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人的目光下,裴芳英被侍女搀入内室。
屏风后,匣子打开,率先拿出来的便是绣着五彩翟鸟的冠服,然后是镶着宝珠的点翠头冠,颈间要挂得是太后娘娘从私库中拿出的璎珞,中间嵌着一个半拳大的通体透亮的血色宝玉,旁边是各色玛瑙与奇玉,一圈珍珠流苏披在肩上,还有腰间的鸣佩。
还有外边的几百个鎏金箱子,看的,用的,大婚时要赏的,一应俱全,足以显示皇家对裴芳英和镇国公府的看重。
这些东西虽是有专门的人侍弄,但也都是听宫中的皇上,皇后和太后娘娘的安排,就连纳征礼,也都是景王亲自来送,但凡知道的都羡慕不已,裴芳英日日忙着,自是不知道,
她没有那么高兴,一群人围着裴芳英,梳头,点妆,簪发,她安静坐着,看着落地的铜镜,任由她们摆弄。额饰垂在眼前,挡住她的视线,看不清神色。
金线绣的衣服,在初春时节贴着皮肤,有些凉,也有些重。绣着衣袖盖住指尖,腰间的腹带系了又系,仍旧收不紧领口。
几个人一齐拉着去系腰带,整件衣物仍旧像麻袋一般,稍稍一动,便掉落在地上。
思虑再三,一个侍女直接出去请了女官。
女官边跟着往里走边问道:“身量是两个月前我亲自来量的,尚衣局所有宫侍不分昼夜做了许久才制成的,怎么会不合身。”
对方摇摇头,一味不语,只快步领着人进来。
推门而入,原本认为不合身是无稽之谈的女官的脸色一白,甚至忘了行礼,反应过来后,快速服了一礼。
待稳住身形,深吸几口气,撑着转着看了一圈,敛眉道:“劳驾裴将军请诸位先行出去。”
裴芳英看着一圈人,配合道:“你们先出去。”
将所有人遣出去,女官走近,却一直犹豫不决。
裴芳英疑惑看着她:“怎么了?”
女官低头,艰难开口道:“下官需得在将军身上动针线。”
“当然,这衣服穿起来实在繁琐,再穿一遍怕是赶不上入宫答谢陛下了。”
女官依旧不敢下手:“可......”
民间有俗语:身上缝,没人疼;身上连,万人嫌。
裴芳英不知道,但自幼学习女红,她思虑再三,开口将这个忌讳告诉了裴芳英。
裴芳英也是第一次听,笑笑道:“无妨,我不介意的。”
为了缓解对方的紧张,又问道:“你看起来很有把握。”
仿佛有了裴芳英这句话,她整个人都变得更加大胆,女官点点头,一边捻线:“宫中不养闲人,下官自入尚衣局便跟着师傅给陛下和娘娘们做冠服,裴将军还请放心,万不会伤着您的。”
裴芳英笑着点点头,不说话。
对方年纪不大,看起来也就比裴芳英大一两岁,又一直长在深宫,从未接触过外人。
看裴芳英笑,脸瞬间红了,生硬地问道:“将军是觉得下官在自夸吗?”
裴芳英不再笑,摇摇头道:“不是,我信你。”
她动作一顿,并不明显。
这是除了她师傅,第一次有人说信她,她小小年纪便当了女官,有师傅在时,每个人见她面上还算恭敬,背地里都要将她做出来的衣服检查数遍,她知道,却无法说什么。
如今,师傅去世了,这是师傅留给她的考验,做好了,她便能在女官的位置坐稳。如今对面这个未来的王妃都说信她,她低头不语,一味加速手下的动作。
裴芳英长得高,几乎与寻常男子一般,垂下眼看着她。
两军交战,她能从对方将领眼中看出是运筹帷幄还是犹豫不决,从而决定猛冲还是周旋,这是她从小练就的本领,更何况这个女官。
敌人拿着刀剑都近不了她的身,如今她任由一个弱女子拿着绣花针的在自己身上游走,靠近脖颈时,着实危险,也有些痒。
房间安静至极,只有呼吸和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身量大小都是提前量好的,为了防止对方突然的消瘦或肥胖,都会在刺绣的地方留下独有的设计,即便刺绣压在一起,只要缝紧,花样也依旧不变,这是她当初和师傅一同提出来的。
但这大多需要七八个人同时缝制,才能不被看出衣服被修改过。
大致缝了一下,小女官亲自来帮裴芳英穿上,衣袖松松搭着,女官先将腹带缝紧,又将衣袖内里,拿针线拉紧,用牙咬着,将手露出来,宽大的地方被折成一般大的褶皱,反倒像是别样的设计。又与内里的衣服缝在一起,紧紧的贴在身上。
裴芳英常年练武,即使寒冬腊月也不休息,加上肌肉紧实,个子高挑,腰身显得格外细,褶皱虽多,却不显臃肿。
再次看向铜镜中的自己,裴芳英暗暗咂舌,皇宫果然不养闲人,这身衣服,无论样式还是大小,都十分的合适,穿在身上,俨然没有了每日奔走军营的风尘仆仆,加上前段时间没日没夜的学规矩礼仪,如今端坐在梨花椅上,与养在深闺的娇小姐别无二般。
女官边剪下线头边说道:“时间紧迫,无法用太多线缝紧,妥当行完册封礼还是够用的,但切莫有大动作。”
忙完一切,进宫拜谢的时间也要到了。
刚好遇上门厅来催。
衣服改制不是大事,只要别在稍后的册封礼上开了线,她们都会相安无事。
两人相视一眼,召来侍女,拥簇着向前厅走去。
负责的使者早已经急得不行了,站在前厅门口,来回踱步,奈何一边是镇国公,一边是景王,屋里又是个领着功勋回来的将军,他都得罪不起。
再三犹豫下,凑到赵景琰身边暗戳戳道:“王爷,一会儿王爷和王妃还需去面见陛下和太后娘娘,您看这.....”
赵景琰没回头,他虽然不喜欢裴芳英,觉得她行事全然没有大家小姐的端庄,但毕竟也是女子,遇到这种重要场合,梳妆时间长是正常的。
端起茶呷一口,悠然道:“不急,再等等。”
既然本尊都不急,使臣也没什么话好说的,道了声是,退至一旁。
一盏又一盏茶喝下去,日头升到最高点,赵景琰终于站起身来。
叫来身边的侍女:“你去看看裴将军。”
“是。”
自己则坐回去,继续喝茶。
不一会儿侍女便回来了:“回王爷,只看到门外好多人守着,没、没见到裴将军。”
赵景琰嗯了声,面色如常,茶却没再喝了。
前些时候,他拿到那件衣服,交给柳二,让他把衣服搞旧些,好到时候他去皇兄面前告她不爱惜赏赐,后来皇兄要他多看看奏折,帮忙批阅,他拒绝不了,忙起事情,便给忘了,如今衣服究竟如何,他还没来得及看。
裴芳英看起来是个风风火火的人,一直不出来。
难不成柳儿太过火,她嫌衣服太破,生气了?
赵景琰实在想不出来别的理由,罪魁祸首虽是自己,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难不成要他现在去道歉?
不行。
赵景琰摇摇头:太丢人了!
但终究是为了一时的开心捉弄了人家,思来想去,他决定俩人洞房的时候再解释这件事,反正到时候也没别人。
他抱着手臂,倚着椅背,仍旧内心腹徘:一件衣服而已,景王府多的是奇珍异宝。
没见识。
他越想越不高兴,坐在太师椅上,袖炉也不抱了,周遭气压极低。
众人都察觉到了,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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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说话。
一致认为屋里那位迟迟不露面的准景王妃,惹得这位生气。
虽事实也是如此。
就在赵景琰自己给自己打赌,若是对方立马出来,他就不生她的气了。
门外传来声音:
“镇国公之女裴氏到!”
赵景琰坐在位子上,垂着眼眸,胸腔一起一伏,气鼓鼓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抹衣角率先映入眼帘。
他抬头,视线顺着衣角向上,看着面前的人,愣在原地。
衣物完好无损,他看着裴芳英,心中竟有一丝庆幸,还好柳二没有真的照做,将衣服毁坏。
裴芳英站在人群中,她天生皮肤白皙,虽每日出入军营风吹日晒,但略施粉黛,倒与原本的肤色无异,朱红色的胭脂点在唇上,学了这么多礼仪,或许是在人群中太过紧张,忘记要笑不漏齿,她弯着眼睛笑得热切,反倒衬得越发明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看来她是真的很喜欢这件衣服。
赵景琰远远的看着她,竟也情不自禁跟着笑了一声,旁边的侍女疑惑转过头,他注意到了,轻咳一声,收了笑容,再次坐在位置上时,人已经走到跟前。
裴芳英恭敬行了一礼,声音温柔,这是她练许久的。
良久,头顶的人都没有反应。
裴芳英疑惑,却也不能不顾礼节抬头。
裴佑安看不下去了,本来他都难受好几天了,攥着拳头,重重咳了一声,赵景琰不悦地睨了他一眼,轻声让侍女扶着裴芳英起来。
裴芳英以为赵景琰还是十分不情愿,她虽不在乎,但抬头时用余光扫了一眼,倒也没发现脸上有不情愿,反倒他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竟令她有些不解。
声势浩大的仪仗从镇国公府沿着朱雀大街往皇宫的方向去,没有驱赶百姓,赵景琰骑着高头大马徐徐前行,裴芳英坐在轿中,风吹开布帘,道路两旁,百姓的笑声夹杂着热闹传入轿内,裴芳英这才有些心落在肚子里的实感。
“臣女参见太后,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裴芳英俯跪在地上,这是她第一次入宫。
头顶的声音低沉,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明显疑惑:“快快起身。”
裴芳英抬头,这是她第一次面见皇帝,面容与赵景琰有九分相似,后者的容貌在京城已是无人出其右,除了面前这位,饶是裴芳英不近男色,也看愣了一瞬。
旁边的皇后面容反倒是寻常些,面若银盘,正弯着眼,和善地冲她笑。
都说帝后情深,但裴芳英只觉得二人更像是战场上配合最好的战友,看起来没有感情,但最为互相了解。
这场答谢宴她本不该来的,奈何皇帝说此乃家宴,大婚就在眼前,不必过于守矩。
她与赵景琰并排坐着,在此之前,并未见过对方几次,只从别人口中听过对方是个浪荡子,时常流连烟花柳巷,盯着美人便不肯放手,从镇国公府到皇宫,对方的眼神从未在自己身上移开。
裴芳英在袖中攥住拳头,深吸一口气,竟把她也当作那可随意拿捏之人,敢放荡到她身上。
呵......
看向四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收拾他,思来想去,也只有大婚那天,洞房花烛夜,只有他两人......
你死期将至。
裴芳英看向赵景琰,威胁地冲他眯了眯眼。
赵景琰见她终于给了自己一个眼神,也笑着冲对方颔首,但对方立马收了笑意,冷漠的转回头,快得让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他依旧盯着对方看,坊间传言裴将军出了名的暴躁易怒,军营里的壮汉都害怕他,如今看来,是他小人之心了。
赵景琰点点头,终于收回了视线。