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天,明如光每日都来临渊居送汤药。她也不与裴壑交流,只是放在门前叩叩门就走了。
今日,她走上台阶,发现昨天的药还放在原处,连盖子都没揭开。
裴壑拉开门,看着捧着托盘的明如光,冷道:“不必再送了。”
她关切道:“可寒毒未清……”
裴壑打断她,“万一你在里面下毒呢?”他抱着手臂,一副全然不相信的样子,“我不欲与人多来往,而且也信不过你。”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仿佛曾经被人背叛过,还带着难消的恨意。
“裴郎君真是多疑。”她淡淡一笑,这几日的相处,她发现此人谨慎小心到了极端的地步,独来独往,送三餐的丫鬟多看他一眼都要被瞪。
她问心无愧,照顾他只是想还了寒毒的人情,绝无他意。但若是原原本本地说出口,只怕他马上就会关上门,再不许她来。
至于他的冷言冷语,比起阴谋暗箭根本不算什么。
她拿出银针,“请用。”
“世上多的是银针试不出的毒。”
“那裴郎君也莫要吃我明府的饭菜了。”她的目光直直地迎上去,她虽然性子和软,但也坦荡。
裴壑被她呛了一下,想不到兔子一样的人还会说这种话,还以为会像上次一样虽然伤心,但也只能毛茸茸地走开。
“我已问过大夫,你的寒毒好好调理,不出半月便能停药,只需等身体自行恢复。”自从假婚约的提议被拒,她意识到,裴壑遇到目的性很强的人戒心会上升到铜墙铁壁一般,她再也没提过那事。
而且她也意识到,假婚约并不靠谱。
见他面色阴晴不定,似乎还在犹豫信不信她,她直接将托盘放下,“药且放在这,明日我再送新的来。”
她弯腰拾起昨日的托盘,头上一黑,裴壑的影子忽然铺天盖地地压过来。他捏着她的下巴强迫抬头,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淡棕色的眸子。
这双眸子既清澈又沉稳,像刚出生没多久的羊羔,又像冬天表面结冰实则流动的活泉。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明二姑娘真是善良。”并非夸奖,而是酷烈的讥讽。
她小巧的下巴被掐出一指红印,殷红的下唇就离他的手指一毫距离,上面涂着胭脂,饱满如鲜果。他想象着一口咬下去,一定会是新鲜、浓郁的林檎滋味。
她的睫毛抖了抖,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在描摹着自己的嘴唇,正欲不安地发声,却被他松开。
裴壑直接端起今日的药,喉结滚动,当着她的面一口气喝干。
他看着她,用手指刮去唇上的药渍。
明如光莫名有点脸红,那天晚上的事明明已经过去那么久,也告诫自己不要再去想了,此时却又浮出水面。那些婉转哀吟、忸怩不安冲上脑海,占据了她的感官。
浑身臊得慌。
明如光扭过去不敢看他,“既,既然饮了,我就告辞了。”
她本能地落荒而逃,而他知道她还会再次自投罗网。
也罢,就看她能演到什么时候吧。他不相信世上有人能这么善良,能一直付出而不求回报。
=
今日天气极好,晴空万里,清风和缓。明如光坐在厅堂中,视线穿过雕花窗户,跃过层叠的桂花树,投向澄澈空明的蓝天。
她想,今天很适合放风筝啊。
但是马上又收起这个念头,她被园子里隆隆地水声吸引,视线坠落,在树丛掩映间,有一架水车正在运转,激出的飞沫溅在竹帘上,模拟出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清凉。
如此豪华的设置当然不在二房的园子,这里是明如光的大姑母——明鸾的住所。说起这位姑母,她的故事相当传奇,嫁了两次人,丈夫全死了,最后自讨没趣,干脆回娘家了。她管家的手段相当高明,将明府管得滴水不漏,如铁桶一般,因而明府上下没人敢议论她的寡妇身份。
母亲和她挺合得来,但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总少不了摩擦。即便母亲气得想骂人,但话头一转,最后还是停在:“唉,大姑做事太不顾人情……但若不这么行事,如何管得住偌大一个明府,算了,算了。”
明如光对这位姑母也是佩服的,别的不说,那股唯我独尊的气势谁都学不来。
一道和缓的脚步声从垂花门那边传来,伴着叮当的环佩声,如仙乐一般,火红的裙摆拂过门槛,如火舌舔过。
一位霞姿月韵的美人翩然而至。她长着张瓜子脸,一双狐狸眼灵动狡黠,眼波流转间自有天地灵气。虽然年龄已有三十多,但保养得宜,看着还跟二十七八一样。
明如光站起来行礼,明鸾拉住她的手穿过前厅,在后屋的窗边小榻上坐下,这里不如前厅正式,常常是闲聊松散的氛围。
丫鬟上前奉茶,明如光掀盖一闻,便知道是今年的新茶,用窖藏的梅花雪水泡的。
大姑母和大房的吃穿用度一向是最好的。
明鸾饮了一口,放下茶杯,她侧坐着,半倚在软枕上,发了发最近庶务缠身的牢骚,才进入正题。
她涂着蔻丹的指甲点着桌子,“那个意图不轨的死人找到了,但是尚不确定是哪一个,我怕贸然叫来让你指认会吓着你,所以叫人画了画像。”
死人?明如光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说的是那晚的雇工,接过画像一看,有四个人。她努力辨认,但当天已是深夜,实在是很难精准地想起来。
“记不清了么?那就都算作是吧。反正他们那天的行踪都鬼鬼祟祟地说不清楚。”
左看右看之下没有结论,明如光放下画卷,问道:“大姑母要如何处置?”
明鸾哼了一声,指甲飞快地划过白瓷杯,仿佛一道血痕,语气略有愤怒,“此獠敢在明府放肆,必要付出一些代价。”
这些人身无长物,唯一能支付的代价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明如光心中一惊,大姑妈做事果然杀伐果断,只好再三确认画卷中人,四个里面删去两个,实在是辨不出来了。她提议道:“不如让侄女见一见,免得耽误了好人。”
明鸾看着她,忽然噗嗤一笑,“如光真是心软,就跟阿虎小时候一样。”她招招手,叫人送来瓜子解馋,对待小孩一样,往明如光手里塞了一把:“他啊,为了一只病了的小鸡仔跑去药铺抓药。可他不知道,人有人医,兽有兽医。”
很少听他们说起童年,她不由得追问:“那后来呢?”
“病死了,本来也活不了。”明鸾答得轻快,可明如光却忍不住想象出一只奄奄一息的黄毛小鸡,心里一叹。
明鸾道:“你找个时间叫钱嬷嬷带你去看吧。我还听说,”她顿了顿,抬眸盯着明如光,目光含着探究:“前几天你在库房领了一只人参,身体可是有不适,叫大夫看过没有?”
这个家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大姑母的眼睛,明如光精神一紧,说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侄女受了惊吓,用来煮些人参汤养身。”
“那我叫人打开小库房,给你拿个更好的吧?”
“多谢姑母挂怀,这几天已经好多了,再吃下去恐怕要流鼻血。”
明鸾被她的一本正经逗笑,“好好,年轻人果然火旺。”
“还有一件事,”明鸾状若无意道,“你最近好像和临渊居的客人走得挺近的。”
来了。
明如光暗暗捏紧帕子,把她叫来当面谈的事绝不止辨人这么简单,明明可以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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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像送去二房,何必耽误时间专门见面。
这位大姑母的日程可是紧到要按一盏茶的时间来算。
明鸾“哗啦”一声把瓜子撒在桌子上,拍拍手,“这位客人在明府待了三月之久,却连面都没露过,真是神秘得很啊。”
明如光没有接话,等着她的下文。沈秋兰叮嘱过她,面对大姑母,宁愿少说,也不要多说。
“照野侄子打听过他的身份,竟被母亲一顿骂。我只是提了他的名字,当即就沉了脸叫我出去。你说,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侄女也不知。”
明鸾似笑非笑,“那你就当为了明府的安全,去打探打探。母亲恐怕是被人蒙蔽,就算裴壑拿的是老太爷的信物,那也是几十年前的东西,未必是真的。明府要是再混进不明不白的人,岂不是会闹出比雇工更大的乱子?”
明如光无法拒绝,只好道:“如光自当尽力而为。”
两人又聊了些闲话,主要是明鸾在说,明如光在听。终于,明鸾腻了,一挥手让明如光回去了。
离开园子之前,明如光望向那边水声轰隆的水车,感觉自己就像它带起的水,不受控制地泼洒出去。
她的思绪飘散而出,裴壑……究竟是什么人呢?躲在偏僻的院落,不许任何人靠近,身上除了寒毒还有旧伤,疑心极重,似乎被人背叛过……如此复杂的过往,绝非一般人。
想了一会儿,她定了定神,不论裴壑身份如何,她相信他绝不会暗藏祸心。
忽然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仅仅是相识不过七天的人,竟会这么信任他吗?
她拍拍脸颊,企图让自己冷静思考,不要被其他的事情影响了!
这人看似冷冰冰,却总喜欢出手相助,倒是个外冷内热的性子?除了嘴巴不饶人以外,没有更过激的行为,自己反而被他搭救了几次,也从未要求过回报。
……确实让人很安心。
回到二房这边,沈秋兰问她大姑母有没有说些让人为难的话?
明如光摇头,只说是找到了雇工,让她辨认一下,没说打探裴壑身份的事。
跟大姑母打太极打得身心俱疲,她回到房中休息,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叫人应接不暇啊。
她不顾仪态地趴在桌子上,手指戳着茶杯,让它一摇一晃地像不倒翁。
小梅正好从外面回来,脚步一蹦一跳,脸上带着喜色:“姑娘,贺昌兴把那些抄本都还回来啦。听搬书箱的下人说,往外搬的时候,那人的脸都快拉到地上了。”
明如光一见有人来马上坐直了,见到是小梅,又放松了些。
她支着下巴,望向窗外,她对这些书不感兴趣,只是不希望父亲的心意被歹人糟践。“数量都对么?书里面没被做手脚吧?”
“放心吧姑娘,我一本本看过,没问题。”
“干得不错。”明如光从点心盒子里拿了块酥饼给她,“在这吃完了再走吧。”
小梅嘻嘻笑着,亲昵地坐到明如光旁边。
“姑娘你真好!要是男人也像你那么好就好了,”她掰着手指头,踢着腿,“贺昌兴人面兽心,不是个东西,裴壑郎君呢,嗯,也好不到哪去。”
一颗青梅变得皱巴巴,小梅哭丧着脸,得出结论,“天底下的男人都太糟糕了!”
听闻此言,明如光一下子明白了一多半,“他给你气受了?”今日被大姑母叫去,她把送药的事交给小梅了。
小梅用力点头,“他一看是我来了,脸色马上就变了,直接关门走了,留我一个人捧着药在那傻站。我以为他怎么了呢,拍门叫他,他居然叫我走开!”
她正控诉着呢,却不料正主就站到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