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钗换刀》
1. 第 1 章
雨夜。
大雨滂沱,夜色浓重,提着灯笼都照不到脚尖。明如光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出花园,身上被雨浇透,黑发黏在额边。
雨声太大,听不见后面是否还有人追赶,她只顾着往前跑。
前方路尽,她不得不停下来时,才意识到自己跑到了哪里。
四面种着翠竹,院墙无人打理,爬满牵牛花。小院内只闻雨声,空旷得可怕,好像常年未有人息。
竟然是府邸中最偏的院子,爹娘千叮万嘱不要打扰的客人处。
小腿酸胀,湿透的裙摆缠着她的腿,跑到这里用光全部力气。管不了那么多了,明如光吞了口口水,直接推开院门,闯入其中。
她绕过影壁,三步并作两步跑进没有灯光的屋舍。比起明府核心的几处院落,这里相当阴冷荒芜,桌椅板凳没上过油,也没有装饰的陈设,只保持着维持生活的最低需要。
她从未见过住客,只知道他住在这里,平时从不露面,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神秘得很。
安全了吗?
站在稍微有些阴冷的室内,此时正是夏天,暴雨初起,稀里哗啦地落下,又迅速消退。
明如光喘了口气,只要天亮了,她就能回到温暖的卧房,暂时忍耐一下吧。
突然,一只冰冷的手掐住脖颈,将她往后一推,抵在门上。
明如光来不及叫出声,只感觉喉咙仿佛被铁钳箍着,仿佛下一秒就会捏碎。背后被门框上的花纹硌得生疼,双脚离地,绷直了才能勉强触到地面。
那无疑是一双男人的手。
她惊慌失措,头晕目眩了好一会才回神,猜测是住客的手,连忙解释身份:“我是明如光,这家的二姑娘……咳咳松手……”
睫毛上雨水混着泪,砸在他手背上,对方将信将疑地松开。
她能感觉到审视的目光落在皮肤上,刺得生疼。好用力啊,脖子都要捏断了,她剧烈咳嗽,几乎咳出眼泪,在男人面前上气不接下气。
她等不及喘匀气,便道:“有人要害我!”
今夜是小团圆日,家人小聚,难得大家都有空,特别是大伯父,平时经商忙得脚不沾地,今天竟然有空露面,气氛好不热闹。饭间吃了些甜酒,她意识不清地跟着丫鬟回房,却被引到一处无人之地,一回神,那丫鬟竟然熄了灯火跑了。
更惊悚的是,背后一冷,后面来了个男的要抱她!她一声尖叫,酒都吓醒了。
她素来怕黑,这一下更是六神无主,夺路便逃。
说着说着,她身上的温度和力气一起流逝,渐渐站不住脚,不知不觉重量全倚在门上,但现在似乎连靠着门都困难了。
“只要一晚,天亮了我就走。”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脚下一软就要倒在地上。
男人一捞,看似清瘦的手臂将她稳稳地拦在怀里,他本不欲多事,但借住在人家家里,主人有难,也该伸出援手。
但碰到她的一瞬间,他意识到不对。
她的身体烫得像火。
这不是淋雨的发烧,而是药。
“你的身体好凉……好舒服……”
她的声音像小猫的呓语,鼻音软软的,像一根羽毛撩过他的耳畔。接着,她的身体压上来,沉甸甸地接触,毫无空隙。
他故意话里带刺,想羞走她,“深更半夜,衣衫不整的姑娘跑到男人房中,是想看看我到底还算个活人么?”
可明如光却真的晕了,身体一倒,他没法推开她,被椅子一绊,就跟她一起栽倒在冰凉坚硬的地面上,额头相触,脚尖相对。
借着微亮的夜色,她看清了他的脸。
这还是两人头一次见面。
面色白净,两道长眉入鬓,一副书生模样。但眉间一道半个指节长的细疤破坏了书卷味,带出久经沙场的杀气。眼神锐利,鹰一样亮,聚着精气神,叫人移不开眼。
真是一副好相貌。
她衣裳上浸的水渗到他身上,凉凉的,像一个湿漉漉的吻。她头晕目眩,那股劲似乎又上来了,眼中不再清明,腰一软,就贴了上去。
她想爬起来,手却按到他的胸膛上,坚实,又带着人的体温。她第一次摸到男人的胸膛,竟然是这种触感,软软的弹弹的,她愣愣地抬眼看他的反应,后者一挑眉,正有些不耐,但更多是为了掩饰尴尬。
窗外还在下雨,可她无暇去听了。
男人似乎也呆住,不知道该怎么把她拉起来,他要站起来,势必就要推开她。但是到底要推哪里……若隐若现的肩头,还是柔若无骨的腰肢?
一股奇异的香气飘来,不光是少女身上的熏香,还有一阵幽暗的,叫人昏昏欲睡的味道。男人猛然警醒,这味道他曾经闻过,就在不愿记起的是非之地——京城。
他正是从那里来的,因此对一切相关的东西格外敏感。
男人直接坐起来,任由她滚到一边。
明如光撞到桌脚,呜咽一声,“好痛……”
叮咚一声,头上的钗子掉了,秀发落满肩头,倾泻而下。
男人正欲拂袖而去,却听见她无意识嘟囔道:“好像又受伤了,别让爹娘知道……”
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意识也昏昏沉沉,她不知道发生什么,刚刚抓住一个暖融融的东西就不见了。
她抱着膝盖,蜷缩在地板上,担心爹娘知道她生病了。
男人停了脚步,这种药是宫廷秘方,能让人产生幻觉,左右人的行为,他笃定扬州城中没人能解开,眼下只有他知道解法。
看到她第一反应是担心爹娘而不是自己,不知为何感到一阵烦躁。
可那是京城流出来的东西,谁知道是不是陷阱!他自顾不暇,如何救得了他人?
明如光翻了个身,又唤了一声:“我没事的,没事的……”
他啧了一声,不再犹豫,一把抱起她,走入内室的架子床边。
=
明如光感觉自己被卷进狂潮,呼吸困难,身体激浪凫水,意识模糊。她被一双大手拖入水下,抱着头冲撞,完全笼罩在狂乱中。
热,好热。
她躺在丝绵被中,像年糕一样软,身子使不上力,发丝黏在额上。男人想看清她的脸,伸出手指撇开头发,可他的皮肤太粗砺,光是落在她脸上,后者就发出一阵不满的呜咽。
她的模样极美,一张尖尖俏俏的瓜子脸,明亮的杏眼此时雾气漫天,像一汪暖融融的春水,他的一颗心再坚硬,此刻也化作她身上的一抹绕指柔。饶是看惯京城美人,也不得不承认,若她的绣花鞋踏上长安城,就没有那些美人什么事了。
从未经历过这种事,他像被小猫挠了。
窗外一道惊雷照亮她潮红的脸,他俯身咬她耳垂:“记住,是你求我的。”
于是更加肆无忌惮。
他的汗水滴在她的小腹上,两人湿黏作一团,再难分离。
直到银烛燃尽,晨光熹微。
第二日上午,天还蒙蒙亮,院门口忽然传来嘈杂人声。
以为是刺客,男人马上惊醒,从床上一翻身下来,摇醒明如光。她身上穿着他的寝衣,昨晚浑身都湿透了,换下来的那些正铺在屏风上晾着。
就这一小会儿的功夫,外面的人穿过院子已经到了门外,一个人拍门叫道:“裴壑先生,我是王管事,二姑娘在你这里吗?”
还不等人回答,王管事就推门往里进,“郎君应当是不在,夫人,我进去查看一番……”
“退下!”
男人,也就是裴壑怒声道:“这就是贵府的规矩?”
那肥胖的管事被他一喝,感到一阵杀气,竟然倒退半步,差点被门槛绊倒,连忙一叠声道歉。
可眼睛还忍不住往里面乱瞟,忽然看到地上有一根金钗,兴奋地大叫:“啊!这不是二姑娘的金钗么!”
闻言,后面的贵妇人直接走进来,看到那根钗,眼皮一跳,凌厉的目光直射向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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壑,大有“你把我女儿怎么了”的气势。
裴壑还未回答,穿戴整齐的明如光掀开帘子,怯怯地走出来,叫了一声:“娘。”
失踪了一晚上的二姑娘竟然在一个男客人的住所!
“二姑娘,你怎么会在这!”王管事这声“二姑娘”格外响亮,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贵妇人名唤沈秋兰,她不悦地看了管事一眼,随后牵起明如光的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确定没有受伤后,拉着她走到圆桌前的小凳。
若是往常,明如光早就上前抱着胳膊撒娇,毕竟她是二房唯一的孩子,爹娘的疼爱都落在她一个人身上,平时可谓是要星星不给月亮。
失踪一晚上,爹娘恐怕都急坏了。更惶恐的是,自己身上还有婚约,跟一个陌生男子共处一室一整夜,并且也确实发生了什么,她要如何解释?
沈秋兰脸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先坐吧。”
明如光见状,心里开始敲鼓,母亲恐怕是动怒了。她的腰肢酸痛不已,缓缓坐下,立刻有丫鬟为两人端茶。
她不知道如何开口,旁边的王管事佝偻着背,点头哈腰地上前,“二姑娘,那裴壑可是欺负你了?你只管说,夫人会为你做主。”他的话看似恭敬,却将明如光架到火上。
三言两语地暗指她跟裴壑有了什么。
管事被沈秋兰扫了一眼,他心头一冷,但想起自己收的银子,继续硬着头皮道:“这裴郎君来路不明,说不定意图对二姑娘不利啊!”
“不,不是的,是我叨扰了他。”明如光急忙辩解,却掉进管事的陷阱。
傻姑娘啊,沈秋兰和人群边缘静观其变的裴壑不由得心里同时叹了口气,这不就说是你自己送上门了吗?
“二姑娘,难道你自己来裴郎君的小院里睡了一晚?”
明如光噎住了,事实确实如此,但是怎么听着那么不对劲呢?
在场的人们脸上神色各异,丫鬟们互相使个眼色,面上露出鄙夷和看热闹不嫌事大。
沈秋兰正要说一句“住口”止住事态,裴壑却缓步从人群中走出来。
场上众人纷纷望向他。
裴壑沉着脸,多年的生活习惯让他一瞬间察觉到自己卷进了事件,他本不想帮这个笨蛋,但再不出来,自己恐怕也要被连累。
他的伤没好,尚不能离开这里。
他略一颔首,“夫人好。”态度不卑不亢,冷冷淡淡,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
裴壑只穿着件普通青色襕衫,跟沈秋兰明如光的衣着一比便黯然不少,但他的气质却让人联想到世家子,一举一动皆有分寸,既不让人小看,也不显得高傲。
众人莫名就静了。
裴壑简单讲述事情经过,略去一些不必要的东西,重点强调是家中出了贼人,才让明如光慌不择路,他只是收留了她一晚,什么都没发生。
明如光听着,脸上浮现出感激,这个人真好啊,朝他眨巴眨巴眼,却被裴壑无视。
沈秋兰马上吩咐下去,找到昨晚在花园的雇工,还有引路的丫鬟。
沈秋兰看向裴壑,她只见过此人一面,他拿着过世老太爷的信物登门,只求小住些时日便走,用不着管他。见婆婆和大房都同意了,她也就没多问,谁承想出了这种事。
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这件事就此作罢,再追究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她的余光扫过身后的王管事,倒是此人,在府中工作多年,向来油滑得很,为何突然挑事,还不止一次。有必要查一查。
母女二人正要离去,身后小厮来报,“夫人,姑娘,贺郎君来了,想见二姑娘。”
小厮喉头一骨碌,似是有些难为情道:“好像,好像是要商量退婚的事。”
明如光一愣,退婚?好端端的,为何……一下子所有事搅作一团,她仰起头目光越过篱墙,遥望向会客堂,在这里当然看不到那边的情形,但她已经能想象出有一场怎样的风雨在等着。
2. 第 2 章
会客堂稍远处有一座小亭,三面挂着轻薄的纱,颇为曼妙。昨夜刚下过雨,风里夹着潮湿清凉的水气。亭子旁边修剪得宜的圆形树丛上挂着露,亭中石凳略凉,早有丫鬟贴心地铺上软垫。
明如光和裴壑坐在亭中。
直到刚才,她才知道男人原来叫做裴壑。
想起昨晚的事,明如光绞着手帕,不自觉咬住嘴唇,那些旖旎的画面总是不由自主地浮出来,止都止不住。
她偷偷瞥了一眼裴壑,坐姿端正,饮了一口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明明昨晚抓着她使劲摇晃个不停。
她又看向会客堂,母亲和未婚夫贺昌兴进去有一会儿了,为什么突然就来退婚了?想到昨天发生的事,难道两者有什么关联?
自己才失了清白就被退婚,事情接踵而来,她莫名有些惶恐,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将打破她安稳的生活。
“还不明白么,你中毒的事与未婚夫脱不了干系,十有八九就是他下的毒。”
“毒?”明如光终于想起为什么不对劲了,难怪昨晚如此……“难道说裴郎君昨晚是为了救我才出此下策?”
裴壑脸上闪过一丝无言,懒得回答。
除了做那件事以外,还要按压专门的穴位,方便将毒排出体外。但这些太过复杂,他不想说,也不想解释。
她脸上一阵燥热,忽然想起裴壑是怎样抱着她,大手从腹部往下顺,教她如何运气解毒,小腹变得暖暖的……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
明如光掐掐手心,转而琢磨起其他事。毒?昨晚是家宴,贺昌兴也被邀请了,整个筵席,她只喝过他递的酒。
沉默了一会儿,直到裴壑饮尽了手中的一盏茶,才道:“……是我有哪里不好么,贺郎君才要退婚。”还用这种手段,可见是恨极了。
裴壑看了她一眼,似有几分不悦,语气略重,“被狗咬了还要想为什么吗?”
“不是啦……”明如光低下头,脸色有点发白,“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不惜用上这种手段也要退婚?唉,也许是巧合,还是不要这样揣测他人为好。至少听听贺郎君怎么说,万一这毒是在别处……”
她心中还怀着一丝期望,期望事情不要变得太糟。
少女低头扯着帕子,不知在想什么。微风拂过,额边的发丝露出小半截光洁的下巴,娇小玲珑,像一块糯玉团子,柔软无害。
裴壑看到她这样就一阵心烦,冷哼,“只要身处人群,就免不了争斗。用不着去猜他为什么要害你,害了你就打回去。”
又道,“举个例子,身强之人挨上一刀不会死,但身弱之人可就未必了。要怪就怪你太弱了。”
明如光一愣,强与弱这些,她从未想过。
爹在明家排行老幺,家里给什么就是什么,连带着也教明如光安分守己,不要给人添乱,该有的东西自有人给你,不给就是你没资格拿,也别去争抢,免得伤了和气。
她心里隐隐约约有了些想法,若大姐的未婚夫想退婚,绝对不敢这样丧心病狂。
还不等她细细想来,丫鬟就来请二人进去,母亲正等着。贺昌兴从会客堂中出来,正好跟她打了个照面。
贺昌兴是扬州有名的学子,七岁作诗,考上童生后,因为家中贫寒,无法继续考试,幸亏得了明家的资助才能继续。两人见面的次数极少,彼此都不算熟悉。
若是没见过裴壑,明如光还能说他生着一张端正的脸,现在么,也就是普普通通吧。
明如光向他行礼,贺昌兴眼睛一斜,非常敷衍地回了礼。
书生之间偏爱白色,取其一尘不染的高洁之意,贺昌兴身着一身华贵的单丝罗衣裳,阳光下柔柔地闪着光,手持折扇,风度翩翩。
以他的家境,肯定穿不起丝绸,但跟明如光定了亲,多得明家照拂,衣食住行都比之前好了一大截,明如光的父亲甚至还为他寻来不少古典抄本。
明如光还没开口,贺昌兴便道:“此事我意已决,明姑娘休要多言。”
他看向欲言又止的明如光,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在耳边道:“你早已是残花败柳之躯,如何配做大学士之妻?”
恶意像毒蛇一样又湿又冷,直钻进她的心里,甩脱不掉。
竟然真是他的毒计!
为什么!
她浑身颤抖,挤出最后一丝力气,抬头质问:“我扪心自问从未得罪过你,明家也待你不薄,为何要如此?”
他冷笑,“我不想闹得太难看,否则就把你失身的事宣扬出去,看看你还有脸嫁得出去么?”
“不过嘛,”他上下打量她,从秀美的鹅蛋脸到婀娜的身段,“你要是做我的妾,倒也不是不行。”
她后退半步,忽然发现指尖发冷,有些不听使唤。
她从小长在明府,娇生惯养,可谓是温室中的牡丹,不沾风雨霜雪。却没想到第一次遇上他人的恶意,便是一张血盆大口,要将她一口吞下嚼碎。
她最大的把柄捏在这人手上,如若此事公开,岂非只有死路一条?
明如光心中恐惧,左手压在胸前,企图安抚砰砰跳个不停的心脏。
她该怎么办?
难道什么都做不了么?只能任人摆布?
双腿灌了铅一样重,迈不出步子。
这时,裴壑从后面走来,站在她身后,道了一声:“明姑娘,站着作甚,夫人不是在等你吗?”
这一声将她从惶恐中拉出来,他像是一座靠山,无形挡住她与悬崖的一线之隔。她回头看去,裴壑古井无波的眸子既稳了她的心神,又透出一阵沉默的支持。她不再看贺昌兴,径自擦肩而过,走向会客厅。
贺昌兴看向裴壑,他不认识他,却莫名感受到一阵压力,仿佛强逼着他低头跪拜。贺昌兴冷哼一声,反正明如光的把柄在他手里,她跑不了,来日方长,可脚下却急促地离开了,像是在躲避什么。
明府并不止这一处厅堂用作会客,此处是没那么正式的,规模小些的,但摆设依旧精致讲究,虽不欲张扬,却不辞扬州首富之名。
仆人为沈秋兰换上一盏新茶,她借着端起茶盏,视线扫过低眉顺眼的明如光、喜怒难辨的裴壑。
方才在裴壑处因为人多口杂,她没有细问昨晚的经过。今天贺昌兴来了,说自己考上举子,被京城的士族姑娘相中,加上他听说明如光身体有损,只好来退婚。
看他十分笃定,看来雇工的事与他脱不了干系,好大的胆!竟敢把手伸进明府里来!沈秋兰一阵恼怒,但转念一想,女儿那边……她心中一叹,女儿素来省心内向,锯嘴葫芦似的,想必什么都不会说。
只怕她真的喜欢贺昌兴,不愿退婚。
分明是丝绸软垫,明如光坐在下首,却像坐在针毡上,望向母亲的眼神中有动摇和不安。
沈秋兰不打算兜圈子,直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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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昌兴想与你退婚。”
明如光的视线转向一边,不敢看母亲,声音小了些,“那就退了吧。”
沈秋兰放下茶盏,碟子磕在楠木桌子上,清脆一声响,惊了她一跳。“别人要退便退,根本没把你、把明家放在眼里。你性子太软,该学着硬一些。”她想听的是女儿自己的想法,而不是长辈说什么就是什么。
明如光不知如何回答,摸不准母亲的心思,只好道:“全凭母亲做主。”
“我问你,你自己是想退还是不想?”
明如光抬起头,母亲的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对这门亲事满意还是不满。
正欲多揣测一会儿,又听见母亲催促:“我问的是你的意思。”
这门亲事是从小定下的娃娃亲,明家是扬州首富,但商贾是最低一等的行当,就算明如光的父亲买了个小官,也依然受人诟病,常被人取笑为“铜臭郎”。贺昌兴是寒门学子,未来可能入仕,家族正想借着她的婚事,将名望往上提提。爹娘之命媒妁之言,该遵守的还是要遵守。
可他手段太下作,她心中对此人行事非常鄙夷,为了名正言顺地退婚,竟要害她身败名裂!若不是裴壑配合,恐怕要拉去祠堂削发,她甚至听说有的姑娘失了贞洁,会被家族秘密处死。联想到日后嫁过去的光景,更是一阵胆寒。
“如光。”母亲唤了一声,往日极少叫她大名,语气中带着叹息,“若你喜欢贺昌兴,娘也有办法让你正大光明嫁给他。”
明如光心里猛地一弹,不,不要,与其跟那种人共度一生,倒不如……
她被问得急了,像一只急得跳起来的兔子,只好梗着脖子,指向坐在最靠近门外的裴壑一咬牙:“女,女儿早已心有所属,求阿娘成全!”
她努力让自己的话看起来可信些,又对裴壑道:“裴郎君,我们早就相识的,是不是?”她拼命朝他使眼色,希望他配合一下,不说别的,至少把婚退了!
裴壑看了她一眼,却没有任何回应,他对手里茶杯的兴趣仿佛比明如光更大。
尴尬的沉默。
明如光的心一沉到底,心里长叹一口气,别人怎么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若是丢了这门亲事,以后再也嫁不出去,家里会怎么看她呢?
难道真的只能给贺昌兴做妾了么?
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头低得更下了,恨不得要埋进地下。
此时裴壑理理衣摆站起身,朝沈秋兰作揖,似乎有话要说。
明如光的眼睛亮了,难道说他要帮忙么……
谁知却听见他道:“在下有要事在身,尚不能久坐,先告退了。”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一眼都未多看。
留下她一个人干瞪眼。
明如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她抓了抓衣袖,勉强定神道:“他,他准是不好意思了。”跟他发生过什么决不能告诉娘,事情会变得更复杂,只怕没法收场。
沈秋兰也叹了口气,不管这两人如何,有一点是明确的,女儿不想嫁给贺昌兴,那就好办了。
她假装看不懂两人之间的复杂氛围,点头道:“也罢,那你们就再熟悉熟悉,退婚的事我同你爹商量后便处理了。回房中歇着吧。”她招来婆子,“大姑今日在府么,我想同她喝会茶。”
见状,明如光行礼告退。
从会客堂出来,她想了想,从厨房拿了些点心,去往裴壑的院子。
3. 第 3 章
为了避嫌,明如光叫上贴身丫鬟,一同去找裴壑。
他的住所是明府最偏的位置,挨着后山,离宴客的中堂、居住的主屋都很远,不管去哪里都不方便。于情于理都不该把客人安排在此处,而明府也不缺给客人小住的地方,各房的院子里都有给客人的住所。
唯一的可能是裴壑自己要求住在那里。
他来这已有三个月,行事低调,只有最开始祖母在某次请安时,宣布家里来了一位客人,那人才走出来露个脸,连同席的意思都没有,很快就走了。
看起来很不希望被人打扰。
众人也很识趣地没有打扰,除了名字,他们对裴壑一无所知,只当他是空气。但看他举手投足的气质,出身一定非同寻常。大房的长子明照野曾经按耐不住好奇心,跟祖母打听过,被劈头盖脸一顿骂,灰溜溜地走了。
一边厢房的沈秋兰挑起帘子一角,遥遥指着他同明如光道:“看见没,该知道的自有人会告诉你,不该知道的问了也是白打听。你可别出这个风头。”
现在,明如光站在院子前,望着上面行书写就的“临渊居”,心想真是个适合他的好名字,深不可测,幽深如渊。
唉,为了她的婚事,再不想招惹也要硬着头皮上了。
丫鬟为她推开院门,昨晚太慌乱,加上天色昏暗,她还没好好打量过裴壑的小院。
门前的小桥流水早已干涸,绿植无人养护,稀稀疏疏地乱长。空地上摆着些三尺长的竹枝,一头削尖了,另一头绑着护手,有的已经折断,有的出现裂痕,大概是练习用的剑。
看得出来,裴壑不是有闲心侍弄花草的人。
她走上台阶,扣门,斟酌称呼:“裴……郎君,是我,有事相商。”
裴壑的声音由远及近,似乎从书房走出来,他推开门,神色淡淡,对她的到来既不欢迎也不拒绝,“有事?”
她使了个眼色,让丫鬟留在外面,自己跨过台阶走入堂屋。
想起昨晚就是在这里摔倒,然后抱在一起……她不禁有些耳热,偷偷看向裴壑,他一点反应也没有。
她心里小声地叹了口气,将食盒放在四方桌子上,开始套近乎:“我带了些吃的来,想来你这里偏僻,离厨房远,除了一日三餐,应当不会有人来送东西。”
她一样样摆出来,“这是江米糕、金乳酥、糖酪浇樱桃,我最喜欢的是……”
他淡淡扫了她一眼,像是把她看透了一般,打断:“没事的话你可以走了。”
真是不留情面。那些东西他看都没看,明如光抿抿嘴,只好开门见山道:“我没了婚约,祖母指定会为我再寻一个。但经过贺昌兴之事,我不想再同陌生人……”她低下头去,想起那张看似君子的脸竟然吐露出如此恶毒的话,如一盆冷水从头浇到尾,一阵胆寒。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自己的计划,“只要你同我暂结婚约,一段时间后再找个由头推了,短期内便不会有人再提这件事,加起来的时间够我想出下一步棋。”
裴壑抱着手臂,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俊逸的眉眼之间是一团冷凝的云,“我为何要帮你?”
“你……”明如光一时语塞,是啊,他为什么要帮自己呢?昨晚收留她,还帮她解毒,虽然说方法不太合理,但一个闺阁姑娘中了这样下流的毒,就算有郎中来看,传出去也不好听,更别提她可能会因为毒物失仪。
这在讲究礼节与体面的明家来说,无疑是另一种身败名裂。
贺昌兴是铁了心要置她于死地。
而下一个定亲者,保不齐是第二个贺昌兴。如果不能摆脱婚事的掣肘,她恐怕再也睡不好觉了,日日担心是否会再次落入昨晚的境地。
不,不行!
恐惧化作勇气,恶向胆边生,看着裴壑一脸不耐,正欲离开,她握紧拳头,上前一把抓住他的右手。
她摆出最凶恶的表情,张牙舞爪:“你不答应,我就把昨晚的事说出去,下场就是我们一起被赶出明府!你有要事才选择留在这里吧?不然也不会挑如此偏僻的院落。”
她的眸子燃着火,思维和语速快起来,“如果只是需要个住处,客栈不比寄人篱下强多了?可见你另有原因!”
裴壑被火星烫到,像是被她看穿了什么,下意识吼了一声,“松手!”
明如光被一把提起,按倒在满是甜点的桌子上,她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被他的眼神震慑,自己仿佛也成了一道甜蜜的点心。裴壑弯下腰,鼻尖相抵:“明二姑娘,昨晚救你是人情,现在……你拿什么换?”
她浑身紧绷,男人衣服上的皂角味清晰可闻,她连阿耶都没挨过这么近啊!
她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倒影,狼狈又可怜,她勉强镇定道:“只,只要有我在,你就能在明府一直住下去。”
裴壑一声轻蔑的嗤笑,嘲笑她的不自量力:“没有你我也可以。”
明如光感受到一阵杀气,似有刀光扑面而来,差点就要落到自己的脖子上。回过神后,背后已经汗湿了,就连脚下也有点站不稳。
他盯着她,像是一只鹰盯上兔子,故意停了半晌,做足了威慑,才缓缓放开了她。
她马上跳下桌子,尽量稳住虚浮的脚步,有些失措道:“我,我该走了……”
不敢再看他,此人甚至比贺昌兴更危险,她心脏猛跳,仓促地带着丫鬟离开了。
裴壑看着她的背影,捂着刚刚被她抓过的手腕,转着活动。他有印象,她换了一身与昨晚不一样的新衣服,鹅黄色如春花灿烂。方才在书房的窗户就见到她远远走进这片荒芜的小院,像是春天来了。
桌上的糕点散发着甜香,他拈起一块酥饼,想象着她的表情,像一只急眼的兔子,一口咬了下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一个女人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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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几天明如光一直在为退婚的事提心吊胆,要是公开了,流言蜚语的唾沫一定会把她淹没……事情已经超出她能控制的范围,只能等待爹娘那边的处理,但好在同贺家商议还算顺利,而那晚的事在沈秋兰的命令下下人们守口如瓶,暂时未起波澜。
可心里总有一块石头压着,她烦闷着,平时玩得好的贴身丫鬟小梅撺掇她去放风筝。
她一向喜欢放风筝,爱看它在空中无拘无束地飞翔,犹如真正的鸟儿。
也该换换心情了,明如光叫上几个丫鬟们去后山,那里离主屋远,再怎么打闹也吵不到祖母,不会被母亲抓到,可以放开了玩,所以明如光偏爱此处。
笑声传到不远处的临渊居,裴壑正在练剑。
他的听力好,一瞬间就知道是谁在外面,连她们有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手一抖,折断了手里的竹枝。
好巧不巧,那枚燕子形状的风筝就飘飘忽忽地越过院墙,落在他身后。
那燕子头上一抹朱红,像她那晚艳极了的嘴唇,他瞥了一眼,翅膀写着一句家喻户晓的诗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宅院中的囚鸟么?他冷哼一声,不再去看。
本猜明如光会来拿,他一直等着,谁曾想她一见风筝掉到他这里,竟然一溜烟跑掉了。
他有这么恐怖吗!
自那天同裴壑说过话之后,明如光左思右想,心里越发七上八下,好像挑着两个水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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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轻一边重,走起路来回晃荡。
她从来没有威胁过别人。
一想到自己为了一己私欲强迫别人假订婚,心里就一阵羞愧,都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了。他一定会觉得自己很糟糕吧,这么做和贺昌兴有什么区别……明如光叹了口气,鹌鹑一样缩回自己的小院。
今日不是初一十五,各房不必凑在一起,各自在自家园子里用膳。晚上明如光照常参加,爹娘已在桌边,互相说些闲话家常。
亲人之间随意许多,不必请安,她直接坐下。
明如光的父亲明虎在市舶司当录事,这官位是花钱买的,只为闲聊时能说出“家中有人在官府当差”这句话,免得被人看低。按理来说商贾不许从官,但如今没那么严格,多花点钱打点一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明虎性格活泼,是家里的幺弟,有精明强干的大哥大姐在上面压着,他索性当个咸鱼,反正有吃有喝。
他夹起一箸鱼脍,给明如光,随意道:“近日过得开心吗?”
她点点头,很乖巧的样子,并不多言。贺昌兴那些事说出来也只会让他们徒增烦恼,毕竟他们二房在家中虽然受宠,但并不像大伯父大姑母那样重要。
沈秋兰看出她的顾虑,“我昨天找大姑说过,她已吩咐人去找那天有心害你的雇工。别担心,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以后园子里处处都装上石灯笼,常夜不息。”
“娘……”明如光颇为感动,这样动工并不是小钱,恐怕要跟管家的大姑母磨很久。明府的产业由大房的大伯父打理,守寡回家的大姑母则管理整个明府的庶务。
沈秋兰爱怜地摸摸她的头发,“有什么事大可以跟我们商量,别憋在心里。”
明虎道:“既然我们与这姓贺的无关了,母亲那边似乎在物色新的后生。”
刚有些放松的明如光顿时又紧张起来。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沈秋兰瞪了明虎一眼,后者莫名其妙。
明如光嗫嚅道:“可否让祖母稍缓一些……”
“哦哦,”明虎懂了,“你有有好感的郎君了?”
事到如今这出戏只能演下去了,她艰难地点头,“是的……正是那位客人。”
明虎顿了一下,正想劝她不要接近这种来路不明的人,忽然被沈秋兰拉了一下袖子。他连忙转了话锋,“那你多和他走动走动吧。他的归期我们也不知道,若是喜欢,就尽早同他表明心意,免得耽误你的青春。”
喝了口酒又道:“你大姐青青就比你大一岁,婚期已经定好了。我们也要抓点紧,免得太晚,就成老姑娘了。”
听到这句话,明如光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咽下苦涩,应道:“好的,阿耶,女儿一定尽早。”
沈秋兰敲了一下他,“你这话说的,让如光多陪陪我们不好么?反正家里的事左右轮不到我们操心。”
“可母亲那边……”明虎有些迟疑,“她老人家就爱琢磨这些事,我也不好扫了她的兴。”
“直说不可以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性子。”
眼看着两人又要吵架,明如光连忙插话,“不必担心!我会想办法的,会的。”
她给两人盛了汤,岔开话题:“别说这些了,我想听阿耶今日在市舶司有没有见到什么海运来的新鲜玩意儿?”
明如光心不在焉地听着,思绪落到远处的临渊居,不知道他正在做什么呢?想起被他按在方桌上,心里后知后觉地一阵耻意,气血上涌,赶紧想些别的什么转移。
她正欲冷却一段时间,避着裴壑不肯出门,也不愿意往后山去了,却没想到在另外一处地方见到他。
4. 第 4 章
夏至之后,虽然不再下雨了,但天气变得更热,风里暑气阵阵,难见清风。
明如光乘着自家马车,两边卷起帘子,中间放了个小冰鉴,贴身丫鬟小梅正挥着小扇给她送凉。
隔着前方竹帘,车夫的声音响起,“二姑娘,前面就是集市了。”
明如光应道:“那儿人多,咱们家马车大,就不进去了,你找个驿站歇息一会儿。”
她扶着小梅的手踩着脚凳走下马车,一举一动柔和婉转,裙摆拂过,如花朵般盛开。
路人不时驻足停望,猜测这位戴面纱的绰约美人到底出身何处,看到青蓬马车上明家的纹样,心中恍然大悟,欣赏的目光转为艳羡——果然只有扬州首富之家才能把女儿教养得如此优雅。
这次只有小梅陪同,没带护卫。
她嘴上说来购置首饰,用不着那么多人,浩浩荡荡地吵人心烦,实际上是为了另一件事而来。
那天晚上的事情,被管家的大姑母压下来,经过美化后的版本是有人在花园企图对二姑娘不利,被路过的裴壑救了。后面留宿以及跟贺昌兴退婚的事则藏了起来,只有少数人知道实情。
许多下人因办事不力玩忽职守受罚。丫鬟们手上带着伤做事,端茶水的手抖个不停,被明如光看到,她一向心软,给自己院子里的丫鬟发了伤药。明府虽然有郎中,但给下人看病仅会用一些最低效果的药草,不恶化就可以了,想快点康复,那就要另花银子了。
明如光施药的事在下人间流传开,其他丫鬟大着胆子求到这里,没办法,她只好借着买首饰,去药铺抓点药。
今日是休沐日,坊市中好不热闹,有挑着扁担叫卖自家种的瓜果的,有路边支个小摊卖炊饼的,香味飘出五里地,有店门口敲小锣吆喝新品成衣的,引得不少女子观望。人群络绎不绝,熙熙攘攘。
身高矮了一头的小梅仔细地护着明如光,拨开人流,拐过街口,来到一处小药堂前。
明如光与一个戴着斗笠的男子擦肩而过,那身影莫名熟悉,她多看了一眼,忽然意识到自己攀过那双宽肩,是裴壑。她没有上前打招呼,假装不识,走入药堂之中。
两人都戴着遮挡面目、隐藏身份的饰物,可见都不想让人知道此行。
她拿出药方给伙计,叫他去抓。
小梅叮嘱道:“若有人问起,就说是研究药草,买回去弄着玩的。”小梅的脸庞像一颗圆溜溜青梅,颇孩子气,说话却像大人。
明如光微微一笑,跟着自己久了,小梅做事也越发细心。她又叫伙计再加上几副酸梅汤,为的是方便掩人耳目,若被人发现也有托词可用。
但又想起那晚的事,认真仔细有什么用,万万没想到会背后遭人捅刀。
她忍不住幽幽一叹。
正在清点药包的小梅小心翼翼地靠过来,圆眼中满是关切,“姑娘,可是又想起那天的事了?”她只知道二姑娘被歹徒追赶,在别处躲了一夜才回来,别提多心疼了。在她的想象里,姑娘应该是躲在一个什么石头下面瑟瑟发抖直到天亮。
明如光勉强笑笑,摇摇头,“就当是我运气不好。”
“唉,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太良善,什么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要我说,连这些药都不必买,让那些怠慢的人自己消受去。”
明如光抿嘴一笑,小梅做事是仔细了,但脾气还是从未变过,心直口快。心情稍微好了一点,她收敛郁色,转而对伙计闲聊道:“最近暑气重,该有不少人买凉茶饮子吧?”
伙计一面从药柜的小抽屉里抓药,一面回答:“是不少,药草都快不够了,我们掌柜说要是只为消暑,不是病症,就让他们上凉饮铺喝去。不过姑娘是老主顾,自然是不一样的。”
小梅觉得好笑,“怎么连上门的生意都不做了?”
“那些药方不赚钱。掌柜最喜欢的呢,就是刚才那位郎君,他抓的都是活血化瘀的贵重药。”
明如光耳尖一动,脱口而出:“刚才那位郎君是什么病?”
伙计不疑有他,随口道:“寻常治老伤的。”然后又补了一句:“不过他的方子里,有一味‘雪灵芝’,解寒毒的,好多年没见人抓过这味药了。”
难道裴壑为了救自己老伤发作了?
她假装很感兴趣,不着痕迹地又问了一句,“我也是头一回听闻此物,可还有别的特别之处?”
伙计将几包药用细麻绳捆好递给小梅,“这雪灵芝最好有老参来辅,越老越好,可惜我们这最多就三年的。”
又聊了几句,主仆二人走出药堂,准备去驿站,坐马车回家。
路上明如光买了一份梅子姜,荷叶包着,托在手心。两人说说笑笑,时不时被街上的叫卖吸引过去。
她停在一家风筝摊前面,摊主是个老人,用粗糙的手指灵活地扎起竹条,制作风筝的骨架。她好奇地看了一会儿,却被一个不客气的声音打断——
“明如光!”
得了明如光要出门的消息,贺昌兴特意选在今日与同窗出游,同窗远远就看见明如光,叫道:“那不是你未婚妻么!”
他一惊,看过去,没想到遍寻不着的人就在那里——一名穿着淡黄色襦裙女子正站在不远处,饶有兴致地看着别人做风筝。黑发在灿烂的阳光下透着浅浅淡淡的棕色,缎子一样光亮,发间只簪了一根玉簪,清新脱俗。夏风一吹,她抬起纤细的手腕将头发顺顺,腕子上的玉镯叮当作响。
他莫名就有些躁动,忍不住喊出了她的名字。
明如光闻声转头看了他一眼,顿时十分败兴,正欲走开,却被他快步追上。
贺昌兴见她如此反应如此不快,往日低眉顺眼的女人竟然敢给他脸色看!
他一把抓住她,扯落面纱,高声道:“明二姑娘,你我婚约虽解,但你爹答应资助我科考的银子还没给呢!”
面纱一落,顿时引起一阵喧哗,有的惊讶明二姑娘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更多的则是为她的美貌惊叹。
简直如神妃仙子一般。
小梅一下挡在明如光面前,推开贺昌兴,怒道:“贺郎君,你这是什么意思?乞讨也不是这么讨的吧?”
贺昌兴被小梅呛得脸色更黑了,他一时气急找不到话,上上下下瞪她,看到她手上提着药包,像是找到了什么证据,脸色一舒,后退一步。
“哦哦,竟是我疏忽了,提着这么多药,明姑娘是身体不适么?”
小梅柳眉倒竖:“关你什么事?”
“是因为退婚才积郁成疾么?”
没想到解除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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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的事竟被他堂而皇之地说出来!明如光面色紧绷,不知道他会如何发难,悄悄握紧了掌心。还有那什么资助的银子,她压根没听说过,可见是扯谎!
这里不是明府,没有娘和大姑母,她一个人能应付来吗?
不过她笃定贺昌兴不会拿失贞之事满大街说,不然就没有秘密可拿捏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稍微安定了些,不紧不慢地弯腰拾起面纱,可惜沾了灰尘不能用了,淡淡道:“既然你我有缘无分,又何必说这些?”
有几个臭钱就故作姿态的女人!他本想当着所有人的面好好羞辱一下,却被她无视,眼看着她就要转身离去,他大声道:“听说你如今又有了心上人?果然商女轻浮!”
路人纷纷指指点点,明如光和贺昌兴的婚约曾是一段佳话,聪慧好学的穷书生因为病重的母亲放弃考学,却意外得了岳父的青眼,既解了困,又识得美人。
没想到美人却是个水性杨花的!
“鳏夫可以再娶,寡妇可以再嫁,夫妻可以和离,所托非人,婚约又怎么不能取消?”
听到明如光亲口承认婚约没了,似乎还另有隐情,众人发出一阵唏嘘。
小梅帮腔:“就是啊,我们姑娘待你那么好,你却因为考上举人就要取消,真是狼心狗肺!”
贺昌兴说不过,没想到明如光比他想象得聪明冷静,全不似以往软弱,只好鼻子一哼,“这是我和明姑娘的私事。”
众人的议论却并不朝着贺昌兴期望的方向发展,“怎么考上举人就嫌弃起岳家了?”有消息灵通的人揭发道:“听说是攀上了京城的士族,钟鸣鼎食之家,当然瞧不上我们扬州城了。”
小梅耳朵尖,听见这话挽起袖子上前一步,“贺昌兴,原来你是捧高踩低,才突然提出这种浑话!”
舆论完全站到明如光这边,贺昌兴心中大呼不妙,被小梅步步紧逼,他干脆一咬牙,什么都不管了!大叫道:“你手里拿的该不是堕胎药吧?”
此话一出,顿时都静了。
趁着众人没反应过来,贺昌兴道:“明府的阵仗比官差还大,今日只有你和贴身丫鬟鬼鬼祟祟地溜出来,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又指着她的鼻尖道:“你和那奸夫早有了苟且,我听说他在明家住了三个月之久,三个月,正是有所觉察的时候吧!”
小梅大惊失色,拿着药包的手微微颤抖,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一盆污水泼上来,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啊!难道要叫郎中来当街验证么?不管论证还是不论证,姑娘的闺誉……
明如光上前轻轻握住小梅的手腕,示意她安心。虽然自己的手心早已汗湿,但面上却还是往常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即便再束手无策,她也必须在这里反击。
否则等待她的就是万劫不复。
她深吸一口气,“贺公子,你张口便污人清白,若是普通女子,岂非要被你这一句话逼死?若这不是堕胎药,你待如何?”
身边的同窗都在看好戏,鼓动贺昌兴。他被顶得下不来台,只好强装声势,“那我给你道歉便是!”
“贺公子的道歉我可受不起,只要把家父从前赠与的抄本还来就好。”
明如光将麻绳解开,打开一副油纸包,展示给众人看。
5. 第 5 章
她将药材一样样挑出来,乌梅、山楂、甘草……“这不过是夏日解暑的酸梅汤罢了。”
众人的目光看向贺昌兴,他涨红了脸,上来夺过那包药开始翻弄,“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买通的管事明明告诉他,明如光确实和男人同住了一夜……而那药,是京城弄来的宫廷秘方,不可能有人能抵挡。
明如光看他的表情,更加确信了那晚的异变全部出自他手,从下毒到买凶,只可惜没有证据。她想不明白,这份恶意到底从何而来,他们根本不熟悉,也根本没有情,那恨又谈何说起?
看着他着急忙慌的丑态,明如光忍不住眉头一皱。
虽然说两人没感情,但是彼此一直彬彬有礼,也算有个好印象,如今却完全破坏,她在一边旁观着他的失态,心里升起淡淡的鄙夷。
贺昌兴急得面红耳赤,他可不能在此颜面扫地,那么多同窗都看着呢!
他忽然注意到药包上贴的纸颜色不一样,手里的酸梅汤是红纸,其他的药包是白纸,心中冷笑一声,好你个明如光,这种小伎俩也能逃过我的眼睛?
他将酸梅汤一扔,劈手夺过小梅手里的药,粗暴地拆开。
旁边的人看到他这幅样子,不由得摇头,风度翩翩的贺书生竟然跟前未婚妻争成这个样子,也太有失体面,哪里像个读书人。
贺昌兴却察觉不到,他扑在地上,瞪着那些药材,念出它们的名字:“川芎、当归、红花、乳香……”
小梅打断道:“都是活血化瘀的药。府里的下人受了罚,姑娘心善,自己贴了银子买药。所以才只带了我出来,贺公子既然无事就别再闹了,扰了我家姑娘的清净。”
区区婢女也敢教训他!贺昌兴眼中冒火,正想动手,但看到周围人逐渐冰凉的眼神,不禁心头一凉。
“这明二姑娘果真如传闻一般善良,头一回见到这样体贴的。”“就是啊,那贺昌兴还不珍惜,真是瞎了,如果是我……”“得啦,考上举人又怎样,京城那些士族怎么可能看得上土包子?”人群中发出一阵窃笑,看向贺昌兴的眼神变得戏谑、嘲弄。
“照这么说明姑娘没了婚约,又是自由身了?”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句,大家如梦初醒,暗搓搓地想要上前搭话。明家是扬州首富,二姑娘又如此温柔体贴,谁能不心动?
贺昌兴咬着牙稳住自己,他们懂什么,等到自己娶了贵妻,自然叫他们眼红得滴血。
他勉强维持翩翩书生的样子,胸有成竹,站起身朗声道:“活血化瘀的另一种用处,不就是堕胎么!为了掩埋你家姑娘的罪行,还编出这种话哄人,你们明家个个都是道貌岸然之徒!”
明如光叹了口气,她终于对裴壑的那句话感同身受了——“狗咬了你一口还要咬回去么?”现在,她感觉自己就好像在面对一条撒泼的野狗。
她想起裴壑,被管事发现两人住了一晚的那天,他不回答管事的任何质疑,没有证据,他什么都懒得搭理。管事拿他没办法,一点好都讨不到。
于是她学着裴壑的样子,“贺公子若有疑问,便拿着药去药堂问郎中吧。恕不奉陪。”她转身离开,裙摆荡漾,金线织就的小鹿图案闪闪发光,活灵活现。眼尖的人发现,那料子是粟特商人带来的金锦,整个扬州就几匹。
“站住!”她怎么能无视他!明明,明明应该为了失贞,拼命乞求他接受自己才是!想想看,这件事总会暴露,只有他能心怀大度地饶恕她接纳她,可她竟敢不屑一顾!
贺昌兴快步上前,小梅想拦住他,却被一把推开跌倒。在小梅的尖叫中,他的巴掌就要落在明如光身上。
一只骨节分明却有力的手紧紧抓住了贺昌兴。
贺昌兴抬头看去,又是那个高个子的男人,裴壑。他想挣脱,却纹丝不动,自己就像一只被拎起翅膀的小鸡。
“好一个护花使者!”他用力甩开。
裴壑的脸色极冷淡,他刚才正准备回去,却忘了买滤药的纱布,折返回来,刚好看到明如光被纠缠。
堵得路都走不了了。
她也太不小心了,出门只带一个丫鬟,顶什么用?他略带责备地扫了她一眼。
明如光还带着受惊的表情,脸上微青,若不是裴壑及时出现,这巴掌就要打在她身上了!她脚下一晃,有些不自然,小梅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扶住她。
明如光慢慢冷静下来,被裴壑淡漠而毫无情绪的眸子注视,不知为何,她下意识感到现在安全了。无须面对怒火,也无须担忧伤害。
每次都是这种时候被他撞见,她有些尴尬地后退一步,施以一礼,“多谢裴郎君解围。若要回府,不如与我同乘?”
她说得很隐晦,她注意到裴壑的脸色较往日更苍白,袖口有咳出的血点,而刚才又买了雪灵芝。
恐怕是寒毒发作了。
她想上前看一看,却被他带有警告的眼神制止。
刻意无视她眼中的关切,裴壑语气冰冷如坚冰,带着不由分说的抗拒,“别以为我是来帮你的。”丢下这一句话,他头也不回地走了,青衫飘逸,像一阵风似的留不住。
两人不约而同无视了身后的贺昌兴,他怒得碾碎了脚下的药。
明如光目送着裴壑消失,竟然又被他帮了一回,心中五味杂陈。随后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贺昌兴道:“既然如此,过几日我列个单子,让人来你家取抄本。”
她带着小梅,心事重重,与裴壑反方向地离开了,仿佛刚才的挑衅只是被石头绊了一下,留下脚边一片狼藉的贺昌兴。
围观的人群自讨没趣地散开,对着贺昌兴指指点点,一个大男人当街对着女孩子咄咄逼人,还是曾经的未婚妻,真够丢人的。
他的同窗看他的眼神也轻蔑起来。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只要他完成贵人的任务,让明如光声名扫地,让明家蒙羞,他们就会将他接进京城,还把女儿许给他!
他看着明如光窈窕的身影,眼神越发阴毒。该死的狗男女!
明如光坐上马车,今天在街上的事肯定会被汇报给家里人知道,但愿不要惹他们担心。小梅把药包抱在怀里,眼泪汪汪的,可见贺昌兴那一推是受了惊吓。
“他没弄伤你吧?”小梅从小和她一起长大,是父亲某次外出看到穷苦人家卖女儿带回来的。她摸着小梅的头,“小梅聪明伶俐,办事麻利,但也有胆小的时候呢。”
“不是的!”小梅瞪着眼抬头,愤怒透过眼泪冒出来,“我只是在生气,为什么世上有这么坏的人!还好退婚了,不然多可怕呀!”
明如光的手一顿,是啊,多可怕啊。如果没有裴壑……她又忍不住想起这个名字,好几次都是他出手相助,如果没有遇见他,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呢?
虽然嘴上冷冰冰的,但阿娘教过她,观察一个人不要听他说什么,而是要看他做什么。语言是最容易矫饰的,只有行为才能反映他的目的。因为只有亲自动手做事,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回府后,她把药包给了府中的医生,吩咐道:“若是有受罚的下人再来求药,给他们用这个就好。”她想对别人好,却并不需要别人知道。
老医生捋着胡子,解开药包看了看,府中储备只有最好的和最次的药材,如人的地位一样等级分明,明如光买的则是市面上常用的品质。既不逾矩,也恰到好处。
她了解药材,也了解外面的世界,老医生顿时对她产生几分欣赏。
又听见她问:“容小女子请教,寒毒是什么?”
他本不欲多言,他是太医院退下来的医生,蝇营狗苟见得多了,这“寒毒”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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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刁钻极难祛除的歪门邪道,一个姑娘家怎么会知道这个?
见她言行大方,没有扭捏,他斟酌了才道:“这寒毒吧,多是烈毒引发的后遗症。常见于春///药,因为药性炽热,反噬入体,导致经脉凝寒,阴阳失衡,寒气侵心。”
明如光一愣,原来他替她解毒竟受了这么重的反噬……看来那晚并不如她想象中的简单。可惜自己当时失去意识,根本不知道具体发生什么。难道他一直冷淡,是怕她以为他会挟恩图报么?
毕竟他就是贺昌兴洋洋得意的那个秘密的亲历者。
自己好像欠了一个很大的人情。
谢过医生后,她立马前往库房,要走了一根二十年人参。掐着时间,裴壑若不坐马车,此时应该刚好到临渊居。
夏天的野草长得快,几天没来,临渊居的杂草都到脚踝了。明府的仆役绝不可能怠慢至此,唯一的可能是裴壑不许别人来。
明如光穿过小院,叩叩门没回应,却透过破口的窗户纸看到裴壑躺在地上。她心里一惊,急忙推开门,上前查看。
他趴倒在地上,身体僵硬,如一块寒冰。脸色白得发灰,嘴唇却红得像蜡烛,他紧闭着眼,一丝头发因为冷汗粘在高挺的鼻梁上,与平时的冷傲相反,此时脆弱得好像随时要离开。果然是寒毒发作了,她几次想扶起来却太重,直不起身子。
没办法,她只好叫小梅帮忙,你搬胳膊我搬腿,连拖带拽拉上床。
明如光找到他带回来的药,小梅拿去厨房煎了。等药的时候,明如光给他盖上被褥,怕他不够,从床边的八角柜里又拿了两条,盖得严严实实。
她守着他,寸步不敢离开。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慢慢醒了,看到又是明如光,而自己又正好是虚弱的时候,心里一下子就烦了。
怎么老是她!
他本想发怒,抬手指门让明如光滚出去,却发现身上裹得像个茧子,根本抽不出手。
裴壑:……
好吧,手脚虽然被封印住了,但他还有嘴巴可以说话,一张口就很难听:“谁让你多事?难道天底下就剩我一个男人了,你要这样上赶着来?”
小梅刚好端着药出来,听见这话不乐意了,“郎君,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裴壑还想说话,却被明如光一勺接一勺地灌药,那些难听话全都跟着苦药流进肚子,本想摔碗叫她滚,暖融融的药却默不作声地温了肠胃,化去一身苦寒。
他瞪着她,她像是没瞧见一样,手上不停。
“感觉好点了吗?”明如光垂下睫毛看他,一绺长发从耳后跑出,垂在脸侧。她的神情极温柔,眸子里含着一汪春水,如海棠初绽,漫天花瓣从面前拂过。
她既然能找到药,也懂得怎么煎,看来是知道寒毒的事了。喝完了药,他脸一偏,表现出十分的拒绝:“这伤跟你没关系,是我的旧伤。”
她的眼睛亮闪闪的,饱含着关切,“阁下救我数次,小女子又岂能见危难而不救?”
裴壑上下扫她一眼,颇瞧不起的样子,又扭过去冲着墙,“难怪谁都能来欺负你。”他指的是今天发生的事,要是她扭头就走,或者当街报官,还会落到要自证的下场吗?
明如光被刺了一下,笑容苦涩了几分,他说话可真是一针见血。
这句话戳到了她的伤口,难道对人好也有错么?她不求回报,也未想到结局是被人欺凌。
她放下碗,呼出一口气,有些失落,“既然裴郎君好了,那我也该告退了。”
裴壑没有理她,直到脚步声远到听不见了,他才慢慢坐起来。
那一层又一层的被子可真重啊,他明明习惯了单薄寒冷的衣衫,温暖,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幻觉。
她那温吞心软的性子,真叫人心闷。
6. 第 6 章
之后的几天,明如光每日都来临渊居送汤药。她也不与裴壑交流,只是放在门前叩叩门就走了。
今日,她走上台阶,发现昨天的药还放在原处,连盖子都没揭开。
裴壑拉开门,看着捧着托盘的明如光,冷道:“不必再送了。”
她关切道:“可寒毒未清……”
裴壑打断她,“万一你在里面下毒呢?”他抱着手臂,一副全然不相信的样子,“我不欲与人多来往,而且也信不过你。”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仿佛曾经被人背叛过,还带着难消的恨意。
“裴郎君真是多疑。”她淡淡一笑,这几日的相处,她发现此人谨慎小心到了极端的地步,独来独往,送三餐的丫鬟多看他一眼都要被瞪。
她问心无愧,照顾他只是想还了寒毒的人情,绝无他意。但若是原原本本地说出口,只怕他马上就会关上门,再不许她来。
至于他的冷言冷语,比起阴谋暗箭根本不算什么。
她拿出银针,“请用。”
“世上多的是银针试不出的毒。”
“那裴郎君也莫要吃我明府的饭菜了。”她的目光直直地迎上去,她虽然性子和软,但也坦荡。
裴壑被她呛了一下,想不到兔子一样的人还会说这种话,还以为会像上次一样虽然伤心,但也只能毛茸茸地走开。
“我已问过大夫,你的寒毒好好调理,不出半月便能停药,只需等身体自行恢复。”自从假婚约的提议被拒,她意识到,裴壑遇到目的性很强的人戒心会上升到铜墙铁壁一般,她再也没提过那事。
而且她也意识到,假婚约并不靠谱。
见他面色阴晴不定,似乎还在犹豫信不信她,她直接将托盘放下,“药且放在这,明日我再送新的来。”
她弯腰拾起昨日的托盘,头上一黑,裴壑的影子忽然铺天盖地地压过来。他捏着她的下巴强迫抬头,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淡棕色的眸子。
这双眸子既清澈又沉稳,像刚出生没多久的羊羔,又像冬天表面结冰实则流动的活泉。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明二姑娘真是善良。”并非夸奖,而是酷烈的讥讽。
她小巧的下巴被掐出一指红印,殷红的下唇就离他的手指一毫距离,上面涂着胭脂,饱满如鲜果。他想象着一口咬下去,一定会是新鲜、浓郁的林檎滋味。
她的睫毛抖了抖,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在描摹着自己的嘴唇,正欲不安地发声,却被他松开。
裴壑直接端起今日的药,喉结滚动,当着她的面一口气喝干。
他看着她,用手指刮去唇上的药渍。
明如光莫名有点脸红,那天晚上的事明明已经过去那么久,也告诫自己不要再去想了,此时却又浮出水面。那些婉转哀吟、忸怩不安冲上脑海,占据了她的感官。
浑身臊得慌。
明如光扭过去不敢看他,“既,既然饮了,我就告辞了。”
她本能地落荒而逃,而他知道她还会再次自投罗网。
也罢,就看她能演到什么时候吧。他不相信世上有人能这么善良,能一直付出而不求回报。
=
今日天气极好,晴空万里,清风和缓。明如光坐在厅堂中,视线穿过雕花窗户,跃过层叠的桂花树,投向澄澈空明的蓝天。
她想,今天很适合放风筝啊。
但是马上又收起这个念头,她被园子里隆隆地水声吸引,视线坠落,在树丛掩映间,有一架水车正在运转,激出的飞沫溅在竹帘上,模拟出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清凉。
如此豪华的设置当然不在二房的园子,这里是明如光的大姑母——明鸾的住所。说起这位姑母,她的故事相当传奇,嫁了两次人,丈夫全死了,最后自讨没趣,干脆回娘家了。她管家的手段相当高明,将明府管得滴水不漏,如铁桶一般,因而明府上下没人敢议论她的寡妇身份。
母亲和她挺合得来,但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总少不了摩擦。即便母亲气得想骂人,但话头一转,最后还是停在:“唉,大姑做事太不顾人情……但若不这么行事,如何管得住偌大一个明府,算了,算了。”
明如光对这位姑母也是佩服的,别的不说,那股唯我独尊的气势谁都学不来。
一道和缓的脚步声从垂花门那边传来,伴着叮当的环佩声,如仙乐一般,火红的裙摆拂过门槛,如火舌舔过。
一位霞姿月韵的美人翩然而至。她长着张瓜子脸,一双狐狸眼灵动狡黠,眼波流转间自有天地灵气。虽然年龄已有三十多,但保养得宜,看着还跟二十七八一样。
明如光站起来行礼,明鸾拉住她的手穿过前厅,在后屋的窗边小榻上坐下,这里不如前厅正式,常常是闲聊松散的氛围。
丫鬟上前奉茶,明如光掀盖一闻,便知道是今年的新茶,用窖藏的梅花雪水泡的。
大姑母和大房的吃穿用度一向是最好的。
明鸾饮了一口,放下茶杯,她侧坐着,半倚在软枕上,发了发最近庶务缠身的牢骚,才进入正题。
她涂着蔻丹的指甲点着桌子,“那个意图不轨的死人找到了,但是尚不确定是哪一个,我怕贸然叫来让你指认会吓着你,所以叫人画了画像。”
死人?明如光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说的是那晚的雇工,接过画像一看,有四个人。她努力辨认,但当天已是深夜,实在是很难精准地想起来。
“记不清了么?那就都算作是吧。反正他们那天的行踪都鬼鬼祟祟地说不清楚。”
左看右看之下没有结论,明如光放下画卷,问道:“大姑母要如何处置?”
明鸾哼了一声,指甲飞快地划过白瓷杯,仿佛一道血痕,语气略有愤怒,“此獠敢在明府放肆,必要付出一些代价。”
这些人身无长物,唯一能支付的代价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明如光心中一惊,大姑妈做事果然杀伐果断,只好再三确认画卷中人,四个里面删去两个,实在是辨不出来了。她提议道:“不如让侄女见一见,免得耽误了好人。”
明鸾看着她,忽然噗嗤一笑,“如光真是心软,就跟阿虎小时候一样。”她招招手,叫人送来瓜子解馋,对待小孩一样,往明如光手里塞了一把:“他啊,为了一只病了的小鸡仔跑去药铺抓药。可他不知道,人有人医,兽有兽医。”
很少听他们说起童年,她不由得追问:“那后来呢?”
“病死了,本来也活不了。”明鸾答得轻快,可明如光却忍不住想象出一只奄奄一息的黄毛小鸡,心里一叹。
明鸾道:“你找个时间叫钱嬷嬷带你去看吧。我还听说,”她顿了顿,抬眸盯着明如光,目光含着探究:“前几天你在库房领了一只人参,身体可是有不适,叫大夫看过没有?”
这个家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大姑母的眼睛,明如光精神一紧,说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侄女受了惊吓,用来煮些人参汤养身。”
“那我叫人打开小库房,给你拿个更好的吧?”
“多谢姑母挂怀,这几天已经好多了,再吃下去恐怕要流鼻血。”
明鸾被她的一本正经逗笑,“好好,年轻人果然火旺。”
“还有一件事,”明鸾状若无意道,“你最近好像和临渊居的客人走得挺近的。”
来了。
明如光暗暗捏紧帕子,把她叫来当面谈的事绝不止辨人这么简单,明明可以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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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像送去二房,何必耽误时间专门见面。
这位大姑母的日程可是紧到要按一盏茶的时间来算。
明鸾“哗啦”一声把瓜子撒在桌子上,拍拍手,“这位客人在明府待了三月之久,却连面都没露过,真是神秘得很啊。”
明如光没有接话,等着她的下文。沈秋兰叮嘱过她,面对大姑母,宁愿少说,也不要多说。
“照野侄子打听过他的身份,竟被母亲一顿骂。我只是提了他的名字,当即就沉了脸叫我出去。你说,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侄女也不知。”
明鸾似笑非笑,“那你就当为了明府的安全,去打探打探。母亲恐怕是被人蒙蔽,就算裴壑拿的是老太爷的信物,那也是几十年前的东西,未必是真的。明府要是再混进不明不白的人,岂不是会闹出比雇工更大的乱子?”
明如光无法拒绝,只好道:“如光自当尽力而为。”
两人又聊了些闲话,主要是明鸾在说,明如光在听。终于,明鸾腻了,一挥手让明如光回去了。
离开园子之前,明如光望向那边水声轰隆的水车,感觉自己就像它带起的水,不受控制地泼洒出去。
她的思绪飘散而出,裴壑……究竟是什么人呢?躲在偏僻的院落,不许任何人靠近,身上除了寒毒还有旧伤,疑心极重,似乎被人背叛过……如此复杂的过往,绝非一般人。
想了一会儿,她定了定神,不论裴壑身份如何,她相信他绝不会暗藏祸心。
忽然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仅仅是相识不过七天的人,竟会这么信任他吗?
她拍拍脸颊,企图让自己冷静思考,不要被其他的事情影响了!
这人看似冷冰冰,却总喜欢出手相助,倒是个外冷内热的性子?除了嘴巴不饶人以外,没有更过激的行为,自己反而被他搭救了几次,也从未要求过回报。
……确实让人很安心。
回到二房这边,沈秋兰问她大姑母有没有说些让人为难的话?
明如光摇头,只说是找到了雇工,让她辨认一下,没说打探裴壑身份的事。
跟大姑母打太极打得身心俱疲,她回到房中休息,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叫人应接不暇啊。
她不顾仪态地趴在桌子上,手指戳着茶杯,让它一摇一晃地像不倒翁。
小梅正好从外面回来,脚步一蹦一跳,脸上带着喜色:“姑娘,贺昌兴把那些抄本都还回来啦。听搬书箱的下人说,往外搬的时候,那人的脸都快拉到地上了。”
明如光一见有人来马上坐直了,见到是小梅,又放松了些。
她支着下巴,望向窗外,她对这些书不感兴趣,只是不希望父亲的心意被歹人糟践。“数量都对么?书里面没被做手脚吧?”
“放心吧姑娘,我一本本看过,没问题。”
“干得不错。”明如光从点心盒子里拿了块酥饼给她,“在这吃完了再走吧。”
小梅嘻嘻笑着,亲昵地坐到明如光旁边。
“姑娘你真好!要是男人也像你那么好就好了,”她掰着手指头,踢着腿,“贺昌兴人面兽心,不是个东西,裴壑郎君呢,嗯,也好不到哪去。”
一颗青梅变得皱巴巴,小梅哭丧着脸,得出结论,“天底下的男人都太糟糕了!”
听闻此言,明如光一下子明白了一多半,“他给你气受了?”今日被大姑母叫去,她把送药的事交给小梅了。
小梅用力点头,“他一看是我来了,脸色马上就变了,直接关门走了,留我一个人捧着药在那傻站。我以为他怎么了呢,拍门叫他,他居然叫我走开!”
她正控诉着呢,却不料正主就站到了门口。
7. 第 7 章
小梅从窗户看见他,就像耗子见了猫,嘴里的饼都忘了咽,把剩下的往嘴里一塞,鼓着脸从另一个门逃跑了。
明如光走到前厅,裴壑正站在门口,他今天穿着一身轻薄的月白襕衫,身姿挺拔如苍松,仿佛画中逍遥洒脱的文士,只可惜这人一脸严肃,全无逍遥之意,倒像一块臭石头。眉间那道淡淡的疤痕更是叫人不敢亲近,恨不得都想小梅一样跑开。
他脸色闷闷的,估计刚才的话全听见了。她解释道:“小梅没有恶意,小丫头嘛,说话就是这样。”
裴壑一声冷哼,对她的偏袒不太高兴,“你倒是护着她。这样没规矩的丫头,放在我府上,早就打发走了。”
他来做什么?从未见过他离开过临渊居一步。明如光虽然意外,但还是保持着待客的礼节,将人引到一侧的红木圆桌上,给他倒了杯解暑的酸梅汤,等他说明来意。
他喝了一口,皱眉道:“怎么这么甜?”
她老实回答,“除了甘草还加了冰糖。”
“吃太甜湿气重。”他脸上是嫌弃的,嘴上却喝完了整整一杯。她等了一等,见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明如光又给他倒了一杯。
又喝完了。
不是不喜甜吗……明如光腹诽,而且到底来干嘛的?她揣摩不出那张冰山脸之下的内涵,试探道:“是因为今天我没来送药吗?”
他干咳一声,好像被呛到了,“咳咳,不是。我只是散步口渴了上来讨杯水。”
从后山那边特意绕过来喝水?明如光越发奇怪,看着他满头问号。
像是怕被她细问,裴壑干脆地站起身走了,凳子都没坐热。
……到底来干嘛的?
明如光想不明白,这世上竟有如此心思诡谲的人,她懒得猜,反正也猜不到,他不说她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把自己的事做好比什么都强。
她答应大姑母打听裴壑身份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姑母说可以帮她在祖母面前拖延一会儿订婚的事。
那个面目模糊的婚约者就像一把悬在头上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来斩落她的自由。
贺昌兴在大街上拦人的事大姑母略有耳闻,也知道了明如光的恐惧,她给她支招,要么找个普通人家,让他入赘,要么找个门当户对的,下点慢性毒药毒死。
没有什么比当寡妇还爽的。
明如光难以置信,难道两任姑父都是……
明鸾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不可说,不可说。
真不愧是姑母。
可惜她学不来。
她既没有让人入赘的想法,也没有下毒的勇气。万事唯有一个“拖”,实在没办法只能见招拆招了,再不行拉裴壑出来垫背也行,反正他不在意。
至少最近一年她不想再和谁订婚,贺昌兴留下的阴影实在是太恐怖了。晚上做梦都是他在耳边低语的那句:“你早已是残花败柳之躯”,如跗骨之蛆一般缠着,早已成为她的梦魇,捆住她的手脚不得挣脱。
白瓷杯子里盛的冰化了,水渍晕成一片,她伸手拂去。
明如光站起身,走向外面,倚在雕花木门边上,望着被院墙框起来的天空,突然很想放风筝。
=
每日清晨定时熬了药,明如光便会带上小梅一起去临渊居。
自从裴壑当着她的面主动喝了药之后,就再未抗拒过,顶多说两句冷言冷语。每当这时候明如光都会默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裴壑见她没反应,好像把自己当成耳边风,一拳打在棉花上,颇有些不爽。但他始终没再提起人善被人欺之类的话,上回的事他还记得。不知为何,他想留出一些余地,有的话还是不要再说了。
但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一句话也不说。明如光把药放到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她再把碗收走离开,就这样完成了一天的会面。
明如光并非忘了姑母的嘱咐,但她瞧着裴壑的反应,虽然温和了些,但基本待她还是如陌生人,像一枚铁板,完全无法下手。
光看他的生活习惯、行为举止,什么都猜不出来。而套话什么的更不成了,他敏锐得惊人,连明如光换了件衣服都能猜出来她今天要去哪里外出。
除非……能翻看他的房间,总能抓到些蛛丝马迹。
她一直找不到机会,直到有天她来送药,裴壑却不在。
明如光站在门前敲了敲,无人应,环顾一周似乎没有人。
她心脏猛地一跳,意识到是时候了。她叫小梅在外面看着,轻轻推开门,又叫了两声,还是无人。她随手将托盘搁在前堂的桌子上,蹑手蹑脚地走进他的书房。
那里也没有人。
桌面干干净净,散落着几张宣纸,常用的笔洗净搁在笔架上,看着十分整洁。她想起他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真适合执笔。
环视一圈,房间表面上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就像一位羁旅的客人,所见之物都是短居旅行会用到的。
就像他真的不打算这里久留,所有的东西都是最轻简的,也许某一天就会不辞而别。
不知为何,她看到这间空荡荡的屋子,忽然心中一空,好像他们不会认识很久,某一天就再也不见了。
而她对他还一无所知。
她注意到床脚有个箱笼,上面没上锁,似乎不常用,上面零散地堆着些换下来还未来得及清洗的衣物。
箱笼盖在衣服下并不明显,是伪装吗?
明如光一面猜着,一面屏住呼吸掀起盖子,会是他的秘密么?他一直神神秘秘的,又时常回避一些问题,从未正面回答过有关自己的任何事,他到底是谁呢?
看到里面的东西,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跟想象中的完全不同,是一样她不觉得会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竟然是她的纸鸢。
那天掉进他的院子,想着他也许并不想见到她,她没来取。
本以为他扔掉了,居然会收在这里。
风筝骨粗糙扎手的地方被打磨过,不牢固的地方也重新加固过,看样子,它被爱护得很好。她抚摸着纸鸢轻薄的纸面,沙沙作响,像是他院子里的苦竹叶子抖动。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的东西被人好好收着,当个宝一样放在匣子里。她一时之间不知道作何反应,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只觉得奇怪多过于意外,他实在没理由这么做啊,硬要说的话,应该是他人好吧。
外面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小梅的信号。她连忙把纸鸢塞回去,把衣服重新盖好,快步回到前堂。
不过片刻,裴壑回来了。
他似乎是清晨外出去药堂了,衣服上还带着夜晚没散尽的凉气,走过来一阵皂角味。他手上提着几包牛皮纸包的东西,看到明如光,他扬扬手,道:“之前的药该换方子了。”
她自然地接过,好像完全是自己的分内之事,没有多问一句。
裴壑看到她这样柔顺不语,反而一反常态,想和她多说两句。他走近,明如光袖着手坐在圆凳上,身边的方桌上放着药。他手指刮过药碗,还带着滚烫的热度,“是刚来么?药还很烫。”
她答道:“有一会儿了。”
裴壑的神色猛然变了,目光像刀一样刮过来。他向来不许别人在这里停得太久,她明明知道。难道她已经去过内堂,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你为什么不在外面等着?”
明如光面不改色,迎上他质询的目光,语气平缓,毫无心虚,“我怕药凉了,拿去厨房煨着了。”
裴壑沉默不语地盯了她一会儿,仿佛要从她脸上看出一个洞。明如光默默抓紧了手心,她知道这人疑心重,像只受伤的狮子,谁来都要低吼威慑。若是真露出怯意,那才会叫他抓住破绽,一口咬断脖子。
再说,她什么都没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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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怯懦,在这种事上却不怕,对方越是强压,越说明没证据。
他的目光中有怀疑,有否定,还有厌恶,层层片片地刮在脸上,有如实质一般叫人恐慌,忍不住坦白。
小梅有些发抖,那人的目光真恐怖,好像在看犯人,下一秒就要拿出鞭子拷打。她脚下一软,似乎有些站不住,身子一歪,磕到桌脚发出一声响。
两人无动于衷,只是互相注视着对方,谁也不肯先移开视线。
小梅颤抖地告罪,“奴婢,奴婢晃神了。”
片刻后,明如光先垂下眼睛,小叹了一口气,把药包重新放回桌子上,“若裴郎君不信我,那我以后便不来了,反正寒毒已清,也用不着人参来辅雪灵芝了。”她回身扶起小梅,准备告辞。
裴壑盯着她,她解释道:“我将你药中的三年参换成了二十年。看来药效还不错,还有两副药没煎就好了。”
他一震,难怪她抢着来煎药……
他的一只手支在桌子上,似乎被她的话惊到,略有动摇。真的会有人如此善良,对别人好却不需要让任何人知道,也不要任何代价么?
她微微一欠身,敛衽行礼,便告辞了。
他忍不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盯着她的眸子,却说不出一句话。两人相顾无言,她神色淡淡,好像自己做的只是微不足道一件小事,他神色紧绷,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想从上面看出点什么。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好像在拼命驳斥脑中的想法,他想扣住她问个究竟,理性却告诉他:承认吧,世上就是有这样的好人,她就在你眼前。
他好想再贴近一点,那纯然的善良像是一团温暖的光,光是注视着,就觉得这世间似乎还值得生活。
片刻,他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松了手,“你……算了,你还是照常送药来吧。”
她的人已如云一般飘过门槛,走出院门,消失不见了。留下的药却余温未散,昭示着她鲜明的存在。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她确实如水一般渗透了过来,他无法无视她。并且照这样发展下去……他好像还会无法离开她……
这是绝对不行的,他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回到京城。
心中极烦闷,他本想摔了碗,再把托盘一起推下桌子。看着那碗褐色的药,他眼前不自觉浮现出自己寒毒复发,她静静喂药的样子,鬼使神差地端起来一饮而尽。
临渊居再次回归宁静,但他的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临渊居之外,小梅抱着药跟着明如光身后。直到回过头也看不到那偏僻的院子,她舒了一口气,“哎呀,刚才真要吓死我了,我以为他发现了呢。”
她又道,“不过他要是愿意稍微说说自己的来历,也不至于让人人都来猜,何至于弄成这样子。”
可见他的身份也许真的有些敏感。明如光想着,却没有说出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不打算将裴壑的身份打破砂锅问到底,只要有个大概的就够交差了。
但他藏得太深了,又太谨慎,才叫人害怕。
唉,姑母那边怕是一时半会没法汇报了。
也好,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傍晚和爹娘一起吃饭后,她想起雇工的事还没去辨认,叫上大姑母的嬷嬷一同去了下人们住的偏院。
嬷嬷遥遥指给她看,明如光站在一棵柳树下,看向那群忙碌的男人。
忽然,其中一个人似有所感,抬头看过来。
眼神笨拙而无神,明明看着二十来岁,却看不出任何灵动,麻木呆滞得像行尸走肉。
明如光惊了一跳,就是他!
那晚的记忆鲜明地涌上来,男人的汗臭,粗笨的喘息,就在身边。她几乎站不住,浑身僵硬恐惧,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无意间抓紧了身边的柳树,树皮硌在掌心发硬,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男人大叫了一声,把手里的货物一扔,跑掉了。
8. 第 8 章
清晨薄雾未散,草叶上还挂着薄薄的一层露,小鸟啁啾,停在枯枝上,不时回头整理羽毛。
明如光来的时候,裴壑正在练剑。
他光着上身,结实饱满的背肌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一颗颗砸到地上。背上布满了陈年旧伤,有细长的刀伤,也有箭伤,形状可怖。他挥剑的破风声不绝于耳,惊得鸟雀不敢在十米之内停留。他用的是随手折下来的竹子,拿在手里,却像一柄真正的寒铁。
不多时,竹枝承受不了凛冽的杀气,一声脆响,罢工了。
他转过来,被明如光看了个全部。
她“呀”了一声,扭过脸去。
看背影是一回事,转过来看到全貌又是另一回事了。原来衣服之下,有着这样一副健壮的身躯,跟女性的完全不一样。她又想起那天晚上的事了,赶紧安抚了一下扑通扑通的小心肝,催促他去穿衣服。
虽然如今没人再提那天晚上的事,但两人之间却实打实地有过什么,每当接触之时,很难不多想,特别是……她还知道那身结实健壮的肌肉摸起来是什么感觉的。
裴壑冲洗了一下,换好衣服出来。她坐在前堂等着,不时站起来走两步,或走出去看看那些坏掉的竹枝,或走进前堂四处看看。
换做他人,裴壑绝不可能让他们脱离自己的视线,在前堂自由活动。但明如光……算了,他不想多说。
明如光打开药盖,试了试温度正好,往裴壑面前轻轻放下,便慢慢踱到窗前,望向外面。临渊居荒凉得很,没什么可看的,但她此时却只想放空,茫茫投出视线。
他看了一圈,问道:“你的丫头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她有别的事。”明如光有些心不在焉,心里在想别的事,愣愣地盯着外面的破石头、半死不活的枯草。
看她放心地发呆,似乎全不把他放在心上,他冷笑一声,“就这么放心我,跟我共处一室?小心重蹈覆辙。”
他说的是那天晚上的事,一切的开始。明如光猛地一抖,似乎被他吓到,后退一步。
即便是被管事发现的当天,她也从未像这样动摇,裴壑察觉不对劲,皱眉道:“怎么了?”
她的目光闪动,嘴唇微张,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她看着裴壑,但很快垂下眼睛,挡住了情绪。
“不……没什么。”明如光摇摇头,还是不要给别人添乱了,毕竟裴壑才因为自己中了寒毒,而后又牵扯出一堆事,两人被迫来往许久,她不想再麻烦别人。
一道轻捷的脚步声快速靠近,叩叩门,“姑娘,是我,小梅。”
明如光应了一声,小梅闪身而入,一边的裴壑看着这主仆俩的互动,一挑眉,想进就进,这是把他的临渊居当成自己家了?
小梅凑到她耳边,说了些什么,然后就看到她的脸色变得更苍白了。
明如光掩住嘴唇,低低地长叹一声,“怎么会这样……”
小梅摇摇头,脸上也不太好看。她看向旁边喝茶看好戏的裴壑,道:“姑娘,不如与裴郎君说一说吧,万一他有法子呢?”
裴壑的语气冷冷的,好像在生谁的气,“你家姑娘信不过我。”
明如光摇头解释:“并非如此,而是我不想让裴郎君再为我劳心分神。”她绞了绞手帕,并不觉得裴壑有法子解决,但话都说到这个地步,告诉他也无妨。“也罢,就当听着解闷吧,其实还是那天引发的事……”
她说认出雇工后,对方也瞧见她了,一声大叫逃跑了。刚好又是夜晚,下人房里蜡烛少,被他跑没影了,守卫说他从侧门的狗洞里爬出来,搅得人措手不及,让他从明府逃了。
方才小梅同人去检查他的物品,从包袱里找到了明如光之前丢失的手绢和贺昌兴的字条,物证坐实了两人之间有关系。大姑母将这件事交给明如光处理,要杀要剐都随意。
“但……偌大一个扬州城,上哪去找人呢?我在明他在暗,而且……”明如光犹豫了一下,每说一个字,脸色就更白一些,“我实在不愿回想那天的事,看到那双眼睛就害怕,真不知道大姑母为何要将此事交给我。”
小梅倒了杯热茶给她,“实在不行我们就交给官府处理吧,反正他的姓名籍贯都有。”
裴壑嗤笑一声,眉间闪过一丝煞气,“官府?那种东西可靠不住。我倒是赞成你姑母,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不过嘛……”他上下打量明如光,“你也不像有那个胆子的人。”
他抱起胳膊,走到明如光面前,“你担心他再来害你,有个方法可以一劳永逸。”
她眼睛一亮,站起来追问:“是什么?”
“你一辈子待在明府就好了。只要不出去,他就拿你没办法。”
她叹了口气,“怎么可能不出去……”她一惊,忽然想到曾听说京城许多大家闺秀就是如此,直到嫁人之前也没离开过家里半步,更有甚者,连自己的房间都没出过。
裴壑是在告诉她,只要想出去,就一定会面对未知的威胁。
明如光咬咬嘴唇,似乎难以下定决心。
见状,裴壑走到她身侧,挡住她一侧的光,微微俯下身,看着她。
“我有一计。”
他黑灰的眸子倒映着她懵懂的表情,像是某种引诱,将她带入漆黑深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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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已至,夜风习习,闷热的夏雨季过半,在纯粹的高温来临之前,温度时高时低。趁着最后的凉爽,游人摇着扇子沿着堤岸边走边聊,商家抓住机会在沿街两侧叫卖冰浆。
今日开放宵禁,众人可以不受拘束地上街游玩、摆摊。虽然不若白天热闹,但在寂静的夜晚中也算与常日不同。
明如光出门散心,这次并未带着面纱,身后跟着一众保镖丫鬟。和上次偷偷出来买药不同,她穿得相当显眼,百蝶穿花的丝质粉襦裙,上面绣满翩然的蝴蝶,裙摆一动,仿佛就要挣脱布料,飞舞而去。上身淡青罗衣,披着条西域来的轻容纱,婷婷袅袅,婉转婀娜。
众人先看到她身后这一群人,便在猜想到底是什么人物带着这样多的随从。再往前一瞧,见她仪态大方,通身的气度,心想果然非得是这样的女郎不可。
她走走停停,招摇过市,几乎每个路人都注意到了她。她的眼睛虽然在看那些摊位上的货品,却心不在焉,手指在那些玉镯银器上抚过,却没有丝毫想购买的欲望。
街市走到头了,前方是稀疏的人群,灯火幽微。
明如光挥挥手,“你们自己去周围转转吧,我想一个人散散心。”
有个护卫上前劝道:“这不妥二姑娘,这条街这么黑,至少派两个人跟着。”
她摇头,态度很坚定,“不必。忘了我出门是怎么吩咐的吗?”
那人一愣,随即垂下头,退到队伍之中。
明如光提着灯,独自走在黑压压的夜幕。她的步履闲适,看似从容,实则脚背紧张到绷紧。举着灯的手也在暗暗使劲,一阵微凉的夜风吹过后颈,她悚然一惊,几乎要叫出声。
她立刻环顾四周,不知不觉自己已走出喧闹的坊市,拐进一道小土路,两侧野草蔓乎,一口枯井旁边有一辆少了轮子的板车。
空无一人,只闻草木沙沙。
好吧,好吧,是她太紧张了。
没关系的,他说过会看着她的。
她提振精神,走入前方的一间破败木屋。还不等她站定,背后就尾随而来一人,反手扣上门,不再压抑隐藏气息,呼吸粗重。
明如光转过来,烛火虽然暗淡,但在这间七八方步的屋子已足够辨认出彼此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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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你啊。”她的嗓音清冷,昏黄的灯光之下,尖尖俏俏的鹅蛋脸柔和得毫无攻击性,像一只惹人怜爱的兔子。
来人正是逃跑的雇工,名册上登记的名字是“赵大”。
赵大一步步逼近明如光,“二姑娘,我们有缘,那天你在柳树下,一眼就看到我了。我也是,一眼就看到你了。”
明如光冷笑,“我在你的包袱里搜出了贺昌兴的东西,是他指使你这么做的?”她紧张得手心冒汗,赵大那发酸的汗臭味熏得快晕了,恨不得拔腿就跑。但是一想到只有自己才能套出他的目的,只能强迫镇定下来。
赵大眼中露着淫光,“公子说他不要你了,就赏给我了。”
她忍着恶心,尽量不去在意他的目光,“你们是什么时候勾结上的?”
赵大抠抠头皮,指甲里全是黄白色,“勾结?你迟早是公子的人,我服侍未来的姑爷有什么不对?”
“你们二房在明府根本不受重视,一个姑娘失贞和明府的名誉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而且……”他突然激动地吼叫,“你跟别人睡过了吧!公子说给我听的!”
叫声震得耳膜发痛,明如光忍不住后退一步,却摸到了墙壁。
退无可退,交涉破裂。她急忙喊出暗号,叫外面埋伏的裴壑进来。
但他没有出现。
她愣了一下,又喊了一声:“裴壑!”
只有烛火微微摇动着。
她不可置信,脸色惨白,难道她被骗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她只留了裴壑一人,其他人都在远处。
裴壑!她心里大声叫着这个名字,难道自己又信错了人?
赵大大笑一声,黄黑的牙齿沾着口水,“还有谁能帮你!你早就把护卫支走了!只要我杀了你,就再也没人追究那天的事了!”
他扑过来,窗外狂发大作,烛火突然熄灭,一切陷入黑暗。
明如光尖叫一声,抱头蹲下。
在她闭眼等待命运降临的时刻,头上传来巨响,有人踹开头上的茅草,猛地跳入房间。赵大一声闷响,像是被拳头击中,身体结实地砸在墙上,发出骨头断了的声响。
“是……是谁?”赵大含糊不清,他满嘴是血,牙似乎被打落了几颗。
“那个窗太窄了,我进不来。”
裴壑特有的低哑冰冷的嗓音响起,像一捧冰水,冷静了明如光的惊恐,浇灭了赵大的希望。
眼睛慢慢适应了月光,她睁开湿润的眼睛,扶着墙站起来。短短几秒,她的后背全湿透了,可见刚才有多恐怖。
裴壑站在前方,挡在她面前,身影高大而结实,像是一位守护神,隔开了她和危险。
得救了!明如光几乎要落下泪来,心脏砰砰直跳,庆祝自己劫后余生。她总算没有看错人!
赵大眼冒金星,躺在地上,嘴里淌着血。他指着她,口齿不清地骂道:“贱人,你果然四处勾搭男人!”
明如光的鞋子踩过满地的茅草,刚走出第一步时脚步还有些飘忽,走到赵大面前时,她的步子已经完全踩实地面。
赵大还在骂,那些污言秽语却无法入她的耳,她停在赵大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因为尚未平息激动而颤抖,口齿却很清晰:“我要你去官府作证,只要你将一切如实道来,说出贺昌兴是怎么交代你的,知府会饶你一命。”
“饶我一命?”赵大愣住,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过了很久,他才回过神,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干笑,血从鼻子里喷出来,看着她的脸,既是忮忌,又像是哀叹,“二姑娘,你的心就像白面馍馍一样干净,一样热啊。”
说罢,他从口袋掏出贺昌兴给的一节口哨,一阵奇异的音乐流出。
四周响起窸窣声,有什么在逼近。
9. 第 9 章
流水般的声音不断靠近,从开始的不太清晰的,到无法忽视,仿佛有一阵不知名的浪潮正在袭来。
无数条蛇从窗口,门缝,墙角涌入。
蛇最先找到受伤的赵大,从他的裤腿一路爬上去。他脸上挂着蛇,看向明如光的眼神只有恨意,“你以为,去了官府,我还能活吗?什么都不懂的小娘子。”
明如光脚边爬过一条黑白相间的蛇,她听过此物,据说是一种极毒的蛇,半盏茶就能让人说胡话。她吓都发不出声音了,僵硬地看着脚边聚集起一团一团的蛇。
“笨啊!”紧急之下,裴壑管不了那么多了,直接将她打横抱起,一脚蹬向墙壁,借力飞向屋顶的洞。那里位置高,蛇还没有上来,但屋顶是茅草盖的,撑不住两个人。
裴壑带着她跳下来,踩死了几条蛇,一路狂奔离开。
直到那间破屋子在视线中变得像马车那般大小,裴壑才停下来,扶着她下来。
他们刚好到了之前有口枯井的地方。
明如光喘着气,“可是,可是那个人……”她望向木屋,还有源源不断的蛇听了哨音靠近,只怕赵大顷刻之间就化作了食料。他的惨叫在这里都听得见,可惜被其他路人当做醉汉发疯,无人相救。
“他不是告诉你了,横竖都活不了的。”
她凝望着那座屋子,确实,这件事一旦走到官府面前,相当于公开出来,明家绝对不会让他活下来,贺昌兴也不会。
良久,听着那边的惨叫,她依旧没有移开眼睛,她的声音有些低落,“……至少可以死得痛快点。”
一切就这样结束了,那个企图直接加害她的雇工死于他人的暗害。她安全了,至少短期内不再担心那天的事情再度发生。
明如光转向他,脸上虽然不见喜悦,但有种松了一口气的释然,“多谢你,不然我还不知道要烦恼到几时。”
那天他在她耳边说出这个计划,虽然冒险,但是无疑是动用的人最少,效果最好的方法。唯一的难点在于这个诱饵要她自己来当。
“不必,举手之劳罢了,我不想欠你人……”他还没说完话,就见明如光软倒下去,他眼疾手快地把人捞到怀里,这才发现她的手心全是冷汗,还有指甲留下的痕迹,都快见血了。
“你怎么……”裴壑听见她的心跳如擂鼓,借着月色,看到她嘴唇苍白如纸,竟然有这么害怕么?
“我没事,只是从小就怕黑。”明如光一边说着,一边挣扎着要起来,却被他一把按住。
“你要是现在回去,会害我被误会。”
明如光一愣,顺着裴壑的瞳仁看看自己,头发凌乱,衣服也沾着灰尘,脸色发白,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
裴壑脱下外套铺在地上,她顺势坐上去,远处已经没有声音了,蛇似乎也散开了。
今夜是满月,圆如玉盘,亮若明镜,月光平静如水,温柔地给大地镀上一层银辉。
明如光把头靠在膝盖上,等到呼吸平复,心跳没那么剧烈了,她慢慢开口道:“我小时候在晚上走丢过一次。说走丢也不太准确,总之是不太开心的事。”
那时候她六七岁,和爹娘一起去逛灯会。他们一开始是牵着手的,她站在中间,抬起手,牵着阿爹阿娘,时不时缩起腿玩荡秋千。
但是不知道怎么,爹娘忽然发生了口角。
娘说带点礼物给大哥大姐吧。爹说他们才不用这些东西。娘说心意到了就行。爹却说明明是一家人出来玩,为什么还要想着别人呢?
娘的脸色一下子就不对劲了,她说,你以为我是为了谁?
爹也说,你以为我是为了谁?
为了谁?明如光想不明白。他们的问题,她回答不了,只能扬起头,无助地看着他们。但他们谁也没看她,只是愤怒地盯着对方。
然后,两个人同时松开手,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明如光愣住了。
她喊阿爹,阿爹没有停下来。她喊阿娘,阿娘没有停下来。
她感觉聚在头顶上的光忽然裂成了两半,朝着不同的方向飘去,而她谁都追不上,慢慢陷入黑暗。她只能蹲下来,抱住自己,静静地等待他们回来。
“所以……”她有些不好意思,“那天晚上之后,我有点怕黑。很丢人吧,这么大的人还怕黑。”
裴壑没有马上回答她,在青白的月色中沉默地看着她,隔了一会儿才道:“难怪你遇袭的晚上和今天晚上那么害怕,和平时像两个人。”
她点点头,“给你添麻烦了,哎呀,这样想起来,好像每次都是你帮了我。尽让你看了我的狼狈样。”
她忍不住笑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笑出来,平时在明家都压着,不想笑,也不敢笑。她侧头望向裴壑,他还是那么冰冷,面对她的故事既没有怜悯,也没有关切。
这样就好。
她只是想同人诉说一下无处可去的心事。
她不想被人可怜,也不想被人一味地当做弱者。
至少让她试着做一做那些不敢做的事。
促织的叫声一长一短,萤火虫忽明忽暗,这里不是明府,明府不会有任何打扰主人休息的声音,时时刻刻都是安静的。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自由的。
微热的风在两人之间流转,暗含着某种情愫,不识真身,朦胧暧昧。两人都没有出声打破这份难得享受的宁静,默契地沉默着,品味难得的此刻。
突然,远处的破屋火光冲天。望着那火,两人不由得站起来,一时间忘了反应。
这里除了他们还有别人!而且一直在,见一切败露便一把火毁尸灭迹,防止他们再挖出蛛丝马迹。
“不行,万一火势蔓延……”明如光一时慌神,一把抓住裴壑,想要上前救火。后者却“嘶”地一声吸了口凉气,她马上松开,发现自己抓的是右臂,而上次她提出假订婚,好像也无意中抓了他的右臂,才被甩开。
裴壑转着右手腕活动,脸色有一瞬间痛苦,又马上恢复平常,“我没事。”
明如光不信,上前扒开他的手,发现深青的布料透出暗色的红,她一惊,“怎么流血了!”
裴壑挣脱她,把手往后藏,“旧伤而已。”
“这么重的伤!不行。”她一把拉起裴壑,不容置喙地往闹市那边走。“等血干了粘在伤口上就不好处理了。”
她去了太久,随从们见她回来了,纷纷围上来查看,生怕二姑娘再次遭遇不测。明如光一个手势制止住他们的疑问,命令道:“现在提着水和沙子去西边救火,我要带裴郎君去包扎。”
众人离去,明如光拉着裴壑往药堂走。裴壑捂着伤口,勉强笑道:“你发号施令的样子还真有几分威慑。”
她抿抿嘴,颇有些羞赧,“都是学的家里的长辈……不瞒你说,我还怕他们不听呢。”
她盯着路前方,一路朝着药堂疾走。他低头看她,现在的她发髻有些松散,几绺头发毛毛躁躁的,衣服也绝算不上整洁。要说和平时相比,当然是平时精心打扮过更漂亮。
可他莫名觉得现在的她看着最顺眼。
药堂正要打烊,被明如光拦下,急急忙忙地说了病人情况,又摘下玉镯,好说歹说。终于,她回过头,对着裴壑露出一个轻松的笑脸,叫他不要担心。
裴壑坐在凳子上,卷起袖子,掌柜给他清洗伤口,敷上金创药,用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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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一圈圈缠起。
明如光想上前查看伤口,却被裴壑制止:“别看!”她只好退回去。
掌柜看了看,这伤是未掉疤的伤口又裂开了,看着挺吓人,难怪不让女孩子看。他道:“你是上回来抓雪灵芝的客人吧。寒毒虽然清了,但是旧伤未愈,怎么又受伤了呢?”
他冷冷地扫过掌柜一眼,表示治你的伤,别多话。
明如光只好替他描述病情:“我们遇到了一些意外,可能是为了保护我,伤口才裂开了。”
掌柜摇头,“你这伤深可见骨,必是战场上受的。你不好好养着,再这样乱来,只怕日后变得手不能提,无法使力!”
裴壑一挑眉,掌柜正准备给纱布打结,他猛地抽走,眼神冷冰冰的,“那也不牢你费心。”他就这样扬着两条飘忽的纱布走了。
明如光赶紧追上去,不忘跟掌柜告罪,她一路小跑才跟上裴壑的步伐。
“你生什么气呢,掌柜只是叫你多注意。”
“无事。”
他丢下两个字,再也不看明如光,直接离去了。她追不上,干脆停在原地,等气喘匀了坐马车回府。
看着他的背影,明如光又不明白了,掌柜哪句话又让他不高兴了?这人真是难以捉摸,简直比祖母的脾气还奇怪,时阴时晴,刚觉得好像是个还不错的人,下一刻又叫人感叹世上怎么有这种人,不可理喻。
算了,他一个大活人,总会照顾好自己的。
次日,明如光来到明鸾处汇报此事的经过,大姑母既然把这件事交给她,最后如何处置了,总要告诉一声。
丫鬟替她打帘,她走入一幕珠帘之后,正要见礼。
意外的是,阿娘竟然也在。
沈秋兰与明鸾坐在一张罗汉椅上,中间的小几上放着两盏饮了一半的茶,似乎闲聊有一会儿了。
沈秋兰一身素白,抹胸淡紫,上面绣着白玉兰。头上梳着螺髻,点缀着素净的紫翡小钗,看着温柔端庄,跟一身火红的明鸾一起,倒像是一对反差很大的姐妹。
见明如光来了,明鸾笑道:“我就说这丫头今天一定会来。”她支使旁边的丫鬟,“去,给二姑娘搬个凳子来。”
沈秋兰朝她招招手,“如光,你来的正好,我们正说起你。雇工的事有何后续?”
明如光简单地将昨晚的事说了一遍。两人听得不时皱眉,不时点头。
明鸾道:“你看,我就说侄女一个人能处理,你还不放心。孩子长大了,只管扔出门去,他们自己会想办法的。”
沈秋兰轻哼一声,不满地捏明鸾手背,“不是自己的宝贝闺女当然舍得。”她上前牵着明如光的手,眼神真挚,“我昨晚可担心你了,知道你带着一大堆人去,但还是不放心,恨不得跟上去看看。”
“娘……”明如光回握住她的手,“害你担心了,是我不好。”
“哪有不好啊。”明鸾打断道:“你这次分明做的很好,是不是,兰娘?”
沈秋兰冷不丁被叫一下闺名,都有点害羞了,她知道明鸾的意思,刚想说些教训的话就咽了下去。之前得了明鸾的点拨,她意识到自己对女儿管得太严了,处处叮嘱,生怕女儿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被欺负,于是让她处处小心提防,把女儿养得过分谨慎。
她看着明如光,她能从这张脸上看到自己和丈夫的影子,这是自己的骨血,世上最亲近的人。她的手不自觉握得更紧了些,感慨道:“你做的很好,把坏人揪出来了,更重要的是你没有受伤。”
明如光回握住母亲纤细的手,轻轻点头,露出一个舒展开来的微笑。
自从被母亲松开手之后,好久没有像这样被紧紧握住了。
10. 第 10 章
三人聊过正事,明鸾又多留了母女两人一会儿。有丫鬟在她身边低声提醒该去看账本了,她打着哈欠,摆摆手,“不去不去,活儿是永远也干不完的,放着吧。”
沈秋兰拿她打趣,“瞧你姑母,就跟不爱上学的小孩子似的。”
明如光用手帕掩唇一笑,“姑母辛劳了,不如我们改日再来叨扰?”
明鸾摇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我就喜欢跟人说话,说会儿话就不累了。”她叫丫鬟拿瓜子茶点来,“聊天怎么能没吃的呢?快把新得的马乃子蒲桃拿来。”
蒲桃此时已不是新鲜玩意儿,但这品种还是第一次听,应当是波斯来的新品。
明如光拈起一颗青色的蒲桃打量,冰冰透透,状如水晶,她听见明鸾笑道:“胡商总共就带了三桶,挑去坏的,送给大哥的大约有小半盆。那天被我看见了,我一下子讨走一半,嫂子差点又要急了。”
家业上的事明如光插不上话,只在旁边安静听着,不时附和一两句。
沈秋兰一向对他们的小打小闹没兴趣,反正怎么打、谁赢了,对二房都没好处。她和稀泥道:“大房人多,除了大哥大嫂还有一对儿女,当然怕不够了。”
“哼,我不过是想叫他们惦记着点家里。若不是我辛辛苦苦打理好明府,他们能有精力出去经商?到时候青青出嫁,还不是要从公账上出钱。”明如青,大房的女儿,明如光的表姐,常称作明大姑娘。
“要出也出不了多少,大哥有钱。”沈秋兰嘴上宽慰,却不欲参与他们,转而道:“我最近听官人说,京城那边似乎发生了大事,朝廷内的官员变动得厉害。”
“我也有所耳闻,”明鸾的手指揉着一颗蒲桃,皱眉沉思道:“说起这事,栗特人都不愿往京城做生意了,怕被时局影响,宁愿直接走大运河到扬州这边来。”
听到这句,明如光暗暗点头,原来阿耶最近不回家,留在市舶司夜作是因为这个,他们好几天没一起吃晚饭了。早上出现时,他眼下挂着乌青,早餐吃着吃着都要睡着了。
到了应卯的时候,阿耶扒着门不肯走,说自己不想干活了想回家睡觉,娘就拼命把他往外推。
想到这里,明如光忍不住笑出来。
正和沈秋兰聊得欢的明鸾见了,戳戳她的额头,“呀,咱们光顾着聊天,侄女都走神了。”
被抓了个正着,明如光脸上一红,抿着嘴不说话了。
明鸾拿着丝巾擦干净手,笑道:“你们就先回去吧,改日得了好东西,我再请你们一起来玩。”
母女两人点头,确实耽搁得有点太久了,起身离去。刚走到前厅,明鸾忽然叫住明如光,招招手叫她过去。
明鸾从手上退下一枚珍珠戒指,“看你穿的这样素净,给你个小玩具戴着增色。”
两人靠近的一瞬间,明鸾忽然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别忘了姑母的吩咐。”
明如光一顿,手上的戒指顿时化作镣铐,提醒她该完成的义务。
余光看见明鸾艳丽的脸透着凉意,她敛衽行礼,低头掩住脸上的情绪,“多谢姑母。”
母女两人走出明鸾的院子,走回二房要经过相当长的一段回廊,好在浓荫蔽日,又有下人时时洒水,才不觉得燥热。路上与下人相遇,他们纷纷停下来向二人垂首行礼,直到两人经过才起身继续做事。
沈秋兰看着往来的下人,不由叹道:“明家虽然光鲜,但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啊。”
明如光疑惑,看向那边忙碌的下人,“何出此言呀阿娘,我看一切都有条不紊,蒸蒸日上呢。”
“家里有这么多人,人多口杂,可不容易啊。”沈秋兰见四周没有人,“其实不只是胡商,最近扬州来了不少京城人避难,其中据说有朝廷钦犯。刚刚在大姑那儿我没提,不然肯定又是一件麻烦事。”
沈秋兰的脸色不太好看,“那裴壑,不就是身份不明之人么?最近有官兵在查人口,母亲又不愿意透露他的身份,要是查到我们头上……”
明如光没说话,但想到裴壑和明家,脸上也浮现出担忧。
她看向明如光,“我知道此人帮了你许多,但若威胁到明家,还是要狠下心啊。”见女儿的表情有一瞬间不忍,她又道,“不过嘛,也未必会发展到这地步,走一步看一步吧。”
明如光僵硬地点头,继续跟在阿娘身后。
裴壑,戒备心极强,举止优雅,剑术高超,曾经上过战场,手臂有旧伤。除此之外,是何方人士,家中有什么人等等一概不知。从前她只当他是躲清净或者养伤,现在看来,他留在明府恐怕别有目的。
若他的身份牵连到明府……明如光忍不住捏紧手帕,那真是最坏的事态了。
她心中祈祷着,最好只是个普通人,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明如光还是照常给裴壑送药,通缉犯一事并没有告诉他,但她的观察比往常更细致。事关明府,她不能再当做大姑母的命令去敷衍了事。
裴壑今日穿着一身苍绿缺骻袍,上面没有任何装饰纹样,他似乎偏爱这些不起眼的深色,坐在阴凉的室内就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浓雾,不可窥探。
他喝完那一碗药,明如光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她顺势坐在他面前,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裴壑略有诧异,“赶我走?”
“只是问问归期罢了。”明如光小心应对,生怕被他看出来什么。
谁知下一秒就被看穿了,裴壑撑着下巴,一脸“你想什么我都知道”的表情,老神在在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道:“准是你那些七大姑八大姨让你来打探的吧?”
“这……”她有点受伤,自己的伪装有那么假吗?
“你的表情藏不住事。”裴壑淡淡的,还是往常那副无表情,但似乎有些调笑意味,比刚认识那会儿距离近了许多。他眼睛弯了弯,“她们问起,你就说不知道。”
若是不知道通缉犯的事,她当然可以装傻充愣,但她想知道裴壑到底会不会威胁到明府的安全。
可是又没什么办法,毕竟裴壑如此坚固,几乎不可能主动打探出消息,真叫人挠头。
算了,只要相处的时间够长,总能发现一些马脚。
她想起他之前裂开的伤口,关心道:“旧伤怎么样了,该换药了吧?”
裴壑抬起手臂给她看,因为小臂受伤,他把袖子卷到大臂,露着缠着纱布的手透气。
明如光将信将疑地解开纱布,发现他自己换的药极其敷衍,有的地方根本就没用桑枝水好好清洗过,还沾着脏东西,她忍不住责备:“你伤口都红了,快拿桑枝水处理一下。”
女人真是大惊小怪,他看着她,一脸无所谓,“用井水冲一下就好。”
明如光非常诧异,他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这伤再不处理就要烂到骨头里了,你到底有没有把自己当人看!”
看她如此惊讶,他也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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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自己的伤口,有那么糟糕吗?他观察着那条足有寸长的刀口,那上面的肉好像长的确实不太好,但总归死不了,比这还重的伤又不是没受过。
裴壑没有任何反应,好像不在自己身上似的,扭过脸去,“我的命早就不归我自己了,怎么,心疼我了?”他正要重新卷上纱布,被明如光用力按住。
她朝他重重摇头,表示必须要处理。
他也摇头,表示没什么大不了的。
两人就这样冲着对方拨浪鼓一样摇头。
摇了一阵之后,明如光终于忍不住,恨铁不成钢道:“你真顽固,难道不痛吗!这可是伤在自己身上,如果自己都不关心,还有谁会来关心呢!身体发肤受之爹娘,要好好爱护啊!”
裴壑莫名觉得那道目光有点刺眼,他偏开头,小声地说了一句:“多管闲事。”
他白皙的面孔上有某种不愿明说的失意,并不是人人都有闲心有余地关心自己的身体或处境。
明如光说不出话了。
好像自己戳破了他不愿被人看到的东西。也是,他的剑耍得这么好,一定是有名的剑客,可却受了这么重的伤,只能寄人篱下休养,心里肯定不希望任何人知道。
看他的反应,可能这真不算什么重伤,不在乎留疤或者变成内伤,也许根本没人告诉他该怎么好好保养爱护。
她顿了一顿,心里既愧疚又心疼,想为他做点什么,便转身前往药房。
不一会儿,她带着一瓶药回来了。
不顾裴壑的反对,她强硬地掰开他的手臂,揭开纱布的动作却是与之相反的温柔,不知是被她的气势或是认真所震慑,裴壑不再反抗,乖乖伸直手臂任由她操作。
有些皮肉都黏住纱布了,她只能先把桑枝水淋上去,等浸润了纱布再撕下来。她的动作极慢,一见不好操作,可能会扯到肉,她就轻声询问道:“痛吗?”
裴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然,有必要弄得像对待一件珍宝一样吗?他尽量保持平时冷淡的语气,哼道:“跟蚊子咬一样。”但新长的肉最怕痛,即便她再小心,他还是会痛,只是嘴硬,半点不肯露。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像一片落叶落到他心上,“你好歹也爱惜爱惜自己吧。”
平时在战场上血粘住衣料,抬手一撕就下来了,管他上面带了多少肉。战场时间紧迫,有命在,其他都无所谓。
他还是头一次被人这样细心对待。
用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揭下纱布。这块布的材质是麻,较为粗糙,那时候棉还是舶来品,仅供有钱人作为寝衣使用。
明如光准备了透气轻薄的生绢,他看了一眼,嘲讽道:“何必用这么好的,明家真是钱多啊。”
给他治伤还说这种难听话,一向软和的明如光不自觉带了点火气,阴阳怪气地回了颗软钉子:“是是,我们就是铺张浪费,真是辛苦裴公子迁就我了。”
裴壑不禁哑然失笑,看她鼓着脸却还在认真包扎,表情显然生着闷气。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这样,他心情就很好。
洗去脏污,她重新裹好伤口,“我记得这伤也有好几天了,明天我们去药铺问问掌柜吧。”
她一抬头,刚好对上他来不及收敛的笑容。
原来他笑起来这样好看,眼睛弯弯,黑灰的眸子如黑曜石一般闪亮,荡漾着灿烂的日光。
莫名其妙之下还有点悸动,她一把推开他,“你,你笑什么?”
11. 第 11 章
裴壑摸摸脸,马上恢复成平时的冰山,他怎么可能因为这种小事高兴,只是因为这女人连回嘴都不会,笨得让人发笑罢了!
明如光低头看看自己包的伤口,虽然很仔细了,但依然算不上美观,手臂是有弧度的,就算缠得再好也会起皱。
她以为他笑自己包得丑,脸上一红,嗫嚅地解释道:“生绢太薄了,难免会皱巴。那我再弄弄……哎!”
裴壑举起手臂,他就这样举着晃悠,纱布尾巴像逗猫棒一样飘过。她够不着,仰起头去够。玩了一轮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在逗弄,顿时感到一顿恼怒,瞪了他一眼,丢下药瓶离开。
他急忙拉住她的手腕,她回头看他,脸上还带着点嗔怒。平时端庄的面容难得浮现出带有情绪色彩的神情,格外生动,像一只小鹿回头张望。
不由得心跳一滞。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留住她,于是松开手,“……没什么,早点回去吧。”
手腕一松,那阵恼人的温度离开了她。
明如光还想说些什么,却闷闷地堵在胸口说不出来。她拾起托盘和碗,离开之前嘱咐道:“不要沾水,也避□□汗。明天早晨我们出府。”
回到二房这边,明如光的父亲正好回来吃午饭。他身上穿着九品浅青官服,腰间本该佩个木鱼符,但他嫌看着太穷酸,挂的是一块精致的祥云玉佩。
明如光向他行礼,略有诧异道:“阿耶今日怎么得空回家吃?”前几日可是脚不沾地,最忙的时候吃住都在市舶司。
明虎一屁股坐在一把太师椅上,倚在靠背上,接过丫鬟递来的香茶,喝了一口还回去,“要酸梅汤,多搁冰糖。”
他伸直腿,伸了个懒腰,揉揉肩膀,“你阿耶聪明,找个了波斯裔小吏分担,不然才这么点俸禄就想叫我熬大夜干活,才不干嘞。”
市舶司平日主要与胡商打交道,有许多胡人愿意留下来在扬州工作,所以市舶司中有不少外籍人。明虎精通波斯语,其他国家的语言也能说上两句,因此许多工作都需要他出面沟通,这次胡商涌入扬州,真把他忙坏了。
索性就动用了金钱的力量,请同事多干点活。
“京城那边的动荡差不多平息了。”他接过酸梅汤,饮了一大口,最近天气实在热。“慢慢地也就闲下来了,只剩一些核对货物的繁琐事务。”
明如光坐到一边,有几天没跟爹说话了,她心里还有点想念呢。她随口闲聊道:“京城那边是什么事啊?”
“据说是皇位之争,最后留下来的是太子殿下,朝堂上的势力也重新洗了一遍牌。”明虎一边喝凉饮一边解释给她听:“别看太子还是太子,地位没变,但其中的变化可多了,牵一发而动全身。”
明如光非懂似懂地点头,想象着千里之外的地方正发生未知的争斗,不免有些担忧。
看她懵懂的样子,明虎大笑道:“反正那边就算闹到天上去,也影响不了我们家的小日子。”
他指指头顶,“天塌了,还有大哥大姐顶着呢。”明虎从小依赖哥哥姐姐,不管什么样的大事都不往心里去,自有人替他操心。
沈秋兰进到屋里,刚好就听见这句话,心里不由一声叹息,没用的官人啊!靠山山倒,靠墙墙塌,而立已过不惑将近,怎么还不明白这道理呢?
正想说两句,看到女儿在场,她不欲吵架,只吩咐管事传菜,该用膳了。
=
第二天,明如光等裴壑喝完药,一起去药铺看郎中。
她带着小梅坐在马车中,裴壑则坐在马夫旁边,没有进厢内同乘,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暑气阵阵,连风都成了一道热浪,街上的行人头皮晒得滚烫,专挑阴凉的屋檐下行走。摆摊的都回家歇息了,店铺门口的叫卖声有气无力。这么热的天,明如光也不想在外面待太久,想着速战速决。
药堂的掌柜正坐在门口摇蒲扇,一看来人,知道大主顾又来了,喜笑颜开地迎上来,吩咐伙计领着马夫将马车停到门前的桩子边。
走入闷热的药堂中,一股药味令人清心怡神。三面墙都是药柜,一个个小抽屉上贴着各种药材的标签。
裴壑坐在板凳上,挽起袖子,解开手上的绢布,露出伤口。
掌柜洗净手,上前看了看,“恢复得有点慢了,天气热容易发肿起脓,我再给你加两味药。”
他一边指挥伙计抓药,一边询问:“伤口会疼吗?”
裴壑摇头。
掌柜对着明如光叹气:“你的这个郎君啊,对自己也太不关心,都这样了还说不疼。”
我,我的郎君?明如光愣了一下,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脸上微微一红。反驳反而更麻烦,她只好半应下来,转移话题道:“大概还要多久呢?”
“若是好好修养,七天之内就结疤了。我再给你拿点外伤药,把裹伤的布用药煮煮,会好得更快。”
“多谢掌柜。”
裴壑看着她跟掌柜一问一答,恍惚间好像回到了战场后方。他的副将揪着郎中的领子,问他的伤还要多久能好,日后还能不能拿剑?咄咄逼人气势汹汹,把人家吓得两股打颤。
明如光虽然言行温和,跟副将完全两模两样,但他从她脸上看到和副将一样的关切与担心。
他渐渐就放松下来,注意力落到手臂上的伤,后知后觉地开始疼起来,像针扎一样的刺痛,又像连绵不断的肿痛。他倒也不觉得难以忍受,在危险的环境中,他一向忍耐着,早已麻木。
这种愈合的阵痛甚至是一种享受,告诉他现在已经安全了,可以放心了。
听着听着,他竟有片刻的晃神。
突然,小梅从外面跑进来,她一直在外头,不想打扰病人。
她脚步踉跄,脸上神情十分慌张,上气不接下气道:“姑娘,有好多官兵往这边来了!好像在搜查什么!”
药堂中的三人均是一惊,掌柜反应最快,吩咐伙计和小梅帮忙:“快快,把门板上起来!”
看着掌柜七手八脚地关门,裴壑和明如光莫名其妙,他们还没怎么样呢,掌柜倒是先急上了,还仿佛早有预料,难道说他有什么亏心事?
两组人各自有各自的小秘密,面对目的不明的官兵,只能同时选择逃了。
裴壑快速将手上的伤一裹,拉着明如光从后门出去,她忙道:“我们为什么要跑啊!又没有做坏事!”
他瞪了一眼,不想解释:“快走!”
正说着话呢,大门那边就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听声音似乎有数十人,脚步极重,似乎带着武器。
掌柜跑得最快,一个年近五旬的中年人竟然飞驰而过,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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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过两人,风一样直奔后门。明如光正想跟上去,却被裴壑拉住,走向药堂后面的厢房,随便进了一间屋子。
掌柜从后门的缝隙向外看去,还好,他们没有包围这里。于是从后院牵出一条驴子,推开门缝,溜了出去。
两人躲在屋子里,明如光透过窗户纸看到掌柜走了,用眼神示意裴壑要不要跟上。她的眼神不时飘向前面小梅在的地方,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想出去找小梅,却被裴壑抓住,他摇摇头,“我们就在这里。”
明如光满头问号,“可是我们根本就没必要躲啊。躲躲藏藏的,万一弄巧成拙……”
说着说着,她突然顿住了,裴壑的眼神一瞬间闪过什么,她看得很清楚,是杀意。
她吓得赶紧把话咽下去,猛然明白了,他的身份确实有问题,恐怕还是什么不能明说的大事,所以连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都会极其紧张。
自己到底招惹了个什么人啊……
她不敢再说话,诺诺地软了身子,靠在窗户下面双手抱膝蹲坐。
他好凶。明如光心里有点委屈,好像他们又回到刚认识的时候。
眼见着门板要被官兵一脚踹开,小梅和伙计连忙就近找了个角落躲起来。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祈祷姑娘平安无事。
门板被撞开,官兵鱼贯而入,快速将药铺搜了一遍,他们注意到后门开着,肯定有人从这里逃了!领队手一挥,分出大部分人去追。
剩下了三五人,继续搜查这里有没有残余。
明如光躲在墙角,裴壑站在门侧,贴在墙上,听那些官兵聊天。
一人在院子里踱步,翻找掌柜晾在院子里的药草,“哎你说,怎么突然要我们来这里搜查啊,不过是一家药铺罢了。”
另一人回答道:“还能为什么,有人说这里窝藏钦犯呗。”
“扬州城这么安全,哪来的钦犯?”
“京城呗。”
说到这里,两人意识到这是个不适合闲聊的话题,同时住了口,转而聊一些别的,街上哪家的酒好喝,哪家的酱牛肉好吃。
裴壑的表情越来越难看,他环视一圈,这里是一间普通的卧房,似乎是给不便住在家里的病人修养用的。桌椅板凳上都落了灰,可见有些时日没人住过了。
他找了一圈,没有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外面有三个人,想要同时解决不容易,万一一人出声,势必会惊动其他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周围徘徊,他们正一间一间屋子搜查,很快就要查到这里。
就算丢下明如光一个人逃跑,也无法再回到明府,裴壑的脑中不断思索着对策,又一一否决。
终于,脚步声停到了这间屋子前。
明如光看着他面色紧绷,一个人像热锅蚂蚁似的心神不宁,忽然生出一个极大胆的想法。
她决定赌一把,既赌他的信任,还带着些赌气的意味。两个人要么紧紧绑在一起,要么交涉破裂,关系跟着一落千丈。
明如光下定决心,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裴壑面前。
她的眸子闪动着火焰般炽热的光彩,带着一往无前的蛮勇,烧却所有拦在眼前桎梏,与平时的柔顺完全相反,此时的气势足以压倒一切。
“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我帮你遮掩。”
12. 第 12 章
官兵们破门而入,看到一个痨病鬼躺在床上,旁边有个带面纱的年轻女子正在照顾。
那痨病鬼面白如僵尸,嘴唇却红如蜜果,披头散发,双眼挡在头发下,眼神漆黑,看着像是没几天了。
年轻女子看到这阵势,吓了一跳,犹犹豫豫地开口问道:“怎么了这是?家兄患有肺痨,还请后退,会传染的。”
官兵们纷纷后退,谁都不想进来,生怕一靠近就变成那床上的病鬼。其中一个捏着鼻子上前问道:“这里的掌柜呢?怎么就你们在这?”
“掌柜方才还在这呢……”女子向外张望,“难道是又出门埋病人了?”
埋,埋病人?官兵面面相觑。
女子好声好气地解释道:“这里是专门收治传染病的,有些在这里咽了气,又没有亲人来接,只能找个地方埋了。”
官兵一听,顿时倍感晦气,一想到这破药堂里全是已经死了或者正在死的家伙,本能地离这间屋子更远了。
其中一个硬着头皮,上前道:“姑娘,我们公务在身,可否让我们查看一下病人。”
明如光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湿透重衣,但此时若阻拦必会引起怀疑,她侧身让出一条路,“请。”
她看着官兵一步步向裴壑走去,攥紧衣袖,心里紧张到极点。
怎么办,只要打上照面,就一定会被戳穿的!
官兵经过女子身边时,她忽然低声咳嗽两声,像是在压抑什么。
那人一惊,难道这女子也是病患,他不敢再往前,往那榻上随便扫了两眼就退了出去。回到同僚间,他们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深怕过了病气。
官兵相顾无言,过了一会儿,有人道:“怎么办?我们撤吧,应该又是误报。”
众人一拍即合,拍拍裤子纷纷离开,把令人不快的病症甩到脑后。
明如光在门口瞧到官兵远去,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活动绷紧的肩膀,招呼躺在床上装死的裴壑坐起来。
“终于走了……”明如光抚摸着心口,心跳还没完全平静下来。她回头看到一脸惨白的裴壑,忍不住噗嗤一笑,连忙拿出手绢给他擦脸。
幸亏她身上带着胭脂水粉,不然裴壑这精神奕奕的样子怎么装得了重病病人。开门的一瞬间,她手忙脚乱,一通乱抹,加上弄乱的头发,才勉强骗过众人。
裴壑坐在床上,乖乖地任由她擦拭。
方才她挡在他面前,他在后方看得清楚,她的背后紧张到汗湿,完全不像表面上那样平静。最后若不是她急智,假装咳嗽了一声,自己就要暴露了。
虽然方法是拙劣了些,但好歹有用。
“擦干净了。”明如光收起手帕,退出他的安全距离。
他却抓住她的手腕,一把拉过来,让她坐到自己的腿上。
一阵天旋地转,明如光眼前一花,发现两人的姿势极暧昧,低头一看,他的手还环在她的腰上。
明明是她俯视着他,可她怎么觉得那道目光在试图驯服她,带着探究和高高在上,像一条项圈套在脖子上。
这道目光她有印象,那天晚上就是……她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心跳如鼓。
她的另一只手还在他的掌心里,拇指在脉搏处缓慢画圈,像一道温柔的镣铐,又像一条蛇信子。
裴壑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眉目间却莫名有种挑逗,望向她的目光有种说不出的隐秘,“怎么,刚刚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要和我做同谋么?”
“放我下来,我,我们回府再说!”他的体温要比她凉一些,意识到两个人的大腿正上下紧密地贴在一起,她就有些不自在,扭动着想要挣脱。
“别乱动。”他警告似的捏了下她的腰,她惊了一跳,几乎要跳起来,但被他语气中的认真说服,好像她再乱动,就会发生不好的事。她只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可,可是她明显能感到他结实的大腿,怎么可能冷静下来啊!
“有话,不能坐着好好说吗?一定要这样吗?”她低着头,浑身紧绷,比刚才面对官兵还要紧张。
刚刚才从险境中脱身,还没放松多久,又一紧张,情绪一松一紧之间,她鼻子一皱,眼角泛起淡淡的红,忍不住呼吸急促,打了个冷颤。
她以为安全了,但好像现在才是真正的危险。
他将她按得更紧了,仿佛威慑,少女柔软的大腿被压到变形,她却大气都不敢出。
“听我说。”
裴壑的嗓音低哑,含着某种魔力,让人不自觉听进去。他的眼神极具侵略,带着某种深切的渴望,像是要攻占她一般。
“我会答应你,是因为方才,你本可以把我推出去保全自己。”其实整件事就跟明如光没关系,心里有鬼的是裴壑和掌柜。但她却将他挡在身后,保护他,叫他头一次另眼相看。如果说从前的送药是可有可无的小恩小惠,现在在真正的大麻烦之前,她依然偏向他,他不可能无动于衷。
明如光小声答道:“我不会那样做的。”
“这一点我相信。”他顿了顿,“所以我也对你直说了,我不能告诉你我的身份。但我愿意承诺我对明家是无害的。”
明如光皱起眉,目光十分怀疑,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他即便承诺了,有的事也会自己找上门来,就像今天这样。
裴壑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他凑近她,眼中只有真诚,倒映着她的面容,一字一句道:“我会在我身份暴露之前,处理掉所有对明府的麻烦。”
他的声音极轻极缓,却掷地有声,叫人不得不信服。他一定会做到,哪怕是付出性命。
“我的身份十分复杂,一旦暴露,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不知道比知道更好。等半年之后我便离开,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他说得很郑重,既不像平时那样冷言冷语,也未带有嘲讽,目光直直地看向明如光,纯净得没有丝毫杂质。
她心中微颤,他竟然也会有这样真诚的眼神,往日总是用各种情绪掩盖,现在迷雾散去,像一面清澈的湖水。她相信这是真话,也相信他的心如眼睛一样透明。一时之间,她听得入迷,都忘了两人的姿势还那么尴尬。
外面传来小梅的叫声,她听见药堂里没有声响了,钻出来四处呼喊。
明如光听到小梅,本能地挣脱裴壑,这次他没有阻拦,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她正要走出去,在迈出屋子之前,又回头看他。
外面阳光正好,日头正中,斜斜地照进这间屋子里,像蜂蜜一样流淌。空气中尘埃飞舞,沐浴着金色的阳光,像一片片细小的雪花。
她就站在这样好的日光里。
明如光用同样认真的眼神回应他,“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我现在只认识你。”
“我不会用怀疑的眼神看待你,也不会揣测你的过去究竟是清白还是脏污,我只相信现在看到的你。”
说完,她走出去,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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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应了小梅,两人抱在一起,共同站在太阳底下。两个人脸上都是笑容,澄澈纯净,没有半点阴霾。
裴壑莫名心跳停顿了一下,像是被射中了心脏,久久不能回神。
他突然也好想走出这间阴暗沾灰的屋子,投入那样灿烂的阳光中。
=
至于裴壑的身份……安然无恙地回到明府后,明如光和他商量,决定捏造为“东都洛阳某世家的旁支,因家族内斗来扬州避难”。既不显眼,听起来也没什么威胁性。
明如光就带着这个说辞向明鸾交差了。明鸾从一大堆账目里抬起头,听她说完之后略一沉思,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就让明如光回去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明鸾招招手,叫来心腹嬷嬷,“侄女到底还是年轻,轻信了他人,你挑几个伶俐的,去看看裴壑每天都做什么,有没有跟外人来往。”
几日之后,明如光无意中听到了药堂掌柜的后续,掌柜一被抓就全招了,他涉及药材走私,帮胡商把名贵药材伪装成普通药草,出关时可以大大减少税银。不知道哪里走漏风声,被上门来抓钦犯的官兵歪打正着。
明如光哭笑不得,还好当时裴壑拦了一拦,没盲目跟上掌柜,不然也要落得一起被抓的下场,要是被父亲来赎人,那可就丢脸了。
刚好这掌柜就送去市舶司来处理,明如光才能从明虎口中得知全貌,说起报官的是谁,两人不约而同地脸色一沉。
明如光十分头疼,“又是贺昌兴,这人到底要做什么……退婚不是也同意了吗?”
明虎皱着眉,“自从失去明家的支持,他身边那群狐朋狗友马上就弃他而去了。现在正急的上蹿下跳,想重新得到我们注意。”
她放下茶杯,“怎么了阿耶?”
他挠了挠头,想起这人就有点无语,“这人三番四次上市舶司来,给我递书信。我看了一眼,全是些不知所谓的话,后面就都拒收了。”
叹了口气,他看向女儿,“你在内宅之中倒无所谓,还是少出门为好,常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可别被他攀咬了。”
明如光点头称是,心里却想,她倒是也想断个干净,但为什么每次出门他都知道,上次给丫鬟们抓药,这次带裴壑换药,好像他都知道了。
果然,有人将她的行踪卖给了贺昌兴。
必须要想办法揪出这个内鬼。
向父亲告辞,明如光去了沈秋兰处请安。
沈秋兰刚见完明虎同僚的妻子,同为官场中人,女眷之间也需多走动,今天那个夫人办个宴会,明天这个夫人邀请大家出去赏花,都是要去的。
她倒不觉得疲惫,她温柔但开朗的性格相当受欢迎,但明如光极讨厌这种场合,不愿听那些套话,经常找借口不去。
沈秋兰叫人撤去茶几上吃过的糕点,独留下一瓶白瓷小细颈瓶,她倒了一杯给明如光。色泽淡粉,透着蔷薇的清香,她介绍道:“这是刚刚那位夫人送的蔷薇露,你尝尝。”
明如光饮了一口,果然满口花香,妙不可言。
她放下杯子,母女之间没有什么不可以说的,明如光直接就将心中的疑惑说给沈秋兰,“我怀疑身边有人给贺昌兴通风报信,事发不久他便知道我出了事,后来在街上也……”
沈秋兰仔细听着,她的食指弓起,放在下巴上,“那天我早就怀疑家中出了吃里扒外的贼人,我还以为是你爹在官场上结了仇人,没想到却是针对你而来。”
13. 第 13 章
明如光忍不住问道:“阿耶一个九品官还会跟人结仇么?”在她的印象里,爹爹已经够咸鱼了,几乎什么都不管。
“别说九品,哪怕是个小吏,都免不了开罪人。关于是谁泄漏的,你可有什么想法?”
明如光略一沉吟,“那天是王管事带着人来,而后我出门总是坐马车,刚好他就在管马厩,我想大概是他。”但她又有些犹豫,两手一摊,“但我没有证据,仅凭猜测,岂不是不能服众……”
女儿跟她猜测的差不多,沈秋兰微微一笑,“这就是娘要教你的另一件事了。”她吩咐丫鬟,“去找大姑要马厩的草料、马匹登记册等等一应与马厩相关的都拿来,只要近半年的,就说是我要用。”
不一会儿,丫鬟回来了,手里捧着三大卷账册。
沈秋兰一边翻一边指给她看,“干这种差事,怎么可能不捞油水呢?你看这处……”
明如光顺着她的手指去看两行记录,果然对不上,买草料怎么可能花那么多钱。但不明白,“可我们不是在找他泄漏消息的证据么,怎么找到贪污上去了?”
“有什么关系嘛,只要能处理掉,什么理由都可以。”
沈秋兰看着她,眼睛微微眯起,像一只大猫教自己的小猫捕猎,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重要的是目的,而不是手段。”
沈秋兰带着明如光换了一处场所,前往二房的前院,那里是较为正式的会客处。两人坐在中堂,背后一副名家绘制的清雅山水画,沈秋兰坐在右侧,明如光辈分小坐左侧。
王管事很快就被叫来了,他脸上不见半点心虚,弯起肥胖的身体,向沈秋兰和明如光屈膝行礼:“二夫人好,二姑娘好。”
沈秋兰捧起香茶,刮刮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明如光在旁边看着,虽然不解,但还是跟着沉默。
王管事跪得难受,没有沈秋兰的命令又不能起来,只能在那汗流浃背地看着,不时向明如光投去求助的眼神,她只当看不见。
直到沈秋兰饮完一杯茶,才悠悠开口:“知道你犯了什么事吗?”
二夫人肯定是在诈他!王管事连忙磕头,“小人不知,小人不知啊!小人在明府矜矜业业干了数十年,从未干过什么不该干的事啊!”他嘴上说得惶恐,实际上毫无惧意,二房是出了名的不管事,根本没多少实权。
“放肆!”一声断喝,吓得场上所有人皆是一凛,旁边奉茶的丫头腿一软都站不住了。
沈秋兰将茶杯整个摔到王管事脚边,清脆地一声响,瓷片弹到他脸上,他一动不敢动。
从未见到二夫人发这么大的火。
王管事也有点慌了,他知道自己做过什么,没想到这么快就暴露了,但是他肯定二房没有证据……除非是贺昌兴那边出了问题。
“这两天大姑忙不过来,叫我帮忙。你把马厩打理成什么样子了!”说着,叫人把账册递到他面前。
听到是这件事,王管事顿时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贪了点银子而已,“二夫人,小人也是一时猪油蒙了心,那边说自己的草料好,我看过了,确实要比原先的更新鲜,而且还能返些银子……”
只要认下这个小事,沈秋兰就没办法再借题发挥了,王管事连连磕头,“小人甘愿受罚!”
沈秋兰不疾不徐,叫人上了一杯茶,她看着王管事,露出一丝冷笑,“天气这样热,就赏管事一杯茶吧。”
他一看,那分明是滚水泡的,怎么喝得!喝下去,喉咙会起血泡的!
他明白了,沈秋兰这是在公报私仇,动用私刑。那冒着热气的茶就在眼前,他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粒,“这,这……还请二夫人高抬贵手。在府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他眼睛一转,又道:“再说,这马厩主要归大房管,即便是大娘子出面,也该交给老爷啊。”意思就是,你们二房算什么东西,他又不归你们管。
管事抹抹眼角,假装拭泪:“老爷最是念旧,若是知道二夫人这样对待老仆……”他虽然还跪着,但抬着头,脸上颇有些不服。
沈秋兰听见这话不急不恼,二房是没权,但也不至于连一个管事都做不了主。她慢条斯理道:“是啊,大哥最和气。那你可知,为何大哥把你调去马厩?”
王管事一愣,他一开始以为这是普通的调动,难道背后另有深意?
沈秋兰说话云里雾里,“趁大哥还没生气,我看王管事还是赶紧告老还乡吧。”具体什么事没说破,只让管事自己去猜。反正干采买的,怎么可能不偷油水?她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随口故布疑阵,叫他陷入自我怀疑。
王管事脸上一阵惊慌,拿出手帕擦汗,果然如沈秋兰所料,他开始动摇了。
明如光在一边看着,在心里偷偷用小本本记下来,她不住地啧啧称奇,母亲真厉害呀!三言两语就把一块滚刀□□到这个地步。
但是,母亲会怎样收网呢?
只见管事冷汗涔涔,浑身抖得像筛子,沈秋兰突然话锋一转:“不过这些小事,倒也不值得重罚。”
管事开始弄不懂她想做什么了,难道沈秋兰还是畏惧大房,只是敲打敲打他?他刚松口气,却听见沈秋兰又道:“只是我近日听闻,贺家郎君对你格外亲近?似乎与你多有往来。”
管事的心像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吊起来,刚刚收回去的汗立刻又出来了,比刚才还要猛烈,他已经想不出花言巧语,只能强撑道:“我跟贺郎君并不相识,考上举人就退婚的竖子,小人是断断瞧不上的!”
沈秋兰冷哼一声:“府中什么时候说过二姑娘退婚了?”
虽然明如光之前在街上就公开过退婚之事,但王管事心里有鬼,经不住诈。一听见这句话就什么都招了,脸色煞白,连连磕头求饶:“二夫人饶命!二姑娘饶命!是贺公子逼小人的!”
沈秋兰看了明如光一眼,表情在说:看吧,这就搞定了。明如光抿嘴一笑,朝她点点头。
围观了全程的明如光叹息道:“早如实相告,又何必受这番惊吓?”
沈秋兰气定神闲,三言两语定了结尾:“你是要我叫人拖你去柴房,等大哥发落,还是自己去跟大姑请辞,彼此面上都好看些?”
管事自知大势已去,浑浑噩噩地站起来,“我……明日便会收拾东西离开。”
他心中十分后悔,以为自己挑了个软柿子,没想到却是在拔老虎须子。二房的夫人看着和气,府中事务一向不睬,却是个惹不得的主儿啊。还有那软弱的二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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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几日不见,竟然跟从前唯唯诺诺的样子大不相同。
他慢慢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腿都软了,脚下踉跄,摔在地上。分明是七月热煞人的天气,他却一阵冰凉,如堕冰窟。
只是因为一时贪念,就断送了明府管事这样好的差事。
他呆愣着,小厮上前扶他,与其说是搀扶,倒更像拖行,从地上拽了起来。
这时,一道稳重大步的脚步声踏入二房的大门,穿过庭院,外面传来通传声:“大郎君到——”下人为他掀开帘子,一只皂靴踏入堂中的细砖,伴着爽朗笑意,那人向沈秋兰、明如光问好。
他眯起笑眼,眉宇带着阳光的味道,大大方方地笑开脸,“婶婶,二妹妹,好久不见!”
来者正是大房的大儿子,明如光的表哥,明照野。他生得十分英俊,浓眉大眼,器宇轩昂,一身象牙白衣衫,领子袖口点缀着赤红,光是站在那里就将所有人的目光吸走。
沈秋兰笑着朝明如光打趣,“看他,去了趟京城,要晒成黑炭了。”明照野一个月前被他父亲派去京城跑腿,没想到刚好是今天回来。沈秋兰的目光落到厅堂角落,来不及拖出去的王管事正躺在那里,被小厮捂着嘴。
明如光暗暗打量一番,表哥比之前略黝黑了些,反而衬得眉眼更加深邃,和那些高鼻深目的胡商有的一比,她点点头,走下座位行礼:“见过表哥。”
“二妹还是这么客气,叫我阿兄便好。”明照野大马金刀地坐上椅子,一口饮尽手边的茶水,接过丫鬟递来的手帕擦擦汗,“我刚回来,正要向祖母请安。听闻二位都在,省得再折回来,就进来了。”
寒暄过后,明照野的目光落到王管事身上,他被捂着嘴,投来求助的眼神。
明照野一进来就看到了,却现在才问:“王管事这是怎么了?”
小厮一放开他,他就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抓着明照野的裤腿,涕泗横流:“郎君,小人恐怕再也不能服侍了!”
明如光有一瞬间紧张,担心王管事破罐破摔,但她看到沈秋兰的表情依然平静,于是也给自己吃了颗定心丸。
王管事偷偷去看沈秋兰的脸色,看不出分毫,他怕她还有后手,不敢声张,只能摇着头,“小人,小人犯了错,二夫人开恩,留了小人一命。”
明照野看了看他,又看看沈秋兰,不知道这两人发生了什么。沈秋兰鲜少处罚下人,但王管事毕竟是大房的人,为了维护大房的脸面,明照野不得不出言:“婶婶一向心善,不妨将他交给我,若是有不端之处,必定严惩。”
沈秋兰叹了口气,“照野侄子,你刚回来,有所不知。这件事有关你二妹,我必须亲自处理。”
明照野看向明如光,还是和往常一样温柔安静,他外出了一个月,家里发生了什么?
不等他细细想来,王管事磕头磕得梆梆响,求他把自己带走,没办法,明照野只能坚持道:“那便由侄儿调查,绝不外传,若是父亲问起,侄儿一力承担。”
这样也算是经过大房的一道手了,总比沈秋兰越过大房直接动手要好。各房之间井水不犯河水,各有各的规矩,这是明照野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沈秋兰明白这个道理,却不能让步,毕竟有关女儿。
14. 第 14 章
第十四章
沈秋兰正要开口,明如光却打断道:“那便有劳表哥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事已至此,已经由不得她了。
她不想让大房和二房为难。
明照野带着管事走了,沈秋兰看了她一眼,无可奈何道:“唉呀,你啊,就是太懂事了。”
明如光不欲辩驳,只好低下头,“让阿娘担心了。”她不希望事情因她而起,究竟是担心自己让爹娘操心,还是怕自己被推到风口浪尖被人瞩目?她说不清楚。
还不等离开二房的地盘,明照野把王管事拉到一个墙角,有些不快道:“你怎么招惹二妹了?他们一家向来温吞,可见你真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若不是看在大房的脸面,我绝不保你。”
王管事扑通一声跪下,哀求道:“小人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房啊!”
明照野懒得听这些花言巧语,粗眉一挑,“你只管如实说来,要是有半点不实,可不是卷铺盖回家那么简单。”
王管事只好哆哆嗦嗦地说了给贺昌兴递消息,至于雇工的事,他没敢说。
还不等他说完,明照野一脚踹到他心口上,踩着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眼神燃烧着熊熊怒火,怒极反笑:“那姓贺的竟敢退婚?!你倒还把如光的消息卖给他?真是好样的!”他才走了一个月,家中竟然发生这种事!
最可气的是,在二妹需要帮助的时候他竟然不在。
王管事心口剧痛,却不敢反抗,只得连连求饶,“我是为了大姑娘啊!那二姑娘如此貌美,一定会碍了她的路……”
明照野翻了个白眼,“就算要编也编得好看些吧!”他算是明白了,这人压根就是为了钱!还敢骗到他头上来!
“吃里扒外的东西!”一口怒气卡在胸口,他左右一扫,一把提起王管事的领子,径直扔进旁边的水池里。
好大一声响!下人们纷纷探头围观,被明照野喝住:“谁也不许管他,让他在池水里好好清醒清醒!”
说罢,袖子一甩,踏步走了。
走出二房,明照野准备前往祖母处拜谒,路过花园时,遇上一个身形颀长清瘦的家伙。那人背着一只手,站在假山前,低头看着脚边被反剪双手的丫鬟。
三四个姿容俏丽的丫鬟脸色煞白,看着他发抖,似乎很是畏惧。
这又是怎么了?怎么他才离家一个月,家里就乱成这样了?
“喂!光天化日之下,岂能由你乱来!”明照野上前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那人转过来,脸上神情淡淡,丝毫没有被抓包的惊恐,反衬得明照野像个莽夫。
竟然是那个神秘客人裴壑。
他完全把对方当成欲行不轨的登徒子了。
“她们在跟踪我。”裴壑握住明照野的手腕,轻轻一扭就挣脱了。
闻言,明照野扫过那一个个花容失色的丫头,都是姑母那里的熟面孔。好吧,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也能猜到一二,看来家里暗流涌动啊。
他眉头一扬,颇有几分倨傲道:“我听说,我妹妹好像受你照顾了。”来的路上,他的小厮告诉他,明二姑娘差点被雇工欺侮,恰好被路过的裴壑救了。
虽然对裴壑高冷的印象十分不屑,但看在他也干了点人事的份儿上,明照野也可以稍微友好一下。
裴壑瞥了他一眼,没接话,直接走了。
什么人啊!明照野自讨没趣,吹胡子瞪眼,叫人把那几个丫鬟送回姑母那里,继续往祖母的主屋去了。
几日之后,明如光从阿娘那里得知,王管事被送到别庄去了。
“别庄啊,那可是专干脏活累活的地方,照野侄子倒是言出必行。”沈秋兰感叹一句,继续拿起话本吃蜜饯。她对于大部分事情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有涉及到丈夫女儿,她才会出手。
处罚了王管事,二房的名声略微震荡了明府,下人们纷纷议论:别看二夫人平时和气,该动手的时候一点都不手软。于是侍奉得更加尽心,看向母女二人的目光多了几分畏惧。
明如光虽然察觉到目光中的敬畏,却没有什么改变,待人接物一如平常。就连给裴壑送药,也像往常一般勤快。
可今早带着药到临渊居时,却发现有人比她先到了。
明照野正执白子,坐在庭院中和裴壑下棋。
院子里的破石桌被下人清理收拾出来,铺上蜀锦桌布和榧木棋墩,两边放上清茶瓜果,奢靡之气一下子就出来了。
他们在这里下棋,另一边有下人在整饬破败的院子,清洗景观渠的污泥,伐木、水声、人声不绝于耳,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裴壑见她来了,向她投去一眼,她竟然能从那目光中看出一丝怨气:快把这烦人的家伙弄走!
明如光不禁哑然失笑,能让裴壑这样的人抓狂,也就表哥一个了。
她向两人行礼,“表哥怎么有空来这里?”
“听闻裴兄搭救了二妹,我特来谢谢他。顺便看这里太破,免得传出去有失待客之道,叫人来弄了弄。”
“言重了,大可不必如此大张旗鼓。”
两人一个肩膀宽厚结实,脸上笑眯眯的,挥袂生风豪放不羁;一个清瘦如鹤,面色冷淡,对明照野的不请自来心烦得不行却又不好发作。
伸手不打笑脸人,这句话是真没说错。明如光摸摸自己的脸,日后她也对着裴壑多笑笑吧,说不定他能少说点难听话。
“我一直有意同裴兄来往,可惜太忙,昨天才从京城回来。”
“我不喜欢和人来往。”
“怎么会呢,裴兄不是跟我下棋下得很开心吗?”
裴壑懒得接话,明明就是明照野非要拉着他,下的棋还贼烂,输了一局还要再来一局。
今早一开门还以为是明如光,结果来了个不认识的人,大着嗓门就往里进,一天的好心情都败了。裴壑心中一叹,寄人篱下果然还是有诸多不便。
晨起下了暴雨,气温有些凉,药在来的路上不够热了,明如光叫小梅拿去厨房热热,自己则坐在棋局边观战。
她看了看棋局,明照野这边压倒性地不利,裴壑那边甚至有几个子是乱下的,相当于让了几手,明照野竟然都不能追上。
呃……她看向裴壑的表情多了同情,表哥下棋就是很烂,还老喜欢找别人下。
她索性指点起明照野,“表哥,下这里。”
“哦哦!”他呆呆地将子下在她水葱似的手指指在的空缺处。
裴壑看了一眼,有点意思,虽然不至于救活一整盘棋,但倒也不失为妙招。他继续落下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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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照野求助似的看向明如光,她又伸出手指,“这里。”
你来我往,看似是明照野和裴壑对局,实际上是明如光与他相持不下。
一个女孩子竟有如此棋艺,真叫人刮目相看。
渐渐的,白子的局势追上了黑子,明照野不由得抚掌赞叹:“哎呀二妹,不愧是家里最厉害的棋手,以后我得找你多讨教。”
她客气道:“哪里哪里,只是闲的没事在家瞎琢磨罢了。”
看着明如光的笑脸,裴壑有点出神,她笑起来甜丝丝的,先是卧蚕鼓起来,然后这笑意像涟漪一样一点点扩散,拨云见日。
可惜这笑是冲着别人的。裴壑不知为何有点心烦,又看看距离几乎挨在一起的两人,顿时不爽。他把棋子一丢,打乱棋盘,“我累了,你们该回去了。”
小梅刚好捧着热好的药出来,明照野疑惑道,“裴郎君在生病?”
不等他回答,明照野直接上手按住他的手腕,“在下略通医术,不妨帮你看看。”
他马上甩开他,脸色不快,正要发作,明如光连忙站在二人中间打圆场:“抱歉表哥,裴郎君不太喜欢同人接触。他的伤是因毒物加重的陈年旧伤,前几日才找郎中看过。”
明照野眯起眼睛,似乎在审视,颇有些针锋相对,“可我看裴郎君脉象平稳,举止轻捷,不像是旧伤复发之人啊。”
明如光也有点不明白了,表哥常年随商队奔波,绝对比她要了解医术,他都这么说,难道……她迷茫地看向裴壑。
“我并未说这是治病的药。”裴壑端起碗,喝了一口,“这是补药。”
明如光惊讶地瞪大眼,难道他第二次给她的药是普通的补品?她一直以为是药,还把他当做病人嘘寒问暖,原来是她自作多情么?
门外有人来找明照野,他见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奇怪,怀疑是妹妹被欺负了,正要回绝,却听明如光道:“阿兄先去忙吧,我有些话要同裴郎君说。”
他观察着明如光的脸色,不笑了,似乎还有些隐隐的怒意。
二妹发起火来冷冰冰的,他最受不了,害怕被波及,连忙走了。
明如光背过身去,不看裴壑,“裴郎君,这是什么意思?看我每天巴巴地早起熬药很有趣吗?”
他嘴硬,“补药也算药。”
明如光气不打一处来,她瞪了他一眼,她本是看他旧伤未愈,需要照顾才忙前忙后,没想到是被他戏耍!“那好,以后便叫下人来做吧,恕不奉陪。”
裴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却不敢看她。
“怎么了?裴郎君不是不喜与人来往么?”
“松手。”她试图挣脱,却被他牢牢攥紧,怎么也松不开。她面上闪过恼怒,“我要生气了!”
他缓缓松了手,她的手滑出他的掌心,从手腕、手背到指尖,好像有什么就这样离散了。最后,两人即将分离之时,他伸出手指虚虚勾住了她的小指。
他很低很低地说了一句,“我想你来。”
夏风宁静,轻轻地吹过两人的衣摆,从她发间穿过,再流经他的脖颈。蝉鸣喧嚣,盖过心跳声,震得耳膜发蒙。
他几乎圈不住她纤细的手指,像指尖停了一只轻飘飘的蝴蝶,若即若离。
15. 第 15 章
第十五章
风声忽起,吹得她头上金簪步摇叮铃作响,她回过头,诧异地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她的眼睛干净得像一面镜子,原原本本地照出他的样子,紧张,又带着些期待。
自己竟然是这副表情?
裴壑像触电了一样,猛地收回手,退开一步,匆匆丢下一句:“没什么。”扭头走进屋子,迈过门槛时,他回头望了她一眼,语气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缓和,“回去吧,别中暑了。”
明如光轻轻地应了一声。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临渊居的旧木门上被明照野装了纱帘,被他一掀,轻纱曼舞,隐隐绰绰,好像在追寻一个梦中人,久久不能平静。
她好像听漏了一句很重要的话。
心里一空。
“走吧姑娘。”小梅拾掇好空碗和托盘,在后面唤了一声。见明如光没有反应,好奇地走过来,“这是看什么呢?”
“没,没什么。”明如光有几分慌乱,像是被人逮着了,连忙转过来带着小梅走了。
小梅不明所以,踏出临渊居的时候,回头张望了一眼。拔掉野草,修剪松竹,重新修整过的园子看着稍微有点样子了,不似从前荒芜。
除了姑娘,大郎君也来了,这里总算有点人气,仿佛住在里面的,从孤魂野鬼变化作了人。
窗前似乎有人影闪过,小梅眨眨眼,又消失了,难道是她看错了?
=
过两天是明照野的接风洗尘宴,大家都准备了礼物。虽然明府中常有小摩擦,但基本上还是相当融洽的。明如光虽然有意保持着与明照野的距离,但曾经在成年之前,明府中的三个小辈们彼此毫无成见,整天黏在一起玩。直到被提醒自己是大姑娘了,明如光才开始保持距离。
这次明照野出远门,一路辛劳,她想着随着二房的礼物再送一个小东西,以表心意。
“怎么一脸不耐呀,和我出门很烦恼吗?只是想请你参谋一二,不会很花时间的。”明如光看向一边抱着胸口,坐得离她八尺远,仿佛刻意躲避的裴壑,略有些嗔怪道。
她特意换了一身朴素衣服,乔装打扮,一头青丝只用一根木簪装饰,但难掩她天生丽质,如出水芙蓉一般未有雕饰。
他们坐着一辆普通马车,小梅这两天回家探亲,没有跟来,车内只有明如光和裴壑。
自从她知道那是补药后,还是照常熬药,但只遣下人送来,极少亲自来临渊居。他们已经好几天没见面了,也没有一只纸鸢飞到他院子里。
他倒不是因为出门占用时间生气。
难道没有理由,她就不会来吗?
“算了,就当出门走走。”裴壑冷着脸,挑起身旁的方格小帘,望向外面的街景,今天天气不热,出来活动的人不少。
这人平时就臭着脸,明如光习以为常,对他的小情绪丝毫没有察觉。
两人走下马车,还是照例让马车找个驿站停着,他们站在白玉牌坊下,遥望这看不到头的热闹坊市。
此处正是上次明如光和贺昌兴起争执的街道,是扬州城最喧闹的所在,来来往往的人如流水一般,人声鼎沸。
时隔半个月,早就没人记得这场闹剧。倒不如说,这样的事情每日都在上演,已经不新鲜了。
明如光带上帷帽,既遮阳又能挡住面容,“表哥时常出门,我猜你也常常餐风露宿,有没有比较推荐的出门良品?能让旅途舒心些的。”
她走在街上,目光不时扫过街边的货物,时走时停,帷帽边有一圈小珠子,随着她的动作调皮地颤动。
裴壑虽然心有不快,但还是回应她:“他出门的理由是?”
他的打扮如往常一样,头发高高束起,一身不显眼的青衣,但一双眼睛锐利如刀,反而添了生人勿近的神秘。
两人走在街上,女子容貌鲜妍优雅,男子冷峻如峰,倒是登对,不少人回头多看了两眼。
“表哥么……大概是帮大伯父跑腿送些紧要的货物吧。这次是去京城,专程送了一趟金银器。”
“金银器?”
明如光的笑容带着自信,“明家主要做的就是波斯金银器的贸易。要说整个扬州最好的金银器,那必定在我家。有时候京城人还要到扬州来买呢。”
裴壑却注意到另一件事:“波斯商人不是常走陆路么?为何要绕远走水路来扬州交易?”
两人在一家卖远行物事的铺子停下,柜台上放着装酒水的葫芦或皮囊,还有银质的水壶,据掌柜说,银水壶存水不怕坏,就是重了些。墙上展示着涂油防水的纸衣,携带轻便,下雨赶路时非常方便。
这些东西明照野可能都有了,明如光左看看右看看,边回答道:“因为金银器很重,走陆路既不方便携带,又容易被抢,而水路能恰好解决这些问题。偶尔还会有一些大件琉璃器跟着一起来,也是这个理由。”
她回忆着父亲同她闲聊的小知识,“水路虽然花的时间长,但一艘胡商商船可以载货数百石,陆路最多不过它的三分之一。”
裴壑点点头,从前他常在战场,只知道刀枪剑戟排兵布阵,对这些事情知之甚少。他颇感兴趣,又问了几句,才想起来此行的目的,他干咳一声,“既然是护送贵重物,免不了遇到动手的时候,不如送他一把贴身的压衣刀防身。”
明如光眼睛一亮,放下手里号称随时可用的火折子,点点头,“你说的对。”她笑起来,“而且你也擅长刀剑,挑这些东西真是大材小用了。”
她追上裴壑走出门口的脚步,一起出了门。
两人沿着坊市挑挑选选,在一家铁匠铺选中了一把很轻快的匕首,削铁如泥。
裴壑举着刀,随手摘了一片叶子,从高处落下,刚碰到刀锋便轻松地一分为二。切口平齐,一条十分笔直的线。
他不由赞道:“好刀!”正适合他受伤不好提重物的右手。
明如光不懂刀剑,但见裴壑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都忍不住夸奖,可见是一把相当不错的利刃。
他在一边试刀,明如光看他爱不释手,悄悄拉过老板,问他还有没有另一把。
老板就是铁匠,一身打铁练出来的腱子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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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也是横肉,看着不太好说话。他摇摇头,语气却很耐心地解释:“小姑娘,我这里的武器都是孤品,跟外头那些浇铸的量产货可不一样。”
明如光露出失望的表情,连眉梢都下垂几分。
老板看看她,又看看她正在看着的男人,抱起胳膊,“不过嘛,我可以帮你定做一把新的。”
明如光眼睛亮起来,像是一道阳光照进来,顿时整个屋子都亮了。
只见她抿嘴一笑,文雅中带着俏皮,“多谢老板!”
跟老板在柜台那边签好契约,她走过来唤了一声裴壑,“我买好了,走吧。”
他有几分不舍地将刀交给老板,老板装进一方匣子里,系好绳子,再递给裴壑。
离开铁匠铺,时候还未到午时,刚好能赶上回家吃饭。灿烂的天光映着天空,白云无垢,松软地堆在天上。两人并肩走着,他放慢了脚步,让她能够追上。
明如光只顾着看手里包好的礼物,夸奖道:“想不到你还挺会挑礼物的,表哥看到一定会很喜欢。”
想象着表哥高兴的样子,她脸上不自觉也更喜悦,“我觉得礼物中蕴含了很美好的心意,为了一个不算熟悉的人着想,可见你是个温柔的人。”
裴壑冷哼一声,“我只是不希望你拿着一个普通东西到处嚷嚷是我挑出来的。”
什么呀,明如光掩住嘴唇偷笑,有的人的嘴怎么比铁还硬。
他不置可否,把头一扭就不再同她说话了。
刚好裴壑余光一瞥,有个人从他们到这条街开始,就一直在跟踪,鬼鬼祟祟。他们保持着距离,像是在调查二人出入什么地方。
裴壑心中哂笑,如此拙劣,以为他没发现么?看他三两下就甩了!
他一把拉过明如光,在她耳边道:“跟紧我,别丢了。”
“怎,怎么了?啊!”
裴壑拉起她一路快步,绕进旁边的小巷子里,他走得极快,为了跟上他,明如光裙摆翻飞,一个急转弯,下裙荡出一朵花。
他和她躲在墙后,这里又窄又黑,好像进了另一个世界。
她不安地压低声音:“发生什么了?”她隐隐听见这条街后面有女人、男人的哭声,她记得父亲说过,扬州城这条街上,有个叫黑市的地方。
“有人跟踪。”
“那有什么关系,回了明府就安全了。”
“若是半路被袭击呢?”
明如光不说话了,她在安全的地方生活习惯了,竟一时忘了危险。若是对方人多势众,搞不好裴壑还要保护她和车夫。
她尽量使自己冷静下来,回忆起他们一路七拐八拐走过的路,推算他们现在的位置。
裴壑微微探出身去,那两个跟丢的人正焦急寻找,看装束猜不出他们的来历,其中一人怀里揣了只小老鼠,他揣摩道:“对方只有两个人,看身手恐怕是专业的。不知道为什么会盯上我们。”
她忍不住埋怨道:“跟你一起出门,怎么老是遇见各种各样的事啊。”
不等她喘口气,裴壑拉起她的手,“要走了!”
16. 第 16 章
两人一路躲藏,时而穿过民居,时而跳上屋顶,明如光当然跳不上去,是裴壑抱上去的。但就算这样,那两人依然紧随其后。
明如光一介深闺姑娘,哪里跑得了这么长的路。才两下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喘着气,鬓发也跑得毛毛躁躁,抹了把汗道:“要不找个地方躲一下吧。”
裴壑正在侦查,他一扭头,就看见她在一边用手帕擦汗,几缕头发沾在光洁的额头上,身上飘来一阵香气,那是她爱用的茉莉合香。平时这香气很隐秘,她一出汗,这阵甜香仿佛就在鼻尖,仿佛她的肌肤就挨在他眼前。
裴壑顿时耳尖带了点粉色,干咳一声,努力正了正神志,“那些人不管怎么甩都能找到,难道是我们身上带了什么?”
“可我今天穿的戴的分明都不是平时的衣物首饰。”明如光上下检查,没发现有什么问题,她看向裴壑,“难道是你?”
他笃定地摇头,“不可能,我从不让他人近身。”
她纳闷,“可是,我不就在你身边吗?”
明明是一句很普通的话,他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背过身去,连说话都有点卡壳,“你,你不一样。”
明如光上下打量裴壑,身上确实没什么特别之处。
两人彼此看了一会儿,明如光后知后觉地害羞起来,她在这儿对着未婚男子瞎看什么呢!后退一步,摆摆手,“既然我们都正常,那可能是他们擅长追踪,别单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裴壑忽然握住她摆动的手,牵过来拿到眼前。
“你,你干什么?”她一下慌了,手被他握着,还仔仔细细端详,越凑越近,好像,好像要亲上去一样!
她用力抽回来,瞪着他,“你,现在可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裴壑反而不解了,“什么事情?”
她抚摸着发疼的手,脸上一红,“你倒还问起我来了。”
裴壑上前一步,想再牵她的手,她后退一步避开。就这样步步紧逼,裴壑把她逼到了墙角。
“你……”明如光从光亮处退到屋檐下的阴影,再加上那人的影子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似乎完全落入他的控制中。
她面上十分紧张,那人居然还向她不断靠近,空间不断减小,他的气息越发近了。如果她没看错的话,怎么好像还带着……笑啊?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若是胸腔再薄一些,她怀疑自己的心会直接跳出来。
现在是什么情况啊?
就在鼻尖挨着鼻尖的前一刻,裴壑停了下来。
明如光听见头上传来声音,带着淡淡的戏谑:“怎么这么怕我?”她这才发现,自己像是禁不住一样,越缩越小,身子都快蹲到墙角了。
看她可怜兮兮的样子就觉得心情大好,“不逗你了。”裴壑后撤一步,留给她安全距离。
他伸手将她牵起来,顺便摘下了她手上的珍珠戒指。
“这是什么?”他问。
珍珠在明府不算很昂贵的饰品,甚至在扬州都不算,这里近海,养蚌采蚌很方便。明如光今日出门时,因为打扮朴素,随手捡起这枚不算华丽的戒指。
“姑母给的,只是个寻常饰物罢了。”
“你可闻到上面有香味?”
她凑近一闻,“似乎是沉香,姑母常用这种香。”
“不止。还有其他味道,这枚戒指恐怕专门浸了香料。而那两人带了只小老鼠,恐怕就是嗅着这异香而来。”
“可是姑母为什么……”她愣愣地望着他,而后意识到了什么,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你有头绪?”
她略一踌躇,想了想还是直接说了:“姑母想知道你的身份,你也知道最近在通缉京城的钦犯,她不放心。只是没想到就算是我打掩护,她还是不信任,要亲自验一验。”
裴壑脸上闪过阴影,他最厌烦这种大家族之间的勾心斗角,令人疲惫,也令人失望,“她既然把药涂在你的戒指上,就说明她连你一起怀疑。”
明如光却松了一口气,大姑母完全有可能做出这种事,却不会威胁到她的安全,“没那么紧张啦,她只是叫人跟着我们,担心我去做危险的事,或者是被来路不明的人骗了。毕竟你的身份那么神秘。”
她理理裙摆,走出屋檐的阴影,大大方方地向他伸手,“我们装作不知道,然后回府吧。”
时近中午,影子浓缩得幽深,裴壑站在屋檐下,一条泾渭分明的阴影,隔开了他和明如光。
他任由那只白嫩的手悬在半空,满脸猜疑,“可她怀疑你,并没有真正的信任你。”
鲜少见他变了脸色,明如光忽然觉得此时的他像一只龇牙咧嘴的流浪狗,被辜负得太多,已经不信任人。那张牙舞爪看似威胁他人,实则是自己的保护,她不由得想,他从前究竟经历过什么呢?
明如光耐心解释:“她是掌家的人,整日殚精竭虑,当然要将一切可能出现的危机尽早控制住。”
“我们立场不同,当然会出现这样的摩擦。”
裴壑垂下眼睛,勉强接受了她的说法。是啊,他太紧张了,因为被亲人害过一次,对所有的背叛都十分警惕,生怕再次重演。但对明鸾,他并没有放下警戒,反而更加提防,毕竟她们才是亲人,而自己只是个外人。
看他的表情渐渐恢复平时的冰山,她知道他冷静了,于是笑道:“那我们可以走了吗?”
她指指路,方才一直在分辨,“我们现在在的巷子再拐两个弯就是驿站。”
裴壑点点头,却忽然抱起明如光,点着墙壁,轻功而起。
他却拉着她朝着反方向拐进另一个地方。
墙垣高耸,白墙青瓦,气氛肃穆,不时有公差模样的人出入。
明如光一惊,这里的装饰看似简朴,但处处都有门道,十分讲究,显然不是普通民居,可能是某位达官贵人的住处。她惊道:“你要做什么?”
裴壑悠然道:“我可没说就这么算了。”
他纵身跃起,马尾被风吹散,露出修长的脖颈,明如光望见他的棱角分明的侧脸,下颌线像刀锋一样清晰,正如他的人一样尖锐。
观察到她的视线,他投以轻轻的一眼,眉毛微抬,黑灰的眸子一扫,像是一道凉爽的风拂过心头,“怎么?”
“没,没什么。”明如光心跳一滞,移开眼,心里忍不住叹气,现在这种近在咫尺的亲密举动她都习惯了,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那两人一路根据小鼠的指引找过来,看到裴壑进了一处隐秘的住宅,两人对视一眼,心想裴壑此人果然有问题!于是翻墙而入,还没落地,骑在墙头的时候就被下面的家丁团团围住。
为首的家丁长枪一挑,把两人掀下来,“擅闯知府别院意欲何为!”
那两人一愣,怎么会是知府住所?连声否认道:“我们是追着一男一女来的,你们有没有见过?”
“什么男女,这一整天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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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
两人看看怀中的小鼠,可它分明指向这里,难道他们已经进去了?
不远处,明如光坐在一棵大槐树的枝干上,她的手指上空空如也,裴壑将她安顿到树上,戒指则扔进了别院的湖水里。
在树上,院中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看到两人被扔出宅院,她问旁边站着的裴壑,“你怎么知道这里是知府别院?”
一般来说,别院是不会公开的住处,也许藏着秘密的人,秘密的事,总之是外人不会知道的地方。
他语气随意,“闲逛看到了。”
……谁信啊。她无言地看了他一眼,认识了这么久,即便经历再多,有关他的事,她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心中不由得压上一块石头。
他们看起来已经产生了联系,却轻得像蛛网,风一吹就断了。她站在靠树干近的一端,因为有些恐高,手一直扶着树干。他背手站在树梢上,极黑的头发在阳光下折射出深青色,足尖点在绿叶上,像一只停在枝头的雄鹰。
好像下一秒便会振翅而飞,飞向青天。
明如光一时间看得有些入迷,她从未见过这样鲜明的人。耳边树梢枝杈沙沙作响,温热的风吹过她的面颊,不自觉红了。
下面那两人失去目标,在知府别院门口像个没头苍蝇,一个头两个大。
甩掉了他们,两人回到驿站,坐上马车,一同回府。
路上,明如光想起裴壑矫健的身姿,不由赞叹道:“好漂亮的身手,我从未见过像你这么厉害的人,这身武艺是怎么练成的?”
裴壑正在闭目养神,听见这话,掀起一点眼皮,很快又合上:“没什么,耳濡目染罢了。”闭上眼的一瞬间,眼前忽然出现了战火,到处都是火光与狼烟,旌旗摧折,尸体堆积成山。
他背着下属一步一步走向安全的地方,还要躲避身后飞来的暗箭。
前方是看不到头的战场,身后是不断的喊杀声,他真的能逃脱吗?
“只是闲聊一二也不行吗?”
清脆的女声将他唤回现实,他一愣,意识到自己正坐在马车里,这里是安全的。
他发现自己的手心湿了。
他稳了稳神,语气中还带着战场中的冷酷,“没什么好聊的,是你太弱了才大惊小怪。”
“若不是我三番四次救你,你早就……算了。”
明如光本想和他闲聊两句,却被泼了一头冷水,旧事重提,心里也有点不快。因为两人关系近了,她嘴上也不再一味避让,“话也不是这样说吧,任何人都有力有不逮的时候。”
她伸出一根青葱指尖,“裴郎君这么厉害,还不是要寄居明府?”
裴壑冷冷地,“弱者才会被盯上。你连自保都不能,怨得了谁?”
明如光一怔,随即低下头去,绞紧了手帕。
明明是七月酷暑,马车内的气氛却如寒冬一般,令人不愿久坐。马夫在外面听着,都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两人又说了两句,裴壑忽然掀开马车前方的帘子道:“你以为自己很安全,实际上处处都是危机,数不清的人想从你身上咬下一块肉。”
“而你还在傻乎乎地站在原地。”
“恕不奉陪。”
说着,他从疾驰的马车上跳了下去,足尖轻点,片刻便消失了。
马夫急忙勒紧缰绳,怕伤到裴壑,明如光却闷声,又带着些委屈的怒意道:“走便是了,不必理会。”
17. 第 17 章
那天之后,两人再未见过面。明如光心中生气,明明只是闲聊罢了,何必如此认真,他也真是,说两句就跑掉了。
她一个人生着闷气,忽然被姑母叫去,不知道是什么事。
明鸾坐在书房的一堆账册后面,那堆册子好像从未少过,即便看完一摞,也会有新的补上。
维持一个大家族庶务的运转竟然如此不易。
明鸾的手边有一套收受贿赂的单据,完整地记录了她插手大房的金银器贸易、买卖市舶司内部消息的时间和收到的礼物。
上面贴了张字条,字迹潇洒地写着:“到此为止。”
跟踪明如光第二天便收到这东西,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搞到的。
而那两个跟踪的人则带着知府的警告回来,哆哆嗦嗦地转达:“明家是看上这个位置了?再有下次,决不轻饶。”
之前的丫鬟也被打发回来了。
“姑母好。”
小侄女的声音将她唤回,她的目光从单据上移开,看向明如光:“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想着当面同你说会好一些。省得人多口杂,把话传出去。”
明如光面上一派恭敬温良,明鸾仔细地观察了一圈,本能地觉得她对此事一无所知,只是他单方面的警告。
小侄女这么单纯,怎么可能掺和这些事呢。
明鸾轻轻叹了口气,“裴壑此人深不可测,莫再招惹,他的身份不必再查了。”
明如光不知道发生什么,怎么才几天就让大姑母放弃了,但她既然不打算说,也不必问,问多了反而不美。
她点点头,行了个礼便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小梅不在身边,她难得有了一个人的时候。
说起裴壑,她又想起两人在车上的对话,自己真的有那么弱小吗?退一万步来说,弱不就说明毫不起眼,毫无利用价值么,有人会跟路边一颗石头较真吗?
脚步一顿,脚下刚好踩到一块小石子,应该是旁边步道踢上来的碎石。她将石子轻轻拨回花园中的青砖碎石步道上。
转念一想,一颗小石子,别人想踢飞就踢飞,想拿去垫桌脚就垫,身不由己。甚至这只是临时起意罢了,根本不算“较真”,谁让石子不会反抗。
身处连廊,望着大姑母精致的花园,青砖上雕着花,旁边铺着河床底磨得圆润的碎石子,凉亭边有着清河郡运来的嶙峋怪石,凉亭中的石桌则是白玉琢的。这苍茫世道,有谁不是一块石头吗?只是有人在步道上当景观垫脚石,有的摆到博古架上当奇石摆设。
不远处水车的轰隆声将她的思绪带去远处。
三五人正在清洗水车上的青苔,青苔虽有古意,看着清凉解暑,但时间长了会腐蚀水车,隔三差五便要叫人来去除。
其中一个小厮抱怨道:“随便洗洗不行吗,一会儿还有别的活要干。反正老是要洗,下次再弄干净点就好。”
同事当即敲了他的头,“你第一天来吗?大娘子的差事也敢怠慢。”
另一个附和道:“就是啊,敢得罪大娘子,仔细你的皮!”
之前有一天,她无意中撞见大房的夫人,也就是她的伯母和朋友聊天。
朋友是一位说话略有些刻薄的夫人,她用小扇遮住红唇,眉眼间却遮不住那股讥诮之意,“真羡慕明鸾啊,没有孩子和官人,才有那么多时间。”
伯母道:“可不是嘛,要不是她那么闲,哪可能把府中事务交给她。我就不行了,官人的生意做大了要操心,一双儿女也要操心,看我这白头发,唉。”
明如光知道伯母看似抱怨,实则在炫耀,从前还会跟着安慰两句,自从听懂了,她只会笑笑,再不接茬。惹得伯母自讨没趣,再不跟她说这些,只当她是个榆木脑袋。
伯母和朋友又聊了两句,伯母说,若不是明鸾有眼力见,趁大房腾不出手时接了庶务,她一个寡妇,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早就被赶出府自己找地方住了。
她们聊天从不会聊到二房。
聊到姑母也从不会避着二房,姑母这边也是如此。
又想起那天母亲处置管事,还有她之前的欲言又止。明如光好像明白了什么,一味地向众人表明自己无害并不会减少伤害,反而是把自己的脖颈毫无防备地递出去。
最后,裴壑那句“弱者总是遭受更多窥视”,如铜钟在耳边震响。
她握紧拳头,一个大家闺秀很少做出这种动作,在礼仪的驯服下,她们的一举一动都有固定的标准,行走坐卧皆有讲究。
而握拳是心有不甘,表示反抗的意思,是绝对不能露出来的动作。
但人还是婴儿时就会握拳,谁能禁止?
回到二房,刚好下人来报,阿娘叫她,便改了方向,去往沈秋兰的住处。
沈秋兰的屋子里燃着龙脑香,袅袅地从博山炉里飘出来。她半倚在罗汉床上,背后垫着软枕,手边放着市井传奇,不是什么柳毅传,就是莺莺传,她就爱看这些爱情故事。丫鬟呈上一碗冰酥酪,上面淋着玫瑰露,一进屋就闻到花香与奶香。
明如光走进屋子,见她又在吃饮子,忍不住劝道:“母亲,少用点凉的。大夫说过,你身体不好,寒凉和辛辣之物不好消化,会增加负担的。”
被抓个正着,沈秋兰也不尴尬,直接把碗推给明如光,脸不红心不跳,“这是专门为你准备的,外面很热吧?”
还是不要戳破她好了。明如光坐到沈秋兰身侧,捧起那碗冰品,细细吃起来。
沈秋兰端起清茶漱口,她早上从婆母那边请安回来,明如光的婚事又被提了一次,老太君年纪大了懒得操心正事,倒是天天琢磨这些男婚女嫁的无聊事。
上回那个贺昌兴就是老太君乱点鸳鸯谱点出来的,说是大姑娘已经许了京城的世家,走个稳妥路线,二姑娘么,便赌一把找个将来飞黄腾达的郎君。
还好贺昌兴自己作死,早早露出狐狸尾巴,女儿也还算个明白人,不然她可舍不得女儿跟这种狼心狗肺的家伙来往。
见沈秋兰不像平时拉些家常,明如光放下勺子,关切道:“怎么了阿娘,脸上气鼓鼓的。”
沈秋兰叹了口气,“没事,不过是母亲又催我为你相看郎君。”
明如光手里的勺子叮当撞了瓷碗,发出一声响,她意识到不妥,将勺子搁到碗里,不再动了,略有些紧张地等待阿娘的下文。
这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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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系到她一辈子的人生大事。
“如光,你跟娘老实说说你的想法。我们通个气,劲儿往一处使。”
抓住雇工后,两人又有几次谈心,虽然还没有完全亲密到有什么说什么,但在这件事上,明如光有勇气说出想法,也相信阿娘会站到自己这边。
两人曾经一同处理管事,如今又来问她的意见,她知道可以同阿娘商量,不必事事遵循。
但是要说出自己的想法还是有些害羞,她真的可以自己选择吗?不会给爹娘添麻烦吗?
犹豫了一瞬,明如光望着阿娘的眼睛,眼睛里互相倒映着相似的面容,这正是独一无二的连结,她马上就打消了疑问,认真道:“女儿现在不想同任何人订婚。”
沈秋兰点点头,心里略略有数,虽然嘴上说喜欢裴壑,但也不像情窦初开,平时还是那副冷冷淡淡,小心观察的样子。
保险起见沈秋兰还是问了一句:“那裴壑呢?”
明如光稍微顿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扭过头,想起那张白净淡漠的脸,心里泛起一丝波澜。她也不知道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毕竟她从未对一个男性心动过,判断不出来。
但是两人又有过那样一个夜晚……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两人都心照不宣地不再去提,但是一想起来,仍不免有些尴尬和……难以言喻。
要是没发生过就好了。
她想忘记,但是又忘不了。第一次和某个人贴得那么近,交换呼吸,互相看到彼此难耐的表情……这些天的了解,她知道裴壑确实是个正人君子,虽然脾气差点。
怎么看都是比贺昌兴理想的未婚夫。
但她却不想这么做。
明如光脸红起来,支吾道:“这个……大概是,嗯,没什么想法吧。他对我而言,应该算救命恩人。”
沈秋兰放下心来,裴壑身份不明,举止又格外不近人情,就算是天潢贵胄,她也不希望女儿喜欢上那样的人,没一点人味儿。
她拉过明如光的手,柔若无骨,就像女儿的人一样,真担心将来离了家会受欺负。“既然这次我们有得选,就选一个好郎君。你祖母再怎么催,咱们也不去理会。”
明如光听出来了,今早祖母绝对给母亲气受了,她有些担忧,“祖母那边,可是责备母亲了?”
“无非就是说些‘女孩子到了岁数不嫁人,想什么呢?’之类的话。没关系的,就算你一辈子不嫁人也好,就留在我跟你阿耶身边。”
明如光心头一热,祖母向来严厉,规矩颇多,她在祖母面前大气都不敢出,今早肯定不像沈秋兰说的那么轻描淡写。
她低下头,只要一想起贺昌兴这个未婚夫就发怵,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一辈子都不要离开家。听见母亲的话,她忍不住抬起头,眼睛亮闪闪道:“真的可以吗?”
沈秋兰摸摸她的头发,“老太婆再聒噪,大不了就分家,不听她嗡嗡。”
明如光吓了一跳,“不不,这怎么成呢!”阿耶要是知道这个决定,恐怕会当场哭出来,他可离不开哥哥姐姐。
最好还是不要走到这一步。
怕沈秋兰真的计划上,明如光连忙转移话题,“阿娘,让我帮你做点事吧!”
18. 第 18 章
得了沈秋兰的吩咐,明如光接起清点收藏品仓库的活儿,还有二房内一部分的小事,有些需要来过问她,由她呈给沈秋兰。
清点无须她自己来搬,只要点点数就好。二房的收藏并不多,比起大房和大姑妈那一连贯的一排房那么大的,二房库房只有一间私家粮仓那么大。但也不少,里面陈列着几百件收藏,要完全清点,记录状态,估计要花上七天时间。
她要来账册和库房钥匙,在书桌前坐下,预备先通读一遍账册,对库房有什么东西先心中有数。
读着读着,眼睛疲了,忽然想到坐在书房埋头的大姑母。
好想像大姑母一样当个寡妇啊,找个人结亲实在是太麻烦了。
怎样才能一步到位直接当寡妇呢?
她正异想天开呢,明照野来了,怒气冲冲地进来,珠帘噼里啪啦地甩动,惊得门口麻雀群起。
他身后的小厮连忙告罪:“对不住二姑娘,郎君今日脾气有些不畅。”
明如光放下账册,明照野虽然脾气急,但也不至于把情绪摆到脸上,诧异道:“表哥,这是怎么了?”同时吩咐丫鬟上茶,不要酸梅汤之类的饮子,上安神的清茶。
明照野撩开衣摆重重坐下,端起茶盏一口气喝了,铛地一声放在桌上。
他一开口就是:“裴壑这人真是故作清高!”
明如光懂了,原来是来诉苦的。她将册子收好,叫人上些茶果子,准备听听他要倒什么苦水。
好几天没见,不知道裴壑在做什么,刚冒出这个念头,她急忙掐断。做什么跟她有什么关系,谁让他说话那么难听,一直说她很弱很弱的,谁听了能高兴?在他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之前,她可不想再跟他说话了。
反正她现在得了母亲的帮助,不急着嫁人。
让裴壑一边儿去吧。
“我今早去找他,敲了敲门,他让我直接进。我进去了,他的眼睛往我后面一扫,就说了两个字,你猜是什么?”
明如光摇摇头,聚精会神地听着,一副好奇猫儿的模样。
明照野学着裴壑淡漠的语气,背着手,昂着头,鼻孔看人,冷傲道:“出去。”
“他居然让我出去!那干嘛让我进来啊!”
明如光忍不住笑起来,明照野学得太像了,完全就是那个样子。往常都是自己受裴壑的气,没处说,现在倒新鲜,听他添油加醋地一说,像听滑稽戏一样好玩。
明照野继续气道:“我不过是看他眼光好,能挑出那样的利刃,有几分欣赏结交之意,谁知道他竟如此盛气凌人!”买了小刀没多久就是明照野的洗尘宴,他拿到那把刀,爱不释手地把玩很久。知道是裴壑挑的,心里对这人多了几分好奇,才前去拜访。
“我还是头一回遇到裴壑这样讨厌的人!”
一股脑说完之后,他忽然意识到二妹被他晾在一边很久了,有些不好意思道:“抱歉啊,光顾着说我的事了。”
明如光笑盈盈地摇摇头,“表哥说得绘声绘色,比看账册有意思多了。”
二妹一向是最温柔的,小时候他们三个小辈一起玩,她总是负责望风。只可惜大人们之间总有摩擦,连带着下面的小辈也不得不划清界限。
“不说这些了,你怎么开始看起这些,从前叔母不是怕你累着?”明照野的目光落到账册上,上面密密麻麻的条目看了就头晕,他宁愿出去跑腿。
“总要锻炼一二嘛,表姐表哥如今都能帮上伯父伯母的忙了,我也不想落后。”
她揉揉眼睛,“看了有一会儿了,也不知道现在几时了?”
“快到酉时了。”
明如光轻轻地呀了一声,她竟然都看了这么久,于是起身活动一下。
明照野也站起身,邀请她,“走吧,今天就到这了,去花园玩玩投壶,好久没跟你一起玩了。”
知道两人要玩投壶,下人早就准备好壶和箭,在阴凉树荫下面等着两人前来。
裴壑这两日正觉得心烦,看什么都不顺眼,竹剑砍断了好几支,只好出来散散步。路过花园的时候,忽然听见二姑娘之类的词,神使鬼差地往那边去了。
其实对于那天的事他也有一些后悔,不该说得那样重,她毕竟是一介闺阁女子,以战场厮杀的程度来要求她警惕危险,事事小心,未免有些过分。
一会儿要是见到她,就好好说说,叫她消消气。
看到明如光和她表哥并肩出现时,两人说说笑笑,她心情很好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又不想道歉了。
正欲转身离去,明照野忽然发现了,叫住他:“哎这不是裴壑吗?一起来玩吧!”
他回过头去,明如光跟他眼神交汇一瞬间,就移开了眼睛,好像不愿意看到他似的。
他偏就起了逆反之心,大步上前,从下人手里接过箭矢,语气带着冷意,“怎么个规则?”
本来是兄妹两人闲趣地投壶,没想到竟然变成了一场胜负较量。
明照野本来也只是想玩玩,但裴壑非常认真,每一支箭都刚好投入,又轻又快,像是趁壶不注意就投进去了,瓶身没有丝毫晃动。
“这么认真啊裴兄。”明照野投出一支箭,擦着壶口过去了,没进。
裴壑淡淡道:“若是认真,就不止如此了。”他这话说的既气定神闲又高傲,气得明照野牙痒痒,装什么呢!
明照野也认真起来,接下来的十只箭全中,他挑衅地看向裴壑,“怎样?”
“不错。”裴壑把玩着箭矢,像转笔一样在手指间灵活地翻转,轻松写意,不知不觉抓着人的视线。
仅仅是不错么,他的胜负欲突然起了,扬眉一笑道:“既然热身结束了,裴兄,要不要来比比射箭?”
裴壑看向旁边百无聊赖的明如光,她虽然在看两人投壶,但明显心不在焉,好像很无聊似的。他也索性负气扭过头,不愿再去看她,难道自己就这么无趣么?连看都不值得一看?
于是更想做点什么,一口答应了明照野的邀请。
裴壑随手叫人拿来一把弓,试着拉开,“既然是胜负,总该有些彩头吧?”
明如光看到这一幕却突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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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还是比投壶吧。”她担心裴壑身上的伤裂开,毕竟伤在手臂,强行拉弓可能会二次受伤。
裴壑却会错了意,以为她在帮明照野,毕竟投壶那么简单,就算输了也难看不到哪里去,但是射箭就很能体现一个人的技艺了。
他的话里不由自主就带了点刺,“明姑娘莫不是怕你表哥输给我?”
明如光被他一堵,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忽然连辩解都懒得,干脆一摊手,“那还是由二位来定,毕竟是你们在比。”
明照野道:“彩头就定为……”他环顾四周,忽然注意到明如光在地上随手画的风筝,想起什么,“我记得我家最近新得了一种竹料,结实耐用,不论是做风筝骨还是做练习的竹剑都非常合适。”
明如光诧异道:“听着价值不菲,伯父能让你随便拿来当彩头么,小心他生气。”
明照野嘿嘿一笑,“一根半根而已,等我拿到了就给你扎风筝。”
明如光也未拒绝,轻轻一福身,“那便谢过表哥了。”
看得裴壑牙痒痒。表哥的礼物三言两语就接受了,万一拿到竹子的是他呢?
于是挽弓搭箭,用行动催促明照野。
明照野叫人拿来自己的宝弓,这是京城禁军中常用的长梢弓,只不过更加豪华,弓梢细长,弓臂上还绘有虎皮纹饰。他的弓箭有专人保养,平时同朋友出去狩猎才会拿出来。他身为明家长子,骑射自然不在话下。方才的投壶对他来说只是热身,这把弓一出,就代表他认真起来了。
他拉开弓,近似满月,这把弓拉力八十斤,一般臂力的人都拉不开,他却拉得轻轻松松。他盯着远处放好的靶子,一箭射出,正中靶心,不偏不倚。
明照野朝裴壑得意一笑,颇有几分挑衅。
裴壑手里的弓普普通通,就是一般训练用的弓箭,他搭上一只羽箭。在他瞄准远处靶心的时候,周身的气场忽然变了,好像换了一个人。
此地不是闲适的自家园林,而是黄沙漫漫的战场,蝉鸣变成鸣金之声,叫人忍不住脊背发紧,挺起了几分。
先前兴趣缺缺的明如光被他的气质吸引,不得不停下手中乱画的树枝,看向裴壑。
夏风吹拂,裴壑的黑发悠然扬起,他的表情坚毅,仿佛前方不是箭靶,而是敌将的首级。他平时就习惯抿唇,现在抿得更紧一些,叫人忍不住一起紧张起来。
一声破风声,箭矢离弦,嗖地奔向它的终点。
明如光虽然漠不关心,投壶之事已经跟她没什么关系了,完全是两个人像小孩子一样争胜负,她恨不得早点回书房继续看账本。但不知怎么地,盯着那根箭,心忍不住悬起来,明照野已经射中靶心,裴壑要怎么才能取胜呢?两人最多就打个平手,以裴壑的自尊心,绝不肯和局。
他会怎么做呢?她略略有些期待,这个人总会有不同常人的解法,就像往日一样将她带出一场又一场的僵局。
他忽然朝她投去一眼,唇角微微上扬,一个很克制的笑容。
只一瞬,箭矢就要撞上那个被人先占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