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娇养手册》
1. 第 1 章
腊月的风,寒意凛冽。
沈清幼提着一只旧藤条箱,从乡下坐车,迢迢千里,来到晏家。
她家人都过世了,只剩她孤零零一个。
但她还没成年,只能过来这里借住,由父亲的战友晏庭许照顾她。
晏家院子很大。
光是倒座房就有四间,东西厢房齐整,正房是三间大瓦房。
青砖墁地,灰瓦覆顶,气派极了。
院里还停着两辆自行车,一辆飞鸽,一辆永久。
这年头,能有一辆自行车就是了不起的人家了。
沈清幼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黑布棉鞋,鞋面是她来前新纳的,熬了三个晚上。
上辈子在这个院子里,她站立难安,觉得自己上不了台面。
后来,在这院里住了三年。
三年里她小心翼翼地活着,不敢多走一步路,不敢多说一句话。
她知道这院子的主人不一般。
别人都叫他“晏三爷”,见面时客客气气,说话时压着声儿。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只知道他屋里总有人来汇报工作,门口常有小汽车停着。
再后来,他死了。
那封阵亡通知书送来的时候,院里来了好多大人物。
有小汽车,有穿呢子大衣的,有戴眼镜的。
他们站在正房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她趴在窗根底下听,只听见一句“骨灰葬进八宝山”。
再后来——
沈清幼闭了闭眼,把心尖的苦楚压下去。
再后来,她嫁给了三叔的侄子。
那个男人婚前百般殷勤,婚后原形毕露。
喝酒,赌钱,输了就打她。
她熬了五年,熬到一身病,躺在床上起不来。
死的时候她才二十三岁。
没想到一睁眼,又回到了十五岁这年,站在这个四合院里,等着见那个早死的三叔。
沈清幼深吸一口气,腊月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生疼。
疼才好。疼才知道这不是梦。
这辈子,她不一样。
她站得很直,眸子坚韧执拗地望着前方的棉帘子。
等了一小会,正房的棉帘子挑开了。
一个人影逆着光站在门槛里。
沈清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再也移不开。
笔挺军装,耀眼肩章。
他站在那里,光是站着,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肩章上是两杠两星,沈清幼认得的。
上辈子那个男人喝醉了打过她之后,会炫耀他三叔曾是多么厉害的大人物。
“进来。”
对方声音很低,很好听。
沈清幼乖乖提起箱子,掀开帘子走进去。
屋里热气扑面,硬木方桌漆面发亮,太师椅搭着军绿色的坐垫,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铺着军绿色的褥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
桌上搁着搪瓷缸子、搪瓷盆、半包大前门,还有一个收音机,红灯牌的,擦得干干净净。
这年头,收音机是稀罕物,一般人家买不起,买得起也不一定弄得到票。
那人背对着她,正往炉子里添煤。
炉子是新的,铁皮锃亮,火苗呼呼地蹿。
他添完煤,直起身,把炉钩子挂回原位,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像腊月的夜,脸上没什么表情。
目光从她头顶扫到脚面,又扫回来。
沈清幼站在那里,任他看。
她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
瘦,黄,身上穿着洗得快要没什么棉絮的蓝棉袄,脚上是黑布棉鞋,头发用红头绳扎着,土得很。
和这屋里的摆设一比,她就像个走错了门的人。
“我叫晏庭许。”他说,“你父亲是我的战友,你可以叫我三叔。”
沈清幼点点头:“三叔。”
晏庭许的眉梢动了动,没应声。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个搪瓷缸子,递过来。
沈清幼伸手去接,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顿了一下,然后把缸子往她手里又送了送。
那手细瘦,凉得很。
他没说什么,只是收回手,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你父亲的事故抚恤金,一共六百块。”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我替你存着,你要用就说话。”
沈清幼看着那个信封,没伸手。
上辈子他也是这么说的。
她那时候不敢要,一分钱都没敢要。
后来他死了,那笔钱不知道去了哪里,她一分也没拿到。
“三叔,”她抬起眼,“我能自己拿着吗?”
晏庭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说不上冷,也说不上热。
沈清幼没躲,就那么迎着他的目光。
“行。”他把信封往前推了推,“自己拿着,别弄丢了。”
沈清幼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里头是一沓崭新的票子,十块一张,整整六十张。
她把信封合上,收进棉袄里面的口袋里,贴身放着。
“谢谢三叔。”
晏庭许看着她把信封收好,转身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拖出行军床,三两下支开。
他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被子,拍打了两下,忽然皱起眉头。
这被子薄了。
他顿了一下,把自己的被子从床上抱起来,放到行军床上,把那条薄被扔到一边。
沈清幼看着他的动作,愣了一下。
“三叔,那是您的被子——”
“今晚先将就一晚,”晏庭许打断她,直起身,“明天我让人给你收拾间屋子出来。”
他说着,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往身上披。
沈清幼看着那张行军床。
床上铺着他的褥子,盖着他的被子,被子是军绿色的,厚厚的,软软的,带着肥皂的气息。
她忽然有点想哭。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
她发高烧那次,他把她背去医院,在走廊里守了一整夜。
她后来听邻居婶子说,三叔那天本来有任务,跟领导请了假,领导问他什么事,他说家里孩子病了。
家里孩子。
她不是他的孩子,他明明可以不管她的。
“三叔,”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您明天早上回来吗?”
晏庭许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那丫头站在桌边,双手捧着他刚才递过去的搪瓷缸子,眼睛望着他。
屋里灯光昏黄,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湿漉漉的,漂亮至极。
他没见过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像是怕他走了就不回来。
他想起老沈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话都说不利索了,就一个劲儿地念叨:“闺女……我闺女……”
晏庭许收回目光,把大衣领子翻起来。
“明天早上回来。”他说,“你睡你的,门窗关好。”
他说着,掀开帘子出去了。
沈清幼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消失在院门的方向。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还热着,温度刚好入口。
她捧起来喝了一口,喉头动了动。
晏庭许是个信守诺言的人。
上辈子他说明天早上回来,第二天果然就回来了。
后来他说了很多个“明天早上”,也都遵守了诺言。
可最后一个“明天早上”,他没回来。
沈清幼把水喝尽,放下缸子,走到行军床边坐下。
床板硬,被子软。
她把被子拉到身上,把自己裹紧。
外头的风还在刮,呜呜地响。
她闭上眼睛。
这辈子,她要让三叔好好活着。
让他每个“明天早上”都能回来。
……
第二天一早,沈清幼是被院里的说话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窗外已经大亮。
棉帘子外面传来男人的笑声,粗声大气的,带着点京腔。
“三爷,听说您昨儿晚上收了个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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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沈的闺女?”
“嗯。”
“啧,老沈那人我见过,憨厚老实,可惜了。他闺女多大了?”
“十五。”
“十五,该念书了吧?在咱们院里住着,往后可得照应着点——”
沈清幼坐起来,把棉袄穿好,拢了拢头发,掀开帘子走出去。
院里站着三四个人,都穿着军装,正围着晏庭许说话。
她一出来,那些人的目光就都转过来。
“哟,这就是老沈的闺女?”
“瘦得很,得多补补。”
“小姑娘,往后有事儿就说话,咱们都是你三叔的战友——”
沈清幼站在那里,被这些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
晏庭许看了她一眼,对那几个人说:“行了,都散了吧。”
那几个人笑着散了,临走还回头看她几眼。
沈清幼走到晏庭许跟前,仰起脸:“三叔,早。”
晏庭许“嗯”了一声,目光从她脸上扫过。
这丫头睡了一夜,脸色比昨天好点了,没那么苍白。
就是头发有点乱,翘起来一绺,在风里一颤一颤的。
他伸手,把那绺头发往下按了按。
沈清幼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他已经收回手,从兜里掏出一沓票子,粮票、肉票、糖票,什么都有,用橡皮筋箍着。
“先去街口吃早饭。”他把那沓票子递过来,“国营饭店,报我名字。”
沈清幼看着那沓票子,没伸手。
这年头,粮票金贵,一般人每个月就那么点定量。
他这一沓,够一个人吃半个月的。
“三叔,我有钱,”她说,“我爹的抚恤金——”
“那是你的钱,留着以后用。”他把票子塞进她手里,“吃饭去,吃完回来,我带你办转学。”
沈清幼握着那沓票子,票子还是温的,带着他口袋里的体温。
“三叔,”她忽然问,“学校远吗?”
“不远,就在军区边上。”晏庭许说,“条件还行,有食堂,有宿舍,你要是想住校也行。”
沈清幼摇摇头:“我不想住校。”
晏庭许看着她。
“我想回来住。”沈清幼说,“我想回来给您做饭。”
晏庭许的眉梢动了动。
“我不需要。”
沈清幼愣了一下。
她说:“三叔,我做饭很好吃的,您就让我给您做饭吧,这是我唯一能报答您的了。”
这是沈清幼心里的实话。
上辈子她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好好报答晏庭许。
临死前她才发现,借住在他这里的那三年,原来是她一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而晏庭许看似清冷疏离,实则是给过她最多温暖的人。
晏庭许看着她,目光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这丫头胆子不小。
昨儿晚上还乖得跟只小鹌鹑似的,今儿早上就敢说要给他做饭了。
“行。”他说,“做就做。”
沈清幼弯了弯眼睛,把那沓票子收进口袋里。
腊月的早晨,太阳刚升起来,照在四合院的灰瓦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沈清幼跟在晏庭许身后,往院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这院子真敞亮漂亮,青砖灰瓦,在晨光里发着光。
门口还停着一辆吉普车,军绿色的,是部队的车。
上辈子她在这个院里住了三年,从来没敢仔细看过。
这辈子她想好好看看。
“走了。”前面传来晏庭许的声音。
沈清幼回过头,小跑着跟上去。
她看着他的背影。
宽厚的肩,挺拔的背,走路的步子稳得很。
军装的领子翻着,露出里面干净的衬衫领口。
他走得快,但走几步就慢下来,等她跟上了,再继续走。
沈清幼看着那个等她的人影,嘴角弯了弯。
三叔。
这辈子,换我护着你。
2. 第 2 章
沈清幼跟在晏庭许身后,穿过两条胡同,拐上大街。
大清早的,街上人不多。
老远就看得见东风饭店的招牌,白底红字,四个大字。
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玻璃窗上贴着红纸,写着今日供应:馒头、包子、稀饭、咸菜。
晏庭许推开门,里头热气混着面香,扑面而来。
“晏三爷来了?”
柜台后头站着一个穿白围裙的年轻女人,模样清秀,眼神热切地看着晏庭许。
晏庭许冷淡地“嗯”了一声,回头看了沈清幼一眼:“找地方坐。”
沈清幼点点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打量着这间饭店。
六七张方桌条凳,墙上贴着领袖画像和勤俭节约的标语。
几个穿蓝布棉袄的工人正埋头吃饭,呼噜呼噜喝粥的声音此起彼伏。
上辈子她没来过这儿。
那时候她胆子小,不敢出门,不敢花钱。
晏庭许看上去冷冰冰的,像个活阎王,她也不怎么敢跟他说话,更别提一块出门吃饭。
她每天就窝在院里,吃食堂打回来的剩饭,能省一口是一口。
“来。”
晏庭许端着个大托盘过来,往桌上一放。
沈清幼愣住了。
两个大肉包子,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丝,还有一个煮鸡蛋。
这年头,肉包子两毛钱一个,还得要粮票。
一般人家早饭就是窝头就咸菜,能吃上白面馒头的都算条件好的。
“三叔,这太多了。”
“吃。”晏庭许把筷子递给她,“你太瘦了。”
他说着,在自己面前放下一个搪瓷缸子。
他的缸子里只有白开水。
沈清幼看着他:“三叔,您不吃?”
“吃过了。”
沈清幼不信。
她上辈子后来才知道,晏庭许这个人,从来不在外头吃早饭。
他早起锻炼,回来冲个冷水澡,然后去部队食堂对付一口。
说是对付,其实经常忙起来就忘了吃。
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肉馅,鲜得很,汤汁差点烫了舌头。
晏庭许看着她吃。
小姑娘吃东西很慢,小口小口。
她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吃得认真又小心。
那双手细瘦得很,骨节分明,捧着包子的样子,像捧着一块金子。
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过了一会儿,沈清幼抬起头。
“三叔,我吃不完这个鸡蛋,您帮我吃一半吧?”
晏庭许转过头看她。
她把鸡蛋举着,眼睛黑白分明,里头有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你自己吃。”他说。
“我吃不完。”沈清幼坚持,“您帮我吃一半,要不浪费了。”
晏庭许沉默了两秒,接过鸡蛋,在桌上磕了磕,剥开壳,掰成两半。
他把大的那半递回去,小的那半放进嘴里。
沈清幼弯了弯眼睛,接过那半鸡蛋,小口小口地吃。
晏庭许没说话,喝他的白开水。
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小姑娘柔软的发顶。
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她太瘦了,还得使劲儿把她养胖一点才行。
“三叔,”沈清幼吃完鸡蛋,抬起头,“等会儿去办转学,需要我带什么吗?”
“户口本带了?”
“带了。”
“那就行。”晏庭许说,“学校那边我打过招呼了,直接去报到。”
沈清幼点点头。
她记得上辈子也是这时候转的学,插班读高一。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上课不敢举手,下课不敢跟同学说话,成绩一塌糊涂。
后来晏昊还拿这个说事,说她是村姑没文化。
这辈子,她得好好念书。
“三叔,”她想了想,又问,“学校有图书馆吗?”
晏庭许看了她一眼:“有。怎么?”
“我想借书看。”沈清幼说,“我爹以前教我认字,我想多学点。”
晏庭许的眉梢动了动。
这小姑娘,倒是个要强的。
“行。”他说,“想看什么书,跟我说。”
沈清幼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粥。
她喝着喝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笑声。
“昊子,你丫又迟到了,当心你们领导扣你工资!”
“扣就扣呗,我三叔是晏庭许,谁敢扣我?”
沈清幼握着勺子的手一僵。
那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闭着眼睛都能想起来。
酒气,烟味,拳头落在身上的闷响……
她睫毛颤了几下,这才慢慢抬起头,看向门口。
玻璃门外,一个穿军装的少年正跟人推推搡搡地笑闹。
浓眉大眼,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看着精神得很。
晏昊。
上辈子那个婚前百般殷勤、婚后原形毕露的男人。
沈清幼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手里的包子不香了。
她想起上辈子三叔死后,他找到院里来,说是来接她这个遗属。
他穿得整整齐齐,说话客客气气,给她买了一兜苹果,还说要替三叔照顾她。
她那时候什么也不懂,只知道三叔没了,她没了依靠,有人愿意收留她,那就是天大的恩情。
后来他娶了她,一开始还好,慢慢地就变了。
喝酒,赌钱,输了就打她。
打完了又跪下来哭,说是喝醉了,不是故意的,下次再也不敢了。
结果下次还是打。
她跑过一回,被他抓回来,打得三天起不来床。
他一边打一边骂她。
“你跑什么跑?要不是我三叔,你早饿死了!我三叔养了你三年,老子养了你五年,你他妈就是条白眼狼!”
她那时候才明白,原来在他眼里,她就是一条狗。
后来她就不跑了,因为她病了。
晏昊没有钱给她治病,她自己也不想治。
死的时候,她二十三岁,躺在床上起不来,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她想起三叔,那个话不多、总是不在家、但会往她门口放粮票的男人。
要是三叔还活着,会不会不一样?
再睁眼,就回到了现在。
沈清幼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情绪压下去。
门口的晏昊已经推门进来了。
他进门就看见靠窗坐着的晏庭许,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
“三叔!您也在这儿吃饭呢?”
他说着,目光落到沈清幼身上,顿了一下。
“这是……”
“老沈的闺女。”晏庭许说,“沈清幼。”
晏昊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露出那口白牙。
“哦!就是昨天来的那个?沈叔的闺女?你好你好,我叫晏昊,是……”
“我侄子。”晏庭许替他说完。
晏昊挠挠头,笑着对沈清幼说:“对,我是三叔的侄子。你以后有事儿就说话,咱们都是一家人。”
沈清幼看着他。
上辈子她没有跟三叔出来吃早饭,所以没有这么早认识晏昊。
“你好。”她点点头,声音淡淡的。
晏昊没在意,在旁边的条凳上坐下,冲柜台喊了一声:“刘姨,来俩包子,一碗粥!”
喊完又转回来,看着沈清幼,笑呵呵的:“你多大了?”
“十五。”
“巧了,我也十五!”晏昊说,“不过我是腊月生的,你是几月?”
沈清幼顿了顿:“三月。”
“那你还比我大几个月呢!”晏昊笑起来,“那我该叫你姐?”
沈清幼没说话。
上辈子他也是这么说的。
先是叫姐,后来熟了就叫名字……再后来就变成了“你他妈给我滚过来”。
“叫什么姐。”晏庭许开口,声音淡得很,“你俩同岁,叫名字就行。”
晏昊嘿嘿一笑:“行,那就叫清幼。清幼,你以前在哪儿念书?”
“乡下。”
“乡下也有学校吧?你念到几年级了?”
“高一。”
“那正好,咱们说不定一个学校呢!”晏昊说,“我在军区子弟中学,高一三班。你呢?”
沈清幼愣了一下。
上辈子她也是在子弟中学,但具体哪个班,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好像跟晏昊不是一个班,平时在学校不怎么碰见。
“还没办转学。”她说,“不知道分哪个班。”
“那等分了班我找你玩儿!”晏昊说,“咱们学校我熟,我从小就在军区大院长大的,哪儿都认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沈清幼低着头喝粥,没接话。
晏庭许看了她一眼。
这小姑娘不对劲。
刚才还好好的,这会儿低着头,睫毛垂着,看不清神情,但握着勺子的手指很用力,指甲都没有血色了。
他又看了晏昊一眼。
这小子还在那儿说,一点没看出来。
“行了。”晏庭许站起身,“吃完了没?吃完去结账。”
晏昊立刻站起来:“三叔我来我来,我有钱。”
“坐下。”晏庭许说,“你那份自己结。”
他说着,往柜台走去。
沈清幼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到柜台前,从兜里掏出钱和票,递给那个叫刘姨的女人。
刘姨笑着说了句什么,他点点头,没回头。
沈清幼收回目光,一抬眼,正对上晏昊的笑脸。
“清幼,你以后就住三叔那儿了?”
“嗯。”
“三叔那人看着冷,其实人特别好。”晏昊很热情,絮絮叨叨说着,“我小时候我爸没了,我妈改嫁,就是三叔照顾我。他那时候才二十出头,自己还是个小兵,愣是把我拉扯大了。”
沈清幼看着晏昊。
这话她上辈子也听过。
他说的时候眼泪汪汪的,说三叔对他恩重如山,说以后一定要好好报答三叔。
她那时候听了,觉得他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后来三叔死了,他拿着三叔的抚恤金娶了她,却开始打她。
“三叔确实是好人。”沈清幼说,声音轻飘飘的,“全天下最好的人。”
晏昊愣了一下。
她这语气……怎么有点怪怪的?
他想再问,晏庭许已经回来了。
“走吧。”晏庭许对沈清幼说。
沈清幼站起来,把剩下的半个包子用油纸包好,塞进口袋里。
晏昊也站起来:“三叔,我跟你们一块儿走,我去部队一趟。”
“不顺路。”晏庭许说,“你先吃着。”
他说着,已经往门口走了。
沈清幼跟上去,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晏昊一眼。
晏昊正愣在那儿,对上她的目光,咧嘴笑了笑,挥挥手。
沈清幼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外头的风还是冷,但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在街上,亮堂堂的。
晏庭许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
沈清幼跟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
走了几步,晏庭许忽然停下来。
“刚才怎么了?”
沈清幼愣了一下:“什么?”
晏庭许转过身。
小姑娘站在三步开外,仰着脸看他。
“刚才在里头,”他说,“你看晏昊的眼神不对。”
沈清幼心里一跳。
她垂下眼,想了想,又抬起来。
“三叔,”她说,“我能跟您说个事儿吗?”
“说。”
“您侄子……”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他好像有点太热情了。”
晏庭许看着她。
“热情不好?”
“不是不好。”沈清幼说,“就是我不太习惯。”
她说着,抬眼看他,目光认真:“三叔,我从小在乡下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也不会跟人打交道。我就想安安静静念书,安安静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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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不想跟太多人走得太近……尤其是不太熟的人。”
晏庭许沉默了两秒。
这小姑娘说话倒是直接。
“行。”他说,“不想理他就不理。”
沈清幼弯了弯眼睛:“谢谢三叔。”
晏庭许转身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开口:“晏昊那小子,人倒是不坏,就是有点咋呼。你不用搭理他,他自来熟,过几天就好了。”
沈清幼跟上去,应了一声。
其实晏勇这时候在同龄人里还算很出挑的。
不仅样貌好,人也上进。
既要上课,又在国营饭店勤工俭学,回头还得抽空去部队参加训练,一天到晚忙得很。
不然上辈子她也不会轻易被他蒙蔽。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她第一次见晏昊。
晏昊很热络地跟她说了几句话,她不习惯这样的热情,紧张到磕磕巴巴地应着。
后来回了家,三叔问她觉得晏昊怎么样,她说“挺好的”。
那时候她不知道,她这样子让三叔误会了。
他以为她喜欢晏昊。
后来晏昊来找她,三叔从来不让。
再后来她听邻居婶子说,三叔专门找晏昊谈过一次,说两人都还小,要以学业为重,不许想那些有的没的。
晏昊那时候答应了,但心里不服气,觉得是三叔拦着他。
再后来三叔死了,晏昊来找她,说三叔生前就不同意他们来往,但现在三叔不在了,他要替三叔照顾她。
她就那么跟着走了。
沈清幼闭了闭眼。
这辈子,她不能再让三叔误会。
“三叔,”她忽然开口,“刚才那个晏昊,他说他也在子弟中学?”
“嗯。”
“他是不是挺受欢迎的?”沈清幼问。
晏庭许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她。
那小姑娘一脸认真地问,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倒不像是有别的心思。
“不知道。”他说,“没问过。”
沈清幼又开口:“三叔,我听说子弟中学管得挺严的,不许早恋?”
晏庭许这回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沈清幼眨眨眼:“就是随便问问。我娘临死前叮嘱我,说让我好好念书,不许想别的。我怕学校里有那种……那种风气,影响我学习。”
“……不会,子弟中学管得严。”晏庭许说,“早恋抓到要处分,严重的开除。”
“那就好。”她点点头说,“我就想好好念书,别的什么都不想。”
晏庭许看着她,忽然想起刚才晏昊那小子在饭店里的热乎劲儿。
那小子看见个小姑娘就往上凑,什么德行。
他皱了皱眉,开口保证:“你好好念书,别的事不用想。有我在,没人敢打扰你。”
沈清幼愣了一下,看着他的背影。
“嗯。”她说,声音有点软,“谢谢三叔。”
两人一前一后往前走,穿过胡同,拐进另一条街。
走着走着,晏庭许忽然又停下来。
沈清幼差点撞上他后背,连忙站住。
“三叔?”
晏庭许站在那里,看着对面走过来的人。
是晏昊。
那小子吃完了早饭,正往这边走,看见他们,立刻扬起笑脸,大步跑过来。
“三叔!清幼!你们走这么慢呢,我都追上来了!”
沈清幼往晏庭许身后退了半步。
晏庭许看着晏昊,目光淡淡的。
“你往哪儿去?”
“去部队啊!”晏昊说,“今儿上午有训练,我迟到了,回头得挨批。”
“知道要挨批还磨蹭?”
晏昊嘿嘿一笑:“这不是看见您了吗?三叔,我跟您说个事儿——”
他说着,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三叔,那个……清幼分到哪个班了?要是分到我们班,我正好照顾照顾她。”
晏庭许看着他,没说话。
晏昊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三叔?”
“你照顾她?”晏庭许开口,声音不咸不淡,“你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还照顾别人?”
晏昊讪讪地笑:“我就是……都是一家人,互相照应嘛……”
“不用。”晏庭许说,“她的事不用你操心。”
晏昊愣了愣,看看晏庭许,又看看沈清幼。
沈清幼站在晏庭许身后,垂着眼睛,不说话。
“行,行。”晏昊举起双手,“我不操心,我不操心。那我走了啊三叔,迟到了要挨批。”
他说着,冲沈清幼挥挥手,“清幼,回头学校见!”
沈清幼点点头,没说话。
晏昊跑了。
晏庭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沈清幼跟上去。
走了几步,晏庭许忽然开口。
“以后他找你说话,你少搭理。”
沈清幼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那小子,”晏庭许顿了顿,“毛手毛脚的,没个正形。”
沈清幼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想笑。
三叔这是……在防着晏昊?
“三叔,”她开口,声音乖乖的,“我知道了。”
晏庭许“嗯”了一声,继续走。
走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你们才十五,正是念书的年纪。”他说,“什么该想,什么不该想,自己心里要有数。”
沈清幼认真点头:“三叔说得对,我心里有数。”
晏庭许看了她一眼。
那小姑娘乖得很,眼睛又圆又黑,一脸“我听您的”的温顺表情。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胡同口,他忽然又停下来。
“以后他要是再来找你说话,”晏庭许说,“你就说是我说的,让他好好学习,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沈清幼愣了一下,然后弯了弯眼睛。
“好。”她说,“我都听三叔的。”
3. 第 3 章
晏庭许带沈清幼去办转学,教导主任亲自接待,一口一个晏三爷,非常客气尊重。
表格填了,户口本验了,不到半个钟头,什么都办妥了。
“高一三班,”教导主任笑着说,“班主任姓周,是个认真负责的女老师。沈同学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
沈清幼点点头,接过那张薄薄的入学通知单。
上辈子她也是这个班。
周老师是个很好的老师,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那时候胆小,不敢问问题,成绩一直上不去。
这辈子不一样了。
“走吧。”晏庭许站起身。
出了校门,沈清幼把通知单仔细叠好,收进口袋里。
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在身上有了点暖意。街上人比早上多了些,有骑自行车的,有挑担子的,还有几个小孩追着跑。
“三叔,”沈清幼开口,“咱们回去走哪条路?”
晏庭许看了她一眼:“走河边,近。”
沈清幼点点头,跟上去。
沿着护城河走,拐两个弯就到胡同口。河水结了冰,白茫茫一片,有几个小孩在冰上玩,远远传来笑声。
沈清幼看着那些小孩,忽然想起上辈子的冬天,有一回路过河边,她也是这样看着别人玩。
三叔看到了,问她怎么不去,她说她怕冷,不想去,三叔就没再问。
后来,三叔托人给她买了双溜冰鞋,在那个年代可金贵可稀罕了,默不作声放在她门口。
可她还是没敢去滑冰。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旧棉鞋。
“三叔,”她抬起头,“等冰结实了,能去滑冰吗?”
晏庭许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她。
小姑娘眼睛又亮又圆,鼻尖有一点冻红了,望着河面,脸上很向往。
“会滑?”
“不会。”沈清幼老实地说,“想学。”
晏庭许沉默了两秒。
“河面不安全,等开春。”他说,“开春带你去公园滑。”
沈清幼愣了一下,弯了弯眼睛:“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河湾处,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站住!别跑!”
“抓住他!抢东西的!”
沈清幼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个人影从岔路口蹿出来,直直朝他们冲过来。那人跑得飞快,手里攥着一个帆布包。
紧接着,后头追出来两个人,穿着工装,边跑边喊:“拦住他!那是我们厂的工资!”
还没等沈清幼反应过来,身边的晏庭许已经动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不躲不闪,正正挡在那人冲过来的路线上。
那人见他挡路,嘴里骂了一声,挥拳就打。
晏庭许侧身一让,抓住那人的手腕,顺势一拧。那人惨叫着弯下腰,手里的帆布包掉在地上。
晏庭许抬起膝盖,顶上那人的腹部,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摔在地上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
沈清幼站在那里,看呆了。
她从来没见过三叔动手。
上辈子她只知道他是军人,很厉害,但不知道有多厉害。
这会儿亲眼看见,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身手。
快,准,狠,眼睛都来不及眨,人就倒下了。
后头追来的两个人跑上来,喘着气,连声道谢:“同志,太谢谢你了!这是我们厂里刚取的工资,三百多块呢,要是丢了可没法交代!”
晏庭许把那人的胳膊交给他们,弯腰捡起帆布包,拍了拍灰,递过去。
“看看少了没有。”
那人接过包,打开看了一眼,松了口气:“没少没少,都在。”
他抬头看着晏庭许,满脸感激:“同志,你是哪个单位的?我们得写表扬信——”
“不用。”晏庭许说,“把人送派出所吧。”
他说着,转身往回走。
沈清幼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过来。
阳光照在他身上,军装有些凌乱,但气势一点没减。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只是随手拍了一只苍蝇。
“走吧。”他说。
沈清幼点点头,跟上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发现不对。
晏庭许的左手垂在身侧,手背上有一道口子,正在往外渗血。
“三叔!”她停下脚步,“您受伤了!”
晏庭许低头看了一眼,把手翻过来。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一串串往外冒。
“没事。”他说,“蹭了一下。”
沈清幼看着那道伤口,心里一紧。
她想起上辈子那封阵亡通知书。上面只写三叔因公殉职,没有写细节。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只知道他再也没回来。
这会儿看见他受伤,哪怕只是手上划了一道,她心里也突突地跳。
她抬起眼:“回去我给您上药。”
晏庭许看着她。
小姑娘眸子湿漉漉的,就这么一道小口子,她好像眼泪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晏庭许还没被人这么小心翼翼担心过。
他眉眼微动,摆摆手。
“一点小伤,没关系的。”
沈清幼坚持道:“小伤也会疼的。”
晏庭许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走。
沈清幼跟上去,一边走一边看着他垂着的那只手。血还在流,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只好加快步子,走在他身侧,时不时看一眼。
晏庭许发现了。
这丫头,一路上眼睛就没从他手上离开过。
回到院里,晏庭许推开正房门,沈清幼跟进去。
屋里炉子灭了,有点冷。晏庭许去捅炉子,沈清幼拦住他。
“三叔,您先坐下,我去找药。”
她说着,在屋里转了一圈,找到柜子上的医药箱。打开一看,纱布、碘酒、红药水、消炎粉,还好这些东西都有。
她端着医药箱走到桌边,把东西一样样摆出来。
晏庭许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动作。
小姑娘做事很认真,东西摆得规规矩矩,棉签、纱布、药水,各归各的位置。摆好了,她端着一盆温水过来,放在他脚边。
“三叔,手给我。”
晏庭许只好把手伸过去。
沈清幼蹲下来,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用棉签蘸了水,小心地清洗伤口周围的血迹。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好像怕弄疼他。
晏庭许低头看着她。
她蹲在那里,脸离他很近。睫毛垂着,一颤一颤的,鼻尖小巧,嘴唇抿着,全神贯注地盯着那道伤口。她的手很凉,因为害怕他跑掉,所以指尖轻轻按着他的手腕。
“疼吗?”她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里头全是担心。
晏庭许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不疼。”他说。
沈清幼低下头,继续清洗。洗干净了,她拿起碘酒,蘸了一点,凑过来。
“这个可能有点疼,三叔您忍一下。”
她说着,轻轻把碘酒涂在伤口上。
晏庭许的眉头动了动。
疼是有点疼,但他没出声。
沈清幼离他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的眉眼,还有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浓眉,高鼻,薄唇。
上辈子她不敢仔细看他,这辈子离得近了,才发现他这么好看,只是眉眼间有一股冷意,让人轻易不敢靠近。
沈清幼涂完碘酒,又撒上消炎粉,最后拿起纱布,小心地缠上去。她缠得很仔细,一圈一圈,不松不紧,最后还打了个漂亮的结。
“好了。”她抬起头,弯了弯眼睛,“三叔您这几天别沾水,伤口好得快。”
晏庭许低头看着那个蝴蝶结,沉默了几秒。
这是不是有点娘们唧唧。
看向沈清幼还沾着一点湿润的眼睛,他应声:“嗯,包得很好。”
被他夸奖,沈清幼抿唇害羞,她站起来,收拾桌上的东西。又把医药箱合上,放回柜子,把水端出去倒了,再回来。
回来的时候,晏庭许还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
沈清幼走过去,在他旁边站着。
“三叔,”她开口,声音轻轻的,“您以后能不能小心点?”
晏庭许抬起头看她。
小姑娘站在那里,手揪着衣角,眼巴巴地望着他。
“我今天看见您受伤,”她顿了顿,“我觉得很害怕。”
晏庭许看着她,小姑娘果然胆子比小猫还小。
“小伤。”他说,“不碍事。”
沈清幼摇摇头。
“不是小伤的事。”她说,声音闷闷的,好像鼓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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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大的勇气才说出来,“就是看见您流血,我就觉得很害怕很害怕。”
晏庭许愣住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听过很多人夸他能干,说他冷漠,有怕他的,有敬他的。但从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他看着沈清幼。
小姑娘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脸只有巴掌大,眼神里满是对他的在意和关心。
是了,他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了。
他忽然理解了老沈临死前的心情。
“我以后会小心。”他说。
沈清幼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
“嗯。”
沈清幼弯了弯眼睛,笑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个笑照得亮亮的。
他移开目光,站起身。
“我去部队。”他说,“晚上回来。”
沈清幼起身跟着他问道:“三叔,晚上想吃什么?我给您做。”
晏庭许脚步顿了顿。
“随便。”他说。
“随便是什么?”沈清幼追了一句。
晏庭许回头看她。
小姑娘仰着头,一脸认真。
他想了两秒。
“面条。”他说。
沈清幼弯了弯眼睛:“好,我给您做面条。”
晏庭许没再说什么,掀开帘子出去了。
沈清幼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后,就挽起袖子去和面干活。
傍晚的时候,晏庭许回来了。
推开门,屋里热气扑面。
那丫头正在灶台前忙活,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三叔回来了?面马上好。”
她说着,把锅盖掀开,白气腾腾地冒起来。
晏庭许走过去,往锅里看了一眼。
清汤,细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香气扑鼻。
“坐吧,”沈清幼说,“我给您盛。”
她把面盛进碗里,端到桌上,又拿来筷子和勺子。
“三叔,尝尝。”
晏庭许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
面很劲道,汤很鲜,蛋煮到他正好喜欢的程度,蛋黄还没完全凝固,一咬就流出来。
他吃了两口,抬起头。
沈清幼站在旁边,直直地看着他。
“好吃吗?”
“好吃。”晏庭许又夹了一筷子。
沈清幼笑得比中午更开心。
晏庭许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了几口,他忽然开口。
“你自己呢?”
沈清幼愣了一下:“什么?”
“你吃了吗?”
沈清幼摇摇头:“我等会儿吃,先给您做。”
晏庭许放下筷子。
“坐下。”他说。
沈清幼看着他。
“坐下,一起吃。”晏庭许说,“锅里还有。”
沈清幼愣了一下,然后弯了弯眼睛,去拿碗。
她盛了一碗面,在晏庭许对面坐下。
两人面对面吃面,谁也没说话。
但沈清幼觉得,这顿饭比什么都香。
吃完面,晏庭许去洗碗。
沈清幼想抢,被他看了一眼,就不敢抢了。
她坐在桌边,看着他在灶台前洗碗的背影。
宽肩,窄腰,袖子挽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他洗碗的动作很利落,三下两下就洗完了,把碗扣在架子上晾着。
洗完了,他擦干手,转过身。
一抬眼,正对上沈清幼的目光。
“看什么?”
沈清幼乖乖回答:“看三叔洗碗。”
晏庭许顿了顿,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
“明天去学校报到,”他说,“记得带通知单。”
“嗯。”
“要是有人欺负你,跟我说。”
“嗯。”
“钱不够花,跟我说。”
“嗯。”
晏庭许看着她。
这丫头乖得很,他说一句她应一句,眼睛圆溜溜的,十分听话。
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早点睡。”他站起身,“明天我送你去学校。”
沈清幼愣了一下:“三叔不用送,我自己能去。”
晏庭许没理她,披上大衣出去了。
4. 第 4 章
第二天一早,晏庭许果然在院子里等着。
沈清幼推门出来时,他正站在吉普车旁边,军装笔挺。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来。
“走吧。”
沈清幼点点头,快步走过去。
这年头,能坐上吉普车的都不是一般人,好像晏庭许还有专职司机。
只不过,他今天亲自开车送沈清幼去学校。
沈清幼拉开车门,爬上副驾驶。座位有点高,她坐上去,脚还够不着地,悬在半空晃了晃。
晏庭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伸手把座位往前调了一格。
沈清幼轻声道谢:“谢谢三叔。”
车子发动,驶出胡同。
路上人还不多,但越靠近学校,人越多。
有穿军装的,有背书包的学生,有骑自行车的工人。
车子从他们身边经过,不少人扭头看过来,吉普车本来就少见,这辆还是挂着军牌的。
沈清幼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上辈子她没坐过三叔的车。
因为她不敢麻烦他,觉得他冷冰冰又吓人,后来三叔死了,她更没机会坐了。
“到了。”
晏庭许把车停在学校门口,熄了火。
沈清幼推开车门下去。
校门口站着好多人。
穿校服的学生,有送孩子的家长,还有几个老师在门口维持秩序。
他们本来各忙各的,听见汽车声,纷纷转过头来。
目光落在从驾驶座下来的晏庭许身上。
沈清幼听见不少人低声议论。
“那是谁啊?”
“军车,肯定是部队的。”
“我的天,那人好帅……”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沈清幼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女同学的目光。
她们的眼睛都崇拜又畏惧,直直地盯着晏庭许。
晏庭许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拎出一个帆布包。
“走吧。”他说。
沈清幼点点头,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往校门走。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沈清幼听见身后的人们几乎都认识晏庭许,但也纷纷猜测她的身份,是他什么人。
她抿了抿唇,没回头。
走到教学楼门口,周老师已经等在那里了。
周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戴着眼镜,看着就很严厉。
她看见晏庭许,脸上的严肃立刻化成了笑容。
“晏三爷,您亲自送来了?”
晏庭许点点头:“麻烦周老师了。”
“不麻烦不麻烦,”周老师笑着说,“沈同学是吧?跟我来吧,正好第一节是我的课。”
沈清幼点点头,回头看了晏庭许一眼。
晏庭许站在那里,没动。
“放学我来接你。”他说。
沈清幼本来想拒绝的,但她想了想,又乖乖点头:“好。”
她跟着周老师走进教学楼,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到高一三班门口。
教室里闹哄哄的,还没上课。周老师推开门,里面的声音立刻小了下去。
“安静。”周老师走上讲台,“今天咱们班来一位新同学。”
她朝门口招招手:“沈清幼,进来。”
沈清幼深吸一口气,走进教室。
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好奇地看过来。
她站在讲台边上,一眼扫过去,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上辈子同班的同学,她记得他们,他们不记得她。
“自我介绍一下。”周老师说。
沈清幼点点头,面向大家:“我叫沈清幼,从乡下来的,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简简单单几句话,没有多余的客套。
底下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乡下来的?”
“穿得挺土的。”
“不过长得还行……”
沈清幼站在那里,任他们打量。
周老师敲了敲讲台:“安静。沈清幼,你先坐第三排那个空位。”
沈清幼点点头,走过去坐下。
同桌是个圆脸姑娘,看着她笑了笑,小声说:“你好,我叫李红梅。”
沈清幼点点头:“你好。”
李红梅凑过来,压低声音:“刚才送你来的是你谁啊?开吉普车那个,好帅!”
沈清幼顿了顿。
“我三叔。”她说。
李红梅眼睛一亮:“你三叔是部队的?什么官啊?”
沈清幼还没来得及回答,上课铃响了。
周老师敲了敲黑板:“上课了,都坐好。”
李红梅吐吐舌头,坐直了。
沈清幼翻开新发的课本,开始听课。
上辈子她在这个班待了三年,周老师的课她听过无数遍。
那时候她听不懂,不敢问,成绩一塌糊涂。现在再听,发现其实没那么难。
一节课下来,她记了满满三页笔记。
下课铃响,周老师刚走,呼啦一下围过来好几个人。
“沈清幼,你家住哪儿啊?”
“你三叔真是部队的?”
“他什么军衔啊?我看肩章上有两颗星!”
沈清幼被围在中间,有点懵。
李红梅在旁边帮她挡着:“你们一个一个问,别吓着人家。”
“我就想问,”一个扎马尾的姑娘挤到前面,眨着眼睛,“你三叔结婚了吗?”
沈清幼愣住了。
李红梅扑哧笑出来:“王芳,你也太直接了吧!”
王芳脸红了红,但还是看着沈清幼,等着答案。
沈清幼摇摇头:“没有。”
“真的?”王芳眼睛更亮了。
“真的。”沈清幼说,“不过……”
她顿了顿,想了想怎么说。
“不过什么?”王芳追问。
沈清幼看着她,认真地说:“不过我三叔他不喜欢跟人说话,也不喜欢被人打扰。”
王芳愣了一下,有点失望地“哦”了一声。
旁边有人小声说:“冷面阎王嘛,肯定不好接近……”
沈清幼没接话。
上课铃又响了,人群散去。
李红梅凑过来,小声说:“你真行,一句话就把她们打发了。”
沈清幼笑了笑,没说话。
一上午的课过得很快。
放学铃响,沈清幼收拾好书包,往外走。走到校门口,远远就看见那辆吉普车停在那里。
晏庭许靠在车边,阳光照在他身上,军装笔挺,眉眼冷峻,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沈清幼加快脚步。
“三叔。”
晏庭许直起身,看了她一眼:“上课怎么样?”
“挺好的。”沈清幼说,“老师讲的我都能听懂。”
晏庭许点点头,拉开车门:“上车。”
沈清幼爬上车,刚坐稳,就听他说:“先去买东西。”
“买东西?”
“嗯。”晏庭许发动车子,“给你买几件衣服,再买点日用品。”
沈清幼愣了一下:“三叔,我有衣服——”
“你那衣服太薄了。”晏庭许打断她,“冬天冷,冻坏了我怎么跟你爸妈交代。”
沈清幼不说话了。
车子开过几条街,停在百货大楼门口。
这是四九城最大的百货大楼,三层高,玻璃橱窗里摆着各种稀罕物件。
门口人来人往,自行车摆了一排,拎着布袋子的人进进出出,还有几个穿干部服的。
沈清幼站在门口,有点发愣。
上辈子她来过这儿一次,是跟晏昊结婚后,他带她来买结婚用的东西。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敢要,最后只买了一双布鞋,还被他嘲笑说她乡下来的就是不会挑。
“走。”晏庭许在前头说。
沈清幼跟上去。
一楼是食品和日用品,糖果、糕点、肥皂、毛巾,摆得整整齐齐。
晏庭许直接上了二楼,沈清幼跟在后面。
二楼主要卖服装和布料。
一上去,就有售货员迎过来,看见晏庭许的军装和肩章,对方脸上立刻堆起笑。
“同志,想买点什么?我们这刚来了一批新布料,上海的,质量特别好。”
晏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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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扫了一眼柜台,指着一匹藏青色的棉布:“这个,扯一身。”
又指着旁边一匹碎花的:“这个,也扯一身。”
售货员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好嘞!同志您眼光真好,这都是抢手货,昨儿刚到的!”
沈清幼站在旁边,看着售货员麻利地量布、扯布、包起来,有点反应不过来。
“三叔,”她小声说,“不用买这么多——”
晏庭许没理她,又指着柜台里的棉袄:“那个,拿一件她穿的。”
售货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一件枣红色的棉袄,领口镶着人造毛,一看就知道很暖和。
“这件好!”售货员立刻拿出来,“小姑娘你试试,保准好看!”
沈清幼看着那件棉袄,有点发愣。
上辈子,她见班上一个女同学穿过这件棉袄,大家都说好看,她也偷偷羡慕过。
但那时候她想都不敢想自己能有一件这样的棉袄,更不敢开口找三叔要。
“试试。”晏庭许说。
沈清幼接过棉袄,套在身上。
棉袄不大不小,正正好好,领口的毛软软的,贴着下巴,很暖和,只是显得脸更小了。
售货员在旁边夸:“好看!这颜色衬小姑娘,多显白啊!同志您眼光真好!”
晏庭许看了一眼,点点头:“包起来。”
他又在柜台前转了一圈,给沈清幼挑了两件秋衣、两条裤子、一双棉鞋,还有一打袜子和一包手绢。
售货员算账的时候,周围已经围了好几个人,都在羡慕地看着。
“这谁啊,买这么多?”
“部队的,条件真好啊。”
“那小姑娘是他什么人?女儿?”
“不像,太年轻了……”
窃窃私语声传过来,沈清幼低着头,耳朵有点红。
晏庭许付了钱和票,把大包小包拎起来,看她一眼:“走了。”
沈清幼跟上去,走到楼梯口,忽然被他叫住。
“等一下。”
晏庭许放下手里的东西,从兜里掏出一条围巾,递给她。
沈清幼愣住了。
那是一条红围巾,纯羊毛的,软软的。
“外头冷。”晏庭许说,“围上。”
沈清幼接过围巾,手指摸到那柔软的羊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
她抬起头,看着晏庭许。
他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在做什么天经地义的事。
“谢谢三叔。”她说,声音有点哑。
她把围巾围上,羊毛软软地贴着脖子,暖和得不像话。
两人下楼,走出百货大楼。
外头的风还是冷,但沈清幼一点也不觉得冷。
围巾太暖和了。
回到院里,晏庭许把东西拎进倒座房旁边的一间屋子。
“以后你住这间。”
沈清幼站在门口,往里看。
晏庭许不知什么时候,把这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了。
一张单人床,铺着新褥子,被子叠成了豆腐块。靠墙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桌上摆着一盏台灯。窗户边还放着一个崭新的衣柜,漆面发亮。
晏庭许进来一顿收拾,把今天买的东西全都归置好了。
“这……”沈清幼还有点没回过神来,“三叔,这屋子什么时候收拾的?”
晏庭许说:“找人刷了墙,换了窗户,床和桌子都是新买的。”
他说着,把东西放下,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窗户缝。
“窗户有点透风,回头我找人修修。”
沈清幼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弯腰检查窗户,手指在窗框上摸来摸去,眉头微微皱着。
“三叔,”她开口,声音有点颤颤的,“这屋子……”
晏庭许直起身,回头看她。
小姑娘站在门口,围着那条红围巾,眼眶有点红。
他皱了皱眉:“怎么?不好?”
沈清幼摇摇头,把那股情绪压下去。
“三叔,这里太好了,我……”
晏庭许看着她。
“你是老沈的闺女,”他说,“应该的。”
5. 第 5 章
腊月的早晨很冷。
沈清幼轻手轻脚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却都被身上的棉袄挡住了。
她快步走到灶屋。
昨晚她封好了炉子,捅开就能用。
还发了面,这会儿已经涨满了盆,她用手指戳了戳,软乎乎的。
她添了把柴,坐上锅,开始和面。
“在做什么?”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清幼回头,看见晏庭许站在灶房门口。
他刚晨练回来,一身单薄的作训服,额头还有薄汗。
“三叔早,我在蒸馒头。”沈清幼温声回答。
晏庭许看了一眼蒸笼,又看她。
她今天穿着那件枣红棉袄,领口的毛软软地贴着下巴,衬得脸小了一圈,眼睛圆圆黑黑。
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红头绳扎着,整个人看着比刚来那天明亮了许多。
他目光顿了顿,问:“新棉袄怎么样?”
沈清幼有点不好意思地抿唇笑笑:“嗯,很暖和。”
晏庭许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沈清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里,继续低头蒸馒头。
锅盖盖上,火苗舔着锅底,灶房里渐渐暖和起来。
她蒸的馒头很喧软,又白又大。
晏庭许喜欢吃,一口气吃了三个。
沈清幼胃口小,只吃了大半个就饱了。
两人吃过早餐,晏庭许又送她去学校。
刚下车的时候,沈清幼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可渐渐的,她发现不少人眼睛都往她身上瞟。
她低头看看自己,没什么不对啊。
这时候,有人大声喊她。
“沈清幼!”
王芳还有几个女同学,呼啦一下围过来。
“哇,你这棉袄真好看!”王芳眼睛都直了,伸手想摸又不好意思,“哪买的呀!”
“领口这个毛,是真的假的?”
“这颜色真衬你,显得好白啊!”
沈清幼被围在中间,被同学们的热情弄得有点懵。
上辈子,她读书的时候就是小透明,还从没被大家这么围着叽叽喳喳说过话。
她老实地说:“是我三叔买的。”
有人惊呼:“你三叔对你可真好!”
王芳羡慕地看着她:“我让我妈给我买件新棉袄,我妈说要等过年。你这离过年还早呢,就穿上了。”
沈清幼抿了抿唇,没说话。
旁边忽然有人轻轻嗤了一声。
“不就是件棉袄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说话的是个扎两个辫子的女生,叫赵秀英,平时跟王芳不对付。
她斜眼看着沈清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都听见。
“乡下来的,要不是靠她三叔,能穿上这么好的棉袄?”
场面有点尴尬。
王芳瞪了她一眼:“赵秀英,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了?”赵秀英翻个白眼,“实话实说而已。寄人篱下的,穿件新棉袄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沈清幼看着她。
上辈子赵秀英就是这样,说话带刺,专往她心口扎。
那时候她只会躲,难受得偷偷在被窝里哭。
但这辈子,她不太想躲了。
“赵秀英同学,”她开口,声音很稳,“你说得对,我是寄人篱下。”
赵秀英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么大方承认。
“不过,我有棉袄你没有。”沈清幼又一句话说出来,赵秀英脸色微变。
沈清幼接着说:“你要是羡慕我,可以让你家里人也给你买。要是买不起,就好好念书,以后自己挣。犯不着在这儿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说完,她转身往教学楼走。
王芳愣了一秒,扑哧笑出来,追上去:“沈清幼,你厉害啊!”
赵秀英站在原地,气得直跺脚,脸一阵红一阵白。
……
一上午的课,沈清幼听得很认真。
下课铃响,李红梅凑过来,忍不住摸了摸沈清幼的衣角。
“清幼,你这棉袄真好看。”
沈清幼笑笑:“谢谢。”
“那个……”李红梅压低声音,有点不好意思地问,“这棉袄多少钱啊?我也想让我妈给我买一件。”
沈清幼想了想,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三叔买的,没告诉我价钱。”
“我的天,”李红梅感叹道,“你三叔也太好了吧!这棉袄肯定很贵!我让我爸给我买个发卡他都磨磨唧唧的。”
沈清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对了,”李红梅凑过来,神神秘秘的,“早上那个赵秀英,你别理她。她就是嫉妒,她家里条件不好,还爱攀比,见不得别人好。”
沈清幼点点头:“我知道。”
李红梅看着她,忽然说:“清幼,你好像跟别的乡下同学不太一样。”
沈清幼心里一跳:“哪里不一样?”
“就是……”李红梅歪着头想了想,“你说话做事,好像特别有底气的样子。你早上那句话,特别解气。”
沈清幼笑了笑,没解释。
底气吗?
她低头看着身上的枣红棉袄。
可能是吧。
上辈子,她没意识到她所拥有的东西,这辈子,她都会好好珍惜。
……
放学回家,晏庭许已经在院里了。
他蹲在吉普车旁边,拿着块抹布在擦车。
听见动静,他头也没抬。
“回来了?”
“嗯。”沈清幼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他擦车。
擦了一会儿,晏庭许抬起头。
“看什么?”
沈清幼眨眨眼:“看三叔擦车。”
晏庭许顿了顿,继续低头擦。
沈清幼站着没动,忽然开口:“三叔,今天好多女同学夸我棉袄好看。”
晏庭许手上动作不停。
“嗯。”
“王芳说想买一件,问我多少钱,我说不知道。”她顿了顿,“还有人说,要不是三叔,我穿不上这么好的棉袄。”
晏庭许停下动作,抬头看她。
沈清幼站在那儿,围着红围巾,眉眼弯弯,好像人家说的不是难听的话,而是在夸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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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回的?”他问。
“我说,你要是羡慕,可以让你家里人也给你买。要是买不起,就好好念书,以后自己挣。”
“嗯,说得对。”晏庭许看了她一眼,继续擦车。
这丫头,还挺对他脾气的。
沈清幼听到三叔的肯定,心里更轻快了。
“三叔,那我去做饭。”
她转身往灶房走。
晏庭许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
那件枣红棉袄在暮色里很显眼,像一团小火苗。
他收回目光,继续擦车。
擦着擦着,嘴角不明显地弯了一下。
……
第二天早上,沈清幼起床后发现桌上多了个布包。
她打开一看,愣住了。
一条藏青色的新裤子,布料厚实,叠得整整齐齐,摆在那里。
她捧着裤子,愣了好一会儿,才往院里跑。
晏庭许正在院里。
“三叔,”她举着裤子,“这……”
“配你的棉袄穿。”他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叔,”她软软地开口,“您怎么又给我买东西……”
晏庭许没回答。
沈清幼看着他冷冷淡淡的侧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她顿了顿,“我去做饭。”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三叔,谢谢您。”
晏庭许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
夜里起了风,晏庭许从屋里出来,忽然看见倒座房门口的晾衣绳上,那件枣红棉袄还挂在那儿。
他皱了皱眉。
这丫头,收衣服都不记得。
他走过去,把棉袄从绳上取下来。棉袄被夜风吹得有点凉,但还干着,没湿。
他拎着棉袄站了两秒,转身走到她门口,想敲门,又停住。
这个点,她肯定睡了。
他想了想,把棉袄叠了叠,轻轻放在门口的石阶上。
放好了,又觉得不对,放地上万一脏了呢?
他又拿起来,这回没再犹豫,直接推开了院里的杂物间。里头有干净木板,他把棉袄铺在上面,平平整整,不会起褶。
弄好了,他站直身,看了一眼那团枣红色的袄子,转身回屋。
风还在刮,但棉袄好好的,不会被打湿了。
……
第二天早上,沈清幼起来收衣服,发现晾衣绳上空空的。
她愣了一下,四处找,最后在杂物间里看见了那件棉袄。
叠得整齐,铺在木板上,一点露水都没沾上。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件棉袄,忽然想起昨晚好像起风了。
她抬起头,透过杂物间的窗户,看见院里那辆擦得锃亮的吉普车。
他上辈子和这辈子一样,都从来不说,只默默做。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摸了摸棉袄的领口。
毛软软的,和她第一次穿时一样。
“三叔。”她轻轻叫了一声,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6. 第 6 章
沈清幼上辈子内向懦弱,总是因为自己从乡下来很自卑,没有一个朋友。
这辈子,她有了第一个好朋友李红梅,可以说心事的那种。
早上一到学校,沈清幼跟李红梅说起自己的烦心事。
“我天天让我三叔接送,他那么忙,我觉得不太好。”
她趴在桌上,有点发愁。
李红梅眨眨眼:“那你走路呗。”
“走路要半小时,早上天还没亮透,我有点害怕。”
李红梅想了想,忽然一拍桌子。
“你家不是有自行车吗?让你三叔教你骑啊!”
沈清幼愣了愣。
自行车?
院里确实有两辆,一辆飞鸽一辆永久,都是新的。
“可是……”她犹豫着,“学那个很难吧?”
“不难啊!”李红梅现身说法,“我哥教我骑的时候,两天就会了。你那么聪明,让你三叔教,肯定学得很快。”
沈清幼没说话,心里却动了动。
要是学会了自行车,就不用天天麻烦三叔接送了。
她自己能骑来骑去,多好。
她其实很羡慕那些会骑自行车的人。
可是一想到要让三叔教,她又有点紧张。
三叔那个性子,会不会嫌她笨?
……
放学回家,沈清幼一路上都在想这个事。
走到院门口,她停下脚步,深呼吸了几下,才推门进去。
晏庭许在院里,正在那辆吉普车旁边蹲着,手里拿着扳手,不知道在拧什么。
沈清幼走过去,站在旁边,没说话。
晏庭许拧了几下,抬起头。
“站这儿干嘛?”
沈清幼抿了抿唇,鼓起勇气:“三叔,我想……想跟您说个事儿。”
晏庭许看着她。
那丫头站在暮色里,围着红围巾,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眼睛湿漉漉的,里头满是紧张。
“说。”他尽量放柔语气,怕更加吓到她。
“那个……”沈清幼指了指墙根底下的自行车,“您能不能教我骑车?”
晏庭许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又看回来。
“怎么突然想学?”
“我……”沈清幼斟酌着词句,“天天让您接送,太麻烦您了。我要是学会了,自己就能骑去学校,您就不用天天跑了。”
晏庭许沉默了两秒。
“谁跟你说麻烦的?”
沈清幼愣了一下:“没、没人说。我自己觉得的。”
晏庭许看着她,目光淡淡的。
“我送你,不麻烦。”
沈清幼心里一暖,但还是坚持。
“可是我想学。以后您部队有事的时候,我自己也能去。”
晏庭许低下头继续拧扳手。
“明天学校放假吧?早点起。”
沈清幼愣了愣,然后眼睛一下子弯了起来。
“谢谢三叔!”
她转身往灶房跑,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麻雀,枣红棉袄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
晏庭许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
他收回目光,继续拧扳手。
拧着拧着,突然笑了一下。
……
第二天天刚亮,沈清幼就起来了。
她推开门的瞬间,冷气扑面而来,但她一点不觉得冷,反而有点兴奋。
院里,晏庭许已经把那辆永久推出来了。
他站在车旁,看见她出来,点了点头。
“过来。”
沈清幼小跑过去,站在自行车旁边。
车子比她想象的高,坐垫到她腰那儿。
“坐上去。”晏庭许说。
沈清幼扶住车把,抬腿跨上去。
然而她的腿太短了,两只脚悬在半空,晃了晃,踩不到地面。
沈清幼有点慌,身子晃了晃,差点歪倒。
一只手按住了车后座,车子稳住了。
“别慌。”晏庭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扶着车把,看前面。”
沈清幼深吸一口气,握紧车把,盯着前方。
“脚踩踏板,我扶着。”
沈清幼把脚放上踏板,试着踩了一下。车子动了,歪歪扭扭地往前走了两步。
她很害怕,却不敢说,死死咬住唇瓣。
晏庭许绕到前面,蹲下来,把坐垫底下的螺丝拧了拧,坐垫往下沉了一截。
“再试试。”
沈清幼重新坐上去,这回脚能碰到地了。
她松了口气,抬头看晏庭许。
他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车后座,脸上没什么表情。
“往前走,眼睛看前面,别低头。”
沈清幼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踩下踏板。
车子动了。
她歪歪扭扭地往前骑,车把晃来晃去,她紧张得手都在抖。
“稳住。”晏庭许在后面跟着,“别晃。”
沈清幼努力稳住车把,可越紧张越晃得厉害。前轮忽然一歪,整个车子往一边倒——
“啊!”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已经捞住了她的腰。
晏庭许扶着车,又把她扶正。
“站稳。”。
沈清幼站直了,十分不好意思。
她是不是显得太笨了一点……
“谢、谢谢三叔。”
晏庭许松开手,脸上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表情。
“继续。”
沈清幼重新跨上车,深呼吸几下,继续骑。
这回好一点了,车把没那么晃了,能骑出去好几米。
“对,就这样。”晏庭许在后面跟着,“眼睛看前面,别低头。”
沈清幼盯着前方,一点点往前骑。
正骑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哟,三叔教骑车呢?”
沈清幼手一抖,车把晃了晃,赶紧停下脚撑地。
她回头一看,晏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路边,正笑嘻嘻地看着他们。
“清幼,学车呢?”晏昊走过来,一脸热情,“我教你啊!我骑车可厉害了!”
晏庭许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晏昊的话卡在嗓子里,脸上的笑僵了僵。
“三叔,我这不是怕她耽误您的事,所以过来帮帮忙吗?”
晏庭许没说话,就看着他。
晏昊讪讪地往后退了两步:“行行行,您教,您教。我走了,部队还有训练呢。”
他说着,冲沈清幼挥挥手,“清幼,回头见啊!”
沈清幼假装没听见,并没有回他。
晏昊走了,脚步声匆匆的。
沈清幼回头看着晏庭许。
他还是那副表情,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继续。”他说。
沈清幼点点头,重新跨上车。
……
练了一上午,沈清幼记不清摔了几次。
有一次差点栽进路边的沟里,晏庭许一把拽住车后座,连人带车拉回来。
有一次拐弯没拐好,直接往墙上冲,他在前面挡着,让她撞在他身上。
快到中午的时候,沈清幼忽然发现,她好像会了?
车子稳稳地往前走着,车把不晃了,脚踩得也有节奏了。她骑出去好远,越骑越顺,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兴奋。
“三叔!我会了!”她忍不住喊出来。
回头一看,晏庭许站在十几米开外,两只手垂在身侧,根本没扶着。
他早就松手了。
沈清幼愣了一下,手一抖,车把又晃起来。
“看前面!”他的声音传来。
沈清幼赶紧回头,稳住车把,慢慢骑到前面,然后拐了个弯,又骑回来。
骑到他面前,她停下车,脚撑着地,脸上全是笑。
“三叔,我会了!”
晏庭许看着她,点点头。
“嗯。”
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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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字。
但沈清幼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快,但她看见了。
她弯着眼睛,笑得比刚刚发现自己会了还要开心。
……
晚上回屋,沈清幼脱掉棉袄,才发现手上火辣辣地疼。
她翻过手掌一看,右手虎口那里磨了个泡,有小指甲盖那么大,一碰就疼。
她愣了一下,想不起是什么时候磨的。可能是握车把太紧,磨的。
她找了根针,想挑破,又不敢下手。
算了,明天再说吧。
她把棉袄叠好,正准备躺下,门忽然被敲响了。
“睡了?”
是晏庭许的声音。
沈清幼赶紧拢了拢头发,去开门。
门开了,晏庭许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小盒子。
“手。”他说。
沈清幼愣住了。
“什么?”
晏庭许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垂着的右手上。
“手,给我看看。”
沈清幼这才反应过来,下意识把手往后藏。
“没……没什么……”
晏庭许没说话,就看着她。
沈清幼被他看得发虚,慢慢把手伸出来。
晏庭许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近一点。那泡就在虎口那里,周围还有点红。
“怎么不早说?”
沈清幼不敢吱声:“……”
晏庭许没再说话,拉着她进屋,让她在床边坐下。
他打开那个小盒子,里头是碘酒、棉签,还有一小包消炎粉。
沈清幼看着他,眨巴眼睛。
她明明自己都是刚刚才发现这个水泡的。
那三叔是怎么知道的?
可是,她不敢问。
晏庭许拿着棉签,蘸了碘酒,轻轻把碘酒涂在泡上。
沈清幼嘶了一声,手缩了缩。
晏庭许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
“疼?”
沈清幼摇摇头:“不疼。”
……才怪。
但她不想让三叔觉得她娇气,是个拖累。
所以她自己悄悄拼命咬紧牙关。
晏庭许没说话,继续涂,这回动作非常轻,沈清幼松了口气,好像没那么疼了。
涂完碘酒,他又撒了点消炎粉,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卷纱布。
沈清幼愣住了。
“三叔,不用包,就是个小泡——”
晏庭许没理她,低着头,把纱布在她手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弄好了,他抬起头,眉头皱了皱。
这结打得,有点丑。
还是她之前给他包的漂亮。
沈清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纱布缠得紧紧的,蝴蝶结歪歪扭扭的,但她不嫌弃,反而很喜欢。
“谢谢三叔。”。
晏庭许站起来,把小盒子收好。
“明天别骑车了。”他说,“过两天再骑。”
沈清幼乖乖点头:“嗯。”
……
两天后,正好到了上学的日子。
一打开门,就看到院里那辆永久停在台阶下,车座被调成刚好适合她的高度。
车把上,挂着一副棉手套。
她把手套戴上,大小刚刚好,虎口那里垫得厚厚的,正好护着那个还没好全的泡。
她迫不及待骑上去,到了门口,碰见晨练回来的晏庭许。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上的手套。
“会了?”他问。
沈清幼点点头,弯着眼睛笑。
“会了。”
“别骑太快。”他说,“路上小心。”
“知道了,三叔!”
她骑着车,慢慢往学校的方向去。
晨风拂在脸上,凉凉的,但她一点也不冷。
手套很暖和。
棉袄很暖和。
心里,也很暖和。
7. 第 7 章
腊月过半,天越来越冷。
沈清幼已经习惯了这边的生活。
每天早起做饭,骑自行车上学,放学回来写作业,晚上等三叔回来一起吃晚饭。
她很喜欢这么平平淡淡的日子。
这天放学,李红梅凑过来。
“清幼,明天晚上学校组织看电影,你去不去?”
沈清幼愣了一下:“看电影?”
“嗯,《地道战》,可好看了!”李红梅眼睛亮亮的,“我爸说这片子讲打仗的,特别带劲。咱们班好多人都去,你也来吧?”
沈清幼没立刻回答。
她想起上辈子,学校也组织过看电影。那时候她想去,又不敢去,后来听同学们念叨了好几天,心里偷偷遗憾。
“几点散场?”她问。
“大概八点多吧。”李红梅说,“看完就回,不耽误。”
冬天的八点多,天早就黑透了。
沈清幼心里有点犹豫。
“我想想。”她说。
放学路上,她骑着车,一路都在琢磨这个事。
上辈子没去看电影,这辈子她想去。
可是看完电影天就黑了,她一个人回来,三叔会不会担心?
要不跟三叔说一声?
可万一说了,三叔说要来接她怎么办?他那么忙,不能老麻烦他。
她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去看,但不说。
反正八点多就散场了,她骑快一点,九点前肯定能到家。
三叔平时回来也晚,说不定她到家的时候,他还没回来呢。
这么一想,她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傍晚,她照常做了晚饭,用碗扣在桌上,给三叔留了张条。
“三叔,我晚点回来,饭菜在桌上。”
条子压在搪瓷缸子底下,她换了衣服,骑车往学校去。
到学校的时候,操场上已经围了好多人。
一块大白布挂在两棵树中间,放映机架在人群后头,有人正在调试。天还没全黑,大家都搬着小马扎占好了位置,嬉笑打闹着。
李红梅远远看见她,使劲挥手。
“清幼!这儿!”
沈清幼挤过去,在李红梅旁边坐下。
天渐渐黑了,电影开始。
《地道战》比沈清幼想象中更精彩。
打鬼子、钻地道,看得人热血沸腾。
周围不时响起叫好声,沈清幼也渐渐看得入了神。
她上辈子只在院子里,听到过远处隐约传来的这些声响,知道是学校在放电影。
那时候她趴在窗台上,往那个方向望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写作业。
这辈子,她终于看上了。
电影散场时,已经八点半,大家意犹未尽。
人潮慢慢开始往外涌,李红梅拉着她的手:“清幼,你一个人吗?我爸来接我,要不要送你一程?”
沈清幼说:“我骑车来的。”
“那你路上小心啊!”李红梅挥挥手,跟着她爸走了。
人渐渐散去,操场上只剩下几个人在收拾东西。
沈清幼推着车,走到校门口。
外头的街道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光线很暗。
她跨上车,骑得很快,车轮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
冬天的夜风很冷,刮在脸上,路两边黑黢黢的,偶尔有个人影晃过,她的心就提起来。
上辈子她有次放学晚了,也是走的夜路,被几个混混拦住了。
虽然最后没事,但那种害怕的感觉,她现在想起来都头皮发麻。
骑过一条胡同,前面忽然传来狗叫声。
沈清幼手一抖,车把晃了晃,赶紧停下脚撑地。
黑暗中,一条狗从巷子里蹿出来,冲着她汪汪叫。
她吓得不敢动,握着车把的手在发抖。
幸好那狗只是叫了几声,又跑开了。
沈清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重新跨上车,蹬得更快了。
她不敢慢一点,生怕再遇见什么。
越靠近家,路越熟,她的心才慢慢安定下来。
拐进胡同口,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口亮着一盏灯。
橘黄的光,在黑夜里头十分显眼。
沈清幼心里一暖,加快速度骑过去。
到院门口,她跳下车,推开院门。
院里很静,但正房的灯亮着。
她愣了一下。
三叔回来了?
她把车靠墙停好,走到正房门口,掀开帘子。
屋里的炕烧得暖暖的,她有些冻僵的身体瞬间缓过来。
晏庭许坐在桌边,面前摆着饭菜。那碗她留的条,还压在搪瓷缸子底下,动都没动。
他抬起头,看着她。
沈清幼被他看得有点发虚,站在门口,没敢动。
“三叔,您还没吃呢?”
晏庭许没回答,只是问:“怎么这么晚?”
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沈清幼就是觉得,今天三叔有哪里不一样。
“……学校放电影,”她老实交代,“《地道战》,我去看完才回来的。”
晏庭许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扫下来,落到她冻红的耳朵上,又落到她攥着衣角的手上。
“字条怎么不写清楚?我去接你。”晏庭许又问。
沈清幼更心虚了。
她就是不想让三叔去接她,才那样写的嘛。
可她不敢说,怕三叔误会她不喜欢他。
她垂着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但没想好要怎么说,眉头不自觉皱起一道小川。
这时,晏庭许又问了。
“没吃饭吧?”他问。
话题忽然转移,沈清幼松了一口气,连忙摇摇头。
“坐下。”晏庭许站起身,把桌上的碗筷挪了挪,“吃饭。”
沈清幼乖乖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但他起身去灶房,端回来一盆热汤。
“先喝点汤,暖暖。”
他把汤放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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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给她盛了一碗饭。
沈清幼捧着碗,热汤的温度从手心传过来。
她低着头,慢慢喝汤。
晏庭许坐在对面,也开始吃饭。
他没再问别的,就只是吃着饭,偶尔看她一眼。
沈清幼吃着吃着,忽然开口。
“三叔,您怎么知道我没吃饭?”
晏庭许筷子顿了顿。
“猜的。”
沈清幼愣了一下,又低下头。
吃完饭,晏庭许去洗碗。沈清幼想帮忙,被他看了一眼,又坐回去。
她坐在桌边,看着他洗碗的背影。
三叔还是那么挺拔利落,宽肩窄腰,很是好看。
但她忽然觉得,今晚这个背影,好像比平时更……
更什么呢?她有点说不上来。
晚上躺回自己屋里,沈清幼翻来覆去,好久才睡着。
……
第二天沈清幼醒得也早,去倒垃圾时,她在院门口碰见邻居张婶。
张婶看见她,笑着打招呼:“哟,小沈姑娘,昨儿晚上看电影去了?”
沈清幼点点头:“嗯,张婶。”
“看得开心不?”
“开心。”
张婶笑了笑,压低声音:“你三叔昨儿那样子,我瞧着可不开心。”
沈清幼愣了一下:“什么?”
“昨儿晚上啊,”张婶说,“我出来倒水,看见晏三爷在院里转了好几圈。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后来我看见他皱着眉头站在院门口,往胡同口望了老半天,估摸着是等你呢。”
沈清幼愣住了。
张婶笑着说:“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我看晏三爷比亲叔叔还疼你。”
张婶走了,沈清幼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想起昨晚回来时,那盏亮着的灯。
还有他坐在桌边,面前摆着没动过的饭菜。
难怪昨天她觉得三叔的语气有点不对劲。
原来他在等她。
她都留了字条,他为什么还要等她呢?
他明明可以自己先吃饭,不用管她的。
两辈子加起来,沈清幼第一次知道被人等待的滋味。
她站在那里,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憋回去。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清幼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照在窗台上,亮亮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叔的毛衣,好像旧了。
那天她收衣服的时候看见的,领口磨得有点薄了,袖口也有点起球。
他天天穿着那件旧毛衣,给她买棉袄买手套买这买那,却没见他给他自己买一件新毛衣。
那就给三叔织一件吧。
她忽然有了这个想法。
用最好的毛线,织最暖和的款式,让他穿着过冬。
沈清幼想着想着,嘴角弯了弯,闭上眼睛。
嗯,明天就去买毛线。
8. 第 8 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瞅着就要过年了。
学校里,同学们都在议论过年的事。谁家买了新衣裳,谁家准备了年货,谁家要杀年猪,说得热火朝天。
沈清幼听着,心里也盼着。
上辈子在三叔家的时候,他大概是察觉到她怕他,又或者觉得她一个小姑娘跟他同处一个屋檐不方便,所以他几乎一直在出任务,连过年都不怎么回家。
年三十她就一个人窝在屋里,就着咸菜吃碗面,当是过年了。
这辈子不一样。
她不怕三叔,三叔也感觉到了。
所以她想好好和他一起过个年。
这天课间,李红梅从书包里掏出一团毛线。
一截刚起头的围巾,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
“你这是……”
“给我爸织的围巾!”李红梅压低声音,脸上有点不好意思,“我爸怕冷,每年冬天都冻得缩脖子。我想着给他织一条,过年送他。”
沈清幼愣了愣。
“你会织?”
“刚学的!”李红梅说,“我妈教我的,就是老织不好。你看这儿,这儿,都漏针了。”
她指着那些歪扭的地方,自己先笑起来。
沈清幼也想给三叔织,连毛线都已经买好了。
可她试着织了一点,比李红梅这条还要惨不忍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会做饭,会写字,会骑车。
怎么就不会织毛衣呢?
“红梅,”她抬起头,“织毛衣难吗?”
李红梅眨眨眼:“你想学?”
沈清幼点点头。
“给你三叔织?”
沈清幼又点点头。
李红梅笑起来,一把搂住她肩膀:“行啊!咱俩一块儿学!我让我妈教咱们!”
沈清幼弯了弯眼睛:“好。”
放学后,两人一起去了李红梅家。
李红梅妈妈是个爽利人,看见沈清幼,热情得不得了。
“小沈姑娘是吧?红梅天天念叨你。来来来,坐这儿,阿姨教你们!”
她从柜子里翻出两副竹针,又拿出几团旧毛线,是以前织剩下的,颜色杂七杂八,但练手正好。
“看好了啊,”她拿起针,手指翻飞,“起头是这样,绕一圈,挑上来,拉紧……”
沈清幼盯着她的手,眼睛都不敢眨。
看着容易,自己一上手,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竹针在她手里不听使唤,毛线也总是滑脱。她笨拙地绕了一圈,挑起来,一拉……线团散了。
“没事没事,”李红梅妈妈笑着说,“刚开始都这样,多练练就好了。”
沈清幼点点头,重新起头。
这回绕对了,挑起来,拉紧,可针脚太紧了,下一针插都插不进去。
她又拆了重来。
一下午过去,她终于织出了第一行。
歪歪扭扭的一行,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像一条毛毛虫趴在那儿。
但沈清幼看着那条毛毛虫,心里却高兴得很。
回家路上,她把那团毛线和竹针小心地收在书包里,骑一会儿车,就忍不住摸一摸,怕丢了。
晚上吃完饭,她收拾好碗筷,跟晏庭许说了一声,就回自己屋了。
门关上,她把毛线掏出来,坐在床边,就着台灯的光,开始练。
起头,织第一针,第二针……
织了三四行,她拿起来看看,针脚还是歪的。有的地方稀得能看见光,有的地方密得戳都戳不进去。
她咬咬唇,把针抽出来,拆了重来。
又织了几行,还是不行。
不知道拆了多少回,她的手指被毛线勒得通红,一碰就疼。但她没停,拆了织,织了拆,一遍一遍地练。
台灯的光照着那团毛线,照着她低着头的身影。
窗外的风刮着,屋里静静的,只有竹针碰撞的细小声响。
……
连着几天,沈清幼都是这样。
白天在学校跟李红梅学,晚上回屋自己练。
李红梅妈妈教的针法她记住了,但手不听使唤,织出来的东西总是歪七扭八。
手上的红印越来越多,有几道勒得深了,隐隐透着血丝。
她不觉得疼,就是着急。
眼看就要过年了,毛衣还没织出来呢。
这天晚上,她又坐在床边练。
正织着,门忽然被敲响了。
“睡了吗?”
沈清幼手一抖,竹针差点掉地上。她赶紧把毛线往被子里一塞,站起来去开门。
门开了,晏庭许站在外头。
“三叔?”她仰着脸,“您找我有事?”
晏庭许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没什么事。”他说,“看你屋灯还亮着,过来看看。”
沈清幼心里一紧。
她刚才塞毛线的动作,不知道三叔看见没有。
“我、我在写作业。”她说,声音有点虚,“写完就睡。”
晏庭许没说话,又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沈清幼总觉得他什么都看见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
“早点睡。”
说完,他转身走了。
沈清幼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吓死了。
她走回床边,把毛线从被子里掏出来。刚才塞得太急,针都掉了两根,她趴在地上找了半天,才从床底下捞出来。
她坐回床边,继续织。
这次她不敢太晚,织了几行就收起来,关了灯躺下。
黑暗中,她摸了摸手上的红印,嘴角弯了弯。
明天继续。
……
第二天早上,沈清幼起来做饭。
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她缩了缩脖子,往灶房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门口石阶上,放着一个纸包。
她愣了一下,弯腰捡起来。
纸包不大,用麻绳系着,上头没写字。
她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头是一团毛线。
深灰色的,软软的,一看就是供销社里卖的那种好毛线,要票还要钱。
旁边还搁着两根竹针,新的,光滑得很,比她手里那副旧的好多了。
沈清幼捧着那团毛线,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抬起头,往正房的方向看。
正房的门关着,窗户也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团毛线。
软的,暖的,像他一样。
原来三叔什么都看见了。
沈清幼站在那里,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憋回去,捧着毛线,转身往灶房走。
……
有了好装备,沈清幼织得更起劲了。
白天在学校,课间也拿出来织几针。李红梅看见了,凑过来看,啧啧称赞。
“你这针脚比刚开始好多了!你看这行,多平!”
沈清幼低头看看,确实比之前好了。
晚上回屋,她继续织。一针一针,一行一行,深灰色的毛衣慢慢成形。
织到领口的时候,她犯了难。
她不知道三叔的尺寸。
脖子多粗,肩膀多宽,袖子多长,她都不知道。
她想了想,放下毛衣,推开门出去。
院里,晏庭许正在擦车。
她走过去,站在旁边。
晏庭许抬起头:“怎么?”
沈清幼眨眨眼:“三叔,我能给您量个尺寸吗?”
晏庭许看着她。
“量尺寸干什么?”
沈清幼抿了抿唇,没说话。
晏庭许看了她两秒,没再问,站起身,站直了。
沈清幼从兜里掏出一根线绳,那是她白天准备好的。她走近一步,踮起脚,把线绳往他肩上搭。
晏庭许太高了,她踮着脚也够不着。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微微弯下腰。
沈清幼愣了一下,然后红着耳朵,把线绳绕过他肩膀,量了量宽度。又绕到他身后,量了量背宽。然后绕到前面,量了量领口。
她量得很认真,一边量一边在心里记:肩宽这么多,背宽这么多,领口这么大。
量完了,她把线绳收起来,抬头看他。
晏庭许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她。
“量好了?”
沈清幼点点头:“好了,谢谢三叔。”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
“别熬太晚。”
沈清幼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他。
他已经蹲下去继续擦车了,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她弯了弯眼睛,轻轻“嗯”了一声,跑回屋去。
……
腊月十八,毛衣织好了。
沈清幼把它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深灰色的毛线,织得平平整整,针脚匀称,领口收得圆圆的,袖子一边长。她还在胸口那里,悄悄织了一朵小花,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只有她知道。
她看着那朵小花,心里有点不好意思。
但舍不得拆,就留着吧。
她把毛衣叠好,压在柜子最底下。
然后就没敢再拿出来。
第二天,第三天,毛衣还在柜子里。
她想送,又不敢送。
万一三叔不喜欢呢?
万一他觉得织得不好呢?
万一他穿上不合适呢?
她想来想去,就是鼓不起勇气。
这样磨磨蹭蹭一转眼,就到了快要期末考试这几天。
她忙到更加没时间给三叔送毛衣了。
……
腊月二十就是学校期末考试的日子。
沈清幼已经连着熬了好几个晚上。
课本翻了一遍又一遍,笔记背了一次又一次。她不敢大意,生怕考砸了给三叔丢脸。
这天晚上,她又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面前摊着数学书。
窗外刮着风,呜呜地响。屋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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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皮有点打架,揉了揉眼睛,继续看书。
正看着,门被敲响了。
“还没睡?”
是晏庭许的声音。
沈清幼赶紧把书合上,站起来去开门。
门开了,晏庭许披着军大衣站在外头。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落到桌上的台灯上。
“几点了?”
沈清幼不知道,但肯定不早了。
“我……我再看看书,”她说,“明天考试。”
晏庭许看着她。
那丫头站在门口,小脸巴掌大,眼睛底下有些泛青,看着就熬了好几天了。
“早点睡。”他说。
沈清幼乖乖点头:“嗯,我看完这页就睡。”
晏庭许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沈清幼关上门,回到桌边坐下。
她看完这页,还有下页。
于是咬了咬唇,继续看。
台灯的光照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把最后一页看完了。
她合上书,揉了揉眼睛,站起来准备睡觉。
走到床边,忽然听见外头有点动静。
她愣了一下,走到窗边,悄悄掀开一点窗帘往外看。
院里,正房的灯亮着。
三叔站在窗前,往她这边看。
沈清幼心里一暖,又有点紧张兮兮的。
他这是……在盯着她熄灯?
她赶紧躺到床上,把灯关了。
过了一会儿,正房的灯也灭了。
黑暗中,沈清幼弯了弯嘴角。
……
第二天考完试,沈清幼心里有点没底。
题都会做,但不知道做对了没有。有几道题她检查了两遍,还是不确定。
李红梅凑过来:“清幼,你考得怎么样?”
沈清幼摇摇头:“不知道。”
“你肯定考得好!”李红梅说,“你平时那么认真,比我们都用功。”
沈清幼笑笑,没说话。
走出考场,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总算考完了。
接下来就是等成绩。
等成绩的日子最难熬。
她的心一直悬着,老想着成绩出来会怎么样。
万一考砸了给三叔丢脸了呢?
她想来想去,越想越紧张。
李红梅看她这样,笑着说:“你紧张什么呀?你肯定考得好!”
沈清幼摇摇头:“不知道。”
“那等发成绩那天,我陪你去看!”李红梅说,“咱俩一块儿紧张!”
沈清幼弯了弯眼睛:“好。”
……
腊月二十三就是发成绩的日子。
早上起来,沈清幼就有点心不在焉。
做饭的时候差点把盐当成糖,幸好发现得早,没把菜做坏。
吃完饭,她推着车出门,晏庭许正在院里锻炼。
他看了她一眼。
“今天发成绩?”
沈清幼愣了一下:“三叔怎么知道?”
晏庭许没回答,只是说:“路上慢点。”
沈清幼点点头,骑上车走了。
一路上,她骑得飞快,心里又紧张又期待。
到学校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都在议论成绩的事。
李红梅看见她,使劲招手:“清幼!这儿!”
沈清幼走过去坐下,手心里全是汗。
上课铃响,周老师抱着一个本子走进来。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周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
“这次期末考试,咱们班考得不错。”她说,“平均分比上次高了五分。”
底下有人轻轻松了口气。
周老师翻开本子,开始念成绩。
“李红梅,语文八十二,数学七十八,总分一百六。”
李红梅小声说:“还行还行。”
“王芳,语文七十九,数学八十三,总分一百六十二。”
“赵秀英,语文七十一,数学六十五,总分一百三十六。”
……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一个个分数报出来。
沈清幼坐在那里,心砰砰跳。
终于,周老师念到了她的名字。
“沈清幼——”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了沈清幼一眼,脸上露出一点笑。
“语文九十四,数学九十一,总分一百八十五。全班第三。”
教室里静了一秒,然后“哇”的一声炸开了。
李红梅一把抓住沈清幼的胳膊,眼睛瞪得老大:“清幼!你第三!全班第三!”
沈清幼愣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第三?
她考了第三?
“安静安静。”周老师敲了敲讲台,“沈清幼同学是从乡下来的,底子比咱们城里孩子薄,但人家用功,肯学,这次考了第三名。大家都该向她学习。”
教室里响起一阵掌声。
沈清幼低着头,耳朵有点红。
但她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9. 第 9 章
下课铃响,呼啦一下围过来好多人。
“沈清幼,你太厉害了!”
“你怎么学的呀?教教我呗!”
“第三名啊!你才来两个月!”
沈清幼被围在中间,有点手足无措。
李红梅在旁边帮她挡着:“行了行了,人家还要回家呢!都散了吧!”
人群慢慢散了,李红梅拉着她的手,满脸是笑。
“清幼,你考了第三!你三叔肯定高兴坏了!”
沈清幼愣了一下,然后弯了弯眼睛。
三叔。
她还没想过三叔会怎么反应呢。
他会不会高兴?会不会夸她?
她想着想着,心里又期待起来。
她把成绩单从周老师那里领回来,叠得整整齐齐,收进口袋里。放学前还拿出来看了好几遍,生怕折坏了。
回家的路上,她骑得飞快,心里一直在想。
等会儿见了三叔,怎么说呢?
直接把成绩单递给他?
还是先告诉他她考了第三?
他要是夸她,她该怎么回?
他要是没什么反应呢?
她想来想去,想了一路。
到院门口,她跳下车,把车靠墙停好,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院里,晏庭许正在往屋里搬东西,看见她进来,停下手里的活。
沈清幼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三叔。”
晏庭许看着她。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成绩单,递过去。
“成绩出来了。”
晏庭许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全班第三。
他看了两秒,抬起头。
“嗯。”
就一个字。
沈清幼愣了一下。
他……就“嗯”了一下?
没了?
她站在那里,等着他再说点什么。
可他什么也没说,把成绩单还给她,继续搬东西去了。
沈清幼握着那张成绩单,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低下头,看了看那张纸。
第三名。
她以为他会夸她的。
或者露出一点笑容也好呀。
可他就“嗯”了一声。
她转身往灶房走。
做饭的时候,她心里一直闷闷的。
切菜切得比平时慢,炒菜也差点糊了。
她想不明白。
她考了第三名,三叔为什么不高兴?
是不是他觉得第三名不够好?
是不是他想要她考第一?
她想着想着,鼻子有点酸。
但她使劲憋回去,继续炒菜。
晚上吃饭的时候,晏庭许照常坐在对面,吃着她做的饭。
她偷偷看他,他脸上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表情,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晏庭许去洗碗。
她去收拾桌子,忽然看见他坐过的椅子上,掉了一张纸。
她捡起来一看,愣住了。
是她的成绩单。
她以为他还给她了,其实没有。
他一直揣在兜里。
她悄悄把成绩单放回原处,假装没看见。
……
第二天早上,沈清幼起来做饭。
门口石阶上,又放着一个小盒子。
她愣了一下,弯腰捡起来。
盒子用红绸布包着,上头系着一个蝴蝶结。
她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头是一支崭新的钢笔。
英雄牌的,笔帽上刻着一朵小花,笔身乌黑发亮,看着就金贵。
这年头,英雄牌钢笔是好东西,一般人舍不得买。
她捧着那支笔,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抬起头,往正房的方向看。
正房的门关着,窗户也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她捧着笔,转身往正房跑。
推开门,晏庭许正在穿外套,准备出门。
看见她进来,他动作顿了顿。
沈清幼举着那支笔:“三叔,这是……”
晏庭许看了一眼。
“考得好,奖励。”
沈清幼站在那里,忽然鼻子一酸。
她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再抬起头时,弯着眼睛笑了。
“谢谢三叔。”
晏庭许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以后继续努力。”他说。
沈清幼使劲点头:“嗯!”
晏庭许没再说什么,披上大衣出去了。
沈清幼站在原地,捧着那支笔,忍不住傻笑。
原来三叔是很为她高兴的。
他只是不说。
……
晚上,沈清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把那支笔拿出来,就着月光看了又看。
上面的小花,跟他毛衣上那朵一样。
她抿抿唇,把笔收好,放在枕头边。
这次考了第三。
下次,她要考第一。
让三叔更高兴。
……
腊月二十七,天刚蒙蒙亮,沈清幼就醒了。
她心里有事,睡不着。
躺在被窝里,她盯着房顶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坐起来,从柜子里把那件毛衣翻出来。
深灰色的毛线,平平整整的针脚,胸口那朵小花藏在纹路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捧着毛衣,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好几遍,确定没有漏针,没有线头,哪儿都好好的。
今天送。
不管三叔喜不喜欢,都要送。
她这么想着,把毛衣叠好,放在床头,然后起床做饭。
早饭做好了,她坐在灶房里等。
等了一会儿,正房的门没开。
她有点奇怪,走过去敲门。
“三叔?”
没人应。
她推开门一看,屋里没人。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搪瓷缸子还温着,人却不见了。
她愣了一下,退出来。
也许三叔有任务,早起走了。
她这么想着,回灶房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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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热在锅里,自己先吃了点,然后回屋等着。
毛衣就放在床头,她看一眼,心里就暖一下。
等三叔回来,就给他。
……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窗台上。
沈清幼坐在床边,捧着毛衣等。
院子里静静的,偶尔有麻雀落下来,叽叽喳喳叫几声,又飞走了。
她等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往院里看。
正房的门关着,院里没有人。
她走回床边,坐下。
再等一会儿吧。
说不定等会儿就回来了。
……
太阳越升越高,到了中午。
沈清幼又去灶房热了热早饭,自己吃了两口,剩下的继续温着。
她回到屋里,把毛衣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走到窗边,又看了看院里。
还是没人。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扇紧闭的正房门,心里忽然有点慌。
三叔去哪儿了?
怎么还不回来?
她想起上辈子,那封阵亡通知书送来的那天。
也是这样的冬天,也是这样等着等着,等来的不是人,是一张纸。
她站在那里,手心里忽然出了汗。
不会的。
这辈子不一样。
三叔只是出任务去了,肯定会回来的。
她这么告诉自己,走回床边,坐下继续等。
……
太阳开始偏西,天色渐渐暗下来。
沈清幼不知道在屋里转了多少圈,也不知道往院里看了多少回。
每次听见外头有点动静,她就跑出去看。
可每次都不是。
是邻居家的门响。
是风吹动了什么东西。
是麻雀扑棱翅膀。
都不是三叔。
她站在院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正房门,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她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就这么干等着。
可她不想回屋。
万一等会儿他回来了呢?
她就在院里站着,冷风刮在脸上,把耳朵冻得通红。
站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那件毛衣。
她跑回屋,把毛衣抱出来,站在院里继续等。
这样他回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
天彻底黑了。
沈清幼不知道在院里站了多久,脚都冻麻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毛衣,深灰色的毛线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了,只有胸口那朵小花,还隐隐约约看得见。
她又往胡同口望了一眼。
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她抱着毛衣,慢慢走回屋。
灶房里的饭菜早就凉透了,她没胃口吃,把毛衣放在床头,和衣躺下。
躺着也睡不着。
她盯着房顶,耳朵竖着,听着外头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眼皮越来越沉。
她不知不觉睡着了,梦里还在喃喃着:“三叔……你回来了……”
10. 第 10 章
天亮了。
沈清幼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爬起来往窗外看。
院里静静的,正房的门还关着。
她愣了一会儿,穿上衣服推开门出去。
冷风扑面,她缩了缩脖子,走到正房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推开门,屋里和她昨天看见的一样。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搪瓷缸子早就凉透了,人一夜没回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
也许三叔任务忙,没来得及回来。
她这么想着,转身去灶房做早饭。
做好饭,她把两份饭盛好,一份自己吃了,一份扣在锅里温着。
然后回屋,把那件毛衣拿出来,放在床头。
等三叔回来,就送给他。
……
中午,她又去正房看了一眼。
还是没人。
她把午饭做好,温在锅里。
下午,她在院里坐着,手里抱着那件毛衣,一边晒太阳一边等。
太阳慢慢往西挪,影子越拉越长。
她往胡同口望了一眼,又一眼。
还是没有人。
傍晚,她又做了一顿饭。
三份饭,温在锅里,凉了就热,热了又凉。
天黑了,她站在院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正房门。
风很冷,吹得她耳朵疼。
她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回屋。
躺在床上,她盯着房顶,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
又一晚过去,沈清幼醒来就往窗外看。
正房的门,依旧紧闭。
沈清幼躺在床上,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久。
然后她爬起来,穿好衣服,去灶房做饭。
做好饭,她把三叔那份温在锅里,自己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她去正房看了看,屋里还是老样子。好像主人只是出门了一会儿,马上就会回来。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
走到院里,正好碰见邻居张婶出来倒水。
张婶看见她,笑着打招呼。
沈清幼犹豫了一下,问:“张婶,您知道我三叔去哪儿了吗?”
张婶愣了一下:“晏三爷?出任务去了吧?他们当兵的,常有的事儿。一出去几天不回来,正常。”
她顿了顿,又笑着说:“你别担心,过两天就回来了。”
沈清幼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张婶走了,她转身回屋。
可这一天,她做什么都做不下去。
书看不进去,饭也吃不下。坐在屋里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院里,在院里站一会儿,又走回屋里。
那件毛衣就放在床头,她看一眼,心里就揪一下。
等三叔回来,就送给他。
她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
天又黑了。
沈清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盯着房顶,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
还是没有动静。
她闭上眼睛,逼自己睡。
可越逼越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三叔在哪儿,一会儿想他什么时候回来,一会儿又想他吃饭了没有,冷不冷……
想着想着,忽然有个念头冒出来。
上辈子三叔也是这么出任务,然后……
她浑身一僵。
那封阵亡通知书……
她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得厉害。
不会的。
她告诉自己,这辈子不一样。
可是那个念头像扎了根一样,怎么都赶不走。
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外头的风在刮,呜呜地响,像上辈子那天一样。
她把被子裹紧,可还是冷,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一夜的。
……
腊月三十。
除夕。
早上起来,沈清幼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她去灶房做了早饭,把三叔那份温在锅里。
然后她站在院里,习惯性朝胡同口望。
没有人。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孩子们在放小鞭。
要过年了。
她坐在屋里,听着那鞭炮声,心里空空的。
那件毛衣就放在腿上,她低着头,手指一下一下摸着那朵小花。
三叔,你什么时候回来?
……
夜深了。
鞭炮声停了,四周更显得静静的,只有风在刮。
沈清幼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房顶。
她已经不抱希望了。
明天是大年初一,三叔还是不回来。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上辈子,她也是这么等着,等来的是一封信。
这辈子,她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
可她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洇进枕头里。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院门响了。
沈清幼猛地睁开眼睛。
她愣了一秒,然后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就往外跑。
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她顾不上冷,穿过院子,跑到门口。
月光下,一个人影站在那儿。
军装,宽肩,挺拔的背。
他站在那里,正伸手关院门。
沈清幼站在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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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里,看着他。
他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还是那张冷冷淡淡的脸,黑沉沉的眼睛。
可沈清幼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她站在那里,光着脚站在冰冷的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晏庭许看着她。
她光着脚,只穿着单薄秋衣,满脸的泪。
他眉头皱了皱,大步走过来。
“怎么不穿鞋?”
可沈清幼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近,忽然什么都顾不上了,一头扎进他怀里。
晏庭许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胸前的那颗脑袋,感觉到她在发抖,在哭,眼泪洇湿了他的衣服。
他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儿。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抬起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哭什么?”他说,“我回来了。”
沈清幼不说话,只是哭。
他不再问了,就那么站着,任她抱着,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两个人身上。
远处又传来一声鞭炮响,不知道是谁家在守岁。
过了好久,沈清幼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低着头,用手背擦眼泪。
擦着擦着,忽然看见自己光着的脚。
脚已经冻红了,踩在冰冷的地上,她自己都没觉着。
她抬起头,想说点什么,忽然看见晏庭许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身子微微侧着,左手垂在身侧,有点不自然地往后藏了藏。
沈清幼愣了一下。
月光下,她好像看见他左边的衣袖上,有一块颜色比别处深。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晏庭许已经开口了。
“回去穿鞋。”他说,“这么冷的天,冻坏了怎么办。”
沈清幼看着他,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可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往正房走。
“三叔——”
她叫住他。
晏庭许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明天再说。”他说,“先去睡觉。”
说完,他推开门,进了正房。
沈清幼站在院里,看着那扇门在自己面前关上。
风还在刮,冷得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冻得通红,已经没什么知觉了。
她慢慢走回屋,爬上床,把被子裹在身上。
那件毛衣还放在床头,她抱过来,贴在胸口。
三叔回来了。
他回来了。
她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下来。
可这次是高兴的。
只是……
三叔好像有哪里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