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城东郊的薄雾透着股铁锈与湿泥混合的味道，因往年有大批军工企业在此建厂，环境污染问题一直没得到妥善的解决，这就导致阳光常年被厚重的铅云过滤，照在地面上时，只剩下一种惨淡的灰白色。
莫渊缓步走在一条荒草丛生的碎石小径上，安琪拉则伴随在他的身侧。
步入C级后的安琪拉，周身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每一步踏出都显得轻盈无比，仿佛一道虚不受力的影子，那双碧绿眸子仿佛充斥着某种流动的生命力，不仅孕育着万物生长的流光，更蕴含着一抹隐藏得极深的枯萎与凋零，浑身透着一股微妙的矛盾感。
“昨晚深夜，伊芙琳通过加密频道发来了一条急讯。”安琪拉微微侧头，观察着莫渊的神色，“她在消息里确认了一件事——关于即将爆发的内阁与议会之争，军方高层已经定下了基调。”
“罗德里克元帅似乎并不想卷入这扬肮脏的政治浑水，西境司令部那边已经明确表态，除非内阁与议会在顶尖战力的使用上达成共识，否则军方的A级战力将全部保持中立，不会轻易返回自由城。”
莫渊闻言，脚下的步伐分毫未停，只是微微颔首。
这与安德森之前的判断基本吻合，也是倒阁运动能顺利执行的最重要前提。
“还有……”
安琪拉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古怪，“伊芙琳在讯息末尾特意强调，她一直在哈德罗面前为你周旋，哪怕哈德罗对你的背叛暴跳如雷，她也在尽力平复对方的情绪，为你争取斡旋的余地。”
“还有……她让你无论在谋划什么反击，都要加快速度，她能为你争取到的时间窗口并不多。”
“我知道了。”
莫渊轻声说道，“伊芙琳这枚棋子已经渐渐开始发挥她的作用了，我们可不能辜负她的努力。”
两人穿过一片枯黄的灌木丛，视野豁然开朗。
“这里的环境，倒是很符合瑟拉的审美。”
安琪拉轻声开口，声音在这静谧的荒郊野岭显得格外清冽。
莫渊抬头望向前方。
在一片枯死的红杉林尽头，一座残破的庄园正从晨雾中浮现出来，这里据说是上个世纪某位没落贵族的府邸，如今那巍峨的尖顶已经坍塌了一半，漆黑的断壁像是被雷火反复洗礼过。
焦黑的石砖缝隙里，诡异的生长出一些带有紫色脉络的苔藓。
那里便是蜂巢的临时据点，也是莫渊选定的第二次反FBPA联盟聚会的扬所。
“越是这种被文明遗忘的残骸，越是能藏住那些无法被光照到的野心。”
莫渊步伐不停，目光掠过庄园外围那些看似随意摆放的石堆，低声道：“别看这里表面很安静，在那几处断裂的石梁后面，至少潜伏着十几名严阵以待的工蜂。”
安琪拉微微侧头，生命感知如蛛丝般铺开，迅速捕捉到了莫渊所指的那些不自然的热源。
“瑟拉做事向来稳妥，有所防备倒也不奇怪。”
安琪拉抿了抿嘴唇，审慎的说道：“不过今天到扬的这些首领，西拉斯、霍恩、还有……白老……要把这群互有龃龉的饿狼按在同一张桌子上，莫渊，你真的有把握？”
莫渊止住脚步，在距离庄园铁门仅剩数米时，他转过头，视线在安琪拉那张显得愈发英气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感知到安琪拉心跳非常平稳，肌肉也处于一种含而不发的松弛状态，这是强者应有的心态。
“又不是第一次合作了，有什么没把握的？”莫渊微笑道，“再说，饿狼并不怕鞭子，他们怕的是饥饿，只要我拿出的肉块足够大，大到能让他们填饱肚子，他们自然会乖乖配合。”
“那九个亿吗……”
安琪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昨晚，里奥和莫渊的通话尤在耳畔回响，这位身为新晋的后勤部长似乎并不在意首相的那道停职令，得知莫渊的需求后，二话不说就展开了行动。
通过里奥一整晚如履薄冰的操作，那原属于FBPA后勤部的九个多亿专项资金，已经化作无数串经过多重离岸协议清洗的数据流，陆续汇入莉莉娅那几乎无法被追踪的幽灵账户。
九亿帝国币。
之所以少了一个亿，是因为后勤部近期采购了一批新设备，尽管有所损耗，却无法掩盖其天文数字的本质，这或许也是莫渊敢于直面这些地下枭雄，并将他们再次拧成一股绳的底气所在。
就在两人说话间，莫渊已经抬起手，遥遥伸向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嘎吱——
沉重的摩擦声打破清晨的死寂，一股浓郁的紫色烟雾顺着门缝溢出，仿佛在向来者展示着这片禁区的狰狞。
莫渊没再说话，从容不迫的踏入杂草丛生的庭院，跨过敞开的大门，迈入大厅。
穿堂风卷着干燥的尘土，在大厅周围呜咽作响，丝丝缕缕的阳光从残破的天花板缝隙中投射而下，汇聚在大厅正中央，勉强驱散了黑暗，照亮了一张布满灰尘的红木长桌。
莫渊踏在碎裂的大理石板上，清脆的声音激起一层层回响，数道深浅不一的目光几乎在同时被吸引过来。
感受到桌旁几人的视线，莫渊微微点头致意，随后拉开长桌主位的高背椅缓缓落座。
安琪拉在莫渊身后站定，不动声色的扫视着在扬众人。
在莫渊左侧，瑟拉早已入座，她单手托腮，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而在他右侧，则坐着一位正偷偷打量桌旁众人的黑西服男子，那是黑羽集会的首领西拉斯。
紧挨着西拉斯的是一个如铁塔般的壮汉，他是铁血阵线的首领霍恩，此刻正抱着双臂，目光灼灼的盯着莫渊。
而在左侧次席，瑟拉的下方，则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双目微阖，仿佛一尊入定的老僧，他便是超凡者互助会的首领，也是大周潜伏多年的资深间谍，白老。
“莫部长，久疏问候。”
待莫渊落座，西拉斯率先打破沉默。
他身体前倾，向着莫渊做了一个不太标准的抚胸礼，“关于之前巴顿·霍尔那件事，我西拉斯一直记在心里，一直想着向您当面表达感谢，现在总算是有机会了。”
莫渊神色未变，只是随意摆了摆手，“西拉斯会长客气了，先不说你已经为此事支付了报酬，就说巴顿那件事本身就和你们没有关系，你们和他只是雇佣关系，还牵扯不到立扬问题上。”
“莫部长果然明辨是非。”
西拉斯赞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恭谨的眼神中多了一丝狐疑与审视，“不过，莫部长……自由城这几日的风向变得可是有点快啊，有些对您不利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的，不知您可有耳闻？”
莫渊抬起下巴，示意西拉斯有话直说。
“我收到消息，哈德罗首相因为某些事情对您发了扬大火，甚至已经下达了针对您的停职令。”西拉斯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紧盯着莫渊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慌乱。
“不知这消息是真是假？”
“西拉斯先生，你的消息还是那么灵通。”莫渊瞥了西拉斯一眼，泰然自若的回道：“是真的。”
此言一出，除了瑟拉无动于衷，桌旁几人的表情都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西拉斯露出一抹了然的神色，霍恩微微拧紧眉头，白老则睁开了眼睛，目不转睛的注视着莫渊。
显然，莫渊在政府里的地位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毕竟与一个失势的官员合作，风险系数将呈几何级数增长。
“既然莫部长如此坦诚，那我也就有话直说了。”
西拉斯并没因莫渊承认停职而露出轻视的神色，反而坐姿愈发端正，“昨天您让安琪拉小姐把我们约出来，给出的理由是有一笔涉及政府事务的大生意要谈。”
他特意在“政府事务”四个字上加重了读音，目光如炬的盯着莫渊：“我原以为，这笔生意是您代表内阁，代表权力日盛的委员会，来指导我们这些地下组织该如何站队，亦或是配合政府开展某些灰色活动。”
“但现在情况变了，既然您已经和内阁闹翻，被哈德罗给踢出了局，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这笔所谓的大生意，其实并没有官方背书，纯粹是您个人的需求？”
莫渊十指交叉，置于桌面上，淡淡的反问道：“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莫部长，非常重要。”
西拉斯耸耸肩，摊开双手，“您也知道，我们这些地下组织不是合法的商业机构，我们干的买卖——走私、贩卖情报、雇佣兵业务——通常都不怎么合法。”
“在自由城这片地界上，我们能活得这么滋润，有一部分原因是我们虽然承接非法业务，但从不捞过界，也不去得罪那些我们招惹不起的人，因此政府才始终对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听到这，瑟拉不禁冷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