子一样看她,但罗摇的眼神真的又清澈又好奇,就那么直直地凝视着她,看得她脸都微微发红。 她转过身去,避开罗摇的眼神: “你别给我装了!你是月嫂,照顾过那么多人,能不知道爱情是什么?别想从我这儿套话!” “我没有我没有!我保证我没有!” 罗摇绕到沈骄面前,拉住沈骄拎着花瓶的右手,像撒娇似的摇晃着: “沈小姐,你知道的,豪门里哪儿有什么真正的爱情呀? 我是照顾过很多人,但很多很多都是为了商业联姻的,有些又是逢场作戏。 有些是长辈们的婚姻,和我们不是一个时代。 在他们身上,我一直没有看到过电视剧里那种纯粹的爱情梦幻。” “但是,只有在你身上~” 罗摇说到这里,凝视着沈骄的眼神更加真切、带着认真的向往: “只有在你身上,我看到不顾一切的爱情,和纯粹的、不掺杂名利的简单。” “你就跟我说说嘛,这种恋爱,到底是什么感觉?” 她一直摇晃着沈骄的手臂,就像是个撒娇的妹妹。 沈骄全身的火焰已经因为那些话,消下去了一大半。 但她到底是沈骄,哼了一声,目光傲气又犀利地盯着她: “你不是想劝我?” “劝你什么?劝你离开杨先生吗?” 罗摇皱着眉,一脸认真,“我还没见过他。还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为什么要劝呢? 如果他真的是好人,和你真的是超级真爱。那阻止你们在一起,我和白雪公主里那种恶毒后妈有什么区别? 而且~” 罗摇说着,顺手把沈骄手里的花瓶拿走,放在地上。 然后她拉着沈骄的手,压低声音: “实不相瞒,沈小姐,我今年也19岁,我们同岁哦~” “我也觉得你妈妈有点强势,去打砸别人的店,是超级不对的行为!” “我要是谈了甜甜的恋爱,我妈敢这么对我,我第一个就离家出走,去一个他们找都找不到的地方!让他们后悔一辈子!” 沈骄看着她,眼神里的戒备,慢慢松动了一丝。 罗摇趁热打铁,继续摇晃她的手臂:“你就跟我说说嘛。如果你们真的是真爱,杨先生真的值得,那我帮你劝服你妈!包括所有反对你们在一起的人!” “真的?”沈骄挑眉,不太相信。 罗摇举起手,信誓旦旦: “当然!我保证!但是前提是——你们是真爱。 如果他是为了钱接近你,或者配不上你,那可不算……” “才不是!” 沈骄打断她。 “杨野才不是为了钱接近我!他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 她终于开口说了。 那一天,是去年的中秋节。 父亲、母亲明明都说好,要回来陪她过中秋,一家人吃团圆饭。 她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 亲自去挑了中秋蛋糕的样式,是她最喜欢的店,限量款的桂花口味,她提前一个月预订。 让厨师们布置了一大桌子丰盛的菜,每一样都是父母爱吃的。 还特意选了花园里的位置,可以让圆圆的月亮正好照在餐桌上。 她等啊等。 从下午等到黄昏,从黄昏等到天黑。 从月亮初起,等到挂在头顶,又圆又亮。 等到蛋糕上的奶油开始塌陷,等到菜凉了,汤面上结起一层薄薄的油。 她等到的,是那通电话。 “我和你爸临时要参加公司的晚会活动,你先吃饭,不用等我们。” 电话那头,背景音是觥筹交错的喧嚣,是成功人士的笑语。 她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庭院里。 从小到大,每次都是这样。 永远是这样。 新年是这样,家长会是这样,生日也是这样。 每一天都是这样。 她换下精心挑选的礼服,穿了套黑色的衣服,从地下车库选辆跑车,飙了出去。 表盘上的数字不断飙升。200,250,300,350。 她还想让速度快一点,再快一点,快到能把那些声音甩在身后—— “你先吃饭,不用等我们。” “你先吃饭,不用等我们。” “你先吃饭,不用等我们。” 甩不掉。 永远都甩不掉。 道路越来越偏僻,路灯越来越少,两边的树越来越密。 然后—— “砰!” 车身猛地一震,一个影子从侧面飞出去,连人带摩托摔在地上。 沈骄的脑子瞬间空白。 她慌慌张张推开车门,腿都在抖,踩在地上差点摔倒。 地上躺着一个男人,黑色的摩托车压在他腿上,他正费力地往外抽。 沈骄不敢上前。 她想打电话联系爸爸妈妈。可他们只会骂她,吼她,怎么又惹事了。谁谁谁一样的年纪,已经独自管理一个五百强公司了。 她只能后退着,跑回车里,拿出那个镶满铆钉的定制包包。 “多少钱?我赔你!你要多少都行!” 男人终于把腿抽出来,站起身。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 一身黑色赛车服,沾满了灰,有几处蹭破了。凌乱张扬的栗色发丝下,是一张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的脸。 很帅。 但不是那种精致的、保养得当的帅。是粗糙的、带着攻击性的、野性的帅。像草原上自由奔跑的烈马。 他看着她手里那叠现金,又看着她那辆还在冒烟的跑车。 然后他双手叉在腰间,朝着她走近一步,微微俯身。 “有钱人。撞了人就拿钱砸,是吧?” 这么近的距离,沈骄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机油,混着烟草。 不像她见过的那些男人,周身永远是精英高端的气息,说话时看似绅士,眼睛里却全是算计。 眼前的他、很真实。 粗砺的、活生生的真实。 她愣在那里,心脏砰砰砰地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男人看了她一眼,“温室里长大的傻子。走吧。不用你赔钱。” 他直起身,转身走到自己的摩托车旁边,蹲下检查。油箱瘪了一块,把手歪了,链条断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车座。 那个动作很轻,像在安慰一个受伤的朋友:“小黑子,对不住,让你受委屈了。”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蹿起来,照亮他那张半明半暗的脸。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然后蹲下,开始收拾散落的零件。一个一个捡起来,码放整齐。 那动作很慢,很仔细。不像在捡破烂。像在捡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沈骄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她见过很多人。 巴结她的,讨好她的,和父母结交的,全都是开口闭口谈合作、谈资源、谈钱。 可这个人—— 他不要钱。他甚至没再多看她一眼。 他看那辆破摩托的眼神,比她爸看公司的眼神还温柔。 他在修车,不停地倒腾。油渍溅了他一身,他也不像她见过的那些男人一样矫情,皱着眉擦来擦去。 他就那么蹲在那里,叼着烟,专心致志。 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比修好这辆车更重要。 第212章 麻辣烫的爱情 男人站起身,叼着烟,看到她还没走,皱了皱眉。 “还不走?” 他把烟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你这种人,撞到人就吓傻的,一看就是被关在金笼子里长大的。” “快回去吧。外面的世界,不适合你。” 回去…… 回哪儿? 回那个永远冷冰冰的、没有人的家吗? 回去干什么?继续坐在那个空荡荡的餐桌前面,对着那桌子凉掉的菜,对着那个塌掉的蛋糕吗? 沈骄的眼眶,忽然就红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男人看到她红着眼眶的样子,愣了一下。 “靠。”他双手叉腰,低咒一声: “别哭了。我最烦女人哭。” 沈骄从来没被人这么“凶”过。 他是嫌她烦。觉得她哭得讨厌。 就像是父亲一样,永远也只会骂她:“哭哭哭!除了哭,你还会做什么!” 他们都厌恶她……讨厌她……全都嫌弃她! “呜呜呜……” 她哭得更凶了。 哭得崩溃,哭得整个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孩。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杨野叼着烟,双手叉腰站在那儿,看着她。 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烟掐了,走过去,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 动作不温柔,甚至有点粗鲁。 “行了,哭得烦死了。” 他把自己的皮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那件皮衣还带着他的体温,混着机油和烟草的味道,把她整个人裹住。 然后他把她推回那辆豪车里。 “回去。” 他转身,去扶起他那辆修好的摩托车。发动。 “我送你。” 那一晚,她开着车。他在后面。 她困在小小的车内,握着方向盘,看着后视镜里那道身影。 他在赛摩上,或漂移,或超车。周身都是风,自由的风。 她从来没见过那样的风。 后来,她开始往他那儿跑。 杨野一开始是拒绝的。 “大小姐,别来烦我。” 她不走。 她就站在他店门口,看着他修车。 他钻进车底,她就蹲在旁边,帮他递扳手。 她有时候拿起一个工具问:“这个是干嘛的”。 他嘴上骂:“这都不会?你眼睛长着出气的?” 却一边骂一边用工具操作着给她看。 她坐在他破破烂烂的小店里,吃他煮的泡面。两块五一包的那种,加个蛋就是豪华版。 她吃得津津有味,说“好好吃”。 他觉得这大小姐脑子有问题,“吃了就快滚。” 可慢慢地,他开始随便她了。 随便她在身边叽叽喳喳,随便她笨手笨脚地碰他的东西,随便她坐在他破店里、和这破破烂烂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就一次次看他修车。 看他钻在车底下,一身汗,满手机油。 看他站起来时,有力的手臂,紧实的肌肉,汗珠顺着脖颈往下滑。 看他累极了就靠在墙边抽烟,眯着眼看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看着他,心里就会安静下来。 那些“你先吃饭不用等我们”,那些空荡荡的房间,那些永远等不到的人。 好像没那么疼了。 有一天。 晚上她去找他,他外出了,不在。 几个喝醉了的混混围上来。 “我去,这么正点的小妞。” “来,陪我们喝一杯。” “哈哈!撕她衣服。她肯定又软又白!” 一群人围着她,动手动脚。 她尖叫,挣扎,推搡,踢打。可那些人像疯狗一样,怎么都甩不掉。 她疯狂地喊他的名字。 “杨野——!” 喊了一遍又一遍。没人应。没人来。 她以为她完了时、 “砰!” 一声闷响。 她睁开眼,看见一个人影冲过来,一拳头砸在最前面那人脸上。 是杨野。 他和那几个男人打在一起。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骨头撞击的声音,骂声,惨叫声。 他一个人,打三个。 最后他满脸是血,护在她面前,把那三个人吼走: “滚!再让我看见,废了你们的腿!” 那些人骂骂咧咧地跑了。 沈骄看着他。 看着他满脸的血,看着他青紫的嘴角,看着他那双依旧野性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了一遍。 “伤着哪儿了?” 他的声音哑哑的。 沈骄摇摇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鼻子酸酸的,后怕地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她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杨野,我喜欢你。” “你……做我男朋友好不好?” 他愣住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推开她: “你是爱我,还是把我这儿当避难所?” 沈骄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我这儿不是天堂。我穷,没房没车,一天不干活一天没饭吃。冬天冷,夏天热,下雨了房顶漏水。你受得了?” 他牵着她的手,站起来,走到门口。指着外面的天。 “你看这世界,多他妈大。你困在哪儿,你就觉得哪儿是全世界。其实不是。” “你从家里逃到我这儿,从我这还能逃到哪儿?”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只有学会,怎么在一个地方、靠你自己站稳,才是真的自由。” 沈骄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血,看着他明明在拒绝、却比任何人都真诚的样子。 她更爱他了。 她抱住他:“反正,我就喜欢你!” “你是我见过,最好最好的男人!” 她踮起脚,主动吻了上去。 不嫌弃他满身的机油,不嫌弃他脸上的血,不嫌弃他身上的汗。 别的女孩子看到他,都要离得远远的。 只有她,那么近。那么近。 后来,她开始经常给他打电话。 课程没完成,母亲骂她了。他听出她的沙哑,说:“你在哪儿?别动。” 二十分钟后,他骑着那辆破摩托出现在她面前。 “走,带你去飙车。” 她秋游摔跤了,母亲说:“我让家庭医生过去。” 可他丢下手上的活,第一时间满头大汗地来到她身边。 “破点皮,哭什么哭。” 嘴上骂着,手却很轻地给她消毒。 就连凌晨三点,他说接了个维修帕拉梅拉的单子。 她自己躺在房间里,看着空荡荡的家,失眠。忍不住发了一条消息:“睡不着。” 原以为他会像父母一样忙。原以为漫长的夜,永远永远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该习惯的。 可不久后,手机亮了。 “你家楼下。” 她穿着睡衣跑下去,就看见他一身工作服、身上还带着油漆的等在那里。 那是对他而言,一年难得遇到的大单子啊! 他就那么放下了。他说:“愣着做什么,走,带你去吃麻辣烫。” …… 沈骄眼眶泛红:“你能理解到那种感觉吗?就是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对他而言再重要的事,他永远永远,都会第一时间赶到我身边。” “他可以放下他的工作,放下他的一切。” “他和我见过的所有人,全都不一样。” 她说着,眼睛里有星星在闪。脸上也洋溢着幸福的笑。 罗摇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虽然她从来没有体会过那种爱情,但她心里有了答案,也有了安排。 第213章 你们的爱,不一样 罗摇的眼里也瞬间亮了,盛满了亮晶晶的羡慕与夸赞: “天呀,听你这么说,他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沈小姐,你太幸运了!竟然能遇到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你、还永远把你放在第一位的人,这是多少女生梦寐以求的神仙男友!” “那是!”沈骄傲娇地扬了扬下巴,眉眼间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对罗摇的戒备,又降低了一大截。 罗摇却又皱起眉,脸上浮起担忧。 “可是……以沈家的情况,他们绝对不会同意你和杨少爷这种条件的人在一起……你真和他们吵闹的话……以你母亲的性格,很可能会让你净身出户,再也不要你花她一分钱……” “那又如何?”沈骄打断她,唇畔勾起一抹凄凉的冷嘲: “钱有什么用?钱很重要吗?” “为了钱,那些大人没日没夜的工作,张口闭口都是钱。” “用钱换来的是什么?是几十万一件的衣服,几百万一个的手表。” “这些,都太浮夸,太虚荣。” “我可以没有这些东西,我可以穿杨野30一件的T恤,可以戴淘宝上几十块钱一条的手链。” “我觉得只要和相爱的人在一起,哪怕是戴一个草环戒指,都比和没爱的人,送我冷冰冰的黄金钻石要幸福。” 她往沙发上一躺,慵懒地一靠: “那些在意钱的人啊,满脑子都是钱的人啊,都是被这个社会的灯红酒绿,迷花了眼。忘记了小时候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 罗摇看着眼前的沈骄,没想到从小在豪门长大、金尊玉贵的小姐,还能有这样一番领悟。 是活得太单纯了,但也太通透了。甚至是太在意真爱。 她不由得走到沈骄身边坐下,像对待朋友一般,再次亲和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 “沈小姐,我决定好了!我这就去说服你母亲!让她同意你们在一起! 但是、你必须要答应我两个条件。” 沈骄瞬间坐起了身,惊喜地看着她:“真的吗?你说,你要多少钱?还是要京城的房子?跑车?包包? 别说两个条件,十个我都答应!” 罗摇摇摇头,笑得有些俏皮,又认真:“我和你一样叛逆,不在意那些物质的东西。 我只希望你这样纯真的感情,能够得到幸福、圆满。” “看人圆满,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呢!” 她接着说:“我的第一个条件就是: 我会帮你争取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里,让你和杨野单独相处。” “但这个争取,你母亲的条件肯定是会停掉你所有的卡,甚至收掉你所有值钱的东西。” “在这期间,你不能用任何沈家的钱或者关系、物质,你一定要靠你们自己,向她、和所有不认同你们的人,证明你们可以生活得很好。” “可以吗?” 沈骄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眼睛里全是自信和期待的光: “这没问题。超easy。” 她的确不在意钱,也不像周霆焰那个臭小子一样吃不得苦,害怕苦难。 她已经和杨野认识了一年多,吃过路边摊,坐过烂摩托,点过外卖。 环境,不会让她屈服,更不会让真爱屈服。 比起吃苦,她更怕一个随时冷冰冰的家,一个受伤时眼里只有钱和任务的佣人。 罗摇放心下来,只要她和杨野挺过,她才能做下一步的帮助与安排。 罗摇又开口,带着认真:“第二件事,就是你必须必须保证,在这一个月里,你不能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杨少爷。” 沈骄一愣。罗摇连忙解释: “我绝对不是不信任他,是你不保证的话,我没法向你母亲争取到这个机会。她不会放心或同意的。 而且像你这么好这么好的人,我也不希望你太草率,男人太早得到,可能会不那么珍惜你,甚至会看轻你。” “这样重要的事,我希望你们是在神圣的婚礼之后,再自然而然、名正言顺地发生。” 要是因为她提议的一个月,两人就发生什么的话,沈家也不会饶过她。 罗摇看着沈骄的眼睛,语气诚恳得像一个姐姐: “你现在还太小了。我见过太多年轻时轻易交付了自己的女孩,后来男人变心了,他们会说——你要脸?你要脸能十九岁就跟了我?” “我们不以最坏的心思去揣测别人,但是,不要给对方留下任何将来可以诟病你的把柄。好不好?” 沈骄听到这,若有所思。 其实她出生名门,从小,母亲就教过她这方面的礼仪,清白大于天,洁身当自爱,随随便便,是浪荡。 可真正陷入爱情的人,是顾不得这些的。 每次在一起,脑子里总有一个思绪,在不断地叫嚣着,离他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每次看到他,就想粘着他,抱着他,抱着抱着,就情不自禁想…… 她觉得她这辈子,绝对不会再爱任何别人了,迟早都是要嫁给他的。都这个时代了,这种事情……顺其自然就好。 而且—— 沈骄抬起头,有些生气地强调:“杨野绝对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对我说出那样的话。他和别的男人,不一样!” 他会教她什么是真正的自由,永远会在她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在她面前。 这一年里,他们见了十几次面,每次他都让她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开心,在意。 而且……杨野真的很帅,很野性,周身全是荷尔蒙的气息。 每次他们自然而然接吻时,她感觉到他有力的手臂搂着她,似乎想将她嵌入他的身体。 她感觉到两人贴在一起的身体,发烫发热,血液翻涌,脸红心跳,全世界只剩下彼此。 她一直都在想,找一个机会……或许,是杨野的生日,将自己的当做礼物。 那样,她就是他一生里,最特别的生日礼物。 罗摇看着她脸上那层薄薄的红晕,明白了她心意,没有反驳,声音更加柔和: “当然啦,我理解你,都这个时代了,很多人都不在意这件事。” “但是……你想呀。” 罗摇话锋轻轻一转,“杨少爷应该见过很多女孩吧?他身边应该也有很多兄弟朋友。那些女孩,是不是轻易就交付自己的那种?” “如果你能在这件事上郑重一些,他心里就会觉得——你和别的女孩不一样。” “他会想,你是一个懂得自重、最独特的女孩。他会更尊重你,更在意你。”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讲一个美好的童话: “这样,你就会就此成为他心里最美好最独特的白月光啦!永生难忘!” “你的母亲,也会因此同意你去相处一个月。” 沈骄听着,若有所思。 对喔…… 杨野身边确实有不少女孩。机车党的那些,有些比她还张扬,比她还鲜活。 她其实一直隐隐担心,杨野会不会喜欢那种类型。 但罗摇说得对。 这是她和她们不一样的地方。 她要成为杨野心里,最最独特、最最美好的月光。 “好。” 她抬起头,爽快地答应: “不愧是书宁天天念叨的罗摇。不就是一个月吗?这两个条件,我答应了。” 她顿了顿,又有些狐疑地看着罗摇: “不过……你真能劝服我妈,让我和他单独相处一个月?” 罗摇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难得露出一点俏皮的神色: “包在我身上。” “你只需要接下来一个月,让我、让所有人看到你们的真爱就好。” “在这个灯红酒绿、快节奏的时代,有的人为了钱而奔波繁忙、争吵;有的人为了钱抛弃感情,嫁娶有钱人。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为了爱,能放下财富的感情了。” 罗摇凝视着沈骄:“沈骄,我希望你能让这个时代看到,你们不一样。” 第214章 害羞的罗摇 罗摇从房间出来后,门外已经只剩下佣人。 李莉走上来,不冷不淡地转告:“江公子带着小姐和张姐回江家休养。让你出来后报个平安。 贺女士去公司忙事务了,让你有事打她的电话。” 罗摇微微低头:“谢谢您的转达。” 李莉脸色僵了一瞬。 这么久以来,她对罗摇一直冷淡的,甚至带着敌意。 可每次见面,罗摇都是这副样子,不卑不亢,有礼有度。好像那些冷眼和疏远,对她来说都不算什么。 李莉一时间脸色变得不自然,转身走了。 罗摇没在意。她拿出手机,先给周书宁报了平安。 随后,没有急着联系贺珍,想到自己的计划,她在手机通讯录里,翻找了个号码。 周错。 犹豫片刻后,她还是发了条短信:“周三公子,您好,我有点事,需要您帮忙。” 虽然周二公子警告过,但规矩之上,处理好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早前。 周清让离开竹园后,周错找来。 “哥,你帮我看看,这个家庭计划制定的怎么样?” 周清让接过那张纸,垂眸。 显然是一张利用AI软件生成的,《家庭两日温馨相处日程》 一起吃早餐。备注:可打开餐厅的暖光灯(2700K-3000K色温的最好)。 一起郊游。备注:带毛毯,风大。 一起逛游乐园。备注:提前买SVIP免排队卡。 一起看星星。备注:天文望远镜。 拍张全家福。备注:服饰统一。 周清让的目光,在那张表格上停留了很久。温润的眉敏锐皱起。 阿错……好像把所有的日程,都安排在这两天里? 他急切地看向周错,尽量温声问:“阿错,你是不是……又遇到什么难过的事了?两天后,你是不是又想做什么傻事?” 周错一如既往慵懒、漫不经心,双手插在裤袋: “哥,在你心里,我就永远是那么不靠谱的人吗?” “当然不是,只是……” 周清让眉间,还是凝着深深的担忧。 不是阿错不靠谱,而是阿错承受了太多太多恶意和伤害,可能总会推着他走向一条不好的路。 周错看着他眉间的忧虑,难得站正了身体,直视着周清让的眼睛: “哥,我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我只是想更加珍惜,想和你们相处得……更久一些。” 周清让凝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装满恨意的眼睛,此刻确实清澈了很多。没有偏执,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梦醒的柔软。 可他还是放心不下。 周错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拍了拍周清让的肩:“你放心。我用命向你保证——不管要去做什么事,一定先告诉你。行了吧?” 周清让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浅浅地笑了,眉眼间都是温柔: “好。”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周错的头发。 “阿错,永远记得,不管发生什么事,哥哥永远在,永远会陪你一起面对。” 周错听着这句话,身体几不可见地微微一僵。 无论什么事……都会陪着他一起面对…… 让他和他一起面对,罗飘飘那件事吗? 不,哥哥那么喜欢罗摇。哥哥如果知道那件事,会怎么做? 护着他?还是为了罗摇,亲手把他送进监狱? 亦或是和他一起担罪、远离罗摇? 不管怎样,都只会让哥哥为难。 这么好的哥哥,接下来,该是轮到他保护他们了。 所有的思绪在脑海里只是一闪而过,周错表面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他抬起头,脸上又挂起那副懒洋洋的笑,用肩膀轻轻撞了撞周清让: “那还不快帮我看看,这个日程有没有问题?看着这些字,我头都疼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一副真的被文字折磨得不行的样子。 周清让看着他那副模样,眼底的担忧终于化开,变成宠溺的笑: “好。我来安排。你等我电话,一会儿我们一起出发。” 周清让转身离开,去筹备一切。 周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然后,他回了后山的木屋。 这里已经被他打扫得干干净净,连屋子角落里那些刻着“正”字的痕迹,也被他用砂纸打磨掉,就像把心里所有的恨意、痛苦、黑暗,也一并磨去。 靠墙的位置,立着一个新的实木置物架,加了钢化玻璃做防尘。 架子上,摆着几样东西。 一个擦得锃亮的小小铁盒子,里面装着灰烬。 一个哥哥送的蓝宝石雕刻,永恒。 一个父亲送的奖状,被修复好的,完完整整的。 一套母亲打造的小狼瓷器,小小的,憨憨的。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东西上。它们像在发光。连带着这间原本昏暗潮湿的小屋,都变得明媚温暖起来。 周错站在架子前,看着那些东西,薄唇缓缓勾起。 就让它们陈设在这里,像供奉在他最深最暗的记忆里。 这时,手机“叮”的一声响起,是罗摇的短信。 他的眉头微微一动。 罗摇,一向不会主动联系任何人,和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 会让她主动联系的事情,应该是真遇到了棘手的情况。 周错立即打字回复:“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主楼那边,罗摇看到回复,想了下。 这件事的安排,需要隐秘。也不能发短信,万一留下线索,被谁先看到,就会破坏计划。 她只能打字回复:“想买一点,暂时不能被人知道的东西。” 很快,她收到周错的回复:“后山。” 罗摇来到后山木屋时,就看到周错站在那个实木玻璃结合的置物架前,用一张洁白的软帕仔细擦拭着上面的灰尘。 他还是穿着酒红色的衬衫。 但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的酒红色,是暗沉的,像凝固的血,像深渊里透出的压抑。 今天的酒红色,色调明显亮了两个度。像是被阳光洗过,像是火山里涌出来的岩浆,像是黑暗里最新绽放出的彼岸花。 明媚,热烈,不羁。 所有的黑暗,似乎都被他踩在脚下。 连那件原本有些光线暗淡的小屋,都因为他在那里,而显得灼灼生辉。 罗摇唇角不由自主勾了起来,这样真好。 她走进去,在一米远的位置站定,恭敬低头: “周三公子,抱歉,之前很长一段时间,一直直呼您的名字。” “因为那时候您一直不听劝,想去伤害我姐姐,所以我……” “嗯……总之抱歉。”道歉得很诚恳。 周错擦拭柜子的手一顿。 他没有转身,没有面向她。 只是侧对着她,问:“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 罗摇抬起头,直入正题:“不是。我是想问……”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不自然,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 “……有没有那种……” “……就是那种……可以让人致幻……误以为已经发生了什么的……药物……” 她的脸开始发烫。声音越来越小。 “……又比较真实的……”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的脸已经红透了。 耳朵红得像要滴血,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整个人窘得不知道往哪里看。 周错眉头一皱。 干干净净的罗摇,竟然要这种东西? 他终于转过身—— 然后,他整个人怔住。 上午的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罗摇身上。 她站在那里,微微垂着头。 阳光给她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发丝都在发光。 而那张平时总是冷静、刻板、一板一眼的脸上,此刻染着桃花般的薄红。 红得近乎透明的耳朵,轻轻颤动的睫毛,滚烫绯红的脸颊…… 这样的罗摇,他从没有见过。 或者说,所有人都从未见过。 周错的身体一僵。 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声音有些哑,有些不自然: “你……买这种东西做什么?” 第215章 青春的恋爱体验 罗摇知道,要求人帮忙,必须有足够的诚意。 周错也不是会插手他人是非的人。 她斟酌后,才解释:“沈骄小姐和杨野少爷要相处一个月。 很多很多男士得到后就不知道珍惜。我想帮沈小姐试试,看那个人,值不值得她托付。” 周错的眉微微一皱。他看着罗摇,眼神里有着说不清的。 “你认为……男人,得到后、就不会珍惜?” 罗摇垂下眼。 不是她偏激。是她服务过那么多家庭,走到最后还能拥有真正爱情的,不到十分之二。 周家就是最好的例子。 周大先生和周大夫人,相敬如宾,冷冷漠漠。周三先生和秦美露,表面和气,内里各有各的算计。 周崇山,周均炜,周枭…… 百年难遇一个周砚白。 是世界太现实了。 金钱,物质,柴米油盐,鸡毛蒜皮,日复一日的琐碎,能把最热烈的爱都磨灭。 世界就像是滔天巨浪,爱情就像是海边行人留下的脚印。存在过,却终将被吞失。 罗摇的脸还红着,不太想继续探讨这个问题。她只能答: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人生大事,总要保险起见。” “有劳周三公子了。” 说完,她深深鞠了一躬。 周错抬起手,想扶她。可手刚伸出去,又僵在半空。 他顿了一下,眼底有无人察觉的……很快,收回手,慵懒地插进裤袋。 “行了。一个小时后,我会把东西放你房间。” “谢谢!”罗摇又鞠了个躬,道谢后,直起身离开。 她还记得周湛深的警告,只要没有正事,就必须和公子们保持距离。 周错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渐行渐远。 直到她消失在松林尽头,他的眸色才一点点深下去,像深秋雾蒙蒙冷寂寂的雨。 其实他可以证明。证明自己和那些男人不一样。 可是。故事还没开始,他早就失去资格。 罗摇离开后,才想起没有问价格。 算了,有空再问吧。 一个小时后,她回到佣人房,推开门。 桌上,端端正正放着一大盒药。 盒子摆得极正,边缘和桌角平行,一丝一毫都没有歪斜。 下方,还压着一张纸条。 罗摇走过去,拿起看。 就见上面狂狷的字体写着:“七天一次。与人接吻后,即可致幻。备注:七天后记得补服。一月不超过三粒。” 罗摇看着这么细致的细节,唇畔不由得勾了勾,周错现在,方方面面都在学着周清让做人吧? 这样真好。 她关好门,拿起手机,拨通贺珍的电话。 电话刚接通,那边就传来一个秘书公事公办的声音: “罗小姐,你下载会议视频APP,贺总一直在等你。” 罗摇赶紧下载了个,登录进去。 视频接通。 屏幕里,贺珍坐在总裁办公桌前,正在低头处理文件。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周身都是久居高位的人才有的干练气场。 明明是个女人,却丝毫不输任何男人。 她抬起头,看到罗摇,放下手中的钢笔。 “罗摇,对小骄的事,有什么看法,你直说。” 罗摇在桌前坐正身体,认真道: “贺女士,我希望您能给沈骄小姐和杨野少爷一个月的独立相处时间。” 贺珍的脸,瞬间沉了下去。 “你说什么?” “我知道您担心什么。”罗摇没有退缩,直视着屏幕里的她,“沈小姐已经跟我保证过,这一个月里,绝对不会和杨野发生任何实质性的关系。 您了解她的性格,只要她答应了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她又拿出那盒药,放在镜头前。 “我找到了这种药。您可以安排人,悄悄让杨野服下。” 罗摇解释:“您也清楚,很多男人,得到后就不会珍惜了。 杨野如果是图沈小姐的身体,一个月后腻了,自然会露出本性。到时候沈小姐亲眼看到,就能悬崖勒马。” “而且——”她顿了顿,“沈小姐也保证了,这一个月里,不会花家族一分钱,不会动用任何关系和资源。” “贫贱夫妻百事哀。” 她看着贺珍的眼睛,语气温和却笃定: “您觉得,杨野真的不贪图沈小姐的钱财吗?” “只要他们真正相处下来,弊端才会显现。沈小姐幻想中的美好爱情,才会随之破碎。” “否则,她会一直沉浸在自己捏造的爱情梦幻泡沫里,一辈子无法走出。” 贺珍的神色,稍微柔和了一些。可眉间,还笼着一层凝重。 罗摇放下药,面对镜头,声音更轻: “贺女士,我知道您还在担心什么。” “您担心沈小姐和杨野相处后,会影响她和秦家少爷的联姻。” “但两家既然是联姻,到时候只要谈好一些利益,想必秦家不会介意。” “况且秦家少爷的身份,也不可能没有一个前女友吧?” “允许男人婚前有恋情,女性就不能有了吗?” 这个询问,让贺珍的眉心跳了一下,神色却微微放松了几分。 “最重要的是……”罗摇接着说:“您如果不同意,沈骄小姐可能会私奔,可能会自杀,但绝对不会和秦少爷联姻。 到时候、后果只会更严重。” “您就当……让她去做一场青春的恋爱体验吧。” 她的声音柔软下来:“体验结束了,她就会和您一样,从一个充满幻想的女孩,变成一个懂事的大人。”” 最后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轻轻撞开贺珍心脏。 她眼底深处,终于有了动容。 “好,我同意了。” 罗摇挂断视频会议后,脸上露出笑容。 机会,她给他们争取来了,就看他们自己了。 当天,沈骄就在周书宁的房间里,卸下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 卡地亚的手镯,梵克雅宝的项链,黄金钻石的发夹…… 手机里的余额,也全部清空,一分不剩。 她换上一套外卖闪送来的衣服,简单的黑色牛仔裤,黑色加绒高腰棉服。 站在镜子前,她看了自己一眼。 没有珠宝,没有名牌,镜子里的她,却好像比任何时候都轻松,都鲜活。 她弯起唇角,推门出去。 周家庄园的大门外,杨野已经等在那里。 他靠在路边那辆二手赛摩旁。磨砂黑的车身,线条冷硬,幽暗。 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领口敞开,露出里面深灰色的T恤。一手拿着手机,一手随意搭在车头上,指尖夹着一根燃了半截的烟。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着他的眉眼。可那轮廓,还是锋利得像刀刻,真实粗砺。 他就那么靠着车,懒洋洋地站着,像一头休憩的野兽。 沈骄之前给他发的消息,只是:和家里彻底吵翻了,再也不回家。 她朝着杨野走过去,走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喂,我来了。” 第216章 绝不会把你弄丢 杨野抬起头。 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他明显愣了一下。 那双野性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 沈骄手心紧了紧,忽然有些慌。 “怎么?”她仰着下巴,“你……该不会是嫌弃我了吧?还是像我妈说的——你真的是为了钱?看我被扫地出门了,就不打算要我了?” 杨野没说话。他只是把烟掐了,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 然后抬起手,一把推在她脑袋上。 “想什么混账事?” 那力道不重,却把她推得脑袋一偏。 “认识你一年三个月,我花过你一分钱?” 沈骄揉了揉脑袋,没说话。 确实。 这一年多里,她给他买过名牌手表,买过最贵的赛摩配件,买过他能用上的一切好东西。 可他一样都没要。 他总是说:“这些东西,我养不起。” 或者,“你把我当什么?大小姐包养的小白脸?我杨野不吃软饭。” 沈骄抬起头,看着他:“那你刚才,为什么眼神都变了?” 杨野的视线又落在她身上。 今天的她,确实不一样。 没有那些闪闪发光的珠宝,没有那些精致到刻意的名牌。就是最简单的黑色牛仔裤,最简单的黑色棉服。 像一棵缀满装饰的圣诞树,终于被卸下了所有累赘,露出原本的模样。 清清爽爽的,干干净净的。让人一眼就能看见,她本来的好看。 杨野收回视线,双手搭在车龙头上,语气懒懒的: “废话真多。信我就上车。” 沈骄笑了。她跨坐上去,双手自然而然地环抱住他的腰。 隔着皮夹克,也能感觉到那一层薄薄的、结实的肌肉。 她把脸贴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 “那以后,大小姐就要由你养啦?你可不能让我饿着冷着!” “你最好是——”杨野拧动车把手,一笑,“能把我工资吃光。” “嗡——!” 赛摩发出刺耳的轰鸣,像一头苏醒的野兽,冲向远处。 庄园里。 罗摇站在一棵树后,看着那辆赛摩越驶越远,看着那两个紧紧贴在一起的身影。 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贺珍也安排了高级保镖,隔得很远,观察他们的情况。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 当天。 杨野带沈骄逛了一下午。 她试衣服,他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恣意地靠着椅背,翘着腿玩手机。 可每次她穿着新衣服走出来,他都会放下手机,抬起眼看她。 认认真真地看。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 然后说一句:“丑死了。没你人好看。” 说完,就起身去默默付款。 沈骄拉着他去买生活用品。 牙刷,牙膏,毛巾,拖鞋。 每一样,都拿双份。 杨野皱眉:“傻子,我家就只多你一个人。” 沈骄把那些东西往购物车里扔,抱着他的手臂不放: “你的全部都要丢了!必须和我用情侣款!” “幼稚。” 杨野甩开她的手,又默默去推购物车。 夜晚。 他骑车带她回家。 他的修车行在京城最偏的城郊。不,准确说,那也不是他的修车行,只是老板招聘了他,每个月八千工资加提成,丢给他打理经营。 他租的房子,在离修车行几公里远的农村自建房里。 最近那边城建,路被挖得乱七八糟。前几天又下过雪,雪化了,路更成了泥泞。 赛摩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像在走山路。 每晃荡一次,沈骄就发出一声尖叫。 杨野熟练地控制着车头,问: “怎么?怕了?后悔了?” 沈骄把脸贴在他背上,嘴角扬得高高的。 那是她从未有过的笑。 在沈家的豪宅里,在那些冰冷的名牌和珠宝中间,她从来没有这样笑过。 “才没有!”她的声音被风吹着,却比任何时候都响亮,“我只是觉得很刺激!” 和他在一起,每一天都有不同的体验。 最后,赛摩在一栋自建房楼下停下。 沈骄跳下车,刚走几步,就愣住了。 地上全是泥泞。她的鞋子踩进去,陷了一截,拔出来时,鞋面上糊满了黄乎乎的泥。 她低头看着那双沾满泥的鞋子,有点懵。 杨野回头,看到她愣在那里。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到一处水龙头前。 “过来。” 沈骄乖乖走过去。 杨野从旁边扯了块不知道哪来的帕子,打开水龙头,接水,拧干。 然后—— 他蹲了下去。 就在她面前,蹲了下去。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托起她的脚,用帕子一下一下,擦拭她鞋上的泥。 动作不温柔。不是周清让那种春风化雨的细致。 可是粗砺的,利落的,一下接一下的动作,让人移不开眼。 沈骄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看着他的手托着她的脚,看着他低着头专注地擦拭,看着他把她鞋缝里的泥一点点抠出来,抹干净。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是,沈家的生活是很好。 好到一整天下来,鞋子上连粒灰尘都不会有。 好到只要一回家,就有佣人取来十几万的拖鞋,恭恭敬敬放在她脚下。 可是…… 从来没有家人,这样蹲在她面前。 从来没有亲人,亲手给她擦鞋。 她的父母,她的每一个亲人,从来从来没有。 他们的眼里,他们的时间是宝贵的,一分钟,就能赚很多钱。能交给佣人做的事,他们绝不会多过问半句。 沈骄的眼眶,越来越红,越来越酸涨。 杨野擦完最后一下,站起来,看了她一眼。 “小傻子。”声音还是有点凶凶的,“走。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拐卖你了。” 他领路走到了前面。 沈骄跟在他身后,走过昏暗的陈旧楼梯,走进一间只有十几个平方的出租屋。 杨野顺手拿起杯子,走到饮水机旁倒了一杯水。 仰头,喝下。 他没有注意到,那杯子之前被贺珍安排的人动过。 喝完,正准备给沈骄也倒一杯时,突然,后背一暖。 是沈骄从后面抱着他,头深深埋在他的背里。 “杨野,我喜欢你……我好喜欢、好喜欢你。” “你不要让我失望……不要丢下我好不好?你要一直这么好下去……” 她的声音里,带着颤意。 杨野转过身来,低头看着眼眶通红的她。 他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动作,粗鲁里带着笨拙的温柔。 “大傻子。你这么笨,这么爱哭,哪个祖宗哄得了你?” “噗呲……”沈骄顿时被他逗笑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永远带着野性,不羁的风。 她不由得跺了跺脚,“杨野,我要你好好说话!” 杨野周身的混不吝收敛了几分,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千金小姐,却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孩。 抬起手,用指腹擦去她满脸的泪。 那动作比以往要轻。 然后他缓缓开口:“我杨野,绝不会把沈骄弄丢。” 一向野性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 沈骄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看着他擦过她脸颊的手指,看着他那张明明野性却此刻温柔的脸。 她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另一边。 周家庄园。 罗摇和贺珍对接过一些细节事宜,又辅导好周霆焰的课后作业后,看了眼时间。 19:30了! 得去三楼了。 她立即揉了揉周霆焰的小脑袋:“乖乖听话喔。我明天一早来叫你起床!” “好!女人你要是敢失约,我可不会放过你!”周霆焰气呼呼地挥了挥小拳头。 看着罗摇离开的背影,他又苦恼地皱起眉头。 怎么才能把这个朝三暮四的女人留在身边? 他们都那么老了!有什么好! 而罗摇,从步梯一步一步走向三楼。 刚上去,陈经已经等在那里,看到她,他眼睛一亮,立即迎上来: “罗小姐,二公子在办公室里等您!” “谢谢。” 罗摇道了谢,快步走向走廊尽头。 那间办公室很大,门是双开门的,纯黑色,十分厚重。门把手磨砂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她走到门前,抬起手,摁下密码锁上的门铃。 “进。” 里面传来周湛深冷硬的声音。 罗摇轻轻推开门。 第217章 近距离、观察周湛深 下一刻,就被微微怔住。 两百平的开放式空间,挑高五米,整面落地窗正对庄园夜景。 这样的高端宽旷,仅仅只是一个办公室。 全屋以黑灰为主调,冷硬、克制、疏离,每一处线条、每一件陈设,都无声地写着生人勿近。 就在那暗色系最深处,周湛深坐在办公桌前。 他还是一丝不苟的西装。黑色的,剪裁利落,衬得他整个人冷峻得像一座冰山,轮廓深刻。 只看一眼,就能让人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峻寒。 罗摇立刻收回视线,恭敬低头: “二公子。” 周湛深的视线从面前的大屏电脑上缓缓抬起,落在她身上。 “今晚,把这些文件处理好。” 罗摇看到,离他几米远的茶几上,堆着十几摞半人高的文件。 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像十几座小山。 她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这么多……怕是要整理到半夜吧? 那时,沈青瓷他们都已经睡了,今晚就没法去照顾他们。 不过也没关系,周湛深这里,不至于每天晚上都有这么多文件要处理。 明天去也可以的。 “是。” 罗摇低应一声,缓步走到沙发区域,安静地开始整理。 全是周氏旗下横跨数年的陈年文件,商贸、交通、娱乐、地产……涉及多家子公司,杂乱无章,并未分类。 她沉下心,先按行业归类,再按年份排序。 有些文件侧边的提要已经模糊,看不清年份和类别。她从随身携带的工具包里拿出粗号笔,把信息全部补全,一笔一划写得清楚。 这样以后不管谁来找,一眼就能看到。 全程,罗摇很专注。 办公室里,全是她整理文件的轻微声音。 周湛深抬眸。 从他的角度望过去,少女正蹲坐在深色地毯上,微微垂着眼。冷白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映得肌肤愈发干净纯澈。 那侧脸线条柔和,时而微微抿着的唇,时而专注地翻动文件,神态间尽是认真。 周湛深的眸色,几不可察地深了一瞬。 破例。 他竟对着一个女子,静静看了许久。 但从头到尾,罗摇的视线一直落在文件上。 一份,两份,十份…… 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周湛深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不悦地收回目光,落回手中文件。 翻了一页。 视线扫过,竟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再度抬眼。 她依旧埋首工作,连一丝余光都未曾分给他。 周湛深心底想:这就是罗摇。 她性格一向专注,不喜欢分心,也不喜欢多看别的男人一眼。 周湛深往后靠进椅背,又翻了几页文件。 可,却一页也没看进去。 墙上巨大的真石时钟,指针无声转动。 最终,周湛深拿起内线电话,声音低沉冷肃: “陈经。” “把他们的监控调出来。” 那边的陈经愣了一下,随即瞬间秒懂。 他们?这么晚了,除了“他们”还能有谁呢! 不出几分钟,十几个视频文件传到周湛深的电脑上。 周湛深点开。 全是罗摇与周清让相处的片段—— 楼下花园里,周清让低头为她处理手背上的擦伤,她抬眸望着他,眼神温顺; 数次偶遇碰面,她会对他浅浅一笑,自然又柔和; 医院楼下献血现场,她时不时悄悄抬眼,偷偷打量周清让的神色; 就连今早竹园,她跟在周清让身后,目光也一直落在他背影上; 甚至被母亲拉走时,她还回头望了一眼。 周湛深放在扶手上的大手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突突跳了两下。 “咔嗒”一声,他面无表情地关掉画面。 靠回椅背,指节依旧绷着。 而对面不远处,那个女人还在安安静静整理文件。 从头到尾,一次都没有看过他。 周湛深端起桌上的水杯,仰头一口饮尽,喉结线条冷硬滚动。 他在意这些做什么? 不过一个女佣。 他重新拿起文件,强迫自己专注。 三分钟过去,纸上的内容依旧模糊。 换一份。依旧枯燥。 许久,点开电脑里的PPT。 又许久,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一整晚,一件公事没处理完。 而那边的罗摇,把最后一份文件放进“已整理”的文件夹,轻轻舒了口气。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天早就黑了,也不知道几点了。 整理完,应该可以走了吧? 她突然又才想起周大夫人交代的正事。 今天她查了一天的资料。 据网上说,gay会有一些特征—— 比如,对女性没有兴趣,肢体语言会刻意保持距离。 比如,衣着品味会特别好,注重细节。 比如,可能会有一些下意识的“小动作”。 罗摇连忙佯装文件还没整理完,借着翻文件的动作,悄悄抬眸,偷偷看向周湛深的方向。 他正低头看文件。黑色西装一丝不苟。好像看不出什么异样。 她又垂下眼掩盖。 她没注意到,周湛深的神色明显凝了一刻。 刚才,她在……看他? 他唇角极淡地、几不可见地勾了一下。 心情,莫名好了几分。 罗摇继续低头整理,可她的余光借着文件的掩饰,开始飘。 周湛深的西装一看便是高定,面料考究,线条完美;领带夹是低调的铂金,袖扣是暗纹黑玛瑙,每一处细节都精致到极致。 网上说,同通常比直男更注重衣着品味。 嗯,符合。 她再悄悄抬眼,看向他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冷白,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网上说,同的手通常很好看,注重保养。 符合。 她又看了一眼他的坐姿。 脊背挺直如松,双腿优雅交叠,矜贵高冷,仪态无可挑剔。 网上说,同的仪态通常比直男好。 符合。 再看他神情,始终冷淡平静,看不出半分波澜。 网上说,同通常比较内敛,情绪不外露。 也符合。 罗摇在心里默默打上勾。 目前观察下来,周湛深……好像确实挺符合? 她壮着胆子,又轻轻抬眸—— 这一次,周湛深恰好抬起头。 四目骤然相撞。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罗摇心脏猛地一紧,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低下头,一秒也不敢与他对视, 而周湛深,没有移开视线。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她红透的耳根,看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她假装认真整理文件的样子。 他的唇角,微微扬起。 她今晚,看了他多少次了? 十七次。 第一次,一秒。 第二次,三秒。 …… 周湛深靠在椅背上,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这些文件,似乎也没那么碍眼。 他拿起一份文件,漫不经心地翻着。 罗摇不敢再偷看了,以周湛深的性格,最讨厌的就是她别有居心,不安分。 但眼下这些线索,似乎又不太够。 即便不是同,寻常人也会注重穿搭、情绪内敛。 想了想去,罗摇清了清嗓子,小声问: “二公子,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周湛深抬眼,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问。” 罗摇小心翼翼组织语言: “您……平时喜欢什么?比如兴趣爱好之类的?” 周湛深的眼神深了深,看不出情绪: “为什么问这个?” 罗摇心里一紧,面上强作镇定: “就是……想多了解一点您的习惯,方便日后配合工作。” 周湛深看着她。 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看着她眼底那一丝心虚,看着她微微攥紧的手指。 他的唇角,微微扬起。 面上,却很冷:“工作之外的事,不在你的职责范围内。” 罗摇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是我多问了。” 她又低下头,继续整理,心里却在想: 今天的资料还显示,同和女性相处时,会表现出一种完全放松、不带任何暧昧企图的状态。 甚至,十分厌恶女性带目的了解与接近。 周湛深……好像真的挺符合……他该不会是真的…… 沉默间,男人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 “骑马。” 两个字,一如既往言简意赅。 罗摇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周湛深……是在回答她的问题? 他的爱好是骑马? 她下意识抬头,想再观察他的神色,却发现他已经重新垂眸看文件,侧脸冷峻肃寒,仿佛刚才那两个字从未出现过。 罗摇更茫然了。 所以……周湛深到底是不是? 想要确定,除非能私下看到他与同性相处的样子; 或是翻看他的手机,有没有暧昧聊天、特殊记录; 又或是故意提起相关影片,试探他的态度; 甚至……以身入局? 但罗摇看着办公桌前,周湛深那冷硬的身姿,就在心里打消这些念头。 周湛深最分寸严苛。 不管是哪一个,她都有可能被他辞退解雇。 罗摇只能垂眸,继续思索别的方法。 而周湛深抬眸看她。 她就乖乖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些苦恼的样子。 他难得放下文件。“还想问什么?” 声线低沉,带着男性的磁性。 但罗摇却总能听出他与生俱来的压迫。 “呃……没什么要问的了!” 今晚,她已经很越距了。 罗摇连忙揉了揉自己的脖颈:“我就是有点累了……” 周湛深看了眼墙壁上的挂钟。 23点49分。 这个点,楼下的已经睡了。 “回去休息,明天继续。” “是。”罗摇如释重负,起身离开。 出去后,她还在想,接近周湛深,从周湛深那里得到线索,应该是不可能的。 兴许明天,可以找陈经特助打探打探~ 第218章 你压得挺疼的 而罗摇从主楼离开后。 恰巧。 一辆雪白的车驶回。 是刚露营赏星回来的沈青瓷一家。 周清让推周砚白的轮椅,一如既往温和。 周错跟在沈青瓷身后,依旧散漫,眉眼间却没什么戾气。 沈青瓷下车后,一眼就看到了罗摇的身影。 她忍不住说:“清让,其实你不用陪我们,让阿错陪着我们就好。 有些事你再不争取,到时候可别怪自己喜欢的人被抢走!” 周清让也看到了罗摇的背影,他眉心微微皱起。 二哥竟然让罗摇工作到这么晚? 又听到母亲的话,月色下,他耳廓微微泛红。 见四下无人了,才轻声道: “母亲,实不相瞒……大伯母说二哥他,兴许取向有些问题。请罗摇帮忙去看看。” 沈青瓷的眉心顿时皱了起来。“有这种事?” 仔细想想……好像的确!周湛深那孩子,从小到大就特别讨厌女孩子接近! 之前有些年轻的女佣,刻意制造一些接触,每一个下场都很惨…… “既然是这样……那先暂且让罗摇去看看吧。” 不知不觉,在她心里,罗摇已经是万能的了。 周砚白也道:“这种事是得早些治疗,小摇能有办法最好不过。” 否则周家的百年清誉,根骨,都毁了。 一家三口,都神色凝重。 只有旁边的周错,看着他们三人的神情,单手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三个傻子。 大房这么明目张胆地抢人,看不出来吗? 脑子呢?喂僵尸了么? “我说——” 他懒洋洋地开口,双手插在裤袋里,倚着廊柱: “你们真信大伯母的话?有没有想过……” 只是话还没说完,沈青瓷就看向他,目光柔和:“阿错,这种事,没有人会拿来开玩笑的。” 周砚白也说:“你大伯母她是一家主母,不是个会开玩笑的人。” 周清让:“阿错,别胡思乱想。” 周错:“……” 看着三双认真无比的眼睛,无奈地摇了摇头。 算了,明晚就要出发了。 这件事,还是由他来安排吧。 第二天清晨。 周错起了个大早。 他穿了件暗红色的长款睡衣,丝绒质地,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整个人慵懒又邪气,像中世纪油画里走出来的吸血鬼。 在楼道里,对吴妈交代:“五分钟后,让罗摇给周湛深送碗养神汤。” 吴妈一愣:“三少爷,您这是……” 周错没解释。他只是勾了勾唇,转身上楼。 三楼。 周湛深的房门紧闭。 周错走到门口,慵懒地敲了敲门。 片刻后,门打开。 周湛深已经换好衣服,一身黑色西装,一丝不苟,正准备去公司。 看到门口的人,他的眉头瞬间皱起。 “你来做什么?” 那语气,毫不掩饰的嫌弃。 “他们是认可了你,但在我这里——” 一字一句,冰冷如刀:“你永远是个私生子。” 周错非但不恼,反而低低一笑。 “是么?” 他倚在门框上,双手环抱在胸前,视线从上倒下,慢悠悠地打量了周湛深一眼。 那目光从脸到肩,从肩到腰,最后落在他那双冷峻的眼睛上。 “在我这里,二哥倒是永远这么丰神俊貌——” 他顿了顿,尾音微微上扬: “人间尤物。” 周湛深的太阳穴,狠狠跳了一下。 “滚。” 他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的刀。 周错却像是没听见。 “滚床单吗?” 他非但没滚,反而径直走进了房间,走向那张床。 全屋暗黑色的装修。黑色的床,黑色的柜子,黑色的窗帘。每一处都透着周湛深式的古板和无趣。 周错看得啧啧冷笑:“一如既往,古板,无趣。” 眼看着他就要往床上坐—— 周湛深眉头一拧,大步上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周错——”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 周错听到了脚步声。他的眸色微微一闪,唇角,缓缓勾起。 他抬眸,看着周湛深那张冷峻的脸,一字一句: “二哥……放开我!” 虽然这么说着,他却是猛地一个反用力! 周湛深猝不及防,顿时被他带着一同朝那张大床倒去。 “砰”的一声闷响。 两人一起跌进柔软的床铺里。 周湛深在上。 周错在下。 罗摇端着养神汤来时,走到房门口,就看到门没关。 看到周湛深……将周错直接压倒在了床上。 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大脑顿时一片乱麻。 她看到了什么……! 周湛深?周错? 她吓得连忙转身离开,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稳。 她需要缓缓……缓缓…… 房间里。 周湛深看着身下那张带着笑的脸,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一把就要掐上周错的脖颈—— 可周错已经先一步掀开他,起身,慵懒地整理自己的红色睡衣。 “嫌脏?” “巧了——我被你碰过的地方,也嫌得慌。” 他抬起头,看着周湛深直直盯着他的双眼。 “收起你的眼神。我直的。” 说完,他转身离开,步伐慵懒。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对了,二哥——” 他的声音懒懒的:“你压我那一下,还挺疼的。” 说完,他消失在门口。走在长廊里,嘴角邪佞一勾。 想跟哥抢女人?先恶心恶心他。 周湛深站在原地。额间的青筋,寸寸直跳。 手,紧紧握成拳。 想捏死周错。 想把他从三楼扔下去。 极度的愤怒过后,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 周错,无端来找他演这么一出,是为了什么? 他拿出手机,拨通陈经的电话。 “盯着周错。半小时内,我要看到他三天内的所有行程!” 挂断电话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床。 皱起眉,转身走出房间,冷冷吩咐佣人: “把床上用品、全部换掉!” 另一边。 周错下楼后,没有回自己房间。 他走到一扇落地窗前,停下脚步。 窗外,是一片竹林。 晨光从竹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落斑驳的光影。 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在竹林里快步走着。 是她。 罗摇。 她显然是被吓到了,正往没人的地方走,脚步有些慌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周错看着那道背影,薄唇不由得微微一勾。 这样一来,她就不会对周湛深生出任何男女之间的心思。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从周清让那里顺来的锦盒。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枚玉牌。 浅青色的,通透温润如水。 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山有木兮木有枝。 没有刻完的后一句是:心悦君兮君不知。 周错看着那行字,眼底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把这个东西送给她,想必她会知道,哥哥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