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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 2 章

作者:雪也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沈清幼跟在晏庭许身后,穿过两条胡同,拐上大街。


    大清早的,街上人不多。


    老远就看得见东风饭店的招牌,白底红字,四个大字。


    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玻璃窗上贴着红纸,写着今日供应:馒头、包子、稀饭、咸菜。


    晏庭许推开门,里头热气混着面香,扑面而来。


    “晏三爷来了?”


    柜台后头站着一个穿白围裙的年轻女人,模样清秀,眼神热切地看着晏庭许。


    晏庭许冷淡地“嗯”了一声,回头看了沈清幼一眼:“找地方坐。”


    沈清幼点点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打量着这间饭店。


    六七张方桌条凳,墙上贴着领袖画像和勤俭节约的标语。


    几个穿蓝布棉袄的工人正埋头吃饭,呼噜呼噜喝粥的声音此起彼伏。


    上辈子她没来过这儿。


    那时候她胆子小,不敢出门,不敢花钱。


    晏庭许看上去冷冰冰的,像个活阎王,她也不怎么敢跟他说话,更别提一块出门吃饭。


    她每天就窝在院里,吃食堂打回来的剩饭,能省一口是一口。


    “来。”


    晏庭许端着个大托盘过来,往桌上一放。


    沈清幼愣住了。


    两个大肉包子,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丝,还有一个煮鸡蛋。


    这年头,肉包子两毛钱一个,还得要粮票。


    一般人家早饭就是窝头就咸菜,能吃上白面馒头的都算条件好的。


    “三叔,这太多了。”


    “吃。”晏庭许把筷子递给她,“你太瘦了。”


    他说着,在自己面前放下一个搪瓷缸子。


    他的缸子里只有白开水。


    沈清幼看着他:“三叔,您不吃?”


    “吃过了。”


    沈清幼不信。


    她上辈子后来才知道,晏庭许这个人,从来不在外头吃早饭。


    他早起锻炼,回来冲个冷水澡,然后去部队食堂对付一口。


    说是对付,其实经常忙起来就忘了吃。


    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肉馅,鲜得很,汤汁差点烫了舌头。


    晏庭许看着她吃。


    小姑娘吃东西很慢,小口小口。


    她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吃得认真又小心。


    那双手细瘦得很,骨节分明,捧着包子的样子,像捧着一块金子。


    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过了一会儿,沈清幼抬起头。


    “三叔,我吃不完这个鸡蛋,您帮我吃一半吧?”


    晏庭许转过头看她。


    她把鸡蛋举着,眼睛黑白分明,里头有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你自己吃。”他说。


    “我吃不完。”沈清幼坚持,“您帮我吃一半,要不浪费了。”


    晏庭许沉默了两秒,接过鸡蛋,在桌上磕了磕,剥开壳,掰成两半。


    他把大的那半递回去,小的那半放进嘴里。


    沈清幼弯了弯眼睛,接过那半鸡蛋,小口小口地吃。


    晏庭许没说话,喝他的白开水。


    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小姑娘柔软的发顶。


    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她太瘦了,还得使劲儿把她养胖一点才行。


    “三叔,”沈清幼吃完鸡蛋,抬起头,“等会儿去办转学,需要我带什么吗?”


    “户口本带了?”


    “带了。”


    “那就行。”晏庭许说,“学校那边我打过招呼了,直接去报到。”


    沈清幼点点头。


    她记得上辈子也是这时候转的学,插班读高一。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上课不敢举手,下课不敢跟同学说话,成绩一塌糊涂。


    后来晏昊还拿这个说事,说她是村姑没文化。


    这辈子,她得好好念书。


    “三叔,”她想了想,又问,“学校有图书馆吗?”


    晏庭许看了她一眼:“有。怎么?”


    “我想借书看。”沈清幼说,“我爹以前教我认字,我想多学点。”


    晏庭许的眉梢动了动。


    这小姑娘,倒是个要强的。


    “行。”他说,“想看什么书,跟我说。”


    沈清幼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粥。


    她喝着喝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笑声。


    “昊子,你丫又迟到了,当心你们领导扣你工资!”


    “扣就扣呗,我三叔是晏庭许,谁敢扣我?”


    沈清幼握着勺子的手一僵。


    那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闭着眼睛都能想起来。


    酒气,烟味,拳头落在身上的闷响……


    她睫毛颤了几下,这才慢慢抬起头,看向门口。


    玻璃门外,一个穿军装的少年正跟人推推搡搡地笑闹。


    浓眉大眼,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看着精神得很。


    晏昊。


    上辈子那个婚前百般殷勤、婚后原形毕露的男人。


    沈清幼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手里的包子不香了。


    她想起上辈子三叔死后,他找到院里来,说是来接她这个遗属。


    他穿得整整齐齐,说话客客气气,给她买了一兜苹果,还说要替三叔照顾她。


    她那时候什么也不懂,只知道三叔没了,她没了依靠,有人愿意收留她,那就是天大的恩情。


    后来他娶了她,一开始还好,慢慢地就变了。


    喝酒,赌钱,输了就打她。


    打完了又跪下来哭,说是喝醉了,不是故意的,下次再也不敢了。


    结果下次还是打。


    她跑过一回,被他抓回来,打得三天起不来床。


    他一边打一边骂她。


    “你跑什么跑?要不是我三叔,你早饿死了!我三叔养了你三年,老子养了你五年,你他妈就是条白眼狼!”


    她那时候才明白,原来在他眼里,她就是一条狗。


    后来她就不跑了,因为她病了。


    晏昊没有钱给她治病,她自己也不想治。


    死的时候,她二十三岁,躺在床上起不来,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她想起三叔,那个话不多、总是不在家、但会往她门口放粮票的男人。


    要是三叔还活着,会不会不一样?


    再睁眼,就回到了现在。


    沈清幼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情绪压下去。


    门口的晏昊已经推门进来了。


    他进门就看见靠窗坐着的晏庭许,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


    “三叔!您也在这儿吃饭呢?”


    他说着,目光落到沈清幼身上,顿了一下。


    “这是……”


    “老沈的闺女。”晏庭许说,“沈清幼。”


    晏昊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露出那口白牙。


    “哦!就是昨天来的那个?沈叔的闺女?你好你好,我叫晏昊,是……”


    “我侄子。”晏庭许替他说完。


    晏昊挠挠头,笑着对沈清幼说:“对,我是三叔的侄子。你以后有事儿就说话,咱们都是一家人。”


    沈清幼看着他。


    上辈子她没有跟三叔出来吃早饭,所以没有这么早认识晏昊。


    “你好。”她点点头,声音淡淡的。


    晏昊没在意,在旁边的条凳上坐下,冲柜台喊了一声:“刘姨,来俩包子,一碗粥!”


    喊完又转回来,看着沈清幼,笑呵呵的:“你多大了?”


    “十五。”


    “巧了,我也十五!”晏昊说,“不过我是腊月生的,你是几月?”


    沈清幼顿了顿:“三月。”


    “那你还比我大几个月呢!”晏昊笑起来,“那我该叫你姐?”


    沈清幼没说话。


    上辈子他也是这么说的。


    先是叫姐,后来熟了就叫名字……再后来就变成了“你他妈给我滚过来”。


    “叫什么姐。”晏庭许开口,声音淡得很,“你俩同岁,叫名字就行。”


    晏昊嘿嘿一笑:“行,那就叫清幼。清幼,你以前在哪儿念书?”


    “乡下。”


    “乡下也有学校吧?你念到几年级了?”


    “高一。”


    “那正好,咱们说不定一个学校呢!”晏昊说,“我在军区子弟中学,高一三班。你呢?”


    沈清幼愣了一下。


    上辈子她也是在子弟中学,但具体哪个班,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好像跟晏昊不是一个班,平时在学校不怎么碰见。


    “还没办转学。”她说,“不知道分哪个班。”


    “那等分了班我找你玩儿!”晏昊说,“咱们学校我熟,我从小就在军区大院长大的,哪儿都认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沈清幼低着头喝粥,没接话。


    晏庭许看了她一眼。


    这小姑娘不对劲。


    刚才还好好的,这会儿低着头,睫毛垂着,看不清神情,但握着勺子的手指很用力,指甲都没有血色了。


    他又看了晏昊一眼。


    这小子还在那儿说,一点没看出来。


    “行了。”晏庭许站起身,“吃完了没?吃完去结账。”


    晏昊立刻站起来:“三叔我来我来,我有钱。”


    “坐下。”晏庭许说,“你那份自己结。”


    他说着,往柜台走去。


    沈清幼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到柜台前,从兜里掏出钱和票,递给那个叫刘姨的女人。


    刘姨笑着说了句什么,他点点头,没回头。


    沈清幼收回目光,一抬眼,正对上晏昊的笑脸。


    “清幼,你以后就住三叔那儿了?”


    “嗯。”


    “三叔那人看着冷,其实人特别好。”晏昊很热情,絮絮叨叨说着,“我小时候我爸没了,我妈改嫁,就是三叔照顾我。他那时候才二十出头,自己还是个小兵,愣是把我拉扯大了。”


    沈清幼看着晏昊。


    这话她上辈子也听过。


    他说的时候眼泪汪汪的,说三叔对他恩重如山,说以后一定要好好报答三叔。


    她那时候听了,觉得他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后来三叔死了,他拿着三叔的抚恤金娶了她,却开始打她。


    “三叔确实是好人。”沈清幼说,声音轻飘飘的,“全天下最好的人。”


    晏昊愣了一下。


    她这语气……怎么有点怪怪的?


    他想再问,晏庭许已经回来了。


    “走吧。”晏庭许对沈清幼说。


    沈清幼站起来,把剩下的半个包子用油纸包好,塞进口袋里。


    晏昊也站起来:“三叔,我跟你们一块儿走,我去部队一趟。”


    “不顺路。”晏庭许说,“你先吃着。”


    他说着,已经往门口走了。


    沈清幼跟上去,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晏昊一眼。


    晏昊正愣在那儿,对上她的目光,咧嘴笑了笑,挥挥手。


    沈清幼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外头的风还是冷,但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在街上,亮堂堂的。


    晏庭许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


    沈清幼跟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


    走了几步,晏庭许忽然停下来。


    “刚才怎么了?”


    沈清幼愣了一下:“什么?”


    晏庭许转过身。


    小姑娘站在三步开外,仰着脸看他。


    “刚才在里头,”他说,“你看晏昊的眼神不对。”


    沈清幼心里一跳。


    她垂下眼,想了想,又抬起来。


    “三叔,”她说,“我能跟您说个事儿吗?”


    “说。”


    “您侄子……”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他好像有点太热情了。”


    晏庭许看着她。


    “热情不好?”


    “不是不好。”沈清幼说,“就是我不太习惯。”


    她说着,抬眼看他,目光认真:“三叔,我从小在乡下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也不会跟人打交道。我就想安安静静念书,安安静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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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不想跟太多人走得太近……尤其是不太熟的人。”


    晏庭许沉默了两秒。


    这小姑娘说话倒是直接。


    “行。”他说,“不想理他就不理。”


    沈清幼弯了弯眼睛:“谢谢三叔。”


    晏庭许转身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开口:“晏昊那小子,人倒是不坏,就是有点咋呼。你不用搭理他,他自来熟,过几天就好了。”


    沈清幼跟上去,应了一声。


    其实晏勇这时候在同龄人里还算很出挑的。


    不仅样貌好,人也上进。


    既要上课,又在国营饭店勤工俭学,回头还得抽空去部队参加训练,一天到晚忙得很。


    不然上辈子她也不会轻易被他蒙蔽。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她第一次见晏昊。


    晏昊很热络地跟她说了几句话,她不习惯这样的热情,紧张到磕磕巴巴地应着。


    后来回了家,三叔问她觉得晏昊怎么样,她说“挺好的”。


    那时候她不知道,她这样子让三叔误会了。


    他以为她喜欢晏昊。


    后来晏昊来找她,三叔从来不让。


    再后来她听邻居婶子说,三叔专门找晏昊谈过一次,说两人都还小,要以学业为重,不许想那些有的没的。


    晏昊那时候答应了,但心里不服气,觉得是三叔拦着他。


    再后来三叔死了,晏昊来找她,说三叔生前就不同意他们来往,但现在三叔不在了,他要替三叔照顾她。


    她就那么跟着走了。


    沈清幼闭了闭眼。


    这辈子,她不能再让三叔误会。


    “三叔,”她忽然开口,“刚才那个晏昊,他说他也在子弟中学?”


    “嗯。”


    “他是不是挺受欢迎的?”沈清幼问。


    晏庭许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她。


    那小姑娘一脸认真地问,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倒不像是有别的心思。


    “不知道。”他说,“没问过。”


    沈清幼又开口:“三叔,我听说子弟中学管得挺严的,不许早恋?”


    晏庭许这回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沈清幼眨眨眼:“就是随便问问。我娘临死前叮嘱我,说让我好好念书,不许想别的。我怕学校里有那种……那种风气,影响我学习。”


    “……不会,子弟中学管得严。”晏庭许说,“早恋抓到要处分,严重的开除。”


    “那就好。”她点点头说,“我就想好好念书,别的什么都不想。”


    晏庭许看着她,忽然想起刚才晏昊那小子在饭店里的热乎劲儿。


    那小子看见个小姑娘就往上凑,什么德行。


    他皱了皱眉,开口保证:“你好好念书,别的事不用想。有我在,没人敢打扰你。”


    沈清幼愣了一下,看着他的背影。


    “嗯。”她说,声音有点软,“谢谢三叔。”


    两人一前一后往前走,穿过胡同,拐进另一条街。


    走着走着,晏庭许忽然又停下来。


    沈清幼差点撞上他后背,连忙站住。


    “三叔?”


    晏庭许站在那里,看着对面走过来的人。


    是晏昊。


    那小子吃完了早饭,正往这边走,看见他们,立刻扬起笑脸,大步跑过来。


    “三叔!清幼!你们走这么慢呢,我都追上来了!”


    沈清幼往晏庭许身后退了半步。


    晏庭许看着晏昊,目光淡淡的。


    “你往哪儿去?”


    “去部队啊!”晏昊说,“今儿上午有训练,我迟到了,回头得挨批。”


    “知道要挨批还磨蹭?”


    晏昊嘿嘿一笑:“这不是看见您了吗?三叔,我跟您说个事儿——”


    他说着,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三叔,那个……清幼分到哪个班了?要是分到我们班,我正好照顾照顾她。”


    晏庭许看着他,没说话。


    晏昊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三叔?”


    “你照顾她?”晏庭许开口,声音不咸不淡,“你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还照顾别人?”


    晏昊讪讪地笑:“我就是……都是一家人,互相照应嘛……”


    “不用。”晏庭许说,“她的事不用你操心。”


    晏昊愣了愣,看看晏庭许,又看看沈清幼。


    沈清幼站在晏庭许身后,垂着眼睛,不说话。


    “行,行。”晏昊举起双手,“我不操心,我不操心。那我走了啊三叔,迟到了要挨批。”


    他说着,冲沈清幼挥挥手,“清幼,回头学校见!”


    沈清幼点点头,没说话。


    晏昊跑了。


    晏庭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沈清幼跟上去。


    走了几步,晏庭许忽然开口。


    “以后他找你说话,你少搭理。”


    沈清幼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那小子,”晏庭许顿了顿,“毛手毛脚的,没个正形。”


    沈清幼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想笑。


    三叔这是……在防着晏昊?


    “三叔,”她开口,声音乖乖的,“我知道了。”


    晏庭许“嗯”了一声,继续走。


    走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你们才十五,正是念书的年纪。”他说,“什么该想,什么不该想,自己心里要有数。”


    沈清幼认真点头:“三叔说得对,我心里有数。”


    晏庭许看了她一眼。


    那小姑娘乖得很,眼睛又圆又黑,一脸“我听您的”的温顺表情。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胡同口,他忽然又停下来。


    “以后他要是再来找你说话,”晏庭许说,“你就说是我说的,让他好好学习,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沈清幼愣了一下,然后弯了弯眼睛。


    “好。”她说,“我都听三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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